2021年2月28日 星期日

鳳姐探病

賈敬 (賈珍父親、賈蓉祖父) 生日,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寶玉都來到寧國府這邊,唯獨賈母未有前往。鳳姐道:

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因為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

脂批:

此一問一答,即景生情,請教是真是假?非身經其事者,想不到,寫不出。

《紅樓夢》是一部自敍性小說,有事實為藍本,此又是一證。

王夫人問及秦可卿的病,尤氏說:

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太太們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也懶待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了。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

從前大夫也有說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薦了他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了說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個癥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眩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怎麼樣大見效。

鳳姐聽見,眼圈兒紅了半天,半日方說: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麼樣了,人還活著有甚麼趣兒!

請注意,「眼圈兒紅了半天」,半日才說出一句話。鳳姐對秦可卿是多麼深情!

第二回冷子興演說、第三回黛玉視角、第五回見劉姥姥,鳳姐的形象都是肆無忌憚、潑辣、尖酸,一面倒負面。至此,鳳姐的另一面顯露,她也會識英雄重英雄,對人流露真情,而且對人生無常敏感。

脂批:

大英雄多在此等處悟得,每能超凡入聖。

「大英雄」是誰?正是鳳姐,「脂粉隊裡的英雄」。

第六十七回薛寶釵聽見尤三姐自盡、柳湘蓮出家,也曾說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但其反應與鳳姐完全迥異,不是「眼圈兒紅了半天」,而是「並不在意」。「任是無情也動人」,薛寶釵是,鳳姐不是,鳳姐有真感情,二人是一個對比。

賈敬崇尚道教,喜歡和道士們混在一起,生日也不回家。邢夫人、王夫人、鳳姐等吃過飯,鳳姐便說:「我先瞧瞧蓉哥兒媳婦。」探望秦可卿去了。寶玉也跟著鳳姐前往。

秦可卿見到鳳姐,就要站起來,鳳姐說:

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

脂批:

知心每每如此。

鳳姐是秦可卿的知心,所以聽見秦可卿患病,鳳姐會傷感。

鳳姐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瘦的這麼著了!」多麼心疼秦氏。

秦氏也拉著鳳姐的手,強笑道:

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如果秦可卿只是養生堂棄嬰、小官秦業之女,「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怎麼可能?其身世必不簡單,或顯貴非常亦未可知。

「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偏偏回報不成,性命堪虞,這就是「好事多魔」,「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

面對此,秦氏只能慨嘆「這都是我沒福」,六個大字,背後的感慨和無可奈何,是何等的深!

寶玉看到《海棠春睡圖》和「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想起「太虛幻境」,正自出神,聽秦氏說了這些話,猶如萬箭攢心,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

寶玉反應強烈,有兩個原因。

(1) 秦可卿是跟他試雲雨情的第一人,襲人是再試。

(2) 秦可卿作為警幻仙姑的道成肉身,本是為了開悟他、轉化他向仕途經濟而來到世上,可惜寶玉是個「蠢物」,悟不來,可卿的任務完成不了,可卿的形相就再無存在於世上的必要。換言之,在這一層次上,殺死秦可卿者,乃賈寶玉也。因為寶玉的意淫不悟,置可卿於死地,故他萬箭攢心,眼淚直流。

鳳姐勸寶玉離開,說:

寶兄弟,你忒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麼說,那裡就到得這個田地了?況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麼想那麼想的,這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了麼?

鳳姐有真感情,但也有理性,她知道自己來探望,是要開導秦可卿,而不是令秦可卿胡思亂想。所以當寶玉情緒失控,她勸他離開。

鳳姐也懂得設身處地為秦可卿想,病人是不會喜歡看到有人為自己哭哭啼啼。具同理心、具理性,才是真正的成熟。不是滿口道理、凡事無情就叫成熟。

鳳姐再勸解了秦氏一番,說了許多心底話,最後一段互動頗值得細味:

秦氏笑道:「任憑神仙也罷,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挨日子。」

鳳姐兒說道:「你只管這麼想著,病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才是。況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麼病治不好呢?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夠吃的起。好生養著罷,我過園子裡去了。」

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

鳳姐兒聽了,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遂說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

什麼叫做「治得病治不得命」?如果我們明白秦氏是警幻仙姑在凡間的化身,旨在導引寶玉開悟,大概能夠知道她是非死不可。「挨日子」也是就此而言。

鳳姐是凡人,不知秦氏話裡有話,遂說:「你只管這麼想著,病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才是。」

末尾「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秦可卿是寧國府當家啊!病入膏肓,唯一的希望是盼鳳姐過來瞧瞧自己,彼此多說幾句話,她對鳳姐是何等重視!何等親切!

正因為秦可卿重視自己,所以鳳姐才會心中感動,「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一句「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背後的情感交流焉能用言語道盡。

寧榮二府的當家,二人不過二十歲左右,都是少婦,卻惺惺相惜,情感深厚,非常難得。

無人駕駛 (28-02-2021)

PART 1

1. Ferry Corsten - Our Moon (Extended Mix)

2. Paul Van Dyk - Another Way (Club Mix)

3. SWITCHFOOT - Who We Are (Michael Calfan Remix)

4. Afrojack ft. Eva Simons - Take Over Control (Extended Vocal Mix)

5. Otto Knows ft. Avicii - Back Where I Belong (Extended Mix)

6. Snoop Dogg, David Guetta & Afrojack - Sweat (Dub Remix)

PART 2

1. DJ King - 進擊的生命

2. Serrini x Jason Chan - 網絡安全隱患

3. Tiësto - The Business (Extended Mix)

4. 張國榮 - 暴風一族 Remix

5. 羅文 - 激光中 (94'Yeah版) 

6. Cookies - 派對動物

7. As One - Candy Ball

8. The Weeknd - In Your Eyes ft. Kenny G

9. The Weeknd - Save Your Tears

對歐麗娟若干觀點的商榷

歐麗娟研究《紅樓夢》,有不少獨到的心得。可是,她部份見解值得商榷。

首先,關於襲人,她說:「賈寶玉初試雲雨情」是寶玉強迫襲人的,這是賈寶玉的權利,襲人不能拒絕。

請看原文,第六回:

襲人過來給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冷粘濕的一片,嚇得忙褪回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省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把個粉臉羞的飛紅,遂不好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隨至賈母處來,胡亂吃過晚飯,過這邊來,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也含著羞悄悄的笑問道:「你為什麼──」說到這裡,把眼又往四下裡瞧了瞧,才又問道:「那是哪裡流出來的?」寶玉只管紅著臉不言語,襲人卻只瞅著他笑。遲了一會,寶玉才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說到雲雨私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強拉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之事。襲人自知賈母曾將他給了寶玉,也無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無奈何,只得和寶玉溫存了一番。自此寶玉視襲人更自不同,襲人待寶玉也越發盡職了。這話暫且不題。

寶玉固然有「強」的成分,但襲人真是心不甘情不願?如她對雲雨之事不好奇,為何寶玉說到雲雨私情,襲人會羞得掩面伏身而笑?笑是一種表態,示意她不抗拒。

還有,勿忘記寶玉是絳花洞主、護花使者,他不是摧花大賊,若襲人堅持不試,他未必會「霸王硬上弓」。

故此,「強迫」一詞可圈可點,「這是賈寶玉的權利」沒錯,但「襲人不能拒絕」就不一定,襲人可以拒絕,只是她沒有。

關於權利的問題,理論上賈赦也有權利納鴛鴦為妾,但事實上鴛鴦請得賈母出手介入,納妾一事就泡湯了。有權利不代表就能行使權利。

另外,襲人「親密浹洽勤慎委婉」、「愛人以德」、「極醇良」,是「文明之君子」云云,無可否認,她有這一面。不過,她也有用心計的一面,最典型是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且說襲人自幼兒見寶玉性格異常,其淘氣憨頑出於眾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縱弛蕩,任情恣性,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量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今見寶玉默默睡去,知其情不忍,氣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為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於是命小丫頭子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麼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寶玉見這話頭兒活動了,便道:「你說說我還要怎麼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襲人笑道:「咱們兩個的好,是不用說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寶玉忙笑道:「你說哪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們看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的。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就散了的時候兒,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憑你們愛哪裡去,哪裡去就完了。」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道:「好爺,我正為勸你這些個,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麼?」襲人道:「第二件,你真愛唸書也罷,假愛也罷,只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嘴裡混批,只做出個愛唸書的樣兒來,也叫老爺少生點兒氣,在人跟前也好說嘴。老爺心裡想著,我家代代唸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愛唸書,已經他心裡又氣又惱了,而且背前面後混批評。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外號兒,叫人家『祿蠹』;又說只除了什麼『明明德』外就沒書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你怎麼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刻刻的要打你呢?」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是我小時候兒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說的,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麼呢?」襲人道:「再不許謗僧毀道的了。還有更要緊的一件事,再不許弄花兒,弄粉兒,偷著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個愛紅的毛病兒了。」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麼快說罷。」襲人道:「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這裡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趣兒。」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三更天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重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

王夫人生起把寶玉遷出大觀園的念頭,也始於襲人的建議,第三十四回:

王夫人見房內無人,便問道:「我恍惚聽見寶玉今日捱打,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麼話,你可聽見這個話沒有?」襲人道:「我倒沒聽見這個話,只聽見說為二爺認得什麼王府的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說了,為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道:「也為這個。只是還有別的原故呢。」襲人道:「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又低頭遲疑了一會,說道:「今日大膽在太太跟前說句冒撞話,論理──」說了半截,卻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說。」襲人道:「太太別生氣,我才敢說。」王夫人道:「你說就是了。」襲人道:「論理寶二爺也得老爺教訓教訓才好呢!要老爺再不管,不知將來還要做出什麼事來呢。」王夫人聽見了這話,便點頭嘆息,由不得趕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兒!你這話說的很明白,和我的心裡想的一樣。其實,我何曾不知道寶玉該管?比如先時你珠大爺在,我是怎麼樣管他,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兒子了?只是有個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經五十歲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個,他又長的單弱,況且老太太寶貝似的,要管緊了他,倘或再有個好歹兒,或是老太太氣著,那時上下不安,倒不好,所以就縱壞了他了。我時常掰著嘴兒說一陣,勸一陣,哭一陣。彼時也好,過後來還是不相干,到底吃了虧才罷。設若打壞了,將來我靠誰呢!」說著,由不得又滴下淚來。

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自己也不覺傷了心,陪著落淚。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太太豈不心疼;就是我們做下人的,伏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平安都不能了。哪一日哪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勸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如今我們勸的倒不好了。今日太太提起這話來,我還惦記著一件事,要來回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話白說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沒有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內中有因,忙問道:「我的兒!你只管說。近來我因聽見眾人背前面後都誇你,我只說你不過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諸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誰知你方才和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麼只管說什麼,只別叫別人知道就是了。」襲人道:「我也沒什麼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麼變個法兒,以後竟還叫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

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連忙回道:「太太別多心,並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姐妹,雖說是姐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爺屋裡,如今跟在園中住,都是我的干係。太太想,多有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做有心事,反說壞了的,倒不如預先防著點兒。況且二爺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們堆裡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了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嘴雜,那起壞人的嘴,太太還不知道呢: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沒有忌諱了。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不過大家落個直過兒;設若叫人哼出一聲不是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還是平常,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呢?那時老爺、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這會子防避些,似乎妥當。太太事情又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便罷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為這件事,日夜懸心,又恐怕太太聽著生氣,所以總沒敢言語。」王夫人聽了這話,正觸了金釧兒之事,直呆了半晌,思前想後,心下越發感愛襲人。笑道:「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得這樣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這裡?只是這幾次有事就混忘了。你今日這話提醒了我,難為你這樣細心,真真好孩子!也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只是還有一句話,你如今既說了這樣的話,我索性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點心兒,別叫他糟塌了身子才好,自然不辜負你。」襲人低了一回頭,方道:「太太吩咐,敢不盡心嗎。」說著,慢慢的退出。

擔心寶玉被人教壞,乃王夫人的心病,襲人豈會不知?利用此心病,爭取王夫人信任,為自己建立良好形象,寶玉多麼愛和姊妹們一起混都不管,她有想過寶玉會多難受嗎?

君子也者,最基本要懂得將心比己,設身處地,理解別人的處境和感受,而非只著眼於一己的角度。襲人在此方面是失敗的,王夫人亦然。所以,兩人其實都稱不上君子。

其次,關於晴雯,歐麗娟指,晴雯有「姨娘地位的自覺」,去王夫人處取東西,說過:「說不定太太看我勤勉……」。

第三十七回:

晴雯笑道:「呸!好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沖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氣!」秋紋忙問道:「給這屋裡誰的?我因為前日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來。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子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了喜歡喜歡,哪怕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別的事。」眾人聽了都笑道:「罵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空兒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麼死呢!」秋紋笑道:「原來是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賠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麝月道:「那瓶也該得空兒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的,別人還可以,那個主兒的一夥子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才罷。太太又不大管這些,不如早收來是正經。」晴雯聽說,便放下針線,道:「這是等我取去。」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兒!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嗎?」麝月笑道:「統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日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我勤謹,也把太太的公費裡,一個月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說著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裡取了碟子來。

晴雯說「或者太太看我勤謹,也把太太的公費裡,一個月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時,是和秋紋、麝月、襲人交談,秋紋、麝月是襲人教出來 (寶玉語),換言之,都是襲人陣營。晴雯突然爆出此話,添以冷笑,這是分明的諷刺襲人,非什麼立志做姨娘。

曹雪芹仍恐怕讀者不明白,補一句「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整件事就清楚了。襲人秘密向王夫人交心,王夫人暗中待她如寶玉之妾,襲人當然極力掩飾,殊不知竟給晴雯知道,晴雯是光明磊落之輩,看不起遮遮掩掩有事隱瞞者,身份上,她不能直罵襲人,所以繞個彎諷她一番。

事實上,晴雯看不起襲人用「不正常手段」得到寶玉之妾的身份,早見於第三十一回:

襲人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向寶玉道:「好好兒的,又怎麼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晴雯聽了冷笑道:「姐姐既會說,就該早來呀,省了我們惹得生氣。自古以來,就只是你一個人會伏侍,我們原不會伏侍。因為你伏侍的好,為什麼昨兒才挨窩心腳啊!我們不會伏侍的,明日還不知犯什麼罪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說幾句,又見寶玉已經氣得黃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兒,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醋意,冷笑幾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些事,也瞞不過我去。不是我說,正經明公正道的,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

晴雯並非介意襲人成為寶玉之妾,而是介意她用的手段不光明,要麼與寶玉發生性關係,要麼就是勾結王夫人。

撇開襲人有無在王夫人面前告晴雯一狀,即使襲人是君子,不見得晴雯就不高潔,無「人格的高度,道德的自我堅持」。

其三,關於王夫人,歐麗娟認為,王夫人是一個對下人很寬厚的人,晴雯被攆出大觀園後,身邊的衣裳之類能折合三四百金。

且看第七十七回:

寶玉又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如此。我還有一句話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現在的他的東西,是瞞上不瞞下,悄悄的送還他去。再或有咱們常日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忒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打點下了,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去。」寶玉聽了,點點頭兒。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了他方才的話,又陪笑撫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間,果遣宋媽送去。

晴雯的價值三四百金的「衣服簪環」並不是王夫人讓帶出去的,是在襲人、賈寶玉的關照之下才送出去的。

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打炕上拉下來,蓬頭垢面的,兩個女人攙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留下,給好的丫頭們穿。

哪裡看得出王夫人的仁慈、寬厚?把一個重病的人趕走,是很殘忍的,把殘忍扭曲成仁慈、寬厚,歐麗娟之良知泯滅矣!

第七十八回:

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裡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裡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唱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

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倒是正理,也正想著如此。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還可以給寶玉使喚的,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裡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曾經歷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看了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

這是分明的先斬後奏、欺下瞞上。當晴雯說出自己是賈母撥給寶玉的時候,王夫人說的是「等回過老太太再攆你。」但王夫人攆晴雯時並沒有回賈母,而是事後才回。所採取的還是欺騙的手法,說晴雯得了「女兒癆」。

在攆晴雯的這件事上,王夫人實際已開始和賈母鬥法。她奪賈母的人事權,向賈母講大話,還擺出一副孝順的姿態,令人作嘔!偽善者又怎會是君子、聖人?

第七十八回還有一段十分重要:

正值麝月、秋紋找來,寶玉又自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往前次看望之處來,意謂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催人立刻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場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為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了。寶玉走來撲了一個空。站了半天,別無法兒,只得復身進入園中。及回至房中,甚覺無味……

王夫人人格之卑劣,情感之冷酷,不只表現在趕走重病者上,更顯露在對已死者遺願的否定,「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繼續厚顏無恥講大話,晴雯本是想「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如此忠心的婢僕,為何可以狠心對待至此?這是大不仁也!歐麗娟以為王夫人寬厚,合符孔孟之道,是胡說八道!王夫人正是清儒戴東原所謂「以理殺人」者也!

最後,關於薛寶釵,歐麗娟是正面評價的。別的不說,只舉第三十二回「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寶釵來至王夫人房裡,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裡間房內坐著垂淚。寶釵便不好提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問:「你打哪裡來?」寶釵道:「打園裡來。」王夫人道:「你打園裡來,可曾見你寶兄弟?」寶釵道:「才倒看見他了,穿著衣裳出去了,不知哪裡去?」王夫人點頭嘆道:「你可知道一件奇事?金釧兒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說,道:「怎麼好好兒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兩下子,攆了下去。我只說氣他幾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麼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

寶釵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這麼想。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旁邊兒玩,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玩玩逛逛兒,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王夫人點頭嘆道:「雖然如此,到底我心裡不安!」寶釵笑道:「姨娘也不勞關心。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了主僕之情了。」王夫人道:「才剛我賞了五十兩銀子給他媽,原要還把你姐妹們的新衣裳給他兩件裝裹,誰知可巧都沒有什麼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兩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況且他也三災八難的,既說了給他做生日,這會子又給人去裝裹,豈不忌諱?因這麼著,我才現叫裁縫趕著做一套給他。要是別的丫頭,賞他幾兩銀子,也就完了。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兒差不多兒!」口裡說著,不覺流下淚來。寶釵忙道:「姨娘這會子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日倒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況且他活的時候兒也穿過我的舊衣裳,身量也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說,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跟寶釵去。

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只見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王夫人正才說他,因見寶釵來了,就掩住口不說了。寶釵見此景況,察言觀色,早知覺了七八分。於是將衣服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將金釧兒的母親叫來,拿了去了。

王夫人固然是佛口蛇心,但寶釵「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旁邊兒玩,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玩玩逛逛兒,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這是有真情實感的人該說的話嗎?

不只一次,第六十七回: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傢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嘆息。正在猜疑,寶釵從園裡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麼,不知為什麼自刎了?那湘蓮也不知往哪裡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的。」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語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兒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才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禮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麼?」薛姨媽說:「我才聽見說,正在這裡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麼?」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麼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塗了,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單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哪裡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裡寺裡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廝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

請注意,「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寶釵是「聽了並不在意」,一大堆道理。同樣,「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寶釵又是一大堆冷言冷語。「任是無情也動人」,無情即不仁也。什麼女孔子、女聖人,薛寶釵不配當。

《史記.孔子世家》:

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

《禮記.檀弓上》:

孔子哭子路於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孔子有沒有因為顏淵、子路已死,說什麼「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不去哭泣?沒有吧!這就是仁!活潑潑的仁心!

仁為禮之本,沒有仁的禮,是虛偽的、矯情的,不是中華文化。

歐麗娟最大的問題是:不了解仁心,不了解真情實感。此注定在理解《紅樓夢》時會出現偏差,《紅樓夢》就是要談情。情是中華文化最核心,也最偉大的一部份。

[附錄]

正文批了歐麗娟若干觀點,但她許多見解仍然值得參考:

(1)

前八十回的詩歌在藝術造詣上面確實沒有辦法跟唐詩這一類的優秀作品相比,但是它完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參與了情節的推動,補足了人物性格的呈現,也深化了人物性格的內涵。同時更重要的是,它很確切、很如實地呈現這種貴族家庭作為一個精英階層基本的文化教養。

但是後四十回幾乎做不到這一點。由於後四十回的審美跟對人物的把握本來就整體性地與前八十回有落差,詩歌的表現方式也同樣在這個落差裡面展現出差距。後四十回寫作上的特色,就是比較粗陋、粗率,也沒有那麼含蓄蘊藉的審美特徵。它的詩詞其實也是這樣。

(2)

完全不認同「脂硯齋」就是《紅樓夢》裡面寫到的一個人物。小說本身是內在完整的有機體,即便有現實取材的藍本,但是當進入到小說文學作品裡面的時候,一定經過改頭換面,要服從小說內在的有機創作的原則,必然會失掉那個人物很多的現實特徵。這麼一來,必須要嚴守內緣跟外緣的界限,不應該混雜。

(3)

庚辰本是最好的版本。簡單來講有兩個原因,庚辰本是最好的,原因是有版本學家的努力,它被公認是曹雪芹生前最接近創作原貌的一個版本,因為保留有七十八回,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庚辰本對於人物的塑造跟描寫是最豐富、最立體、最複雜的,不是單一化的。單一化的是程高 (程偉元、高鶚),在續書的同時還去改前八十回,把前八十回的人物改得一致化、單一化。所以從這兩個角度來說,庚辰本應該是最好的。

(4)

張愛玲對《紅樓夢》的解讀,是很特別的。她是通過版本比較考據,又跟一般傳統的版本學不一樣,也不怎麼屬於中國文化傳統裡面有非常好根底的那種考據學。她的考據學跟版本學是獨樹一格的,不是嚴格的學術研究。那本書對於《紅樓夢》的解讀來說,可能就不具備文字的參照意義。因為她是在做版本學考據,又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去開展,所以她得到的結論,對於了解《紅樓夢》文字本身幫助並不大。這又一次證明,好的小說家不一定能夠很好地理解小說,這真的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5)

後四十回絕對不可能全部是曹雪芹的手筆,應該說,它只有很少的曹雪芹的線索,被程、高所把握到。程、高就是程偉元和高鶚。但是絕大多數的鋪陳,其實只是木雕泥塑,沒有那種氣韻生動的、活色生香的感覺。

後四十回應該是有一些曹雪芹留下來的遺稿的根據,但是大部分,當它用文字去鋪陳的時候,其實是走樣的。

後四十回跟前八十回有很大的不同,還有很多的證據。有些很小的地方,比如「抱廈」,抱廈是很宏偉的建築才有的附屬建築,在前八十回出現過好幾次,但是後四十回就再也沒有見過。植物也是,還有一些擺設都是這樣,這體現出後四十回的文化品位和見識程度跟前八十回是不能比的。所以,很多的點點滴滴可以證明,後四十回跟前八十回還是有落差的。

(6)

續書有好幾個情節很有趣的。

其中一段是林黛玉勸寶玉應該去認真讀書,結果害得寶玉覺得林妹妹從不說這樣的話,今日怎麼如此起來,覺得有點逆耳,還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個表情都很趙姨娘式,因為只有趙姨娘會鼻子裡哼一聲。這些寫法,都很露骨,都很不堪,一定不是曹雪芹寫的。但是,雖然不是曹雪芹的親筆,但它這樣寫林黛玉,其實反而是延續前八十回林黛玉的成長。

林黛玉到了後半段,就是從四十二回到四十五回之後,她有太多的改變。她其實會說應酬話。比如,她跟史湘雲在中秋夜聯句,中途妙玉出來打斷。因為林黛玉完全不知道妙玉會作詩,也沒見過她寫的詩,但是當妙玉出來止住,而且表示說由她來續,這樣才能翻轉前面的悽楚之音,因為那個攸關氣運,對人命運不好。結果林黛玉一聽她要續,立刻就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看看我們這些拙劣的詩吧,「若或可改」,就請您指教,幫我們改正。這樣的林黛玉已跟薛寶釵比較像了。

還有很多類似的情況,她也會懂得虛禮周旋。比如有一次是趙姨娘剛好路過瀟湘館,林黛玉一看她來,就知道她是從探春處來,這是順路的人情,但是她可沒有因此就鄙夷她,或者怠慢她,她反倒還賠笑、倒茶,問姨娘好。當然她同時也使眼色叫寶玉趕快走,因為兩個人會有問題。所以林黛玉也不率真了吧?對於她不喜歡的趙姨娘,而且也知道趙姨娘根本是虛情假意,但她還是一樣能夠應酬。這一類的例子真的很多。後四十回裡,林黛玉會說好聽話,會請寶玉要好好地認真讀書,其實是延續前八十回後半對林黛玉所做的那個改變。

整部《紅樓夢》一百二十回裡唯一寫到黛玉過生日的,是第八十五回。那一段大有問題。林黛玉是壽星,書裡寫說,「於是她就略換了幾件新鮮衣裳,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含羞帶笑地出來見了眾人。」這三句仔細揣摩,你會發現,怎麼會是你所喜愛的林黛玉呢?

第一,這種貴族少女過生日,是有固定配備的禮服,探春過生日、寶玉過生日都是換禮服,然後到處行禮,有標準流程。林黛玉怎麼會只略換幾件新衣服,那很像是小家碧玉,很窮,然後過生日才過過癮。那是完全不了解貴族家庭的禮儀才會寫出來的,好像窮人家過新年那種感覺,略換幾件新鮮衣裳,這就錯了。

第二,你說她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各位想想,在前八十回裡面,曹雪芹寫每一個少女的美,何嘗用過這樣的陳腔濫調?這種類似的寫法只出現在劉姥姥的口中,以劉姥姥的文化水準,她說仙女下凡這很合理,這是符合目不識丁的人物的遭遇跟她的文化程度。可是,曹雪芹怎麼會寫林黛玉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這樣的陳腔濫調?

第三,人家是貴族少女,她們從小就有許許多多人服侍,她們已經習慣眾星拱月,她就是主子,幹嘛要在自己生日的時候含羞帶笑呢?林黛玉是大家閨秀,她是欽差的女兒,而且她是賈家疼愛的一個外孫女,她怎麼可能氣質是這樣的,扭捏小氣?單單這三句,每一句都講錯。

2021年2月27日 星期六

可卿患病

金榮是賈璜妻子的侄兒,據茗煙說,賈璜妻子「只會打旋磨子,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迎逢討便宜,就要仰人鼻息,賈璜妻子尚且如此,何況金榮。

賈瑞迫金榮向秦鐘磕頭。金榮雖磕了,卻心生不忿。他母親胡氏勸其忍氣吞聲,說:

好容易我望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千方百計的才向他們西府裡的璉二奶奶跟前說了,你才得了這個念書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們家裡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況且人家學裡,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裡念書,家裡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裡念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麼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

賈璜妻子來到金榮家,「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裡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

且看賈璜妻子的反應,先是「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氣沖沖要找秦可卿理論,但到了寧府,見了賈珍之妻尤氏,竟「未敢氣高,殷殷勤勤敘過寒溫,說了些閒話」,最後更「把方纔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都丟在爪窪國去了」。

賈璜妻子變臉之速,自然和她時常請託鳳姐、尤氏有關,第十回有以下一段:

這賈璜夫妻守著些小的產業,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裡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並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相比秦可卿深得賈母寵愛,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他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金榮的靠山實在薄弱,他因此和秦鐘不可同日而語。

秦可卿雖深得賈府上下喜歡,但未幾便患病,這消息從尤氏口中帶出:

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麼著,經期有兩個多月沒來。叫大夫瞧了,又說並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懶待說,眼神也發眩。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累他,不許招他生氣,叫他靜靜的養養就好了。他要想什麼吃,只管到我這裡取來。倘或我這裡沒有,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裡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他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別說是這麼一點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也不該向他說才是。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裡打架,不知是那裡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裡頭還有些不乾不淨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會行事兒,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麼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調三惑四那些人;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念書,以致如此學裡吵鬧。他聽了這事,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聽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裡去找寶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了半盞燕窩湯,我才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況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我想到他這病上,我心裡倒像針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麼好大夫沒有?

關於秦可卿,可以用兩個角度來審視和研究。

一個角度是,從尤氏「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等話語,證明秦可卿在寧國府乃至賈府受盡榮寵,第八回提及的養生堂棄嬰身份有問題,吾人宜另覓秦氏真正身份;

另一個角度是,對秦氏身份存而不論,吾人只看曹雪芹寫她受盡榮寵而短命死一節,從而欣賞其匠心獨運,脂批有一則曰:

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惡奴之凶頑,而後及以秦鐘來告,層層克入,點露其用心過當,種種文章逼之。雖貧女得居富室,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於著筆時何等妙心繡口,能道此無礙法語,令人不禁眼花撩亂。

「雖貧女得居富室,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非常重要,這就是「無常」,就是第一回一僧一道說的「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秦可卿的出場及病死,是一個前奏,點出人生無常。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學者王蒙指出,「張先生看病一節平平。」整個張先生給秦可卿看病一段文字,完全找不到內在的解釋 (張友士只在第十回出現),屬於一種「富有遊戲性」的寫法,「有一種特殊的間離感」(《紅樓啟示錄》)。

張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他表示,秦可卿的病「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

第十一回有「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看見秦氏的光景……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第十二回有「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按理到了第十三回,秦氏應該已經痊癒,偏偏秦氏死了。

一個方面看,曹雪芹固然是要突顯人生無常,人的命運無法預測。可是,從另一方面看,第十三回脂批: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雖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

第五回判畫:

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梁自縊。

秦可卿果真是病死?大有可疑。

2021年2月26日 星期五

元宵有感

今天是元宵節,「元」指農曆的元月,「宵」指晚上,一般以農曆正月十五為元宵節。

元宵節會「張燈」,相傳東漢明帝為弘揚佛法,下令正月十五晚上在宮中和寺院「燃燈表佛」。南北朝時,梁武帝崇佛,宮中每逢正月十五必大張燈火。及至唐朝,佛教大盛,仕官百姓普遍在正月十五張燈結綵,自此佛家燈火遍佈民間,漸成風氣。亦從唐代開始,元宵「張燈」成為法定之事。

宋代以後,娛樂消閒事業流行,到處都有賞燈活動。「婦女出遊街巷,自夜達旦,男女混淆」,元宵節遂成為未婚青年男女外出觀燈並趁機結識、相會的節日,故又有「中國情人節」之稱。

古人以元宵為題撰詩寫詞,代不乏人,其中以兩宋歐陽修和辛棄疾最為知名。

歐陽修撰有《生查子.元夕》,全詞如下: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首四句寫去年元宵,街上熱鬧非凡,市集花燈通明,作者與愛人在月下約定,互訴衷情,甜蜜溫馨。

後四句寫今年元宵,景物依舊,卻人面全非,愛人不在身旁,只有作者孤獨面對圓月花燈,不禁悲從中來,流下相思淚。

上、下兩闕恰成一對比,由幸福轉向悲劇,道盡人生之無常、感慨。此詩亦見永叔深情。

辛棄疾的元宵佳作,自然要數到《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上闋寫景。

彩燈綴滿街巷,猶如被春風吹開的千樹繁花,又像從天上吹落如雨的彩星,極盡想像之能事。

由天上轉入地下,車水馬龍,遊人如雲,百姓乃至達官貴人都攜同家眷出門觀燈,場面一片熱鬧。

下闕寫人。

蛾兒、雪柳是宋代婦女元宵所戴的頭飾,此辛棄疾描寫婦女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盛裝出遊。

「蛾兒雪柳黃金縷」屬視覺描寫,「笑語盈盈」是聲音描寫,「暗香」是嗅覺描寫。但到了這裡,作者筆鋒一轉,「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人」不是在繁花似錦的街道上觀看燈火,竟獨自留在燈火闌珊的地方。

「那人」是誰?有兩種說法:

(1) 作者舊時相識,心中戀人;

(2) 他自己。此詞作於宋孝宗乾道七年 (公元 1171 年),或淳熙二年 (公元 1175 年),那時南宋偏安江左,無法收復中原,辛棄疾目睹臨安百姓全沉緬於歌舞昇平中,想到自己堅持北伐的豪情壯志終究是曲高和寡,無法實現,於是借在燈火闌珊處的那人以自況。

梁啟超評價此詞「自憐幽獨,啟傷心人別有懷抱」,可謂深得稼軒之心曲。

大鬧學堂

金榮欺負秦鐘、香憐二人,金榮是誰?

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

原來金榮是薛蟠的舊相好。脂批:

無恥小人,真有此心。

可見金榮是無恥的,「蓋云有金自榮,廉恥何益哉?」

如果賈代儒在,各方矛盾還不至大爆發,可惜他不在,暫替的賈瑞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後又附助薛蟠,圖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萬分討好。

秦鐘、香憐告金榮,賈瑞不好呵叱秦鐘,拿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香憐討了沒趣,金榮越發得意,玉愛不忿。且聽金榮說些什麼:

方纔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裡親嘴摸屁股,一對一肏,撅草棍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

曹雪芹有舊著《風月寶鑒》,這是《風月寶鑒》文字。

賈薔看不過眼秦鐘被欺負,悄悄的把寶玉書童茗煙喚到身邊,調撥他幾句。

賈薔是誰?寧府中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跟賈珍過活,十六歲,長得風流俊俏。他和賈珍本來親厚,常相共處。奈何寧府人多口雜,謠言百出,賈珍為了避嫌,不得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立門戶過活。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卻愛鬥雞走狗,賞花玩柳。自恃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中無人敢得罪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於是暗中出手。

以前我們指出過,金榮一邊是為利,寶、秦一邊是為情,賈薔現在站到寶、秦一邊,可見他也是個情種。賈薔在《紅樓夢》最精彩的一幕,莫過於與伶人齡官有了私情,齡官蹲在薔薇花架下,一邊流淚,一邊用簪子在地上不停劃寫「薔」字。齡官畫薔,是寶玉明白愛情分定觀 (不可能所有女子的心都掛念著自己) 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賈薔與賈珍相好,外表風流俊俏。秦可卿和賈珍通姦,她焉會不識賈薔?加上賈薔對秦鐘被欺負那麼上心,他和秦可卿的關係,似乎非比尋常。

賈薔不挺身而出,而是心中忖度一番,叫茗煙鬧事,此見他是個聰明人。脂批:

這一忖度,方是聰明人之心機,寫的最好看,最細緻。

茗煙年少氣盛,不通世事,見金榮放肆,連寶玉都牽連在內,於是決意給金榮個利害,賈薔卻做些什麼?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一步,置身事外去了。分明的「精人出口,笨人出手」,厲害不厲害?

矛盾大爆發,雙方開始打架,殃及賈藍、賈菌。

曹雪芹最愛用人物對比。賈藍、賈菌又是一個好例子。

賈菌是榮府近派重孫,其母少寡,與賈藍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賈菌年紀雖小,卻志氣最大,極是淘氣不怕人的,見金榮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便罵:「這不都動了手了麼!」罵著,也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

賈藍卻無動於衷,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勸道:「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脂批:

是賈蘭口氣。

賈蘭、賈藍不是同一個人,但性格相近,背景相合,賈蘭母親李紈也是寡婦。賈藍、賈菌是一個對比,賈蘭、賈菌也是一個對比。

賈菌如何肯停,最後,李貴等幾個大僕人進來一齊喝住,打鬥才結束。

李貴初時喝罵了茗煙一頓,攆了出去。寶玉申辯:

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回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派我們不是,聽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連秦鐘的頭也打破,這還在這裡念什麼書!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罷。

李貴才叫賈瑞擺平事件。

第五十四回後,賈母、王夫人不在大觀園,眾婆子為難芳官、柳五兒等,寶玉為芳官、柳五兒等抱不平,矛盾升溫,晴雯堅定支持寶玉,王夫人出手,攆了晴雯、芳官等。種種細節,不是和鬧學堂一幕類似嗎?此乃「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不同的是,寶玉不再勝利,而是徹底的失敗,護花不成。抄檢大觀園不久,賈府慢慢衰落了。

2021年2月24日 星期三

無人駕駛 (24-02-2021, 廣東快歌)

1. 梅艷芳 - 夢伴

2. 容祖兒 - 隆重登場

3. 陳慧琳 - 替換 (remix)

4. 古天樂 - 今期流行

5. 郭芯其 - 浪漫探險

6. 陳曉東、陳慧琳、邱穎欣、陳健穎 - 打開天空

7. 梁漢文, 許志安, 郭富城, 鄭秀文 - 火熱動感lalala

8. EO2, E-KIDS, SISI - 魅力移動

9. HotCha - 不要防曬

10. Super Girls - 有事發生


2021年2月23日 星期二

怎能愛上傷害中國傳統文化的大罪人! 

港澳辦主任夏寶龍稱「愛國者治港」是「一國兩制」方針核心要義,愛國等於愛中共國。在此一新界定下,凡篤信愛國不等於愛共的人,以後都不用選區議會、立法會乃至特首,政治權利變相被剝奪。溫和民主派是支聯會六四晚會常客,高呼過「結束一黨專政」,自然被劃入「不愛國者」的行列,遭封殺是勢所必然。

愛國不等於愛共,始於新儒學大師徐復觀,竊以為這也是五六十年代南來文人的共識。徐氏說:「黨有功有過,國無功無過,一切的罪惡不能說是國家的罪惡,一切的錯誤不能說是國家的錯誤。國家愈困窮我愈愛。你共產黨做得一蹋糊塗,我並不愛你共產黨,我只愛國家,這樣算不算愛國?」今天香港人的愛國情懷,普遍屬於此一類,即以對中國文化、歷史有尊嚴的自覺作為愛國的內涵,愛國等於愛中共,於香港從來不是主流。

誠然,夏寶龍的講法,或跟中共近期提出復興傳統文化有關連。中共國務院近日發佈通知,宣佈中國將在 2025 年前全面復興傳統文化。中共決心以中國歷史文化的代理人自居,愛中國自然就得愛中共,夏寶龍的話是在此一脈絡發展出來。

問題是,中共真能作為中國歷史文化的代理人?其所復興的,真是傳統文化?中國歷史文化,一個重要的核心是孔子的「仁」,「仁」者,不忍人之心也。這個不忍人之心有縱貫面和橫剖面的表現。就縱貫面言,向上通於古聖先賢,為往聖繼絕學,給予其尊重;向下通於未來新生代,為年青人的未來打算,關懷他們,照顧他們,亦包容他們。就橫剖面言,由關心身邊親人出發,進而與不同國家、民族乃至物種休戚與共,同喜同悲。

以此為準,衡量今天的中共國,其有承認毛澤東當年發動「文革」為全盤錯誤嗎?霧霾嚴重,空氣質素差,這是給年青人留下一宜居的環境嗎?遑論製造頭髮豉油、吃貓吃兔吃野味,這對他人的健康有放在心上嗎?有珍惜過動物的生命嗎?只知唯利是圖,自私自利,此非中國文化,乃禽獸不如。

牟宗三以兩個「常」作為中國文化的精髓:人情之常、自然之常。人情之常即是仁心的流露,自然之常就是與自然和諧共存,既非宰制自然,亦非與自然較勁 (即主張「人定勝天」)。「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處處高聳入雲的商廈,中共哪處體現自然之常?以傳統文化的復興者自居,不是笑話嗎?

當愛國等於愛共,熟知中國近現代史、中國文化精神的人是必然不能愛國的 (抗日幾場重要戰役都是國民黨打的,毛澤東還要感謝日本人侵華,閣下能愛中共嗎?)。尤其甚者,中共加倍「推銷」只會令香港年輕一代對中國更加反感,其非中國傳統文化的復興者,實為傷害中國傳統文化的大罪人!

謠言四起

寶玉上學,黛玉除了贈個「蟾宮折桂」外,還問道:「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呢?」寶玉笑而不答。脂批:

黛玉之問,寶玉之笑,兩心一照,何等神工鬼斧之筆。

必有是語,方是黛玉,此又系黛玉平生之病。

金玉良緣是黛玉心病,但寶玉真對寶釵上心?上心的話,早就辭寶姐姐去,何用「笑而不答」?

原來這賈家義學離此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

脂批:

創立者之用心,可謂至矣。

弔詭的是,回目「起嫌疑頑童鬧學堂」,程高本作「嗔頑童茗煙鬧書房」,末尾有一則脂批,頗發人深省:

此篇寫賈氏學中,非親即族,且學乃大眾之規範,人倫之根本。首先悖亂,以至於此極,其賈家之氣數,即此可知。

曹雪芹每筆描寫都是精心安排,鬧學堂一節亦然。

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做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

完全是女兒之態,毫無陽剛之氣。

為何要這樣寫?脂批給出提示:

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

寶、秦是情種啊!

偏偏其他人以為他們搞起同性戀,起了疑,背地裡你言我語,謠言佈滿書房內外。

筆鋒一轉,曹雪芹寫起薛蟠來: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

「龍陽之興」有一典故,戰國時龍陽君以男色事魏王而得寵,後世以此指喜好男色。

薛蟠讀書是假,「三日打魚,兩日曬網」、「只圖結交些契弟」是真,寶、秦被誤會搞同性戀,實也難怪,勿忘記「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跟「皮膚淫濫之蠢物」是源出一理。

薛蟠用銀錢哄得好幾個學生上手,其中有兩個多情的,生得嫵媚風流,叫「香憐」、「玉愛」。學堂中誰都有竊慕之意,只是懼怕薛蟠威勢,不敢沾惹。

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繾綣羨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於是四人心意相通,雖各自分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

寶、秦、香、玉的異常親密,令學堂中「幾個滑賊」看不過眼。

有一金榮,賈璜內侄,見秦鐘和香憐擠眉弄眼,傳遞暗號,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體己話,竟在背後傳出咳嗽一聲,趁機要脅。脂批:

妙名,蓋云有金自榮,廉恥何益哉?

寶、秦等人與金榮的矛盾,一邊為情,一邊為利,兩相衝突,預示賈府傾覆亦為此。

2021年2月21日 星期日

八十回後

富察明義乃乾隆孝賢皇后之侄,和曹雪芹好友敦敏、敦誠有接觸,在《綠煙鎖窗集》,有《題紅樓夢》組詩二十首。其十八詠黛玉之死:

傷心一首葬花詞,似讖成真自不知。

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

《葬花吟》的內容就是黛玉的讖語,黛玉顯然是大觀園群芳最後的「葬花人」。

後兩句可見黛玉是病死,「續紅絲」是延續與寶玉的情緣。

其十九詠寶玉出家:

莫問金姻與玉緣,聚如春夢散如煙。

石歸山下無靈氣,縱使能言亦枉然。

首兩句講寶玉寶釵的結合為時短暫,「莫問」尤其反映婚姻對二人都是一場不幸。

後兩句寫寶玉會變回石頭,回到青埂峰下,卻已「無靈氣」,也不想再說話了。箇中的辛酸感慨,可想而知。

其二十詠對景悼顰兒:

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

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

「饌玉炊金」指榮國府的繁華生活,「未幾春」指過不了多少年。

「王孫」即賈寶玉,「瘦損骨嶙峋」指其面容身段皆瘦削到不堪,食物不足,營養不良。

「青娥紅粉」指大觀園群芳、金陵十二釵。「歸何處」指不見影蹤。

「石季倫」即西晉之石崇,代指寶玉。全句的意思是,群芳離散,獨剩下當年的「怡紅公子」在慚愧萬分。

對景悼顰兒,在第七十九回的脂批中提過:

先為「對景悼顰兒」作引。

脂批中還有下列數條透露八十回後情節:

「塞玉」一段,又為「誤竊」一回伏線。(第八回)

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一句留與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等處對看,可為後生過分之戒。嘆嘆!(第十九回)

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第二十回)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此回「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文「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今只從二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能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強無別也,甚矣!但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運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變遷,倏忽如此!(第二十一回)

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事卻天壤矣!多少恨淚灑出此兩回書。(第二十一回)

「醉金剛」一迴文字,伏芸哥仗義探庵。余三十年來得遇金剛之樣人不少,不及金剛者亦不少。惜不便一一註明耳。壬午孟夏。(第二十四回)

孝子可敬。此人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第二十四回)

「獄神廟」紅玉、茜雪一大迴文字惜迷失無稿。(第二十六回)

前回倪二、紫英、湘蓮、玉菡四樣俠文皆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第二十六回)

且系本心本意,「獄神廟」回內方見。(第二十七回)

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第二十七回)

綜合起來,配上時序,八十回後大致有下列若干情節:

1.「衛若蘭射圃」

2.「誤竊」通靈寶玉

3. 賈府抄家

4. 紅玉、茜雪「獄神廟慰寶玉」

5. 賈芸仗義探監及營救

6. 寶玉「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明義詩「王孫瘦損骨嶙峋」)

7. 黛玉病死

8. 對景悼顰兒

9. 金玉成婚

10.「薛寶釵藉詞含諷諫 (寶釵勸寶玉讀書、著重仕途經濟失敗)」(明義詩「莫問金姻與玉緣,聚如春夢散如煙」)

11.「王熙鳳知命強英雄 (賈璉、燈姑娘事發,鳳姐卻身微運蹇,留不住賈璉)」

12.「花襲人有始有終 (對落難的寶玉不離不棄)」

13. 寶玉出家,回到青埂峰

無人駕駛 (21-02-2021,remix collection)

1. Jubël ft NEIMY Dancing In The Moonlight (Tiësto Remix)

2. Tiësto - BOOM (Extended Mix)

3. Labrinth - Miracle (Michael Calfan Remix)

4. The Weeknd - STARBOY (Fatih Basoglu Remix)

5. Coldplay - Every Teardrop Is A Waterfall (Swedish House Mafia Remix)

6. Dua Lipa – levitating (extended mix)

7. Calvin Harris - I'm Not Alone (CamelPhat Remix)

8. 張立基 - Electric Girl (2012 mix)

9. Raidas - 傳說 (remix)

10. 林憶蓮 Sandy Lam - 傾斜 (114 Degree Power Mix)


2021年2月20日 星期六

盛衰因由

研究曹家盛衰,必須置於清朝開國的歷史脈絡中審視。

滿洲本為騎馬民族,馬上得天下,以軍事勇悍見稱。曹錫遠被俘,淪為家奴,他要求生存,他的家族要綿延,就要顯示給異族統治者看他們是有用的。就當時言,有用即助滿人入主中原,故曹振彥、曹璽皆參與鎮壓反清鬥爭。大同屠城一役,二人更助紂為虐,乃滿人之幫兇。一個方面看,他們固然是滿手鮮血,是踐踏同胞向異族獻媚的漢奸;但另一方面看,他們也是因應歷史發展,謀求保存自身家族,事非得已。

多爾袞是滿洲攝政王,在他手上,滿入正式入主,曹家「從龍入關」。多爾袞之死,是一個標誌,示意金戈鐵馬的日子結束,文治的時代來臨。憑藉和康熙千絲萬縷的關係,以及南方局勢未定,曹寅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康熙要拉攏南方士紳,收集江南情報,卻苦於無人可用,他站出來,毅然承擔此一重任。江寧織造,實際不純粹是織造,而是情報機構、統戰機構,蘇州織造亦然。曹寅最後享譽文壇,深受士人愛戴,在文化事業上有所建樹,可見此人交際手腕靈活,曹家漸轉化成「詩禮簪纓之族」。

無奈拉攏南方士紳,收集江南情報,絕不能是長久措施。至康熙末年,台灣已定,南明覆滅,江南反抗聲音幾近絕跡。康熙還需要曹寅、李煦提供情報嗎?即使需要,迫切性也大減。雍正繼位,江南已不成問題,反而織造奢侈虧空問題嚴重。雖然康熙生前基於念舊情,一再私下提示曹寅等盡快填補,並為其開脫,但雍正與曹頫無舊情可言,曹、李二家更涉嫌在「九子奪嫡」中巴結「八王爺黨」,加上擅移資產等罪,在公在私,曹、李 (曹寅是李煦妹夫) 二家委實沒有不被抄的理由。給予北京房舍和家僕,雍正算是仁至義盡。

到了曹雪芹一代,曹家對清朝再無利用價值。曹家本是內務府包衣,是家奴,賴統治者賞識,得享榮寵。至此可謂打回原型。本來過著清貧日子都不錯,但世事往往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怎會想到一場不干己事的弘晳逆案,竟弄得房舍都沒了,宮中曹家的檔案都被銷毀。曹雪芹晚年經歷喪子之痛,在困窮之際追憶舊日美好,用稗官野史的方式嚴肅地、認真地寫自己家族的歷史,背後有痛,也有恨,所謂「字字看來皆是血」,「一把辛酸淚」。

高鶚的人生和曹雪芹不一樣,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得很清楚:

鶚即字蘭墅,鑲黃旗漢軍,乾隆戊申舉人,乙卯進士,旋入翰林,官侍讀,又嘗為嘉慶辛酉順天鄉試同考官。其補《紅樓夢》當在乾隆辛亥時,未成進士,「閑且憊矣」,故於雪芹蕭條之感,偶或相通。

然心誌未灰,則與所謂「暮年之人,貧病交攻,漸漸的露出那下世光景來」(戚本第一回) 者又絕異。是以續書雖亦悲涼,而賈氏終於「蘭桂齊芳」,家業復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乾淨者矣。

今欲觀曹雪芹書稿之完璧,已不可能。可是,這不代表曹雪芹只寫了前八十回,更不代表我們無法窺探八十回後的內容。

無人駕駛 (20-02-2021,UK & US Charts Highlights)

1. The Weeknd - Save Your Tears

2. Doja Cat – Streets

3. Tiësto - The Business (Extended Mix)

4. Ava Max - My Head & My Heart (Extended Version)

5. Little Mix - Love Me or Leave Me

6. Dua Lipa - Levitating (Extended Dance Mix)

7. Foo Fighters - No Son Of Mine

8. Olivia Rodrigo - drivers license

9. Ariana Grande - 34+35 (Remix)

10. Cardi B - Up

2021年2月19日 星期五

寶玉入塾

寶玉與秦鐘到家塾讀書,分明是玩,不是認真,襲人悶悶不樂,千言萬語叮囑寶玉,可見其心細。脂批:「書正語細囑一番。蓋襲卿心中,明知寶玉他並非真心奮志之意,襲人自別有說不出來之語。」所言甚是。

寶玉向父親賈政請安,回說上學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知子莫若父,寶玉的動機經襲人、賈政兩把口,豁然展露,家塾從此多事。

李貴跟隨寶玉上學,負責照料一切。李貴是誰?「寶玉的奶母之子」,李嬤嬤不是要寶玉守規矩嗎?是王夫人的人嗎?李貴亦然。

試觀賈政如何吩咐李貴:

「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話在肚子裡,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賬!」

「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

為何賈政那麼重視《四書》?因《四書》是科舉考試的讀本。他想寶玉考科舉取功名,偏偏寶玉視考科舉取功名者為「國賊」、「祿鬼」。

寶玉出門前,忽想起未辭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黛玉當時做些什麼?「在窗下對鏡理妝」,聽寶玉說上學去,她說些什麼?「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

「蟾宮折桂」是有典故的,出自《晉書》。且說晉武帝泰始年間,吏部尚書崔洪舉薦郤詵當左丞相。後來郤詵當雍州刺史,晉武帝叫他自我評價,他說:「我就像月宮裡的一段桂枝,昆侖山上的一塊寶玉。」用廣寒宮中一枝桂、昆侖山上一片玉來形容自己是特別出眾的人才,晉武帝大笑,並嘉許他。「蟾宮折桂」用作比喻科舉高中。

黛玉此話與其看成是鼓勵,不如說是嘲諷。她太清楚寶玉的為人。

「自此以後,他二人同來同往,同起同坐,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日,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鐘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鐘在榮府便熟了。寶玉終是不安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們倆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這是不分尊卑,隨心所欲,背後則是相親愛密。脂批:「安分守己,也不是寶玉了。」不安分守己,是因為有情,情令寶玉成為賈府的「孽根禍胎」、禮教規範的叛逆者。

2021年2月18日 星期四

無人駕駛 (18-02-2021,廣東快歌)

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蘇軾有很多詞作,但最感人至深的,當數<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先看上片。

「十年」指夫妻陰陽相隔的時間差距。「生死」指作者生而其妻已死。「兩茫茫」指不可預測的、未知的迷茫。全句反映作者極思念已故的愛妻,非常長情,十年仍放不下。

「不思量」看似薄情,其實不然,「自難忘」,關於妻子的種種,實在太不容易忘記,不容易忘記到一個點,不必刻意思量,腦海都馬上浮現,雖死猶生,此更見作者用情之深。

但用情再深,終究無法扭轉現實的殘酷。現實的殘酷為何?「千里孤墳」,妻子的墳墓在千里之外,而且是「孤墳」,孤伶伶的,無人陪伴的。「無處話淒涼」,拉回講自己,心中縱有綿綿情話,點點思念,種種辛酸,都無地方訴說。一是「孤墳」,一是「無處話淒涼」,本來合在一起就很好,偏偏天要令二者分離,天各一方。

本來合在一起就很好?也不盡然。作者就作一設想,假使刻下便與亡妻相見,會如何?「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即使再見又如何?都事隔十年了,大家都老了,面容鬢髮都改變,哪裡還能認得出對方?深愛一個人,欲與該人相見,卻又擺脫不到現實的作弄,那種悲痛,那種無奈,躍然紙上。

再看下片。

「夜來幽夢忽還鄉」,上片集中寫現實,至此筆鋒一轉,不寫天意弄人,轉寫夢境。為何要寫夢境?因在夢境之中,人最不受現實束縛,最能做現實所不能做的事,以彌補遺憾。對蘇軾來說,要彌補喪妻遺憾,自然就是在夢中和年輕的愛妻相見。

「小軒窗,正梳妝」,請注意,六個大字,全無明示有個「她」,「小軒窗」是指小室的窗,「正梳妝」是動作,對鏡梳妝。但配合起來,年輕女子的形象就浮現,此乃不寫之寫。

午夜夢迴,看見日思夜想的妻子,該十分歡喜吧!非也,比這更複雜,「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既為久別重逢而喜,亦為這麼艱難才能見上一面而悲,當真五味雜陳,非筆墨所能形容。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從夢境回到現實,因「無處話淒涼」嘛,所以「年年腸斷」,至於妻子的「孤墳」,他希望晚間有明月相伴,不至太過寥落,明月也有團聚之意,作者寄望有朝一日可在世界另一端與愛妻重聚。

全首詞洋溢著真摯深刻的感情,非蘇軾其他詞作可以相比,堪稱一絕。

有謂此詞是寫給結髮妻王弗,觀乎<亡妻王氏墓志銘>:「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王氏,卒於京師……其死也,蓋年二十有七而已。」治平二年即公元 1065 年,是年蘇軾二十八歲,再看詞中「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小軒窗,正梳妝」,有關說法大致可信。

無立足境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雪芹亦歸北京,時約十歲。然不知何因,是後曹氏似遭巨變,家頓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貧居西郊,啜饘粥,但猶傲兀,時復縱酒賦詩,而作《石頭記》蓋亦此際。乾隆二十七年,子殤,雪芹傷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餘。

「歸北京」是因雍正朝的抄家,但這次抄家不算致命,雍正給曹家留下三對家僕、十七間半房,致命似是乾隆朝的「巨變」。「巨變」云何?弘皙逆案也。

乾隆即位後,大臣們對這位年輕皇帝並不信任。莊親王允祿和理親王弘皙往來密切,不把乾隆放在眼裡。弘皙是康熙廢太子胤礽之子。

弘皙多次挑戰皇帝權威,有不臣之心,其更按照京城規制設立章儀等司,在鄭家莊建立自己的小朝廷,與紫禁城的朝廷分庭抗禮。乾隆大驚,急謀應對辦法。

乾隆率大隊隨從到木蘭圍場秋獵,途經鄭家莊,以接駕為名恭候多時的弘皙、允祿等人,突然發動兵變,乾隆的轎子被圍攻。幸好事先早有準備,轎子內並無皇帝,緊隨其後是從木蘭圍場奔馳過來的兵馬,很快便把弘皙等人鎮壓下去。弘皙奪權失敗,與允祿一干人被鎖起來。

事後乾隆將弘皙、允祿二人圈禁,曹雪芹之姑表兄福彭負責審理案件。福彭本人固然沒有參與弘皙逆案,殊不知其家人卻牽涉在內。餘波所及,曹家也受到連累,「家頓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貧居西郊,啜饘粥」極有可能是弘皙逆案所致,乾隆收回十七間半房,曹雪芹等遂無家可歸。經此一事,關於曹家的官方檔案亦被銷毀一空,距曹寅僅兩代。

「時復縱酒賦詩」,即「促膝話新詩」,「賣畫錢來付酒家」。「而作《石頭記》蓋亦此際」,即「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壘時」、「秦淮風月憶繁華」。這個時候,曹雪芹「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舉家食粥酒常賒」,「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誰曳杖過煙林」。身形消瘦,生活困苦,孤獨無依,傲骨仍舊。

「子殤」,柳蕙蘭和曹雪芹價值觀不合,李香玉與曹雪芹情同兄妹,這個「子」,不排除是曹雪芹和第一位妻子所生。因有極深的感情,故「雪芹傷感成疾」。臨死前的一段日子,曹雪芹基本上以撰寫《石頭記》排遣內心傷痛,歐麗娟形容他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點起回憶裡的火柴,消除現實種種苦痛感慨。

關於曹雪芹生卒年,胡適認為他生於 1715 年,馮其庸贊同。可是,也有人主張 1711 年。卒年方面,一說 1762 年,一說 1763 年,一說 1764 年初春。

富察明義《題紅樓夢》組詩二十首,小序云:「其所謂大觀園者,即今隨園故址。」隨園,原名隋園,隋赫德的園林,康熙年間隸屬江寧織造曹寅家族,曹家被抄後,園林歸於接任江寧織造的隋赫德。隋赫德不久也被抄家。乾隆十三年 (1748 年),袁枚以白銀三百兩購得此園,名之為「隨園」,自號「隨園老人」,作《隨園詩話》。隨園毀於咸豐三年 (1853 年)。

2021年2月17日 星期三

無人駕駛 (17-02-2021,中英文新舊歌)

知己紅顏

關於曹雪芹的紅顏知己,可以先看以下一條脂批: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日淚筆。

脂硯齋能了解曹雪芹撰書的用心,對曹雪芹一生的遭遇感同情,而且看著「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這人必然長壽,為曹雪芹晚年的知音人。

「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脂硯齋與曹雪芹是關係密切的一對,結合凡例詩「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第八回通靈寶玉之詩「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脂硯齋應該是個女子。

第三十八回批語:

看他忽用賈母數語,閑閑又補出此書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釵》的一般,令人遙憶不能一見,余則將欲補出枕霞閣中十二釵來,豈不又添一部新書?

周汝昌說:

枕霞閣原是賈母娘家的舊事,也就是湘雲家裡的舊事。試問若不是「賈母」自家的人,誰有資格配補這部新書呢?

賈母的歷史原型是李煦的妹妹,脂硯齋是史湘雲的歷史原型,史湘雲是賈母娘家的人,換言之,脂硯齋應該也是李煦的後人。

李煦後人而與曹雪芹關係密切者,據現存史料顯示,有李香玉 (一說李綺筠)。

李香玉,李煦孫女,父親是任兩淮鹽課的李鼎,在蘇州出生。曹雪芹的祖母李氏每次到蘇州探望其年近九十的母親時,常攜曹雪芹一同前往,曹雪芹和李香玉因此從小便一起玩耍,一起讀書寫字,一起吟詩作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康熙末年,李鼎夫婦先後病逝。曹雪芹的祖母甚憐香玉,遂將她接至江寧織造府,與曹雪芹相伴共讀。李煦不久被革職抄家,病故收場。香玉成為孤女,只好長期寄居曹家。可惜曹家未幾亦被抄,舉家遷往北京,香玉於是隨曹雪芹進京,過著清貧的日子。

曹家在京城全靠親友接濟,「弘晳逆案」後,曹雪芹被迫移居北京西郊,晚年「舉家食粥酒常賒」,困厄下撰《石頭記》,李香玉一直在他身邊,「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便是她命曹雪芹刪去,另又「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可見《石頭記》是曹雪芹和李香玉共同合作撰寫。

曹雪芹未過五十而亡,李香玉後來以脂硯齋的身份為《石頭記》拾遺補缺,並加上批語。

有謂李香玉是林黛玉的歷史原型,或史湘雲林黛玉的共同藍本,且看第八回「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脂批:

我也欲擰。

如果李香玉是林黛玉的歷史原型,難道她自己擰自己的臉?

第二回「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脂批:

先為寧、榮諸人當頭一喝,卻是為余一喝。

周汝昌說:

是此人並不在寧榮之數。

林黛玉是榮國府的自己人啊!

第二十六回有一條脂批:

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我,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

「余」明顯不是「釵、顰」,故此,李香玉 (脂硯齋) 不是林黛玉的歷史原型 / 史湘雲林黛玉的共同藍本,而是史湘雲的歷史原型。

那麼,黛釵都是虛構嗎?抑或都是曹雪芹的紅顏知己?黛玉比較難講,先看寶釵。

據霍國玲《紅樓解夢》考證,蘅蕪苑的匾額寫有「蘭風蕙露」,對聯是「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俱藏有「蕙蘭」二字。

花襲人是薛寶釵的鏡像人物。第六十一回「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花」是為了「遮」,好讓「柳」來隱。襲人判詞有「似桂如蘭」,第二十一回「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柳蕙蘭似乎就是薛寶釵、襲人的歷史原型。

關於柳蕙蘭的傳說有二:

(1) 曹雪芹的伴讀丫鬟,知書達禮,學識淵博,能詩善賦。為人寬宏大度,善於息事寧人。平時少言寡語,性情沉穩平和。做事細緻周到,克盡職守,任勞任怨,對曹雪芹始終如一,忠心不二。抄家後,曹雪芹一貧如洗,柳蕙蘭一直伴隨著他。在他撰《石頭記》的過程中,柳氏一直作謄清、核對、批評、校注,是不可多得的助手。

這個說法非常不可信!為什麼?

第一,既是「伴讀丫鬟」,怎能「知書達禮,學識淵博,能詩善賦」?

第二,為《石頭記》作謄清、核對、批評、校注,是脂硯齋,況且寶釵有「可嘆停機德」,柳氏怎會陪伴曹雪芹終老?

(2) 柳蕙蘭是歌女,美若天仙,天資聰慧,見過世面,做事沉穩果斷,是個能人。她非常支持曹雪芹的創作,對曹雪芹給予了很大的期望,卻想曹雪芹可以考取功名,享受更多的榮華富貴。經歷過大起大落的曹雪芹,厭倦了仕途,柳蕙蘭始終未能如願,顯露不滿,二人經常為此爭吵,最後離異。

這個說法比較合理順適,也和金玉良緣發展契合。

曹雪芹的最後知己、中間續弦之妻,我們都大概找到了,最後是初戀情人,即林黛玉的歷史原型。

有兩個傳說:

(a) 梅氏

梅氏是曹雪芹一個堂姑的女兒,比他小兩歲,乃一小美人坯子,楚楚可憐,天資聰穎,飽讀詩書,但也愛哭。由於志趣相投,兩人感情甚篤。曹雪芹與梅氏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大人都看出來了,從小就定了媒。

奈何好事多磨,曹家被抄,曹雪芹從富貴公子變成窮人,當他去商議婚期,岳父竟借故推託。結果,曹、梅二人音訊隔絕。幸得一好友用「掉包計」協助,曹、梅才能成婚。曹雪芹兩口兒恩恩愛愛,生了一個兒子。可惜沒過幾年,兒子病死,梅氏也染病而亡。

這個講法有疑點。

「掉包計」太戲劇性,可能是取自後四十回高鶚續書王熙鳳的「掉包計」,何況即使成事,梅氏父母沒有不發難的道理。

(b) 竺香玉

竺香玉原名竺紅玉,是曹家買來的小戲子,入曹家時年僅六歲,八歲時作了曹雪芹的伴讀丫頭。曹家被抄,竺香玉隨曹家由金陵來到北京。李香玉被召入宮選秀女,不願參選,代之以竺紅玉,竺紅玉因而改名香玉。她最後被選中,進宮後做了公主和郡主們的侍讀,不久成為雍正的貴妃。曹雪芹初對竺紅玉有意,後知結婚無望,傷心欲絕。

這個講法問題更多。

首先,曹、李兩家都獲罪被抄,李香玉怎會有機會入宮選秀女?李香玉不須入宮,竺香玉又何須代替她?

其次,賈寶玉對芳官好,不代表好到要與她結婚,假如寶玉是曹雪芹的自敍,他斷不會希望和竺紅玉結婚,更不會因結不到婚而傷心欲絕。

往後竺香玉私會曹雪芹,為他誕下一子,二人又合謀殺死雍正,跡近荒唐。對比 (a),(b) 明白是虛構,(a) 或許有一定真實性。

我們不妨修正一下 (a)。曹雪芹的原配夫人梅氏,楚楚可愛,是個讓人心疼的小美人。她自幼知書達理,也愛哭鼻子,跟曹青梅竹馬。曹家被抄,她仍願意嫁給曹雪芹,無奈鴛鴦雖成,畢竟是弱女子跟了個窮才子,梅氏不久便香消玉隕,留給曹雪芹一畢生的遺憾。

總括而言,脂硯齋是曹雪芹的紅顏知己,這是毫無疑問的,證據亦充分反映她是李煦的孫女,即李香玉。柳蕙蘭是曹雪芹的續弦妻子,梅氏則是元配。要之,梅氏早死,柳氏與曹雪芹就科舉功名價值觀不合,凡此種種,脂硯齋皆親眼目睹過,經歷過,亦正因為此,她對黛玉、寶釵多了一份情,對曹雪芹亦多了感同身受。

2021年2月15日 星期一

雪芹落難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芹圃、芹溪,曹頫之子 (一說曹顒之子),清內務府正白旗包衣世家出身。

雍正六年 (1728 年) 元宵節前,曹家被抄,曹頫因「行為不端」、「騷擾驛站」、「虧空」等罪名革職,下獄治罪,「枷號」一年有餘。所有家產奴僕歸新任江寧織造隋赫德所有,曹家只剩下京師順天府房產十七間,以及三對家僕,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

曹雪芹隨家人一起遷居北京,期間結識了張宜泉、敦敏、敦誠兄弟。

張宜泉,內務府漢軍旗人。其「先世曾累受國恩」,後家族敗落。十三歲喪父,不久喪母,為兄嫂所不容,遭遇坎坷。他終身不得志,晚年靠教私塾維持生計。家世背景、人生經歷類似,令張、曹成為知己好友,張宜泉著有《春柳堂詩稿》。

據張宜泉<傷芹溪居士>詩前序:「其人素性放達,好飲,又善詩畫,年未五旬而卒」,曹雪芹活不到五十歲,且有魏晉名士風範。

<懷曹芹溪>「何當常聚會,促膝話新詩」,張、曹二人不多見面,卻在詩歌創作上志同道合。

<題芹溪居士>「愛將筆墨逞風流,廬結西郊別樣幽」,曹雪芹擅長文學,晚年移居北京西郊。「門外山川供繪畫」,曹雪芹也擅長繪畫,藝術修養極高。

<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廢寺》原韻>「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誰曳杖過煙林」,晚年的曹雪芹極為孤寂。

敦敏,字子明,號懋齋,阿濟格五世孫,敦誠是他的弟弟,二人都與曹雪芹交好。敦敏著有《懋齋詩鈔》。

<題芹圃畫石>「傲骨如君世已奇」,曹雪芹為人高傲,不屑於世。「嶙峋更見此支離」,「嶙峋」當指身形,「瘦損骨嶙峋」(富察明義詩),反映曹雪芹家境貧窮,物質生活缺失。「醉余奮掃如椽筆」,曹雪芹嗜酒,而且文筆犀利,如椽巨筆。「寫出胸中塊壘時」,這應該是指他嘔心瀝血撰寫《石頭記》。標題「畫石」,小說標名《石頭記》,可見曹雪芹對突兀奇峭的石頭情有所鍾。

<贈芹圃>「賣畫錢來付酒家」,曹雪芹窮得以賣畫為生。「燕市哭歌悲遇合」,「燕市」即北京,「悲遇合」指曹雪芹與敦敏相遇而悲,何解「悲」?還要「哭歌」?弘皙逆案後,曹雪芹被趕出北京舊居,無家可歸,心情難以平復。「秦淮風月憶繁華」,回想往昔在江寧風光的日子,此指寫《石頭記》。

敦誠稱讚曹雪芹:「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 (指唐代詩人李賀) 破籬樊」、「知君詩膽識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可惜「舉家食粥酒常賒」,靠親友接濟過日子,生活實在潦倒。

曹雪芹晚年在極端困苦的環境下,集中心力撰寫《石頭記》,「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家家戶戶歡度除夕,獨曹雪芹黯然離開人世,此一鮮明的對比,更見可悲可憐。

2021年2月14日 星期日

江東士族與東晉立國

中原士族之後:王導的出身

東晉偏安江左,王導出力最大,所謂「王與馬,共天下」,《晉書.王導傳》:

王導,字茂弘,光祿大夫覽之孫也。父裁,鎮軍司馬。

王覽,王祥之弟,王祥是誰?《二十四孝》中臥冰求鯉的主角。《晉書.王祥傳》:

覽字玄通。母朱,遇祥無道。覽年數歲,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至於成童,每諫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屢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喪父之後,漸有時譽。朱深疾之,密使鴆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其有毒,爭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後朱賜祥饌,覽輒先嘗。朱懼覽致斃,遂止。

覽孝友恭恪,名亞於祥。及祥仕進,覽亦應本郡之召,稍遷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

王覽有優秀的品行,名聲僅次於王祥。他不久「應本郡之召」,出任「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

東漢有察舉孝子廉吏的制度,道德在當時不只是一種學說,更是一種風評,足以令一個人乃至一宗族壯大。王祥、王覽正是在德行的庇蔭下出仕,王氏亦成為大家族。

關於王氏,其以琅琊郡為郡望,與陳郡謝氏並稱「王謝」。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當中「王謝」便是指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

王導家世顯赫,為中原大族之後。他因此獲司馬睿器重,後者稱帝前為琅琊王。

江東士族:顧榮、紀瞻、賀循略考

永嘉亂起,司馬睿聽從王導建議,移鎮建鄴 (後改建康,今江蘇南京市)。建鄴是三國時代孫吳政權的首都,司馬睿要在此站穩陣腳,就要爭取當地人,特別是有勢力人士的支持。王導找來了哪些人?顧榮、紀瞻、賀循。

《晉書.顧榮傳》:

顧榮,字彥先,吳國吳人也,為南土著姓。祖雍,吳丞相。父穆,宜都太守。榮機神朗悟,弱冠仕吳,為黃門侍郎、太子輔義都尉。吳平,與陸機兄弟同入洛,時人號為「三俊。」例拜為郎中,歷尚書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

《三國志.吳書.張顧諸葛歩傳》:

顧雍字元歎,吳郡吳人也。蔡伯喈從朔方還,嘗避怨於吳,雍從學琴書。州郡表薦,弱冠為合肥長,後轉在婁、曲阿、上虞,皆有治跡。孫權領會稽太守,不之郡,以雍為丞,行太守事,討除寇賊,郡界寧靜,吏民歸服,數年,入為左司馬。權為吳王,累遷大理、奉常,領尚書令,封陽遂鄕侯,拜侯還寺,而家人不知,後聞乃驚。

蔡伯喈是誰?蔡邕,陳留人,東漢末年名士,蔡文姬之父。顧雍跟隨他讀書學琴,後為「州郡表薦」,出仕為官。王覽、王祥以德行入仕,顧雍則以學問。

和王氏世代為官相同,顧雍之子顧穆也是地方官,任「宜都太守」。顧榮是江東士族出身,殆無疑問。

《晉書.紀瞻傳》:

紀瞻,字思遠,丹陽秣陵人 (今江蘇省南京市) 也。祖亮,吳尚書令。父陟,光祿大夫。瞻少以方直知名。吳平,徙家歷陽郡。察孝廉,不行。

後舉秀才,尚書郎陸機策之曰……永康初,州又舉寒素,大司馬辟東閣祭酒。其年,除鄢陵公國相,不之官。明年,左降松滋侯相。太安中,棄官歸家,與顧榮等共誅陳敏……

之前顧榮「與陸機兄弟同入洛」,紀瞻受陸機策試,又「與顧榮等共誅陳敏」,他該是顧榮、陸機一邊的人,同屬江東士族。

尚書令屬中樞要職,張勃《吳錄》:

父亮為尚書令,而陟為中書令,每朝會,詔以屏風隔其座。出為豫章太守。

換言之,紀瞻出身孫吳政權的官宦世家。

思想上,他和顧榮微有不同,顧榮受當時玄談風氣影響,以老子解《易》,紀瞻則堅守儒家立場,批評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為「虛誕之說」。

召拜尚書郎,與榮同赴洛,在途共論《易》太極。

榮曰:「太極者,蓋謂混沌之時曚昧未分,日月含其輝,八卦隱其神,天地混其體,聖人藏其身。然後廓然既變,清濁乃陳,二儀著象,陰陽交泰,萬物始萌,六合闓拓。《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誠《易》之太極也。而王氏云『太極天地』,愚謂末當。夫兩儀之謂,以體為稱,則是天地;以氣為名,則名陰陽。今若謂太極為天地,則是天地自生,無生天地者也。《老子》又云『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以資始沖氣以為和。原元氣之本,求天地之根,恐宜以此為准也。」

瞻曰:「昔皰犧畫八卦,陰陽之理盡矣。文王、仲尼系其遺業,三聖相承,共同一致,稱《易》准天,無復其餘也。夫天清地平,兩儀交泰,四時推移,日月輝其間,自然之數,雖經諸聖,孰知其始。吾子云『曚昧未分』分,豈其然乎!聖人,人也,安得混沌之初能藏其身於未分之內!老氏先天之言,此蓋虛誕之說,非《易》者之意也。亦謂吾子神通體解,所不應疑。意者直謂太極極盡之稱,言其理極,無復外形;外形既極,而生兩儀。王氏指向可謂近之。古人舉至極以為驗,謂二儀生於此,非復謂有父母。若必有父母,非天地其孰在?」榮遂止。

嚴格言之,顧榮把「太極」看作「元氣之本」、「天地之根」,反對「謂太極為天地」,因「天地自生,無生天地者也」,實同於漢儒一貫思路,而與魏晉道家 (特別是向秀、郭象一派) 不合。紀瞻和顧榮的思想分歧,是大同而小異。

《晉書.賀循傳》:

賀循,字彥先,會稽山陰人也。其先慶普,漢世傳《禮》,世所謂慶氏學。族高祖純,博學有重名,漢安帝時為侍中,避安帝父諱,改為賀氏。曾祖齊,仕吳為名將。祖景,滅賊校尉。父邵,中書令,為孫皓所殺,徙家屬邊郡。循少嬰家難,流放海隅,吳平,乃還本郡……言行進止,必以禮讓……刺史嵇喜舉秀才,除陽羨令,以寬惠為本,不求課最。

……循少玩篇籍,善屬文,博覽眾書,尤精禮傳。雅有知人之鑒,拔同郡楊方於卑陋,卒成名於世。

會稽山陰,即浙江紹興。《漢書.儒林傳》:

孟卿,東海人也。事蕭奮,以授后倉、魯閭丘卿。倉說禮數萬言,號曰后氏曲臺記,授沛聞人通漢子方、梁戴德延君、戴聖次君、沛慶普孝公。孝公為東平太傅。德號大戴,為信都太傅;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通漢以太子舍人論石渠,至中山中尉。普授魯夏侯敬,又傳族子咸,為豫章太守。大戴授琅邪徐良斿卿,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傳業。小戴授梁人橋仁季卿、楊榮子孫。仁為大鴻臚,家世傳業,榮琅邪太守。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橋、楊氏之學。

慶普出自西漢經學大家孟卿一門,傳《禮》經,開創慶氏之學。

族高祖純,博學有重名,東漢安帝時為侍中,避安帝父諱,改為賀氏。曾祖、祖父、父親先後在孫吳政權出任要職,據此,賀循亦是官宦世家出身。

「言行進止,必以禮讓」,此見賀循有德行。嵇喜是嵇康之兄,為儒門中人,他的舉薦,暗示賀循是以儒家思想作為做人準則。

毛漢光指出:辨別士族的標準有二:

(1) 累官三代以上 - 以三代任官作為標準,三代官宦為依據。

(2) 居官五品以上 - 五品以上的品級,已將主要的官吏包羅殆盡。(《兩晉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

按毛氏的界定,顧榮、紀瞻、賀循皆是江東當地的士族。王導則是中原的士族。東晉偏安乃中原、江東兩大士族聯手締造的結果。

割據江東的前奏:陳敏謀反

在考察「王與馬」如何取得顧榮等人支持前,有必要先講一件事,即陳敏謀反意圖割據江東。

《晉書.陳敏傳》:

陳敏,字令通,廬江人也。少有幹能……敏因中國大亂,遂請東歸,收兵據歷陽。會吳王常侍甘卓自洛至,教卓假稱皇太弟命,拜敏為揚州刺史,並假江東首望顧榮等四十餘人為將軍、郡守,榮並偽從之。敏為息娶卓女,遂相為表裡。揚州刺史劉機、丹陽太守王曠等皆棄官奔走。敏弟昶知顧榮等有貳心,勸敏殺之,敏不從。昶將精兵數萬據烏江,弟恢率錢端等南寇江州,刺史應邈奔走,弟斌東略諸郡,遂據有吳越之地。敏命寮佐以己為都督江東軍事、大司馬、楚公,封十郡,加九錫,列上尚書,稱自江入河,奉迎鑾駕。

《晉書.顧榮傳》:

屬廣陵相陳敏反,南渡江,逐揚州刺史劉機、丹陽內史王曠,阻兵據州,分置子弟為列郡,收禮豪桀,有孫氏鼎峙之計。假榮右將軍、丹陽內史。榮數踐危亡之際,恆以恭遜自勉。會敏欲誅諸士人,榮說之曰:「中國喪亂,胡夷內侮,觀太傅今日不能復振華夏,百姓無復遺種。江南雖有石冰之寇,人物尚全。榮常憂無竇氏、孫、劉之策,有以存之耳。今將軍懷神武之略,有孫吳之能,功勳效於已著,勇略冠於當世,帶甲數萬,舳艫山積,上方雖有數州,亦可傳檄而定也。若能委信君子,各得盡懷,散蒂芥之恨,塞讒諂之口,則大事可圖也。」敏納其言,悉引諸豪族委任之。敏仍遣甘卓出橫江,堅甲利器,盡以委之。榮私於卓曰:「若江東之事可濟,當共成之。然卿觀事勢當有濟理不?敏既常才,本無大略,政令反覆,計無所定,然其子弟各已驕矜,其敗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江西諸軍函首送洛,題曰逆賊顧榮、甘卓之首,豈惟一身顛覆,辱及萬世,可不圖之!」卓從之。明年,周玘與榮及甘卓、紀瞻潛謀起兵攻敏。榮廢橋斂舟於南岸,敏率萬餘人出,不獲濟,榮麾以羽扇,其眾潰散。事平,還吳。永嘉初,徵拜侍中,行至彭城,見禍難方作,遂輕舟而還。

概言之,陳敏有軍事才能,打算乘中原大亂,收集兵眾,以歷陽作據點,割據江東。他找誰來合作呢?甘卓、顧榮。

《晉書.甘卓傳》:

甘卓字季思,丹楊人,秦丞相茂之後也。曾祖寧,為吳將。祖述,仕吳為尚書。父昌,太子太傅。吳平,卓退居自守。郡命主簿、功曹,察孝廉,州舉秀才,為吳王常侍……卓見天下大亂,棄官東歸,前至歷陽,與陳敏相遇。敏甚悅,共圖縱橫之計,遂為其子景娶卓女,共相結託……

中興初,以邊寇未靜,學校陵遲,特聽不試孝廉,而秀才猶依舊策試。卓上疏以為:「答問損益,當須博通古今,明達政體,必求諸墳索,乃堪其舉。臣所忝州往遭寇亂,學校久替,人士流播,不得比之餘州。策試之由,當藉學功,謂宜同孝廉例,申與期限。」疏奏,朝議不許。卓於是精加隱括,備禮舉桂陽谷儉為秀才。儉辭不獲命,州厚禮遣之。諸州秀才聞當考試,皆憚不行,惟儉一人到臺,遂不復策試。儉恥其州少士,乃表求試,以高第除中郎。

儉少有志行,寒苦自立,博涉經史。於時南土凋荒,經籍道息,儉不能遠求師友,唯在家研精。雖所得實深,未有名譽,又恥衒耀取達,遂歸,終身不仕,卒於家。

從「曾祖寧,為吳將。祖述,仕吳為尚書。父昌,太子太傅」,甘卓也是出身孫吳政權的官宦世家。

又甘卓舉「少有志行,寒苦自立,博涉經史」的谷儉為秀才,可見其受儒家思想影響,為一士族。

正因他是江東士族,顧榮才會和他私下議論陳敏,對他予以信任。

陳敏積極籠絡甘卓、顧榮,籠絡到什麼地步?「敏納其 (指顧榮) 言,悉引諸豪族委任之。敏仍遣甘卓出橫江,堅甲利器,盡以委之」。以顧榮全權負責社會經濟,甘卓負責軍事,他都算有誠意至極。

可惜陳敏有一根本問題:賤視士人,所謂「會敏欲誅諸士人」。甘卓、顧榮乃士族出身,他們怎能為這麼一個人盡忠?於是「潛謀起兵攻敏」,「敏既常才,本無大略,政令反覆,計無所定,然其子弟各已驕矜,其敗必矣」,不過藉口。

此處多了一個人,叫做周玘 (見後文),加上紀瞻 (《晉書.紀瞻傳》:「太安中,棄官歸家,與顧榮等共誅陳敏」),與顧、甘聯合對付陳敏,陳敏卒之被殺,滅門收場。

陳敏割據失敗,是一個警示:要成功控制江東地區,必須得到江東士族們的歸心及鼎力支持,不然的話,隨時身死族滅。王導和司馬睿日後能開創出偏安之局,明顯汲取了是次事件的歷史教訓。

紀瞻在陳敏謀反事件中,為顧榮盟友,賀循呢?《晉書.賀循傳》:

及陳敏之亂,詐稱詔書,以循為丹陽內史。循辭以腳疾,手不制筆,又服寒食散,露發袒身,示不可用,敏竟不敢逼。是時州內豪傑皆見維縶,或有老疾,就加秩命,惟循與吳郡硃誕不豫其事。及敏破,征東將軍周馥上循領會稽相,尋除吳國內史,公車征賢良,皆不就。

有別於和陳敏強硬對立,賀循更多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非一般的士族:兼有財政、軍事實力,以及社會聲望

論述陳敏謀反一事時,我們提到「敏納其言,悉引諸豪族委任之」,顧榮和豪族是有密切關係的。

何謂豪族?迥異於士族,商人通過土地兼併,逐漸變成大地主。土地增多自然就需要更多的人來耕種,於是依附商人的農民就變多了。有錢、有地、有人,即成豪族,握有地方上的話語權。換句話講,他們是擁有豐厚經濟實力的一群。

我們又提到「敏仍遣甘卓出橫江,堅甲利器,盡以委之」,甘卓是握有兵器,具備軍事實力。經濟、軍事實力兼而有之,是東晉初期江東士族一個普遍的特徵,此令其成為割據江東成功與否的關鍵。

還有,以「江東首望」稱呼顧榮等人,「榮麾以羽扇,其眾潰散」,反映顧榮等人是有社會聲望,有號召力、政治動員能力。司馬睿要成就大事業,非拉攏吸納之不可。

恩威並施:江東士族相繼歸附

司馬睿移鎮建鄴初期,並不獲江東人士擁戴,《晉書.王導傳》:

及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餘,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

他因而有「寄人國土,心常懷慚」的感慨 (見《世說新語.言語》)。

誰將困局扭轉?王導也。《晉書.王導傳》:

會敦來朝,導謂之曰:「琅邪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兄威風已振,宜有以匡濟者。」會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咸驚懼,乃相率拜於道左。導因進計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虛己傾心,以招俊乂。況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於得人者乎!顧榮、賀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吳會風靡,百姓歸心焉。自此之後,漸相崇奉,君臣之禮始定。

「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是施威,「帝乃使導躬造循、榮」是施恩,恩威並施的結果是「百姓歸心」,東晉政權贏得認受性、合法性。

《晉書.元帝紀》:

永嘉初,用王導計,始鎮建鄴,以顧榮為軍司馬,賀循為參佐,王敦、王導、周顗、刁協並為腹心股肱,賓禮名賢,存問風俗,江東歸心焉。

《晉書.王導傳》:

過江人士,每至暇日,相要出新亭飲宴。周顗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皆相視流涕。惟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泣邪!」眾收淚而謝之。

周顗是元帝 (司馬睿即皇帝位,是為東晉元帝) 心腹,北人,汝南安城 (今河南省汝南縣東南) 人。

刁協亦是北人,渤海郡饒安縣 (今河北省滄州市) 人。

大體自北方南來的中原士族,皆消極悲觀,積極開拓新局面者,唯王導本人,以及江東士族。《晉書.紀瞻傳》:

及長安不守,與王導俱入勸進。帝不許。瞻曰:「陛下性與天道,猶復役機神於史籍,觀古人之成敗,今世事舉目可知,不為難見。二帝失御,宗廟虛廢,神器去晉,於今二載,梓宮未殯,人神失御。陛下膺錄受圖,特天所授。使六合革面,遐荒來庭,宗廟既建,神主復安,億兆向風,殊俗畢至,若列宿之綰北極,百川之歸巨海,而猶欲守匹夫之謙,非所以闡七廟,隆中興也。但國賊宜誅,當以此屈己謝天下耳。而欲逆天時,違人事,失地利,三者一去,雖復傾匡於將來,豈得救祖宗之危急哉!適時之宜萬端,其可綱維大業者,惟理與當。晉祚屯否,理盡於今。促之則得,可以隆中興之祚;縱之則失,所以資奸寇之權:此所謂理也。陛下身當厄運,纂承帝緒,顧望宗室,誰復與讓!當承大位,此所謂當也。四祖廓開宇宙,大業如此。今五都燔爇,宗廟無主,劉載竊弄神器於西北,陛下方欲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臣等區區,尚所不許,況大人與天地合德,日月並明,而可以失機後時哉!」帝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撤去御坐。瞻叱績曰:「帝坐上應星宿,敢有動者斬!」帝為之改容。

此見元帝即位,紀瞻有份出大力以促成。

《世說新語.言語》: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

此顧榮勸元帝振作,治理好江南半壁江山,勿作空想。

《晉書.賀循傳》:

時江東草創,盜賊多有,帝思所以防之,以問於循。循答曰:「江道萬里,通涉五州,朝貢商旅之所來往也。今議者欲出宣城以鎮江渚,或使諸縣領兵。愚謂令長威弱,而兼才難備,發憚役之人,而禦之不肅,恐未必為用。以循所聞,江中劇地惟有闔廬一處,地勢險奧,亡逃所聚。特宜以重兵備戍,隨勢討除,絕其根帶。沿江諸縣各有分界,分界之內,官長所任,自可度土分力,多置亭行,恆使徼行,峻其綱目,嚴其刑賞,使越常科,勤則有殊榮之報,墮則有一身之罪,謂於大理不得不肅。所給人以時番休,役不至困,代易有期。案漢制十里一亭,亦以防禁切密故也。當今縱不能爾,要宜籌量,使力足相周。若寇劫強多,不能獨制者,可指其縱跡,言所在都督尋當致討。今不明部分,使所在百姓與軍家雜其徼備,兩情俱墮,莫適任負,故所以徒有備名而不能為益者也。」帝從之。

此賀循提議解決「盜賊多有」問題的方案。

由於江東士族對東晉立國貢獻至大,在他們的立場,自然不願晉室有朝一日遷都北返。事實上,從顧榮「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已透露出相關訊息,江東士族對北伐的態度相對保守。

又江東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司馬氏政權,其中一個便是顧榮、紀瞻、甘卓的昔日盟友周玘。周玘密謀造反,某程度上是南北族群鬥爭的反映。

南北族群的鬥爭:周玘、周勰造反

周玘的父親為周處,《晉書.周處傳》:

周處,字子隱,義興陽羨人也。父魴,吳鄱陽太守。處少孤,未弱冠,膂力絕人,好馳騁田獵,不修細行,縱情肆欲,州曲患之。處自知為人所惡,乃慨然有改勵之志……

周處是吳郡 (今江蘇宜興) 人,父親周魴為鄱陽太守。「未弱冠,膂力絕人,好馳騁田獵,不修細行,縱情肆欲」,周魴的家教似乎不嚴,不能算是士族。

《晉書.周玘傳》:

玘字宣佩。強毅沈斷有父風,而文學不及。閉門潔己,不妄交遊,士友咸望風敬憚焉,故名重一方。弱冠,州郡命,不就。刺史初到,召為別駕從事,虛己備禮,方始應命。累薦名宰府,舉秀才,除議郎。

周玘「強毅沈斷有父風,而文學不及」,更見他不是士族,只是薄有德行而已,所謂「閉門潔己,不妄交遊」。這個特殊的出身,令他和顧榮、紀瞻等有意見上的分歧。

玘三定江南,開復王略,帝嘉其勳,以玘行建威將軍、吳興太守,封烏程縣侯。吳興寇亂之後,百姓饑饉,盜賊公行,玘甚有威惠,百姓敬愛之,期年之間,境內寧謐。帝以玘頻興義兵,勳誠並茂,乃以陽羨及長城之西鄕、丹陽之永世別為義興郡,以彰其功焉。

陳敏謀反事件中,周玘是站到顧榮等人一邊,他因而獲元帝賞識,控制「義興郡」。

但問題來了,

玘宗族強盛,人情所歸,帝疑憚之。於時中州人士佐佑王業,而玘自以為不得調,內懷怨望,復為刁協輕之,恥恚愈甚。時鎮東將軍祭酒東萊王恢亦為周凱所侮,乃與玘陰謀誅諸執政,推玘及戴若思與諸南士共奉帝以經緯世事。先是,流人帥夏鐵等寓於淮、泗,恢陰書與鐵,令起兵,己當與玘以三吳應之。建興初,鐵已聚眾數百人,臨淮太守蔡豹斬鐵以聞。恢聞鐵死,懼罪,奔於玘,玘殺之,埋於豕牢。帝聞而秘之,召玘為鎮東司馬,未到,復改授建武將軍、南郡太守。玘既南行,至蕪湖,又下令曰:「玘奕世忠烈,義誠顯著,孤所欽喜。今以為軍諮祭酒,將軍如故,進爵為公,祿秩僚屬一同開國之例。」玘忿於回易,又知其謀泄,遂憂憤發背而卒,時年五十六。將卒,謂之勰曰:「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吳人謂中州人曰「傖」,故云耳。贈輔國將軍,諡曰忠烈。子勰嗣。

簡單講,周玘造反的原因有三:

(1) 周氏宗族強盛,又得人心,致使元帝有所忌憚。

(2) 南來的中原士族因擁戴元帝,掌握實權重位,周玘看不過眼,認為仕途不樂觀,深感不滿。

(3) 遭渤海刁氏出身的刁協輕視,越發恥辱羞憤。

值得注意是,與他合作的王恢,亦為汝南周氏出身的周顗所侮。於是,整場造反實際是江東豪族意圖對付中原士族的一次嘗試。觀乎「乃與玘陰謀誅諸執政,推玘及戴若思與諸南士共奉帝以經緯世事」、「將卒,謂之勰曰:『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吳人謂中州人曰『傖』,故云耳」,尤其能夠肯定這一點。

周玘造反未成而身先死,子承父業,周勰終於發難,以討王導、刁協為名,起兵叛晉。《晉書.周勰傳》:

勰字彥和。常緘父言。時中國亡官失守之士避亂來者,多居顯位,駕御吳人,吳人頗怨。勰因之欲起兵,潛結吳興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勰使馥矯稱叔父札命以合眾,豪俠樂亂者翕然附之,以討王導、刁協為名。孫皓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眾數千,將奉札為主。時札以疾歸家,聞而大驚,乃告亂於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不同,不敢發兵。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眾亦潰,宣城太守陶猷滅之。元帝以周氏奕世豪望,吳人所宗,故不窮治,撫之如舊。勰為札所責,失志歸家,淫侈縱恣,毎謂人曰:「人生幾時,但當快意耳。」終於臨淮太守。

周玘臨終遺言固然起作用,但更多是「時中國亡官失守之士避亂來者,多居顯位,駕御吳人,吳人頗怨」,此方是周勰造反的真正原因。

另外,「勰因之欲起兵,潛結吳興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部曲指地方豪強以軍事編制部勒所屬的宗族、賓客、子弟等所組成的武裝力量。徐馥家中有部曲,即他是豪族。周勰造反,所依賴的是江東豪族的支持。

「孫皓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資治通鑒.晉紀三》:

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皓顏色無怍。

《世說新語.排調》:

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為不?」皓正飲酒,因舉觴勸帝而言曰:「昔與汝為鄰,今為汝做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帝悔之。

孫吳政權亡國之君孫皓,根本由始至終不承認晉朝,孫弼起兵反司馬睿,是十分正常的事,亦見東晉在江東地區不盡得人心。

周札不想作亂,徐馥為其黨羽所殺,孫弼部眾潰散,周勰事敗。東晉元帝如何善後?以周氏累世豪族,在吳郡有威望,沒有治罪,依舊安撫。此見當時東晉政權仍未能完全有效控制江東,需要繼續爭取江東人士支持,故不敢做得太盡。

周勰的反應也很特別,失志歸家,淫侈縱恣,常對人說:「人生幾時,但當快意耳。」彷彿再沒有人生理想,亦沒有未來。

據筆者愚見,周玘、周勰造反,是江東豪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南來中原士族的反擊。反擊以失敗收場,江東豪族亦走入末路,自此江東地區只有被北人同化、侵佔的份兒,當地人卻不能哼一聲,僅江東幾個士族可以發聲,所發之聲亦不過頌聖,不痛不癢。正因為此,周勰才會對事敗有那麼大的痛感,此非關個人的事,而是關乎整個南方族群存續的問題。

結語

東晉得以立國,「江左夷吾」王導固然有功,但顧榮、紀瞻等江東士族貢獻更大。後者乃昔日孫吳政權的要員之後,得到他們鼎力支持,晉室才恢復生命力,重生起來。

顧榮向元帝推薦陸曄、甘卓等,《晉書.顧榮傳》:

時南土之士未盡才用,榮又言:「陸士光貞正清貴,金玉其質;甘季思忠款盡誠,膽幹殊快;殷慶元質略有明規,文武可施用;榮族兄公讓明亮守節,困不易操;會稽楊彥明、謝行言皆服膺儒教,足為公望;賀生沈潛,青雲之士;陶恭兄弟才幹雖少,實事極佳。凡此諸人,皆南金也。」書奏,皆納之。

陸曄,吳郡人,陸遜的侄孫。甘卓也是孫吳將領之後。由此可見孫吳因素對東晉偏安江左起著關鍵作用。

由於江東士族出力甚多,他們的意見,元帝不能不採納,此間接窒礙東晉北伐的進行,重返中原無期。

另一方面,中原士族南來,王導予以安頓,這批人,初時尚懂得新亭對泣,及後在東晉政權有意偏袒下,即演變成「時中國亡官失守之士避亂來者,多居顯位,駕禦吳人,吳人頗怨」,周玘、周勰先後作反,正是一部份江東豪族忍受不住不公平的對待 (東晉政策向中原士族傾斜,任由中原士族歧視江東本地人),繼而孤注一擲,放手一搏。最後以事敗收場,江東從此亦被中原士族同化,失去自三國至西晉時自成一國、跟中原分庭抗禮的本色。

顧榮、紀瞻、賀循等俱深受兩漢儒家思想影響,漢儒致力於通經致用,此令他們的精神面貌和王衍之流不一樣。王衍好清談,《晉書.王衍傳》記永嘉亂時,王衍的不負責任:

勒呼王公,與之相見,問衍以晉故。衍為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己。勒甚悅之,與語移日。衍自說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勸勒稱尊號。勒怒曰:「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謂其黨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當可活不?」萇曰:「彼晉之三公,必不為我盡力,又何足貴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鋒刃也。」使人夜排牆填殺之。衍將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

在元帝、王導等人眼中,顧榮、紀瞻、賀循等是合作對象,但與周顗、刁協等一眾中原士族相比,終究隔一層、疏一層。至於在南人眼中,顧榮、紀瞻、賀循等是出賣其利益的「賣國 (孫吳政權,南人以孫吳遺民自居) 賊」。江東士族左右做人難,兩邊不討好,那種感受,可想而知。

陳寅恪說:

江東士族……乃允許北人寄居江左,與之合作之默契。此兩方協定既成,南人與北人戮力合心,共禦外侮,而赤縣神州免於全部陸沉,東晉南朝三百年之世局因是決定矣。王導之功業即在勘破此重要關鍵,而執行籠絡吳地士族之政策。

王導之籠絡江東士族,統一內部,結合南人北人兩種實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獨立,文化因得以續延,不講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論也。(以上兩條見《金明館叢稿初編》)

對王導功業、江東士族的重要性,了解大致妥當。

反而田餘慶說:

西晉琅邪王司馬睿,本來不具備在江左運轉皇權的條件。司馬睿在晉室諸王中既無威望,又無實力,更無功勞,如果不借助於門閥士族的扶持,根本沒有在江左立足的餘地。此外,他在司馬皇室中並沒有堅強的法統地位,與西晉武、惠、懷、愍的皇統疏而又疏。而長安一隅,愍帝所奉晉室正朔還在,這個時候,只有門閥士族的砝碼,才能增加司馬睿的政治分量。除了王導兄弟已偕來江左,追隨司馬睿以外,其他作為中朝東海王司馬越府掾屬的眾多士族名士,也紛紛渡江,他們恰好為司馬睿提供了這種有分量的砝碼,因而江左門閥政治格局才能水到渠成。(《東晉門閥政治》)

未免忽略了江東士族較中原士族更重要、更發揮大作用這一點,有失偏頗。

李煦家世

李煦的父親李士楨,本姓姜,山東昌邑人。

明萬曆四十七年 (1619 年),姜士楨出生,自幼熟讀經書,學識淵博。崇禎十五年 (1642 年),清兵入侵山東,其父姜演被殺,士楨被掠走,從此成為滿洲正白旗佐領李西泉繼子,改姓李。李家亦成為內務府包衣。

順治年間,李士禎入朝為官,輾轉調任廣東巡撫。任內「廉介奉公,寬仁待下,既久任,精詳時事,聲望甚隆」,對清朝的海洋貿易政策影響深遠。他的妻子是康熙奶媽,兒子李煦則為康熙伴讀。曹寅調任江寧織造,李煦被派往出任蘇州織造。李煦的妹妹嫁曹寅為妻,即曹雪芹的祖母。

李煦先後任內閣中書、廣東韶州知府、寧波知府、暢春園總管,深得康熙信任。出任蘇州織造期間,他與妹夫曹寅不斷向康熙呈遞密折,奏報江南地方民情 (關於雨水、收成、米價、疫病、民情、官吏名聲等),更八次兼任巡視兩淮鹽課監察御史。由於「性奢華,好串戲,延名師,以教習梨園」,加上康熙四次南巡,大事鋪張,曹、李不久虧空公款達數十萬兩。康熙一面私下諭令曹、李設法補空,一面在眾臣面前為他們開脫。

康熙死,雍正上場,以李煦虧空公家白銀三十八萬兩,下令抄家籍沒。李煦又因曾為雍正政敵胤禩等諸皇子 (即八王爺黨) 買過蘇州女子,被定為「奸黨」,發配東北苦寒之地 (今吉林省北部),「兩年來僅與傭工二人相依為命,敝衣破帽,恆終日不得食」,最後凍死當地,時為雍正七年 (1729 年) 二月。臨終時,「囊中無一錢……親識無一人在側。」有二子,李鼎、李鼐。

《紅樓夢》第十三回:

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帶著侄女史湘雲來了。

第四十九回:

誰知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家眷去上任。賈母因捨不得湘雲,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兒另設一處與他住。

史鼎、史鼐恰好與李鼎、李鼐相對應。

第二十三回賈政罵寶玉:

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

「作業」是昌邑農村批評小孩子頑皮闖禍的意思,整個濰坊、膠南、膠州地區都用得非常廣泛。

第六十二回寶釵對寶玉說:

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裡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

「叨登」有揭穿、東窗事發的意思,在膠東地區是常用的典型方言。

第三十一回晴雯撕扇,寶玉對晴雯說:

你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勸你,又刮拉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

「刮拉」在昌邑方言中是牽涉、涉及的意思。

《紅樓夢》不時夾雜昌邑方言,該和曹、李二家關係密切分不開,李家就是出身山東昌邑。

第五十四回:

賈母道:「也有,只是像方纔《西樓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簫和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算什麼出奇?」指湘雲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湊了來,即如《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眾人都道:「這更難得了。」

「有一班小戲」不正是「好串戲,延名師,以教習梨園」嗎?《續琵琶》是曹寅的作品,只限親友間觀賞。據此,贾母的歷史原型便是李煦之妹。

2021年2月13日 星期六

我對愛情的若干體悟

今天是情人節,這個「情」字,中西方看法不一樣,西方叫做 love,情人叫做 lover,都專指男女私情。中國對「情」的理解闊得多,包括男女私情,也有親情、友情、師生情等,「有情人」也不專就男女私情言。《紅樓夢》一書「大旨談情」,其不只談愛情,也有其他方面,很豐富,這是中國文化的偉大。

僅集中看男女私情,即今人所謂愛情,中西方又有大不同。舊時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要讀吳森一篇文章<情與中國文化>,他的區分很到位,吳氏怎麼說?他指出,西方人的愛情是建基於 wonder,中文譯作好奇,好奇表現在兩個方面:

(a) 對對方的胴體好奇,所以要摟抱接吻,上床做愛,簡言之,是求肉體上的合一。

(b) 對對方的價值觀好奇,所以要了解、磨合,進而是改造、催同。

姑且以「靈肉合一」來概括西方人愛情的精髓。

中國人的愛情則不一樣,重 concern ,中文譯做「關懷」與「顧念」。一個具體例子是,《紅樓夢》中,林妹妹經常病,寶玉怎麼做?上午看她一看,慰問一番,下午、晚上又來看一看,慰問一番,卻從不覺得疲倦。有一次,黛玉都覺得不好意思了,說:「我也好了許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兒再來。」寶玉體貼她,她也體貼寶玉,這就是「關懷」與「顧念」,是中國人的愛情。

兒時聽母親說,最印象深刻是父親在八號風球下,上班當值前,仍要見她一見,才回去工作崗位。為何母親會對此印象特別深?因父親「關懷」她、「顧念」她,把她放在第一位。這也是中國人愛情的例子。

吳森這個區分很好,但中西方愛情又有一共通性,我稱之為「在一起」的意識。無論是靈肉合一,抑或「關懷」與「顧念」,都需要彼此「在一起」。雙方長期有地域上的距離,固然無法摟抱接吻,上床做愛,也無法一起生活、互相了解,即便是「關懷」與「顧念」,其實也需要同住,至少是地域差距不要太大,試想你的愛人病了,你連給她 / 他弄碗粥都做不到,你叫人家怎愛你呢?這是個問題。所以,Long D 久了,關係終究要出岔子,因愛情的成分會越來越淡薄,好的愛情關係不能 long distance。

「在一起」是愛情得以開展的前提,但「在一起」不等於就有愛情,要分清楚。日常生活中,拖著一個的手,心想著另一個人,這樣的情侶很多,這不是愛情,是在一起而已。又例如,一個家庭,做妻子的天天破口大罵,罵丈夫沒出色,嫁錯了什麼的,丈夫也反擊,翻妻子的舊帳,這也不是愛情,只是在一起 (有謂要愛情就先要建立事業、賺到錢養得活自己,此也是誤解,即使你有事業、賺到錢養得活自己,你也只能成就「在一起」,不保證必成就愛情)。「在一起」同時是個雙面刃,可成就愛情,也可摧毀愛情,同一個人做愛做得多了,會生厭。顧念得太多了,會惹人煩。故此,最好是「在一起」之餘亦要給予對方空間,long distance 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要時間太久,能給予彼此空間,尊重對方有自己的興趣、生活甚至人生 (包括過去經歷),這方可保持戀愛的熱度。當然,前提是:大家都要認定要跟對方一直走下去。

以往我曾寫過文章談愛情是一種認定。李怡亦曾言「愛情是一個人的事」。今天回望,此一說法很危險,有不足的地方,有待修正。認定是認定,但非一個人自行認定,而要雙方共同認定。舉個例子,你很愛周慧敏,女神嘛,太吸引了,你認定她是一生最愛。於是化成行動,你在她的面書、ig 留言關懷,緊貼她的近況,後來她結婚了,你失戀了,你有戀過嗎?不!只是自作多情。「愛情是一個人的事」,但有先決條件:

(1) 雙方是相識相知;

(2) 雙方皆向對方許諾,並表示願意和對方一起走下去;

(3) 雙方分離是變生外部,是外力中止關係發展,而不是任一方自行選擇。

據此,「愛情是一個人的事」,只能在父母強行介入、任一方因種種緣故無法與另一方見面 (如病逝、被當權者扣留等)、任一方因種種緣故而失憶,在這些情況下,才能成立。很多情況下,「愛情是一個人的事」只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的同義詞。

別以為這個道理容易懂,許多「兵仔」就未必明白。其實他們對心儀的女神理解得未必足夠,即使理解得夠,人家沒對你說「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出街都是一群人出,只叫你送禮物管接送,是想和你在一起嗎?不妨捫心自問。到目睹女神摟著另一個男人親嘴,你說「愛情是一個人的事」,其實愛情何曾來過呢?在愛情之下,她早就不用你等,甘心情願和你摟抱、親嘴,為何最後是選他,不選你?答案不是一清二楚嗎?

近年「兵仔」、「娘娘」這麼一種關係很流行,什麼「收兵好過嫁人」云云,彷彿是一種愛情新常態。Dear Jane 唱了很多,最近釗峰的新歌《偉人》也是唱這類題目。對此,我現在的看法是,這不是一種愛情關係!身陷其中,請及早抽身!如上所述,愛情的基調是「在一起」的意識,是彼此認定,向外展開則是求靈肉合一、關懷顧念,這是很清楚的。以此為準則,審視「兵仔」、「娘娘」,「娘娘」通常不會給予「兵仔」明白的表態 (至少初期一定是,否則「兵仔」落不到坑),「兵仔」的關心,到頭來亦只落得「已讀不回」,遑論求摟抱、牽手、接吻。這不是愛情,只是「換勳章錯摸一堆」。由於不是愛情,其發展至終極,只能是友情,很高級的一種友情,用釗峰的話形容是「偉人」,用 Dear Jane 的話形容是「關愛座」,但「兵仔」當初可不是要當「偉人」、坐「關愛座」!基於「娘娘」對「兵仔」根本無情,「兵仔」於她而言也可有可無,不要當「偉人」、坐「關愛座」?好,索性不給你。結果,多年來的精神、時間付出,盡付流水,你連說曾經愛過她的資格都無,因你與她一開始就不是愛情。很悲涼,卻是事實。真正的愛情不是這樣,你想見她 / 他,她 / 他也想見你,關懷顧念亦然。

還有,愛情是有時限的。許多人把愛侶、伴侶等同起來,實情兩個是不同概念。愛侶,顧名思義,愛情至上,有彼此認定、求靈肉合一等。一個曾經滄海的女人,跟別人有過刻骨銘心的一段回憶,她怎能認定你是她一生中唯一?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你亦要費大力氣,不容易。講一個故事,哲學家牟宗三先生五十多歲還娶不到妻,他的好友唐君毅先生急了,為他作媒,有一次,牟愛上一已婚並育有一子的女人,唐君毅不贊成,他怎麼說?

兄以拔之於風塵之心,此在古人納之為婢妾,亦未妨不可,然終不足當君子之配,因其以往生活已使其心思散亂,芸芸眾生皆舊習難除,終成家庭之禍。此處只能運慧劍斷葛藤。人與人之間既有一段關係,惻怛之情亦必與一般人情相裹挾而俱動,遣之以誠並為其前途祝福斯可矣!(《書簡》,收《唐君毅全集》,卷二十六)

按照唐君毅的講法,他是反對人無條件當「銀河修理員」,一面倒的付出感情,為對方過去的不幸作修補。他認為這樣的婚姻不能美滿。唐氏不建議人找曾經滄海者為愛侶,曾經滄海者,今天看來,多為中年 (即三十歲) 之後。再舉一個例子,老夫少妻,丈夫性能力都沒了,患有長期疾病,甚至走都走不動了,少妻再愛,終難免抱怨。所以,愛情是水果,品嚐是有期限的,其為少男少女的東西,越早開始越好。中年以後,人不該求愛侶,而該求伴侶,伴侶就是有個伴的意思,更似親人關係,照顧日常起居,純為生活。

愛情是一個大課題,很難講得完,今引三條文字,略加評點,以結束全文。

陶傑:

當女人說不喜歡你,再追纏一百天,她還是不喜歡你。

有的女人明明一生不曾愛過枕邊的丈夫,只因為他單戀追求的誠意,因為她最終等不到她心頭巷底的那個王子,為了一份安全感而嫁了他。不要替她擔心,女人總會在餘生欺騙自己,英文叫做 Make believe,老去時,她會喃喃對自己說:不,原來我愛的是我的丈夫。

愛你的人是不會要你等的,要你等的,即使你等到,所等到的也不是愛情,而是做伴,你只是其伴侶,非愛侶。你當初不是想當其愛侶嗎?你甘心嗎?

李怡:

愛情有獨佔性,愛情會產生妒忌,愛情的付出要求回報,愛情也會一直要對方改變已形成已習慣的生活形態和社交方式。

若有一男子 / 女子說,你愛他 / 她,就不要介意他 / 她和其他異性交往,不要妒忌,不要介意無條件付出,不要迫他 / 她改變,這個男子 / 女子只想要親情、伴侶,無法給你愛情,成為你的愛侶。

唐君毅:

根本上宇宙間只有一種愛,一切的愛都是一種愛的分化。宇宙間只有一種愛,因為只有一精神實在生命本體。在人心中投射的影子,都使人接觸那精神實在生命本體。一切的愛都是那精神實在生命本體。男女之愛決不是與其他所謂純精神的愛根本不同的愛,他與其他之愛之不同,只是模式之不同,在本質上與其他之愛,全是息息相通。所以男女之愛本身便含各種所謂純精神之愛,純精神之愛即常由男女之愛脫化而出。

然而一切存在中,只有人類才能真正自覺的要求破除他存在之限制,而自覺的渴慕無限。所以只有人類才能真實現無限的生命意義,領略無限的精神意味,要歸於原始太一。但是人類憑藉甚麼以還歸於那原始之太一?這就是人類自內心流出之源源不息生生不已綿綿不斷浩浩不窮之愛。

在男女之愛中,卻有四種精神現象的展現。愛情中我們超越自我有限而歸還無限的渴求,另一方面是要求合一的渴求。你想知道愛人的一切,是求真。欲與她有幸福人生,是求善。二人的和諧,是美。對對方有敬和信,是宗教。

(男女之愛情) 實際上不是男求女,也不是女求男,卻是那被割裂的宇宙靈魂,要恢復他自己,要把被剖分出的兩部分,重新合一起來,要使男女兩方一齊還歸於宇宙靈魂之自體。(四條文字見《愛情之福音》)

一段真正的愛情,是能美化雙方的人生,令彼此向上升進的,我稱之為形而上的升華。相反,一段畸戀,一段不健全的愛情,其會令人徹底向下墮,它也會「美化」人生,但那是金瓶梅式的美,純粹追求性欲快感、本能滿足的美,是沉淪的、徹底形而下的、不能自拔的,是一種墮落。

曹家被抄

曹頫 (讀音「俯」),字昂友,號竹居,「好古嗜學,紹聞衣德,識者以為曹氏世有其人云」。 曹顒死後,曹頫過繼給曹寅,繼任江寧織造。

曹頫少年時桀驁不馴,惟頗能作詩,曹寅常有詩詞與其唱和。他接任江寧織造後,雖有讀書的天份,對儒家經典和程朱理學頗有鑽研,卻因缺乏管理織造事務的才能,致使在任期間累年虧空。

今舉其工作失當兩例於下:

(1) 人參訂價問題:雍正二年 (1724 年) 諭旨:「人參在京時人皆爭購,南省價貴,且系彼等取去後陸續出售者,理應比此地多得價銀。看來反而比此地少者,顯有隱瞞情形。」

(2) 織品品質問題:織造紡緞品質不及格,罰俸兩年,照數賠補。

馮爾康說得好:

曹頫屬於好學而無行政才能的人,所用又非人,只能給曹頫添事,以致織造上用物品屢出差錯,受到譴責。

史書上記載,曹頫是一個忠厚老實有點學問的人。看來他應變能力不強,在官場上分辨不出形勢,因而處事時有不妥當的地方。(《雍正皇帝全傳》)

跟康熙不同,雍正處事嚴猛,且性喜節儉,偏偏曹家以奢靡見稱,胡適《紅樓夢考證》:

他一家都愛揮霍,愛擺闊架子;講究吃喝,講究場面;收藏精本的書,刻行精本的書;交結文人名士,交結貴族大官,招待皇帝,至於四次五次;他們又不會理財,又不肯節省;講究揮霍慣了,收縮不回來。

雍正甚至發出諭旨:

前織造等衙門貢獻物件,其所進御用繡線黃龍袍增至九件之多,又見燈帷之上有加以彩繡為飾者,朕心深為不悅……此皆靡費於無益之地,開風俗奢侈之端,朕所深惡而不取也。

這是非常嚴厲的告誡。

雍正元年 (1723 年),李煦獲罪抄家。二年 (1724 年),曹頫在嚴加催逼下,承諾:「務期於三年之內,清補全完。」五年 (1727 年),織造虧空尚未賠清,曹頫自知劫數難逃,早晚要出事,遂秘密將家產偷運出去,寄存在親戚家裡以及自家的北京老宅。不料事情被發現,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曹頫被革職抄家:

江寧織造曹頫,行為不端,織造款項虧空甚多。朕屢次施恩寬限,令其賠補。伊倘感激朕成全之恩,理應盡心效力,然伊不但不感恩圖報,反而將家中財物暗移他處,企圖隱蔽,有違朕恩,甚屬可惡!著行文江南總督范時繹,將曹頫家中財物,固封看守,並將重要家人,立即嚴拿;家人之財產,亦著固封看守,俟新任織造官員隋赫德到彼之後辦理。伊聞知織造官員易人時,說不定要暗派家人到江南送信,轉移財產。倘有差遣之人到彼處,著范時繹嚴拿,審問該人前去的緣故,不得怠忽!

曹頫共虧空「上用、官用緞紗併戶部緞匹等項銀三萬一千餘兩」,據《永憲錄續編》記載:「因虧空罷任,封其家貲,止銀數兩,錢數千,質票 (當票) 值千金而已,上聞之惻然。」

抄家後,曹頫遭到「枷號」(將犯人上枷標明罪狀示眾) 的處罰,曹家遷往北京。

一年後「枷號」免了,曹家有房屋十七間半、家僕三對,過著清貧的生活。乾隆登基,連降三旨對前朝經濟虧空案予以寬免。

曹頫正是曹雪芹之父 (胡適持此說。另一說指曹雪芹是曹顒的遺腹子,曹頫為曹雪芹之叔)。

2021年2月12日 星期五

曹寅病逝

曹寅任職江寧織造期間,連續五次承辦康熙南巡接駕大典 (四次南京接駕,一次揚州接駕)。

能夠接駕,反映曹家深受康熙信任與器重,但與此同時,曹家也為此賠上大筆金錢。

《紅樓夢》第十六回:

趙嬤嬤道:「噯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像倘海水似的……

趙嬤嬤道:「……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

曹寅主管織造事務外,還參與分發儲備糧平衡米價,並接管鈔關,為鑄幣廠收購銅礦。他又和李煦搜羅奇珍異玩進貢宮廷,頗得康熙歡心。

曹寅雅好文藝,喜歡藏書,精通詩詞、戲曲和書法。在他手中,曹家由騎馬征戰轉成「詩禮簪纓之族」,充滿文化藝術氛圍。曹寅更奉旨編輯、刊刻《全唐詩》。《全唐詩》蒐集唐詩「四萬八千九百餘首,凡二千二百餘人」。

某程度上,曹寅與明遺民及江南上層知識份子交往,決非曹寅個人之禮賢下士,而是康熙籠絡南方士子、磨滅其反清意識的政治決策,曹寅則為具體實施之臣僚。康熙看準曹寅風流儒雅,文才華瞻,若以他與明遺民及江南上層知識份子打交道,必容易獲其認同。果然,曹寅與江南人士交遊廣泛,江南反清的情緒亦日漸消褪。曹寅成為士林眾望所歸的人物,在江南地區享有極高聲譽。

康熙五十一年 (1712 年),曹寅染上瘧疾,李煦向康熙上奏曹寅病情,康熙對曹寅的病情非常重視。未幾,曹寅病逝織造任上。他彌留之際,核算出虧空庫銀二十三萬兩,「身雖死而目未暝」,其獨子曹顒接任江寧織造。

關於虧空問題,康熙早就知情。康熙四十八年 (1709 年),兩江總督密報,曹寅和李煦虧欠公銀三百萬兩。康熙因把曹寅看成是「家人」,私下諄諄告誡曹、李,必須設法補上虧空 (「兩淮情弊多端,虧空甚多,必要設法補完,任內無事方好,不可疏忽。千萬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虧空太多,甚有關係,十分留心,還未知後來如何,不要看輕了。」)。二人輪值擔任兩淮巡鹽御史,就是希望借此職位,以鹽課代賠虧空總數 (「也不過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康熙對曹、李是愛護有嘉的。

無奈日用排場、應酬送禮、承辦接駕造成茫茫債海,怎能填補?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曹寅被查出生前虧空織造庫銀三十七萬三千兩。康熙安排李煦代為補還,兩年後這筆賬才被補上。

曹顒上任三年後驟逝。康熙為保全曹家的江南家產,免遭搬遷的損毀,命曹頫 (曹荃第四子) 過繼給曹寅,繼任江寧織造。康熙曾對曹頫說:「念爾父出力年久,故特恩至此。」可見康熙照顧曹家,是看在曹璽和曹寅的情分,到了曹頫這一輩,就疏遠、淡漠了許多。

2021年2月11日 星期四

籠絡士紳

出任江寧織造的曹璽,曾兩次北上京城面見康熙。《上元縣誌・曹璽傳》記載:「丁巳、戊午兩年陛見,陳江南吏治,備極詳剴。賜蟒服,加正一品,御書『敬慎』匾額。」康熙二十三年 (1684 年) 六月,曹璽病逝於江寧織造任上。

曹寅是曹璽長子,字子清,號楝亭,祖籍直隸豐潤縣 (今河北省唐山市豐潤區),一說遼陽 (今遼寧省遼陽市),生於順治十五年 (1658 年)。曹璽赴江寧,六歲的曹寅隨同家人前往。

曹寅少年時入宮擔任康熙的侍讀,之後進入內務府任職鑾儀衛,負責管理皇家典禮相關事務。他擅長騎射,曾多次隨同康熙參加皇家圍獵。他又與好友納蘭性德參與組織「博學宏辭科」,廣泛拉攏結交陳維崧、朱彝尊等新科進士。曹璽死,曹寅為紀念亡父,重金邀請一批文人畫家作《楝亭圖》,一般認為這旨在籠絡江南遺民。

清兵入關後,明朝的殘餘勢力仍負隅頑抗,先後在南方建立多個政權,統名之曰南明政權。鄭成功取得台灣作為根據地,和清廷相抗衡,也以明朝為正朔。康熙欲鞏固清朝在中原的統治,對江南政治形勢不得不注意。

江南士紳、知識分子亦多有反清復明思想,「博學宏辭科」的舉行,是要透過重視和優待知識分子,從而獲得士大夫歸心及好評。換言之,此乃懷柔政策的一種。

「博學宏辭科」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參加,像顧炎武、黃宗羲等明朝遺老,就寧願冒著被處死的危險,力辭不就。參加者大多是遺老的後一輩或數輩,如陳維崧,乃明末四公子之一陳貞慧之子,陳貞慧父親陳于廷是東林黨人,陳貞慧是復社成員,曾參加抗清活動,兵敗後隱居不仕。如潘耒,字次耕,乃顧炎武唯一及門弟子。

曹寅實際上是替康熙作統戰工作。康熙二十九年 (1690 年),曹寅出任蘇州織造,三十一年 (1692 年) 轉任江寧織造,其姻親李煦接任蘇州織造。曹寅從此積極監察江南官員,定期向康熙直接呈遞密疏,報告江南地方雨水、莊稼、物價等情況,也及於地方官民輿論與動靜。

章學誠說:「曹寅為兩淮巡鹽御史....與同旗李煦互相番代.....(李喣) 較曹用事為久矣。然曹至今為學士大夫所稱,而李無聞焉。」可見曹寅深受當時知識分子愛戴。

曹寅工詩詞,晚年撰詩集《楝亭詩鈔》,後人輯有《楝亭詩別集》、《楝亭詞鈔》。他又創作劇本<北紅拂記>、<續琵琶記>、<太平樂事>、<虎口餘生>四種,且有自家組織的戲班,與當時知名劇作家洪昇有往來。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

賈母道:「也有,只是像方纔《西樓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簫和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算什麼出奇?」指湘雲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湊了來,即如《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眾人都道:「這更難得了。」

《續琵琶》正是曹寅所作,「他爺爺有一班小戲」,賈母的娘家的歷史原型必和曹家規模相近,而且二者關係密切,小說中的史家,即現實中李煦之家。

2021年2月9日 星期二

平叛有功

曹振彥及其子曹璽有份平定姜瓖發起的反清鬥爭。

姜瓖,陝西榆林人,世代為明朝軍官,任大同總兵,賜「鎮朔將軍印」。崇禎十七年 (1644 年) 三月,李自成攻克太原,姜瓖投降。同年四月,清兵進攻大同,姜瓖殺大順守將,歸順滿清。他未幾隨阿濟格 (努爾哈赤第十二子,與多爾袞、多鐸為同母兄弟) 征伐,立有戰功。

多鐸病故、多爾袞染病,姜瓖乘機在大同起義,歸附南明政權。他連陷附近府縣,以割除辮子為標誌,遵用永曆正朔。多爾袞得知消息,派阿濟格載紅衣大炮急赴大同,展開圍剿,同時對姜瓖勸降。姜瓖漸告不敵,大同城內彈盡糧絕,「兵民飢餓,死亡殆盡,余兵無幾」,守將楊振威等人終於斬殺姜瓖及其兄弟首級,獻城投降。

阿濟格入城,痛恨城內軍民固守,下令屠城,除楊振威等人及家屬,「從逆之官、吏、兵、民盡行誅之」,株連甚廣。

張普陶在<大同知府曹振彥功過新考>披露了曹振彥父子在大同犯下的罪行。張氏指出,曹振彥雖然對阿濟格的屠城命令感到震驚,但刀架在脖子上,他非做不可。結果,一時間,五萬多赤手空拳的降卒,特別是七八萬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被殺害殆盡,大同城內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燒奸掠奪,頓成廢墟。

大同城有一石碑寫著:「戊子之變,誰非赤子,誤陷湯火,哀此下民,肝腦塗地。是非莫辯、玉石俱焚,蓋以楚猿禍林、城火殃魚,此亦理與勢之所必至者,睇此蕪城,比於吳宮晉室,鞠為茂草,為孤鬼之場者,五閱春秋。哲人以黍離之悲,彷徨不忍釋者。」可見是次屠城之慘烈。

曹振彥、曹璽父子是透過雙手沾滿大同人民的鮮血,從而獲得滿清當權者賞識,平步青雲。他們是「幫兇」,與吳三桂類似,並不能因為是曹雪芹祖先而被洗刷掉。

屠城過後,由於曹家對清廷忠誠,曹璽被提拔為皇宮二等侍衛,曹振彥被允許參加貢士考試,並通過考試,完成了從教官到貢士,從包衣到仕官,從軍界到政界的轉變。不久,他被任命為山西平陽府吉州知州,升山西等處承宣佈政使司陽和府 (即大同府) 知府,官至兩浙都轉鹽運使。

曹璽妻子孫氏,是康熙的奶媽,馮景《解春集文鈔》卷四《御書萱瑞堂記》記載:「康熙己卯夏四月,皇帝南巡迴馭,止蹕於江寧織造臣曹寅之府;寅紹父官,實維親臣、世臣,故奉其壽母孫氏朝謁。上見之,色喜,且勞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賞賚甚厚。會庭中萱花開,遂御書『萱瑞堂』三大字以賜。」

《紅樓夢》第三回黛玉進榮國府:「黛玉便知這是正內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機宸翰之寶』。」

「榮禧堂」三字,便是以「萱瑞堂」為藍本。

2021年2月8日 星期一

從龍入關

曹錫遠生於萬曆十年 (1582 年) 前後,自稱是北宋開國大將曹彬的後人。他本名寶,字世選,妻子為張氏,二十多歲誕下兒子曹振彥。

曹錫遠在瀋陽做官,任職明朝瀋陽中衛指揮使。天啟元年 (後金天命六年,1621 年) 三月,努爾哈赤率軍攻瀋陽,瀋陽失陷,錫遠投降,歸附後金。據《八旗滿洲氏族通譜》記載:「曹錫遠,正白旗包衣人,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分無考。」可見他後來成為正白旗包衣。

正白旗,清代八旗之一,以旗色純白而得名。與鑲黃旗、正黃旗並稱為「上三旗」。正白旗分為滿洲、蒙古、漢軍三部分,由睿親王多爾袞擔任旗主。包衣是服役於皇帝、宗室王公之家的一個奴僕群體,即家奴。合而言之,曹錫遠及其家人成為多爾袞的家奴。

曹振彥初與父親一同駐守遼東,為奉天遼陽人。及後與父親一同投降,編入漢軍正白旗包衣。他不久為佟養性屬下,任紅衣炮隊的教官。天聰八年 (1634 年),轉入多爾袞屬下,任旗鼓牛錄章京。

曹振彥的家奴身份雖然至微至賤,但由於他年青機敏,勇敢善戰,在長期的征戰中又與主子多爾袞建立了較為親密的感情,因而受到多爾袞的賞識和提拔。

崇禎十七年 (1644 年) 四月,多爾袞應吳三桂之請率軍入關,與李自成農民軍決戰山海關內,獲得勝利。五月,多爾袞率清軍進人北京。十月清世祖福臨在北京稱帝,「號曰大清,定鼎燕京,紀元順治」。在這場戰爭中,曹振彥作為多爾袞的親軍,為大清開國立下汗馬功勞,堪稱「從龍勳佐」。曹氏家族因此揭開「赫赫揚揚,將及百年」的序幕。

多鐸進攻南明政權,曹振彥及其子曹璽隨軍南征。多爾袞統兵征剿大同,曹振彥也有份參與。多爾袞病死,正白旗與正黃、鑲黃兩旗歸順治親自統領,曹氏家族轉為內務府包衣,即皇帝家奴。

曹璽乃曹振彥長子,初名曹爾玉,字完璧,生於天聰三年 (1629 年),長大後任多爾袞的王府護衛,後改任御前二等侍衛,管鑾儀事,升任內務府工部郎中。他娶孫氏為妻,孫氏是康熙的奶媽。順治十五年 (1658 年),長子曹寅出生,康熙元年 (1662 年),次子曹荃出生。

康熙二年 (1663 年) 二月,曹璽獲委任為江寧織造。

江寧織造表面是清朝在江寧府 (南京市) 設置的織造御用和官用緞匹及採買御用物品的皇商衙署,實際卻是監視本地官員、查察明殘餘勢力、籠絡江南士紳、向皇帝匯報江南政治動向的情報機構。此職位通常由皇帝親信擔任,可見曹璽備受康熙重視。

曹璽一家在南京生活,當時曹寅六歲、曹荃兩歲。康熙二十三年 (1684 年) 六月,曹璽病逝於江寧織造任上,享年約五十六歲。

曹氏家族逐步上升,主要依賴與最高統治者關係密切,因其對主子忠誠,本身又有才幹,遂受到信任重用。

然而,曹家畢竟是內務府包衣,一旦失去皇帝寵信,他們的實際身份不僅低於滿洲、蒙古、漢軍等八旗軍民,而且低於同為皇帝家奴的滿蒙包衣,受著雙重的歧視和壓迫。

身份之謎

第八回有一條脂批:

「塞玉」一段,又為「誤竊」一回伏線。

「誤竊寶玉」是八十回後內容,脂硯齋透露了出來。

關於秦可卿、秦鐘身世一段文字,不可粗略地讀,要批判地讀。

他父親秦業。

脂批:

妙名。業者,孽也,蓋云情因孽而生也。

程高本作秦邦業,大誤!秦業,諧音情孽,暗示秦可卿、秦鐘皆來自「孽海情天」。

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

養生堂即育嬰堂,孤兒院也。秦可卿是養生堂棄嬰,身份都算卑賤。可是,寧國府傳至賈珍、賈蓉,明明是「三世單傳」,加上榮國府娶媳婦都講究門當戶對,秦氏從何渠道能成為賈蓉之妻?抑或其身份另有隱秘?

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

據此,秦可卿、秦鐘有一大段年齡差距。

要了解秦可卿身份,還須回到第五回:

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寶玉此時便覺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

武則天是女皇帝、趙飛燕與楊貴妃是寵妃、安祿山曾稱帝、兩位公主是皇族宗室,為何秦可卿臥室會有這麼顯貴的東西?

另外,安祿山引發「安史之亂」,武則天代唐自立,趙飛燕亂內,都是朝廷的謀叛者。秦可卿和當時朝中的謀叛者可能有關係。

第十三回:

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叫做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今還封在店裡,也沒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罷了。」賈珍聽了,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

秦可卿死後,棺材所用之木竟是「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被賈珍用了。「壞了事」指謀反失敗。

復添以北靜王出現在她的喪禮中,北靜王後來成為忠順王的政敵,圖謀不軌。

綜合種種線索,秦可卿極有可能是「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後人,當年遺下她在養生堂。

因為出身顯貴,所以「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無一人不待她好。即便賈母亦「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

至於秦可卿另一個身份,則是警幻仙姑在凡間的化身。

第五回正文:

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

脂批:

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來,又如何寫得來?[進房如夢境。]

正文:

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脂批:

已入夢境矣。

秦氏房間根本就是太虛幻境!

正文:

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誰住在太虛幻境?正是警幻仙姑。

判詞:

情天情海幻情身。

「情天情海」即是「孽海情天」,「孽海情天」是「太虛幻境」一座宮門上面橫書的四個大字,秦可卿是「孽海情天」幻化出來的有情之身,不是警幻仙姑是什麼?

西方天主教有天主子道成肉身為耶穌的故事,警幻仙姑為啟蒙寶玉而道成肉身,即秦可卿。警幻仙姑、秦可卿是不一不二的關係,故警幻仙姑稱秦可卿為妹妹。

警幻仙姑意圖開導寶玉,令寶玉擺脫「意淫」,轉向仕途經濟用力。無奈整個開導過程出了岔子,寶玉擺脫不了「意淫」,任務無法達成,秦可卿遂再無於人間存在的必要,故可卿對鳳姐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秦氏是十二金釵中最早離開人世,此安排實有深意。

2021年2月7日 星期日

護花不得

寶玉雖是護花使者,但有時也會發一下主子的脾氣,小丫頭為他戴上斗笠,他覺得不合心意,便說:「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沒見過別人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

公子少爺,給人服侍慣了,哪裡能「自己戴」?還是黛玉細心,「羅唆什麼,過來,我瞧瞧罷。」用手替寶玉整理。

這一段看似閒筆,但脂批告訴大家:「知己最難逢,相逢意相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紅」,什麼意思?知己互相知心,意念相同,早在此就表現出來。寶黛在第八回就心有靈犀。

另外,黛玉問寶玉:「你走不走?」寶玉答:「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脂批:「妙答。此等話,阿顰心中最樂。」這也是寶黛心有靈犀又一證。

寶玉回到自己臥室,晴雯先出來迎接,這是晴雯首次出場。

晴雯笑說:「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嬌憨之態,活靈活現。

「你頭裡過那府裡去,囑咐貼在這門斗上,這會子又這麼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此見晴雯對寶玉極為忠心。

「寶玉聽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著。』說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許多喜歡晴雯的讀者認為此節寶玉對晴雯有愛情,晴雯對寶玉也有愛情,其實不然。

愛情是對方死了,我也不想苟活,「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寶黛之間是愛情,晴雯寶玉之間不是愛情,寶玉對晴雯是感激,晴雯對寶玉是盡忠職守,盡心護主。主僕之情和男女私情是不一樣的,所以晴雯後來才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沒勾引過寶玉。

寶玉為晴雯留下「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豈知一送了來,李嬤嬤就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了給我孫子吃去罷。」竟叫人拿了家去了。此處是寶玉及其丫鬟陣營與婆子陣營第一次衝突。

接著寶玉問茜雪:「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嘗嘗,就給他吃了。」這是寶玉及其丫鬟陣營與婆子陣營第二次衝突。

結果寶玉發怒,

「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他?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麼!攆了出去,大家乾淨!』說著便要去立刻回賈母,攆他乳母。」

請各位注意,是「攆他乳母」,不是茜雪。

然而,第四十六回:

「鴛鴦紅了臉,向平兒冷笑道:『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

被攆出去的,卻是茜雪。

李嬤嬤在第五十七回仍在賈府: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門摸了摸,嘴唇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捶床倒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

這裡非常重要,寶玉護花而不得,在此就反映出來。

李嬤嬤背後有誰撐腰?日後我們知道了,是寶玉母親王夫人。

茜雪在《紅樓夢》只出現一回就消失,引起很多人疑惑,但第二十回脂批有一則:

「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茜雪在八十回後會再一次出場,而且是以寶玉恩人的身份出現,與婆子弄倒賈府成一對比。可惜曹雪芹原稿遺失,茜雪亦由要角變成閒人。

寶玉動怒之際,「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見寶玉「摔了茶鐘,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說:「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鐘子。」她又安慰寶玉:「你立意要攆他也好,我們也都願意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

「被雪滑倒了」五字耐人尋味,什麼雪呢?茜雪。襲人巧妙地把寶玉動怒歸咎茜雪。

加上阻止寶玉攆李嬤嬤,「攆他乳母」變成攆茜雪,始作俑者極有可能是襲人。

晴雯、芳官等被逐,寶玉被遷出大觀園,都和襲人向王夫人告密脫不了關係,她是王夫人放在寶玉身邊的「線人」,第八回就可以看得出。

2021年2月6日 星期六

黛玉尖刻

寶玉喝酒,李嬤嬤來勸:

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麼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裡面。

她是寶玉的奶媽。

李嬤嬤是規範的捍衛者,寶玉是「混世魔王」,二人自然有衝突。

薛姨媽叫李嬤嬤不必擔心,這裡寶玉又說:「不必溫暖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顫兒。」

值得注意是寶釵的話:

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

好一句「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脂批:

著眼。若不是寶卿說出,竟不知玉卿日就何業。

寶玉不是不讀書,只是愛雜學。

「酒性最熱」云云,可見寶釵擅長醫理,博學多才。

黛玉磕著瓜子,只抿著嘴笑。小丫鬟雪雁來了,給黛玉送小手爐,且看黛玉如何反應:

黛玉因含笑問他:「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裡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些!」

紫鵑,原名鸚哥,賈母身邊的丫鬟,黛玉進賈府後,賈母讓她跟隨黛玉。

黛玉這番話,實際是想諷刺雪雁「狗眼看人低」,紫鵑是賈母的人你就聽,我是孤女你就不聽。可是,雪雁果真有這個心嗎?沒有。黛玉的心細、多疑,於此可窺。下人為何覺得她難相處,問題也在這裡。

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藉此奚落他,也無回覆之詞,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

對於黛玉的態度,寶玉採取縱容。

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他。

寶釵素不理事,她與黛玉又不熟,事情更與自己無干。

脂批有一則:

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獅吼輩看去。

竟對黛玉所為作維護,脂硯齋與黛玉之歷史原型關係應該很好。

寶釵方面,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語」,她勸黛玉勿看《牡丹亭》、《西廂記》,以免移了心性,恰好與第八回成一對比。寶釵對陌生人無情,對熟人卻會稍加勸告。黛玉後來改變對寶釵態度,是因為她也感受到寶釵的改變,「釵黛和解」是《紅樓夢》很重要一環節。

薛姨媽對黛玉說:「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著你倒不好?」黛玉終於解釋自己尖酸言語背後的理由,笑道:

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裡,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裡送個來。不說丫鬟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

脂批:

用此一解,真可拍案叫絕,足見其以蘭為心,以玉為骨,以蓮為舌,以冰為神。真真絕倒天下之裙釵矣。

強詞奪理,偏他說得如許,真冰雪聰明也。

一切都是黛玉「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使然。試想長期在榮國府居住生活,黛玉的心理壓力有多大,焉能不病?

薛姨媽道:「你這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多心」是黛玉的性格特徵,正是「心較比干多一竅」。

寶玉喝了三杯酒,李嬤嬤又上前攔阻。寶玉央告「再吃兩鐘」,李嬤嬤搬出賈政來:「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且看黛玉如何反應:

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

她竟慫恿寶玉不聽李嬤嬤的勸告。李嬤嬤知道黛玉的意思,說:

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

黛玉冷笑道:

我為什麼助他?我也不犯著勸他。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裡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也未可定。

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

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麼呢。

大家還記得,第三回王夫人囑咐過黛玉「你別睬他。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那個李嬤嬤,自然也是王夫人放在寶玉身邊的,以避免他行差踏錯。豈知黛玉現在竟和寶玉同一陣線,王夫人會如何想,可以推知。

整件事黛玉看似贏了,說話「比刀子還尖」的形象突出了,跟寶玉有價值觀相契顯露了,但實情是輸了,王夫人日後不喜歡她做寶二奶奶是有原因的。

局面鬧得這麼僵,出來打圓場的是寶釵:

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

一個棱角分明,一個圓滑世故,這是黛釵的分歧處。

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脂硯齋略考

脂硯齋批語對研讀曹雪芹《紅樓夢》非常重要,脂硯齋是誰?從若干批語可窺探一二。

第一回標題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後有一段批語: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日淚筆。

此透露出五個訊息:

(1) 脂硯齋能了解曹雪芹撰書的用心,是懷著一把「辛酸之淚」而寫的。

(2) 脂硯齋得享高壽,看著「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3) 脂硯齋對曹雪芹一生的遭遇非常同情,故「余常哭芹,淚亦待盡」。

(4) 脂硯齋從未見過「癩頭和尚」,「奈不遇癩頭和尚何」。

(5) 脂硯齋與曹雪芹是關係密切的一對,「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

凡例有詩: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情痴」在小說中指賈寶玉,現實中即曹雪芹。和他一對的是「紅袖」,「紅袖」意味著是女孩子。

第八回通靈寶玉之詩: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公子」指賈寶玉,與之相對是「紅妝」,「紅妝」也意味著女孩子。換句話說,脂硯齋是個女子,曹雪芹的紅顏知己。

周汝昌舉了兩例:

第三十八回菊花詩、螃蟹詠,湘雲請客時,寶玉特要合歡花浸的酒。「庚辰本」雙行夾註云:

傷哉!作者猶記矮 [按音拗,大頭深目之貌,此處當指船頭或房室形狀] 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

可見她也參與此事。

又如第六十三回寶玉作壽夜宴,芳官滿口嚷熱,一雙行批云:

余亦此時太熱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時思此熱,果然一夢矣。

此明系用冷熱字雙關今昔盛衰;則此人亦曾在此會中了。但這幾回書裡,全是女眷大聚會,實在找不出一個「堂兄弟」來。

……綜合以上,得出一個解釋:只有此人如果是一個女性,一切才能講得通。

《好了歌注》「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後有一批語:

寶釵、湘雲一干人。

寶釵兒時曾遇癩頭和尚,「奈不遇癩頭和尚何」就只有史湘雲。

周汝昌說:

在第二十六回,果然有一條旁批說:

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

請注意這條批的重要性:一、明言與釵、顰等相比,斷乎非女性不合;我們可以設疑:末尾既說明「一笑」,分明是開玩笑的注腳,何得固執?可是,如果是「堂兄弟」或是什麼「很親的」男性「族人」,竟會以愛人、妻子的關係相比,而且自居女性,這樣的「玩笑」,倒是不算不稀奇的事。二、且亦可知其人似即與釵、顰同等地位,而非次要的人物。

與釵、顰同等地位,卻非次要的女性人物,不是史湘雲,還有誰?

周氏復言:

「甲戌本」在第二回裡有一旁批:

先為寧榮諸人當頭一喝,卻是為余一喝!

是此人並不在寧榮之數,我想也許《石頭記》裡根本沒有運用這個藝術原型?但至四十八回一雙行夾批分明說:

……故「紅樓夢」也。余今批評,亦在夢中。特為「夢」中之人,特作此一大夢也。- 脂硯齋。

她已明說了自己不但是夢中人 (即書中人,夢字承上文書名,乃雙關語),而且也好像是特為了作此夢中人而作此一大夢 - 經此盛衰者。則此人明明又系書中一主要角色,尚有何疑?

反覆思繹:與寶玉最好,是書中主角之一而又非榮寧本姓的女子有三:即釵、黛和史湘雲。按雪芹原書,黛早逝,釵雖嫁了寶玉也未白頭偕老,且她們二人的家庭背景和寶玉家迥不相似。惟有湘雲家世幾乎和賈家完全無異,而獨她未早死,且按以上三次宴會而言,湘雲又恰巧都在,並無一次不合。因此我疑心這位脂硯,莫非即是書中之湘雲的藝術原型吧?

周汝昌的判斷大體可信。如大家仍未能接受,再看第八回以下批語:

余最恨無調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觀此則知大家風範。

第四十九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史湘雲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裡弄著,又頑又吃。」寶玉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真和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

……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麼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裡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眾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黛玉笑道:「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亭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亭一大哭!」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史湘雲不依禮教,「越名教而任自然」,可見一斑。和她一同不依禮教的,是寶玉。

第四十二回:

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裡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

史湘雲用不正確的姿勢坐椅子,「連人帶椅都歪倒了」,扶起她的是寶玉。

第三十八回有批語:

看他忽用賈母數語,閑閑又補出此書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釵》的一般,令人遙憶不能一見,余則將欲補出枕霞閣中十二釵來,豈不又添一部新書?

周汝昌說:

枕霞閣原是賈母娘家的舊事,也就是湘雲家裡的舊事。試問若不是「賈母」自家的人,誰有資格配補這部新書呢?

至此,脂硯齋是史湘雲的歷史原型,史湘雲乃脂硯齋在小說中的化身,這是可以肯定的了。

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批語云:

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

史湘雲是與衛若蘭共諧連理。

可是,史湘雲長壽,加上史、衛長期天各一方,湘雲晚年會否遇到落泊的寶玉,也很難說。

回到現實,從「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脂硯齋極有可能是曹雪芹的伴侶、妻子。

[參考資料]

1. 周汝昌,《紅樓夢新證》。

2021年2月4日 星期四

金玉良緣

通靈寶玉正面有「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寶釵的丫頭鶯兒聰明,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

原來寶釵也有一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 (頸飾,即項圈),上面刻有「不離不棄,芳齡永繼」,乃癩頭和尚所送。

寶釵默默誦念「莫失莫忘,仙壽恆昌」,是對金玉良緣的肯定,故脂硯齋在鶯兒的話後批云:「恨顰兒不早來聽此數語,若使彼聞之,不知又有何等妙論趣語以悅我等心臆。」

「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接著有一條批語:「這方是花香襲人正意。」可見襲人乃寶釵之鏡像人物。

寶釵對寶玉之吸引,常是感覺上、感官上,非靈性上、價值觀上,這次是身上的幽香,下次是胳膊。幽香從何來?從冷香丸。寶玉被寶釵吸引,寶釵之所以吸引,源於她冷情,偏偏寶玉是最有情的,此處二人僅做朋友則矣,若結合為伴侶,必起衝突,寶釵之吸引亦一轉而為不吸引。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紅樓夢》一大特色,寫寶黛談心,寶釵必隨後而至。金玉一起,黛玉必隨後而至。三人彷彿注定糾纏不清。

「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這話重要,「他」表面指寶玉,實指寶釵,有黛無釵,反之亦然。試想八十回後有黛玉一日,寶釵如何能成為寶玉之伴侶?相反,寶釵正式成為寶二奶奶,黛玉已不在人世,所以才有寶玉「對景悼顰兒」,藕官續弦論才能生效。續書寫黛釵爭婚,續弦論固然不通,「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也無法接上,高鶚不懂曹雪芹原意。

值得留意黛玉為「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辯解,脂批接連說:「奇文,我實不知顰兒心中是何丘壑」、「強詞奪理」、「吾不知顰兒以何物為心為齒為口為舌,實不知胸中有何丘壑」,「心較比干多一竅」藉脂批反映出。

薛姨媽擺了幾樣細茶果留寶玉等吃茶,脂批:「是溺愛,非勢利」,薛姨媽把自己的鵝掌鴨信取出與寶玉品嚐,脂批:「是溺愛,非誇富」,薛姨媽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來,脂批:「愈見溺愛」,三處皆見薛姨媽是個真心的好人。

脂批有一條:「余最恨無調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觀此則知大家風範。」這段文字有趣。

如果大家還記得,第一回「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之後有一條篇幅較長的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日淚筆。」

據此,脂硯齋應該晚於曹雪芹而死,而且對曹雪芹的遭遇有深刻體會及同情,兼未曾遇過癩頭和尚。

第八回「多早晚兒賞我們幾張貼貼。」後有批語:「余亦受過此騙,今閱至此,赧然一笑。此時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語之人在側,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數語,彼則潸然泣下,余亦為之敗興。」

「三十年前」四字,更見脂硯齋之長壽,《紅樓夢》中長壽者唯寶釵及湘雲,《好了歌注》:「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脂批:「寶釵、湘雲一干人。」寶釵見過癩頭和尚,換言之,「奈不遇癩頭和尚何」只有史湘雲。

加上「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紅妝」、「紅袖」都意味著是女性,乃曹雪芹的紅顏知己。

復添以「余最恨無調教之家」,第四十九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史湘雲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裡弄著,又頑又吃。』寶玉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真和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怎麼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裡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如果寶玉的原型是曹雪芹,史湘雲的原型應該是脂硯齋,周汝昌的臆測不是沒有根據的。

2021年2月3日 星期三

好夢難圓

重讀舊文,才知我與曉瑩初七聚會已是四年前的事。是次聚會的細節,過去講過,不重覆了。事實上,細節也好,曉瑩的外貌、聲線也好,我都只是依稀記得個大概。我唯一可以肯定說的是,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抹彩霞,往後再沒出現過,我和曉瑩的緣份亦在此次聚會後不久告一段落。

事過境遷,大局已定,少了愛情的迷戀介入,許多東西可以被看得更清楚。曉瑩當日有幾句話我記憶尤深。

一句是當我們吃不到長洲大魚蛋,她說:「唯一遺憾是吃不到長洲大魚蛋」,我那時在想,不會遺憾呀,我們才剛開始聚會,來日方長,今次吃不到,下一次吃,不是一樣嗎?我沒想到從那時起,她已當我們的見面是最後一次的見面處理,這是她的 hidden agenda,事隔四年,愛情的煙幕淡化,我才看穿她這句話的用意,我很愚蠢,她好狠心。

又一句是「我帶過你黎一次,你第日咪識得自己黎 lo」,這句我當初也不解,你懂得路,我跟著你不就行嗎?原來潛台辭是她不會再理我,是次乃破例教我遊長洲罷了。

還有一句是聚會結束後,在面書上,她說只要我覺得開心就可以,為什麼只要我覺得開心就可以?難道她跟我一起的時候不是開心的?的而且確,她和我一起,我很少見她甜笑,她的甜笑,在太子站步出車廂時展現過,在和那個他摟抱、頭碰著頭時展現過,卻無在我眼前展現。

姑勿論如何,我一生兒女情短,沒什麼異性緣,難得有一天是這麼度過,跟自己最心愛的女子在一起,都算走運。有時我在想,那一天在觀音灣、在曉瑩身旁去世,是多麼美好。海風輕吹,陽光溫暖,最重要是有她在我耳邊細語。人世間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我又想,早知見了就散,不如不見,不見的話,或者我現在還可以心存希冀,每年歡天喜地祝她生日快樂,總好過刻下一切訊號都中斷。

曹雪芹寫《紅樓夢》,提到「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我和曉瑩之間,似乎亦是如此。不投放感情倒罷了,用情太深,終致虛脫,我不能愛上其他女孩,也不知是仍然無法釋懷,抑或已經如子貢般心倦。

想當年,曉瑩送我笑口棗和年糕,年糕被父親及弟弟無聲無息吃了,吃了我還不知道。至於笑口棗,我不捨得吃,包在膠袋,放進冰箱,隔了很久拿來吃,已是一陣塑膠袋味,吃不得……

四年過去,我轉到東華三院的中學工作,原來東華三院所有中學學生的校服都是一樣的,我想起曉瑩那間甲寅年總理中學,還想起她主編的《格仁》。可惜的是,資訊科技日新月異,幾年前找到的她主編的《格仁》網上版,談香港飲食文化的,現在已經消失無影蹤。我迷戀她的種種前塵往事,或許經過若干年,仍會如那一期《格仁》的下場,在天壤間銷聲匿跡,我依稀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在說:「我有時間都用黎諗我之前 d 男朋友啦,點解要諗呢個人?」

看著東華中學的女生,她們自信滿滿,志氣極高,年紀輕輕卻英語了得,汲汲於培養國際視野,我彷彿看見曉瑩的身影。是的,我太不了解她,在我的 horizon,只看見大學哲學系時的她。但她不只是有大學哲學系時的那一面,她還有很多面,有當主編幹練的一面,有認真攝影的一面,有在外地冒險闖蕩的一面,有在日常生活中為他煮飯做家務的一面,還有很多很多……我很喜歡她,但說到愛,我倆距離太遠,我不夠資格,只有那個真命天子才配。

曉瑩曾想我刪去關於她的一切文字,我也想過可行性,但左思右想,這些文字好歹是我「撞邪」、「著魔」、年少愚鈍的全紀錄,從愛情真味的體驗上是不入流的,但作為反面教材,始終綽綽有餘。況且,有些歷史、文學論析的文字,也有曉瑩的幽靈在背後,刪削未免麻煩,索性就不刪了。讀者自行領會,讀到「滿紙荒唐言」處,略過不理就可以。我不想作孽,令人經歷另一愛情悲劇。

以前我會想曉瑩出席我的喪禮,死後我倆再相見,但人大了,不再如此想望了,若有仁慈上帝,此際我們已相見,何用死後?死後才能見,要麼上帝不仁慈,要麼是連上帝都沒有。上帝不仁慈 / 連上帝都沒有,靈魂不滅尚且無保證,遑論死後世界。所以,要麼今生在一起,要麼再沒有然後,這是我近年的體會。至於喪禮,「你第日寫係張紙度,醫護人員見到,會通知我黎」,我何苦折墮至此!

探望寶釵

第七回脂評本回目「送宮花周瑞嘆英蓮」,程高本改為「送宮花賈璉戲熙鳳」,改得太差。

周瑞家的為何嘆英蓮?

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裡蓉大奶奶的品格兒。」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們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裡?」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裡人?」香菱聽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倒反為嘆息傷感一回。

脂批:

一擊兩鳴法,二人之美,並可知矣。再忽然想到秦可卿,何玄幻之極。假使說像榮府中所有之人,則死板之至,故遠遠以可卿之貌為譬,似極扯淡,然卻是天下必有之情事。

甄英蓮是甄士隱之女,被拐子拐了,輾轉賣給薛蟠,易名香菱。

她的模樣相當標緻,品行也很好,如同秦可卿般,可惜身世也和秦氏一樣,是個謎。秦氏勉強說是養生堂棄嬰,出身卑下,不願多提,英蓮卻是自己失了憶,記不得自己出身江南世家。

「香菱」一名亦有深意,脂批解釋:

二字仍從「蓮」上起來。蓋「英蓮」者,「應憐」也,「香菱」者亦「相憐」之意。此是改名之「英蓮」也。

夏金桂出場,香菱變成秋菱,「秋」這個字象徵賈府破敗,群芳離散,香菱改名秋菱,其實是賈府步向敗亡一標誌。

第八回寶玉「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途中遇到門下清客相公詹光、單聘仁等。

詹光,脂批:

妙!蓋沾光之意。

單聘仁,脂批:

更妙!蓋善於騙人之意。

有謂賈府被抄後,這批人全投靠賈雨村去了,信矣!

另外,寶玉遇到銀庫房總領吳新登,脂批:

妙!蓋云無星戥也。

「無星戥」即沒有秤星的秤,古時秤重量的衡器,依靠戥子和準星來確定具體數額。

倉上的頭目戴良,脂批:

妙!蓋云大量也。

還有買辦錢華,脂批:

亦錢開花之意。隨事生情,因情得文。

管銀庫房的是「無星戥」,管倉的只知大量,做買辦的肆意花費金錢,這裡已經暗示榮國府入不敷支,財政有問題。

正文「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斗方兒,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兒賞我們幾張貼貼。」後有一條脂批:

余亦受過此騙,今閱至此,赧然一笑。此時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語之人在側,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數語,彼則潸然泣下,余亦為之敗興。

此一批語極重要,反映《紅樓夢》不純粹虛構,而有真事在其中。

第一回有「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曹雪芹撰《紅樓夢》,乃是用史筆,只是把真事隱去,假語村言罷了。胡適、周汝昌等認為《紅樓夢》乃曹雪芹自傳,是有根據的。

寶玉看見寶釵,

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

寶釵一貫的雅淡、冷美人模樣。

看寶玉頭上戴著縲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腰系五色蝴蝶鸞絛,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一塊落草時銜下來的寶玉。

請注意,黛玉是沒有如此濃墨重彩的外貌、裝扮描寫,因黛玉是「花魂」,是一股靈氣,寶釵卻是群花之王牡丹,是世俗的。「木石前盟」終成虛話,金玉結良緣,從黛釵人物描寫上就可見一斑。

寶釵要細細賞鑒通靈寶玉,

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

此寫通靈寶玉的外貌。關鍵是:

後人曾有詩嘲云: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假皮囊。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第一、二句講通靈寶玉前身為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的靈石,乃女媧補天用剩的一塊石頭。

第三、四句講靈石下凡,幻化成通靈寶玉的形相,所謂「假皮囊」。

第五、六句,脂批:

又夾入寶釵,不是虛圖對得工。二語雖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詩只宜如此,為天下兒女一哭。

「運敗」指賈府、薛家敗落。

「金無彩」的「金」是金鎖,代指薛寶釵。

「時乖」,時不我與之意。

「玉不光」,「玉」可指通靈寶玉自己,也可指賈寶玉。

簡言之,就是寶玉、寶釵乃至賈府、薛家下場的預告。

第七、八句,

「白骨如山忘姓氏」即第五回「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賈府煙消雲散,無人復知。

「無非公子與紅妝」,凡例有詩「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公子」即「情痴」,即賈寶玉 (曹雪芹),「紅妝」即「紅袖」,據周汝昌的看法,是寶玉的紅顏知己史湘雲 (脂硯齋)。

2021年2月2日 星期二

忠僕焦大

焦大,寧國府老僕。

「從小兒跟著太爺 (寧國公賈演) 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出來了,才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給主子吃;兩日沒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

換言之,他是寧國府的開府元勳、老忠臣,對寧國府有恩。

「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無人不罵。我常說給管事的,以後不用派他差使,只當他是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

恃功專橫,恃老賣老,可以理解,但該不至於「不顧體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無人不罵」。焦大必承受著若干希望 / 理想的幻滅,遂借酒澆愁。

「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別人,這樣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沒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

此批評寧國府忘恩負義,對他昔日功勞置之不理。

「那焦大哪裡有賈蓉在眼裡,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

焦大連賈敬、賈珍、賈蓉都不懼怕。

重頭戲來了:

「焦大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哪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

《吳下諺聯》卷一解釋「爬灰」:

「翁私其媳,俗稱扒灰。鮮知其義。按昔有神廟,香火特盛,錫箔鏹焚爐中,灰積日多,淘出其錫,市得厚利。廟鄰知之,扒取其灰,盜淘其錫以為常。扒灰,偷錫也。錫、媳同音,以為隱語。」

《吳下諺聯》乃記錄清代江東地區民間俗語、諺語的典籍,作者為吳有光。「爬灰」指偷媳,即公公和兒媳有不尋常的亂倫關係,即發生性愛也。

「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養」通「生」,兒媳婦與公公亂倫後生下孽種,謂之「養小叔子」。

「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焦大是指賈蓉帶父親的「綠帽」仍不自知,其妻子秦可卿和公公賈珍通姦。

因兒媳婦與公公通姦是大大的家醜,自然是「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不向外傳。

誠然,焦大所言是否屬實,無法確定。不過,從:

1. 小說原有「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

2. 秦氏死後,公公賈珍比丈夫賈蓉更為激動,表示要「盡我所有」地為秦氏料理喪事,「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3. 秦氏兩個婢女表現異常,一人自殺,一人要求以女兒身份終身供奉秦氏,不再回到賈府。

加上寶玉在車上對鳳姐一再詢問:「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這是什麼話?」

焦大所言極有可能是事實。

魯迅一段話值得參考:

「焦大的罵,並非要打倒賈府,倒是要賈府好……所以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會有一篇《離騷》之類。」(《言論自由的界限》)

焦大是開府元勳,看到主公的後人墮落到「爬灰」,能不氣憤、感慨嗎?他不純粹是恃功專橫,恃老賣老,而是深惡寧國府後代糜爛的生活,才在喝醉酒後厲聲大罵他們。

2021年2月1日 星期一

論秦可卿的兩重身份

秦可卿有兩重身份,一重是仙界的,一重是俗世的。

先談其俗世身份。她是寧國府賈珍之媳、賈蓉之妻。

寧國公賈演,歷賈代化、賈敬、賈珍到賈蓉,已陷入「三世單傳」的困境。賈蓉必須有子嗣,否則寧國府將會絕後。

此外,榮國府賈政元配是王夫人,金陵王家出身。其內侄女是王熙鳳,賈赦子賈璉之妻。賈母出身史家,賈、史、王、薛乃四大家族。換言之,榮國府娶媳婦,是極度講究門當戶對。寧國公是榮國公的兄長,寧國府娶媳婦更加不可能不講究。賈蓉之妻理應有一定家世背景。

弔詭的是,據第八回,秦可卿竟是秦業的養女,養生堂的棄嬰: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

果真如此,秦氏在賈府應該備受冷眼歧視,「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有趣的是,賈府中人對秦氏都很好,第十一回秦氏自白:

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

第十三回:

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平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有謂秦氏深得賈母疼愛,賈母是賈府的最高權威,眾人忌憚賈母,自然不敢對秦氏不客氣。這在第五回可以找到證據:

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但即使如此,林黛玉也深得賈母疼愛,還是賈母的外孫女,她尚且被下人暗中議論。秦可卿縱得賈母歡心,不保證「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這背後該有某些隱秘,至少她不可能是一個小官吏的養女,養生堂的棄嬰,第八回的記載有問題。

秦可卿死時,向鳳姐託夢,細看她說些什麼,第十三回:

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詩書舊族了!

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競爭,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

這些話所埋藏的哲理、見識、具體建議,決不是一個小官吏的養女,養生堂的棄嬰可以擁有。

再看秦氏臥室擺設,第五回:

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寶玉此時便覺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

一般人只看到諸擺設的情色暗示,但武則天是女皇帝、趙飛燕與楊貴妃是寵妃、安祿山曾稱帝、兩位公主是皇族宗室,為何秦可卿臥室會有這麼顯貴的東西?不是有點不尋常嗎?

還有,安祿山引發「安史之亂」,武則天代唐自立,趙飛燕亂內,都是朝廷的謀叛者。秦可卿和當時朝中的謀叛者會否有關係?

最後,我們看第十三回:

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叫做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今還封在店裡,也沒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罷了。」賈珍聽了,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賞。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

秦可卿死後,所用棺木竟是「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被賈珍用了。「壞了事」指謀反失敗,所以賈政有顧忌。

賈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缺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好,不拘怎麼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要求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珍忙命人寫了一張紅紙履歷來。

這是「秦可卿死封龍禁尉」的由來。戴權,脂批:「妙!大權也。」

更莫說北靜王出現在她的喪禮中,曹雪芹不惜筆墨大書特書秦氏喪禮:

走不多時,路旁彩棚高搭,設席張筵,和音奏樂,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王府東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寧郡王,第四座是北靜郡王的。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現今北靜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謙和。近聞寧國公冢孫媳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祭,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至棚前落轎。手下各官兩旁擁侍,軍民人眾不得往還。

北靜王後來成為忠順王的政敵,圖謀不軌,賈府被抄家,就是因為與北靜王過從甚密。

綜合種種線索,秦可卿極有可能是「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後人,當年遺下她在養生堂,也是「不曾拿去」的結果。

秦業知道這個女孩不得不抱養,賈府上下也知其出身,故對秦氏萬分尊重。即使賈珍之繼室尤氏,在秦氏病後,仍為此憂心忡忡,第十回:

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

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

他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

直至通姦事發,尤氏乃至賈府中人才面色一變,對秦氏冷淡。

秦氏因與賈珍「情既相逢必主淫」而弄得身敗名裂,只有鳳姐還前來悉心探望,故秦氏死時向鳳姐託夢。

曹雪芹對「情 (淫)」是看得非常負面的,情、淫一體,秦可卿、司祺、尤二姐,都有情、有淫,三人俱不得好下場。秦可卿身份是顯貴,又得人心,奈何就毀在一個「情 (淫)」字。

秦氏判詞「謾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判曲「家事消亡首罪寧」,正因賈珍用了「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檣木」,令當朝皇帝覺得賈府有謀逆之心。加上榮國府與北靜王的一段關係,遂引致抄家。

當然,從另一角度看,也可視為秦氏引導寶玉往仕途經濟失誤,令賈府唯一振興希望斷絕,故「首罪寧」。這裡則涉及秦氏仙界的身份。

《紅樓夢》裡僅寶黛有前世,其實不然,秦可卿也有仙界的身份。她就是警幻仙姑在凡間的化身。

第五回正文:

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

脂批:

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來,又如何寫得來?[進房如夢境。]

正文:

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脂批:

已入夢境矣。

秦氏房間根本就是太虛幻境!

正文:

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誰住在太虛幻境?正是警幻仙姑。

判詞:

情天情海幻情身。

「情天情海」即是「孽海情天」,「孽海情天」是「太虛幻境」一座宮門上面橫書的四個大字,秦可卿是「孽海情天」幻化出來的有情之身,不是警幻仙姑是什麼?

第八回「他父親秦業」後有脂批:

妙名。業者,孽也,蓋云情因孽而生也。

秦業是「孽海情天」的異名同謂。

第七回回前詩: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

「十二花容色最新」是講金陵十二釵,「家住江南本姓秦」者乃「惜花人」,並非指秦可卿就是「惜花人」,而是指「惜花人」乃警幻仙姑。因仙姑惜花,才不想群芳離散,賈府破亡,才要啟導寶玉。

西方天主教有天主子道成肉身為耶穌的故事,警幻仙姑道成肉身,即為秦可卿。警幻仙姑、秦可卿是不一不二的關係,故警幻仙姑稱秦可卿為妹妹。

警幻仙姑為何要下凡成為秦可卿?因為要開導寶玉,令寶玉擺脫「意淫」,轉向仕途經濟用力。無奈整個開導過程出了岔子,寶玉擺脫不了「意淫」,任務無法達成,秦可卿就再無於人間存在的必要,故可卿對鳳姐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治不了命」是因為她一定要消失,她是為開導寶玉才存在於凡間。

警幻下凡,是有任務,無奈一旦下凡,即有人性,有感情,秦可卿與賈珍發生關係,也猥褻過寶玉,終致功敗垂成,她也要為自己所做負責,上吊自盡收場。她向鳳姐報夢,實際是以秦可卿的形相,說警幻仙姑想說的話,作警幻仙姑想作的告誡,那種深謀遠慮、那種預言精準,已是神仙的層次,非人的層次了,可卿一死,便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去了。

總之,秦可卿有兩重身份:

(1) 仙界的身份:警幻仙姑;

(2) 俗世的身份:當朝叛逆「義忠親王老千歲」的後人,秦業養女,寧國府賈珍之媳、賈蓉之妻。

劉心武認為秦可卿是康熙帝廢太子胤礽之女,也有人覺得「義忠親王老千歲」是多爾袞,這些講法都有道理,但始終不能被核實。惟秦可卿具上述雙重身份,則可從《紅樓夢》正文及脂批中獲得證實。

[參考資料]

1. 劉心武揭秘《紅樓夢》之秦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