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奏請冊立太子

《宋史岳飛傳》:

飛方圖大舉,會秦檜主和,遂不以德、瓊兵隸飛。詔詣都督府與張浚議事,浚謂飛曰:「王德淮西軍所服,浚欲以為都統,而命呂祉以督府參謀領之,如何?」飛曰:「德與瓊素不相下,一旦揠之在上,則必爭。呂尚書不習軍旅,恐不足服眾。」浚曰:「張宣撫如何?」飛曰:「暴而寡謀,尤瓊所不服。」浚曰:「然則楊沂中爾?」飛曰:「沂中視德等爾,豈能馭此軍?」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飛曰:「都督以正問飛,不敢不盡其愚,豈以得兵為念耶?」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終喪服,以張憲攝軍事,步歸,廬母墓側。浚怒,奏以張宗元為宣撫判官,監其軍。

白話譯文:

岳飛正在計畫大舉北伐之時,恰逢秦檜主持和議,於是不把王德、酈瓊的軍隊隸屬岳飛統轄。朝廷詔令岳飛到都督府同張浚商議軍事,張浚對岳飛說:「王德為淮西軍士眾所敬服,我想任用他為都統,而讓呂祉以都督府參謀的身份率領這支部隊,你以為如何?」岳飛回答說:「王德同酈瓊向來不相上下,一旦提拔王德位於酈瓊之上,那麼必然發生爭執。呂祉不熟悉軍隊事務,恐怕不能讓士眾信服。」張浚說:「張宣撫這人怎麼樣?」岳飛回答說:「他為人殘暴而缺乏智謀,尤其為酈瓊所不服。」張浚又問:「那麼楊沂中又怎麼樣?」岳飛回答說:「楊沂中與王德差不多,又怎能統馭這支軍隊?」張浚不高興地說:「我知道非你不可。」岳飛說:「都督鄭重其事地徵求我的意見,我不敢不全部說出我的愚見,哪裡是想得到這支兵馬的指揮權呢?」當天便上奏請求解除兵權,服滿喪期,讓張憲代理指揮軍隊,自己步行歸去,在母親墓旁搭建一座小屋。張浚惱羞成怒,奏明朝廷讓張宗元任宣撫判官,監督岳飛的軍隊。

案:

岳飛雖然盡忠為國,但看在旁人眼中,他未免有專擅的姿態。

張浚是主戰派,一直對岳飛十分賞識,尚且說「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面有不悅之色 (因慍怒而臉色改變的樣子,謂之「艴然」),更何況他人?

從「都督以正問飛,不敢不盡其愚,豈以得兵為念耶?」,以及「即日上章乞解兵柄」,可見岳飛為人極剛直,兼容不下別人猜疑。不過,有時做人過於剛直,反突顯出他人的不堪,容易惹他人討厭。

明太祖問劉基楊憲能為相否,劉基極力反對。太祖又問汪廣洋如何,劉基復反對。太祖接著問胡惟庸,劉基亦不許可。太祖卒之說:「丞相確實只有先生你最合適了。」劉基卻謝絕。劉基終於被明太祖猜疑。由他的遭遇,可上推高宗如何看待岳飛。

帝累詔趣飛還職,飛力辭,詔幕屬造廬以死請,凡六日,飛趨朝待罪,帝慰遣之。宗元還言:「將和士銳,人懷忠孝,皆飛訓養所致。」帝大悅。飛奏:「比者寢閤之命,咸謂聖斷已堅,何至今尚未決?臣願提兵進討,順天道,因人心,以曲直為老壯,以逆順為強弱,萬全之効可必。」又奏:「錢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願陛下建都上游,用漢光武故事,親率六軍,往來督戰。庶將士知聖意所向,人人用命。」未報而酈瓊叛,浚始悔。飛復奏:「願進屯淮甸,伺便擊瓊,期於破滅。」不許,詔駐師江州為淮、浙援。

白話譯文:

高宗多次下詔催促岳飛回軍復職,岳飛極力推辭,高宗下令岳飛的幕僚前往岳飛守喪的居處,以死懇求他回來,用了六天時間,岳飛才趕往朝廷等待處罰,高宗安慰他後派他回部隊。張宗元回來後報告說:「將領團結和睦,士兵驍勇精銳,人人心懷忠孝,都是岳飛培養教育的結果。」高宗十分高興。岳飛上奏說:「以前在寢宮聆聽聖命,都以為陛下決心已經堅定,為什麼至今還沒有做出出師北伐的決定?我願意率兵進討,順應天道,符合民心,我軍師出有名則士氣高漲,敵人師出無名則士氣低落,我軍順應天道民意必然強大,敵人違背天道民意必然虛弱,如此必可收到萬全的效果。」又上奏:「錢塘地處偏僻的海邊,不是使用武力的地方,希望陛下能把都城建在上游,仿效漢光武帝當年的做法,親自率領六軍,往來督戰。使全軍將士知道陛下的意圖志向,必然會人人拼死效命。」沒有得到回答。酈瓊已經叛變,張浚後悔未聽岳飛之言。岳飛又上奏:「願意北進屯駐淮甸,等到便利時進擊酈瓊,必定能消滅他。」高宗沒有答應,詔令他駐軍江州作為淮浙地區的後援。

案:

高宗反應最值得注意。「未報」、「不許,詔駐師江州為淮、浙援」,當時為紹興七年,高宗已有迎生母南返的念頭,他傾向主和已見端倪,故岳飛未幾有「今歲若不舉兵,當納節請閑」的慨嘆,感到意興闌珊。

飛知劉豫結粘罕,而兀朮惡劉豫,可以間而動。會軍中得兀朮諜者,飛陽責之曰:「汝非吾軍中人張斌耶?吾向遣汝至齊,約誘至四太子,汝往不復來。吾繼遣人問,齊已許我,今冬以會合寇江為名,致四太子於清河。汝所持書竟不至,何背我耶?」諜冀緩死,即詭服。乃作蠟書,言與劉豫同謀誅兀朮事,因謂諜曰:「吾今貸汝。」復遣至齊,問舉兵期,刲股納書,戒勿泄。諜歸,以書示兀朮,兀朮大驚,馳白其主,遂廢豫。飛奏:「宜乘廢豫之際,擣其不備,長驅以取中原。」不報。

白話譯文:

岳飛偵知劉豫結好粘罕,而兀朮卻厭惡劉豫,可以離間他們而後採取行動。恰好這時士兵捕到了兀朮的一位間諜,岳飛假裝責備他說:「你不是我軍中的張斌嗎?我以前派遣你到齊國去,約定引誘四太子兀朮來,但你去後不再回來。我再派人前去詢問,齊國已答允我,今年冬天以聯合進犯長江為藉口,把四太子誘到清河。你所拿的書信竟沒有送到,為什麼要背叛我?」間諜企圖不被立即處死,便假裝服罪。岳飛於是寫了一封書信藏於蠟丸中,上面說明同劉豫合謀誅殺兀朮的事情,並對間諜說:「我今天饒你不死。」又派他到齊國去,詢問用兵的日期,割開間諜的大腿把蠟丸藏進去,告誡他不得洩露。間諜歸去後,把蠟書交給兀朮,兀朮大吃一驚,迅速報告給金朝皇帝,金朝於是廢掉劉豫。岳飛上奏:「應該乘金廢掉劉豫的大好機會,攻其不備,長驅直入收復中原。」沒有得到朝廷的答覆。

案:

岳飛懂得用反間計令兀朮廢劉豫,是他智力過人處,亦見其熟讀《三國演義》。

但任他能力再高,做決策的始終是皇帝,高宗不想打下去,丞相秦檜力主和議,「飛奏:『宜乘廢豫之際,擣其不備,長驅以取中原。』」確有滿腔熱誠,卻仍是換來「不報」。

八年,還軍鄂州。王庶視師江、淮,飛與庶書:「今歲若不舉兵,當納節請閑。」庶甚壯之。秋,召赴行在,命詣資善堂見皇太子。飛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興基業,其在是乎?」會金遣使將歸河南地,飛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貽後世譏。」檜銜之。

白話譯文:

紹興八年 (1138 年),岳飛回軍鄂州。王庶到江淮地區視察軍隊,岳飛給王庶寫信說:「今年如果不舉兵北進,我就交還符節請求辭職賦閑。」王庶給予了熱情鼓勵。這年秋天,岳飛奉召前往行在杭州,高宗命令他到資善堂會見皇太子。岳飛退下後高興地說:「國家得到主人了,中興的基業,可能就在他身上吧?」適逢金朝遣使前來準備歸還河南失地,岳飛上奏說:「金人不可信賴,和好不能依恃,宰相謀劃國家大事不當,恐怕會讓後世譏笑。」秦檜因此懷恨岳飛。

案:

由於高宗對北伐反應冷淡,岳飛彷彿被澆了一盤冷水,「今歲若不舉兵,當納節請閑」(今年如果不舉兵北進,我就交還符節請求辭職賦閑) 便是明證。

然而,岳飛未有因此放棄,他將希望寄託在皇太子身上,喜悅道:「社稷得人矣,中興基業,其在是乎?」這就麻煩,在高宗看來,彼是想扶植太子對付我嗎?彼掌有軍隊,手握重鎮,一旦反叛,怎麼辦?竊以為這是高宗在秦檜除去岳飛時不予岳飛援助之一因。

直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貽後世譏」,猶如正面與秦檜為敵,岳飛於是成為宋金和議最大的障礙。

九年,以復河南,大赦。飛表謝,寓和議不便之意,有「唾手燕雲,復讎報國」之語。授開府儀同三司,飛力辭,謂:「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憂而不可賀;可訓兵飭士,謹備不虞,而不可論功行賞,取笑敵人。」三詔不受,帝溫言奬諭,乃受。會遣士謁諸陵,飛請以輕騎從灑埽,實欲觀釁以伐謀。又奏:「金人無事請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歸我,實寄之也。」檜白帝止其行。

白話譯文:

紹興九年 (1139 年),由於收復了河南失地,朝廷下令大赦。岳飛上表感謝,表中包含著不應與金議和的意思,其中有「燕雲之地唾手可復,雪恥復仇報效國家」等語。朝廷授予他開府儀同三司,岳飛極力辭謝,說:「今天的形勢,應該感到危急而不應感到安枕無憂,應該感到憂慮而不能進行慶賀,應該訓練軍隊,謹慎戒備以應付突然事變,而不能論功行賞,讓敵人取笑。」高宗三次詔命他都不接受,高宗溫和地獎勵勸慰,他才接受。正逢朝廷派遣趙士㒟朝謁先帝陵墓,岳飛請求率領輕騎兵隨從使者前去祭掃先帝陵墓,實際上是想借此機會偵察金朝虛實以謀劃北伐的方略。又上奏:「金人無故請求和解,其中必然包含心腹之患,名義上把土地歸還我們,實際上不過是暫時寄放在我們這裡罷了。」秦檜報告高宗阻止岳飛前往。

案:

由「唾手燕雲,復讎報國」之語,到「飛請以輕騎從灑埽,實欲觀釁以伐謀」,這已是由言論發展至行動,「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隨時成為事實,此乃秦檜絕不容許發生。

又「授開府儀同三司,飛力辭……三詔不受,帝溫言奬諭,乃受」,岳飛不聽從高宗旨意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我們可以說,岳飛死於:

(1) 政治立場上堅決主戰,站到高宗、秦檜的對立面;

(2) 態度上過於孤傲,令高宗疑心他不是忠於自己。

十年,金人攻拱、亳,劉錡告急,命飛馳援,飛遣張憲、姚政赴之。帝賜札曰:「設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遙度。」飛乃遣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孟邦傑、李寶等,分佈經略西京、汝、鄭、潁昌、陳、曹、光、蔡諸郡;又命梁興渡河,糾合忠義社,取河東、北州縣。又遣兵東援劉錡,西援郭浩,自以其軍長驅以闞中原。將發,密奏言:「先正國本以安人心,然後不常厥居,以示無忘復讎之意。」帝得奏,大褒其忠,授少保,河南府路、陝西、河東北路招討使,尋改河南、北諸路招討使。未幾,所遣諸將相繼奏捷。大軍在潁昌,諸將分道出戰,飛自以輕騎駐郾城,兵勢甚銳。

白話譯文:

紹興十年 (1140 年),金軍進攻拱州、亳州,劉錡向朝廷告急,朝廷命令迅速出兵援助,岳飛派遣張憲、姚政率軍前往增援。高宗賜給岳飛親筆信說:「同金軍作戰的計畫安排,全部委託給你處置,我不從朝廷進行遙控。」岳飛於是派遣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孟邦傑、李寶等人,分道經營略取西京、汝州、鄭州、潁昌、陳州、曹州、光州、蔡州等地;又命令梁興渡過黃河,聯絡召集忠義社抗金義軍,攻取河東、河北各州縣。又派兵去東面援助劉錡,往西面援助郭浩,自己率領主力長驅北進以虎視中原。大軍即將出發時,岳飛秘密上奏說:「首先確立國家的根本 (太子) 以安定人心,使這個位子不致長期空缺,以表示沒有忘記復仇雪恥的決心。」高宗得到奏章,對他的忠心大大褒獎了一番,授予他為少保,河南府路、陝西、河東北路招討使,不久改任河南、北諸路招討使。沒過多久,岳飛派遣的各位將領先後傳來捷報。大軍進至潁昌,各位將領分路出兵作戰,岳飛親自率領輕騎兵駐紮在郾城,軍隊氣勢十分銳利。

案:

兀朮敗盟,戰爭再起,重燃岳飛北上收復中原的希望。

「設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遙度」有點不尋常,高宗似是有意令岳飛鬆懈,讓其犯錯。果然,岳飛密奏言:「先正國本以安人心,然後不常厥居,以示無忘復讎之意。」

什麼叫做「國本」?古代特指確定皇位繼承人,建立太子為國本。《唐大詔令集.冊遂王為皇太子文》有「建立儲嗣,崇嚴國本。」

岳飛請高宗立太子,變相是想架空宋高宗,更好地實現其雄才大略 – 收復中原,換句話說,他是想造王,這如何了得?

要對抗金人,不得不依仗岳飛,但岳飛每場勝利,等於帶來更大的危機,如何在平息外患之餘,又能消弭內憂,乃高宗念茲在茲,此一方面,秦檜給高宗很大的幫助。

陶淵明<桃花源記>

<桃花源記>是陶淵明傳世的作品之一。全文如下: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晉」指東晉。「太元」是孝武帝司馬曜的年號。「武陵」即武陵郡,相當於今日湖南、湖北、貴州、重慶、廣西一帶。

東晉太元年間,武陵郡有一個以捕魚為生的漁夫,沿著溪間划船,一直划,一直划,竟至「忘路之遠近」,忘記了已經走了多少路,其出神可知。

忽然遇見一片桃花林,由這裡開始,全轉成漁夫的敍事視角。漁夫看見什麼呢?桃花緊靠著兩岸生長,有幾百步長。其中沒有別的種類的樹,青草芳香,鮮嫩美麗,落花繁多。「芳草鮮美」屬於嗅覺描寫,「落英繽紛」則屬於視覺描寫。

漁夫驟進仙境,「甚異之」,此乃心理描寫,內心大為驚奇。他希望走到桃花林的盡頭,於是繼續前行。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桃花林的盡頭原來是溪水的源頭,這裡有一座山,山上有個小洞口,隱約透出一點亮光。此完全是步移法的運用,順著漁夫的步步深入而介紹景點,令人有親歷其境之感。

漁夫離開船,從洞口進去,起初極狹窄,僅容一個人通過,走了幾十步,才豁然開朗起來。淵明敍事之細緻,可見一斑。

土地平坦寬闊,房屋整齊,有肥沃的田地、美麗的池沼、桑樹、竹子等,凡此種種,俱暗示這裡有人聚居。

「阡陌」指田間小路,用來區分田界,東西為阡,南北為陌。亦有南北為阡,東西為陌。「雞犬相聞」出自《老子》:「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雞和狗的叫聲可以相互聽見,比喻住家相近,桃花林中的社區跡近老子所嚮往的小國寡民。

男女來來往往耕種勞作,老幼皆得其所養,怡然自樂,這完全是一個人間天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漁夫是外來人,突然闖進桃花源村民自給自足的生活,他們感到驚訝,也是正常反應。

不過,再驚訝,仍無掩其對外界的好奇,以及率真善良的天性。詢問漁夫從何處來,是好奇。邀請漁夫到自己家裡去,擺酒殺雞做飯來款待他,是熱情待客無機心,是心地善良。

原來桃花源村民的祖先為逃避秦朝時的戰亂,帶同自己的妻兒子女,以及鄉黨鄰里,來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從此在這裡定居,不再離開,遂與外面的人斷絕了來往。

村民不知有漢朝,遑論魏國和晉朝。當其聽到漁夫言外面事時,不禁感嘆惋惜,此乃心中有情,同情共感的表現。他們又對漁夫說:「這裡並沒有甚麼特別,你不必跟外人說。」可見其不願捲入外面的紛爭,只求安居樂業。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説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明明村民千叮萬囑「不足為外人道也」,漁夫離開時不只沿途做了標記,到達郡城,還馬上把桃花源的所見所聞告知太守。漁夫可謂一俗人!桃花源乃一仙境,一俗人帶著一群俗人去找,自然找不到,標記都不見了,結果迷路收場。

「南陽劉子驥」原名劉雅,是陶淵明的遠房親戚,「好遊山澤」。他志行高潔,若要前往,必獲招待。可惜無法成行,未幾更病死了。桃花源從此無人再提起和探尋。陶淵明為桃花源添上一層神秘色彩。

歷來解讀這篇文章的人多矣,陳寅恪從歷史考證的角度,堅持桃花源真有其地,他甚至說:「真實之桃源在弘農山谷中,而不在南方之武陵」(<桃花源記旁證>)。

另有從社會政治的角度,指<桃花源記>表達出陶淵明對當時社會的不滿,以及對一個平靜和諧的社會的嚮往。

亦有人認為<桃花源記>含有對一切社會政治制度的否定,覺得這些都是破壞和平安寧的根源,不能帶給人幸福美滿的生活。

就筆者看來,<桃花源記>是一篇文學水平甚高的文章,這是毫無疑問的:

(1) 步移法、遊歷者視角敍事、多感官描寫,開遊記先河,影響所及,包括唐之柳宗元 (永州八記)、北宋之歐陽修 (<醉翁亭記>);

(2) 六朝人好作四六言駢文,<桃花源記>卻是駢散夾雜,句式較自由;

(3) 或四言 (如「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或三言 (如「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及郡下,詣太守,説如此」),讀起來語調鏗鏘;

(4) 善用象徵,如以「黃髮」代表老者,「垂髫」代表小童;

(5) 給桃花源塑造神秘感,令結尾出人意表。

若從歷史及政治的層面看,<桃花源記>反映中國人面對現實暴政及戰亂的悲哀。他們不能扭轉局勢,只能消極逃避,總之外面再亂,不要影響我的生活就好。這和現代西方講究公民參與、政治是生活的一部份格格不入。

2021年8月30日 星期一

兀朮敗盟

七月,兀朮殺其領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帥撻懶,拘王倫於中山府。蓋兀朮以歸地為二人所主,將有他謀也。倫嘗密奏於朝,檜不之備,但趣倫進。時韓世忠有乘懈掩擊之請,檜言《春秋》不伐喪,與帝意合,遂已。

白話譯文:

七月,兀朮殺金領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帥撻懶,在中山府拘留了王倫。兀朮因歸還宋地是他二人的主意,兀朮將另有打算。王倫曾把此事密奏於朝,秦檜不做防備,只催王倫去金國。當時韓世忠請求乘敵不備,攻擊敵人,秦檜以《春秋》不伐喪為藉口,和皇上意見相合,此事也就作罷。

十年,金人果敗盟,分四道入侵。兀朮入東京,葛王褎取南京,李成取西京,撒離喝趨永興軍。河南諸郡相繼陷沒。帝始大怪,下詔罪狀兀朮。御史中丞王次翁奏曰:「前日國是,初無主議。事有小變,則更用他相,後來者未必賢,而排黜異黨,紛紛累月不能定,願陛下以為至戒。」帝深然之。檜力排群言,始終以和議自任,而次翁謂無主議者,專為檜地也。於是檜位復安,據之凡十八年,公論不能撼搖矣。

白話譯文:

紹興十年 (1140 年),金人果真背盟,分四路入侵。兀朮攻佔東京,葛王趙褎取南京,李成取西京,撒離喝奔永興軍。河南各郡相繼陷沒。皇上大驚,下詔列舉兀朮罪狀。御史中丞王次翁上奏說:「以前的國事,開始無人主議;現在事態稍有變化,就換宰相,後來者未必賢能,卻排黜異黨,亂紛紛地幾個月也不能安定,希望陛下以此為戒。」皇上深信這話。秦檜力排眾議,始終以講和為己任,而王次翁所說的無主議者,是專門替秦檜說話的。因此,秦檜相位得到鞏固,據相位達十八年,公議不能搖撼。

案:

與宋議和並非金國全體臣民的共識,只是以撻懶為首的陣營的主張。

紹興九年 (1139 年),撻懶被兀朮殺死,兀朮是金國的主戰派,旋即派大軍分四路南侵,背棄和約。

力主議和的秦檜,按理應受到嚴懲,但由於臺諫全是他的人,「御史中丞王次翁奏曰……而次翁謂無主議者,專為檜地也。於是檜位復安」,結果他竟未有下台,仍厚顏無恥的高居相位。

不只高居相位,還要「調整」政治立場,由主和變主戰。

六月,檜奏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臣昨見撻懶有割地講和之議,故贊陛下取河南故疆。今兀朮戕其叔撻懶,藍公佐歸,和議已變,故贊陛下定吊伐之計。願至江上諭諸帥同力招討。」卒不行。閏六月,貶趙鼎興化軍,以王次翁受檜旨,言其規圖復用也。言者不已,尋竄潮州。

白話譯文:

六月,秦檜上奏說:「德無常師,主善為師。臣原來看撻懶有割地講和之議,故而贊成陛下取河南故疆。今兀朮殺他叔撻懶,藍公佐歸來,和議已變,故而贊成陛下確定討伐之計。望詔諭江上諸帥同力招討。」終沒實行。閏六月,趙鼎被貶到興化軍,因王次翁受秦檜指使,說趙鼎企圖謀劃得到任用。上言者紛紛指責王次翁,不久,趙鼎被流放到潮州。

案:

撻懶之死,等於秦檜在金國的靠山沒有了 (他是撻懶心腹),他只能一心一意為高宗服務。

時值金兀朮南侵,來勢洶洶,當務之急自然不能再和,守住南宋半壁江山是正經,秦檜因此「贊成陛下確定討伐之計。望詔諭江上諸帥同力招討」。

然而,秦檜主戰乃權宜之計,長久來講,仍須回到宋金和議之上。如是者,主戰派將領及其手下部隊,懵然成為秦檜的政治工具而不自知,反而以為光復中原有望,打了多場漂亮的勝仗。

時張俊克亳州,王勝克海州,岳飛克郾城,幾獲兀朮。張浚戰勝於長安,韓世忠勝於泇口鎮,諸將所向皆奏捷,而檜力主班師。九月,詔飛還行在,沂中還鎮江,光世還池州,錡還太平。飛軍聞詔,旗靡轍亂,飛口呿不能合。於是淮寧、蔡、鄭復為金人有。以明堂恩封檜莘國公。十一年,兀朮再舉,取壽春,入廬州,諸將邵隆、王德、關師古等連戰皆捷。楊沂中戰拓皋,又破之。檜忽諭沂中及張俊遽班師。韓世忠聞之,止濠州不進;劉錡聞之,棄壽春而歸。自是不復出兵。

白話譯文:

這時,張俊攻克亳州,王勝攻克海州,岳飛攻克郾城,差點兒活捉兀朮。張浚在長安取勝,韓世忠在泇口鎮取勝,諸將所到之處都取勝,而秦檜卻力主撤兵。九月,詔岳飛回行在,楊沂中回鎮江,劉光世回池州,劉錡回太平州。岳飛軍聽到詔書,士氣低落。岳飛十分驚愕。宋撤軍後,淮寧、蔡、鄭又被金兵佔領。在明堂舉行儀式,封秦檜為莘國公。紹興十一年,兀朮再次南下,攻佔壽春、廬州,宋將邵隆、王德、關師古等連戰皆捷。楊沂中在拓皋又取勝。秦檜忽然令楊沂中和張俊立即撤兵。韓世忠聽說,駐軍濠州不前進;劉錡聽說,放棄壽春而回。從此不再出兵。

案:

有謂宋朝向來積弱,非金兵敵手,故必須求和。觀乎

「時張俊克亳州,王勝克海州,岳飛克郾城,幾獲兀朮」

「張浚戰勝於長安,韓世忠勝於泇口鎮,諸將所向皆奏捷」

「十一年,兀朮再舉,取壽春,入廬州,諸將邵隆、王德、關師古等連戰皆捷。楊沂中戰拓皋,又破之。」

至少南宋初年,宋朝的軍事實力是與金兵相若,兩者不相伯仲,成一均勢,正因為此,撻懶一派才要議和。蓋長此下去,對金國只會造成經濟及軍事上的損耗。

女真以極少數人口佔據中原龐大領土,本身就需要一段時間消化 (故設偽楚、偽齊政權),復添以河北義軍干擾,作戰取勝實屬困難。宋在這個時候向北討伐,不是完全沒有機會成功,反之,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奈何「檜力主班師」、「檜忽諭沂中及張俊遽班師」,前線將領只能眼巴巴看著自己辛苦取得的據點被奪走,無功而還。其內心對秦檜的憤恨可想而知。

2021年8月29日 星期日

達成和議

檜至是欲上行屈己之禮,帝曰:「朕嗣守太祖、太宗基業,豈可受金人封冊。」會三衙帥楊沂中、解潛、韓世良相率見檜曰:「軍民洶洶,若之何?」退,又白之臺諫。於是勾龍如淵、李誼數見檜議國書事,如淵謂得其書納之禁中,則禮不行而事定。給事中樓炤亦舉「諒陰三年不言」事以告檜,於是定檜攝塚宰受書之議。帝亦切責王倫,倫諭金使,金使亦懼而從。帝命檜即館中見哲等受其書。金使欲百官備禮,檜使省吏朝服導從,以書納禁中。先一日,詔金使來,將盡割河南、陝西故地,又許還梓宮及母兄親族,初無需索。以參知政事李光素有時望,俾押和議榜以鎮浮言。又降御劄賜三大將。

白話譯文:

秦檜此時想讓皇上行屈己之禮,皇上說:「朕承太祖、太宗基業,豈可受金人冊封。」恰好三衙統帥楊沂中、解潛、韓世良相繼見秦檜說:「軍民洶洶,怎麼辦?」他們退下後,又告訴臺諫。於是勾龍如淵、李誼多次會面秦檜商議接受國書之事,勾龍如淵說把金的國書先放在宮中,則不行臣禮而定此事。給事中樓炤也舉「天下居喪,三年不言」的事告訴秦檜,於是,決定讓秦檜以宰相的身份接受國書。皇上也責備王倫,王倫告訴金使,金使也害怕,同意秦檜代受國書。皇上命秦檜到金使住處與蕭哲等相見並受國書。金使想讓百官都參加受書儀式,秦檜讓省吏身穿朝服為前導,接受國書放入宮中。前一天,詔金使上殿,金答應歸還河南、陝西舊地,還回徽宗靈柩及母兄親族,沒有索要什麼。因參知政事李光素有威望,讓他在和議書上簽字以壓浮言。又降御劄給三大將領。

案:

由「朕嗣守太祖、太宗基業,豈可受金人封冊」,反映高宗對金人的要求也有不滿。不過,迎回生母要緊,只好接受。

於是,金國答應將河南、陝西故地盡割予宋,又許還徽宗梓宮及母兄親族。

九年,金人歸河南、陝西故地,以王倫簽書樞密院事,充迎奉梓宮、奉還兩宮、交割地界使,藍公佐副之。判大宗正事士、兵部侍郎張燾朝八陵。帝謂宰執曰:「河南新復,宜命守臣專撫遺民,勸農桑,各因其地以食,因其人以守,不可移東南之財,虛內以事外。」帝雖聽檜和而實疑金詐,未嘗弛備也。

白話譯文:

紹興九年 (1139 年),金人歸還河南、陝西舊地,任用王倫為簽書樞密院事,充迎奉梓宮、奉還兩宮、交割地界使,藍公佐為副使。判大宗正事趙士㒟、兵部侍郎張燾朝拜八陵。皇上對宰執說:「河南剛恢復,當命守臣安撫遺民,勸課農桑,各自因地而食,因人而守,不能調動東南財富,虛內以事外。」皇上雖聽從秦檜議和,但實際上也懷疑金人有詐,故不曾放鬆邊備。

案:

高宗果真昏庸無能,聽信秦檜讒言,與金議和?

由「帝雖聽檜和而實疑金詐,未嘗弛備也」,高宗一直未對金人放下戒心,他是深謀遠慮的。

是秦檜迎合高宗心意以擅權,非高宗誤信秦檜。

時張浚在永州,馳奏,力言以石晉、劉豫為戒,復遺書孫近,以「帝秦之禍,發遲而大」。徐俯守上饒,連南夫帥廣東,岳飛宣撫淮西,皆因賀表寓諷。俯曰:「禍福倚伏,情偽多端。」南夫曰:「不信亦信,其然豈然?雖虞舜之十二州,皆歸王化;然商於之六百里,當念爾欺!」飛曰:「救暫急而解倒懸,猶之可也;欲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他如秘書省正字汪應辰、樊光遠、澧州推官韓紃、臨安府司戶參軍毛叔慶,皆言金人叵測;迪功郎張行成獻《詢蕘書》二十篇,大意言自古講和,未有終不變者,條具者皆豫備之策。檜悉加黜責,紃貶循州。

白話譯文:

當時張浚在永州,趕快上奏,極力主張要以石晉、劉豫為戒,又給孫近寫信,認為「在秦稱帝的禍害,發現晚了禍患更大」。徐俯守上饒,連南夫帥廣東,岳飛宣撫淮西,都借賀表進行諷諫。徐俯說:「禍福相倚伏,情況變化多端。」連南夫說:「不守信用也相信,他們說那樣就能那樣?雖然虞舜的十二州,都歸王化;但秦利用商於的六百里土地欺騙了楚國,所以應當考慮被金人欺騙。」岳飛說:「救暫急而解倒懸,議和還可;若為國家長久計,難道也這樣嗎?」其他人如秘書省正字汪應辰、樊光遠、澧州推官韓紃、臨安府司戶參軍毛叔慶,都說金人居心叵測;迪功郎張行成獻上《詢蕘書》二十篇,大意講自古講和,沒有始終不變的,並提出要對金人有所防備。秦檜把這些人都罷黜,韓紃被貶到循州。

案:

此見張浚站在秦檜的對立面。

秦檜排斥異己,將主戰派盡數逐出朝廷,偏偏岳飛借賀表進行諷諫,「救暫急而解倒懸,議和還可;若為國家長久計,難道也這樣嗎?」他的處境越來越不利。

2021年8月28日 星期六

韓世忠力諫無效

金使張通古、蕭哲以詔諭江南為名,檜猶恐物論咎己,與哲等議,改江南為宋,詔諭為國信。京淮宣撫處置使韓世忠凡四上疏力諫,有「金以劉豫相待」之語,且言兵勢重處,願以身當之,不許。哲等既至泗州,要所過州縣迎以臣禮,至臨安日,欲帝待以客禮,世忠益憤,再疏言:「金以詔諭為名,暗致陛下歸順之義,此主辱臣死之時,願效死戰以決勝敗。若其不克,委曲從之未晚。」亦不許。哲等既入境,接伴使范同再拜問金主起居,軍民見者,往往流涕。過平江,守臣向子諲不拜,乞致仕。哲等至淮安,言先歸河南地,且冊上為帝,徐議餘事。

白話譯文:

金使張通古、蕭哲以詔諭江南為名,秦檜怕人們把罪責歸咎於己,與蕭哲等商量,改江南為宋,詔諭為國信。京、淮宣撫處置使韓世忠四次上疏力諫,有「金以待劉豫之法待宋」的話,並說在敵人軍事力量強的地方,願率兵抵禦,沒被准奏。蕭哲等已到泗州,要求他們所過州縣用臣禮相迎,到臨安那天,想讓皇上以客禮相待,韓世忠更加憤怒,又上疏說:「金以詔諭為名,暗中卻隱含要陛下歸順之義,在這主辱臣死之時,臣願效力死戰以決勝敗;若不能克敵,委曲順從也不晚。」也沒准奏。蕭哲等已入境,接伴使范同以臣禮拜問金國皇帝的情況,看見的軍民往往流淚。金使經過平江,守臣向子諲不去拜迎,請求辭職。蕭哲等到淮安,說先歸還河南地,並冊皇上為帝,其餘事慢慢商議。

案:

《宋史.韓世忠傳》:

韓世忠字良臣,延安人。風骨偉岸,目瞬如電。早年鷙勇絕人,能騎生馬駒。家貧無產業,嗜酒尚氣,不可繩檢。日者言當作三公,世忠怒其侮己,毆之。年十八,以敢勇應募鄉州,隸赤籍,挽強馳射,勇冠三軍。

……康王即皇帝位,授光州觀察使、帶御器械。世忠請移都長安,下兵收兩河,時論不從。初建御營,為左軍統制。是歲,命王淵、張俊討陳州叛兵,劉光世討黎驛叛兵,喬仲福討京東賊李昱,世忠討單州賊魚臺。世忠已破魚臺,又擊黎驛叛兵敗之,皆斬以獻。於是羣盜悉平,入備宿衞。而河北賊丁順、楊進等皆赴招撫司,宗澤收而用之。

……(建炎) 三年,帝召諸將議移蹕,張俊、辛企宗請往湖南,世忠曰:「淮、浙富饒,今根本地,詎可舍而之他?人心懷疑,一有退避,則不逞者思亂,重湖、閩嶺之遙,安保道路無變乎?淮、江當留兵為守,車駕當分兵為衞,約十萬人,分半扈江、淮上下,止餘五萬,可保防守無患乎?」在陽城收合散亡,得數千人,聞帝如錢塘,即繇海道赴行在。

苗傅、劉正彥反,張浚等在平江議討亂,知世忠至,更相慶慰,張俊喜躍不自持。世忠得俊書,大慟,舉酒酹神曰:「誓不與此賊共戴天!」士卒皆奮。見浚曰:「今日大事,世忠願與張俊身任之,公無憂。」欲即進兵。浚曰:「投鼠忌器,事不可急,急則恐有不測,已遣馮轓甘言誘賊矣。」

……秦檜收三大將權,四月,拜樞密使,遂以所積軍儲錢百萬貫,米九十萬石,酒庫十五歸於國。世忠既不以和議為然,為檜所抑。及魏良臣使金,世忠又力言:「自此人情消弱,國勢委靡,誰復振之?北使之來,乞與面議。」不許,遂抗疏言檜誤國。檜諷言者論之,帝格其奏不下。世忠連疏乞解樞密柄,繼上表乞骸。十月,罷為醴泉觀使、奉朝請,進封福國公,節鉞如故。自此杜門謝客,絕口不言兵,時跨驢攜酒,從一二奚童,縱游西湖以自樂,平時將佐罕得見其面。

……性戇直,勇敢忠義,事關廟社,必流涕極言。岳飛冤獄,舉朝無敢出一語,世忠獨攖檜怒,語在檜傳。又抵排和議,觸檜尤多,或勸止之,世忠曰:「今畏禍苟同,他日瞑目,豈可受鐵杖於太祖殿下?」時一二大將,多曲狥檜苟全,世忠與檜同在政地,一揖外未嘗與談。

韓世忠是主戰派在前線的大將,屬宗澤麾下,曾協助平定苗傅、劉正彥兵變。

「凡四上疏力諫,有『金以劉豫相待』之語」,可見其有遠見。

「且言兵勢重處,願以身當之」,可見其為國盡忠,一片赤誠。

「金以詔諭為名,暗致陛下歸順之義,此主辱臣死之時,願效死戰以決勝敗。若其不克,委曲從之未晚。」可見其不忍看見高宗受金人侮辱。

另外,從「接伴使范同再拜問金主起居,軍民見者,往往流涕。過平江,守臣向子諲不拜,乞致仕」,可見南宋臣民皆不認同宋金和議。

為何宋人對金有「不共戴天之仇」?《大宋宣和遺事》的記載,可讓我們明白一二。

有人知縣來相見,乃見一番官,衣褐紵絲袍,皂靴,裹小巾,執鞭揖澤利。又辦酒食羊肉同坐飲食。移時乘醉命朱后勸酒唱歌,朱后以不能對。澤利怒曰:「四人性命在我掌握中,安得如是不敬我!」后不得已,不勝泣涕,乃持杯,遂作歌曰:「幼富貴兮,厭綺羅裳。長入宮兮,奉尊觴。今委頓兮,流落異鄉。嗟造物兮,速死為強!」

歌畢,上澤利酒。澤利笑曰:「詞最好!可更唱一歌勸知縣酒。」后再歌曰:「昔居天上兮,珠宮玉闕。今日草莽兮,事何可說。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歸泉下兮,此愁可絕!」

遂舉杯勸知縣酒。澤利起拽后衣曰:「坐此同飲。」后怒,欲手格之,力不及,為澤利所擊。賴知縣勸止之。復舉杯付后手曰:「勸將軍酒!」后曰:「妾不能矣!願將軍殺我,死且不恨。」欲自扳庭井,左右救止之。知縣曰:「將軍不可如此迫佗,北國皇帝要四人活的朝見。公事不小。」酒罷,各散去。

「朱后」即宋欽宗的皇后朱氏,當時她二十六歲,美貌出眾,故經常受到金兵調戲。

帝終日下拜,又飲食不進,驚皇不安,兩日之中,止飲水二杯;二后但哭泣而已,欲觸柱死,左右止之。二十二日至三十日,並在室中,外戶鎖閉,監侍者十餘人,日所食止有粗飯四盂,米飲四盂而已,相顧不復能飲。朱后有疾,臥冷地上,連日呻吟,監者尚加詬責。是日,朱后病篤,初二日午死,年方二十歲。帝大慟,告監者曰:「某妻已死,盍如之何?」左右言於官,有皂衣吏自變量人扶后屍而出,用黍薦卷之,共拽之而去。帝器愈哀,不敢出聲,恐監者喝之。

「帝」指欽宗。試問宋人知道這些屈辱細節,焉能不對金人懷恨?

無奈高宗、秦檜主意已決,臣民只好慨嘆。

韓世忠較岳飛聰明,是他看到朝中形勢正在起變化,終於「杜門謝客,絕口不言兵」。岳飛則始終較年輕,堅決反對秦檜,結果招來殺身之禍。

柳宗元<江雪>

<江雪>是柳宗元創作的一首五言絕句。全詩如下: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千山」對「萬徑」,「鳥飛絕」對「人蹤滅」,對得非常工整。

就內容看,鳥兒飛得不見蹤影,這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千個山頭都不見一隻飛鳥,那種缺乏陪伴,那種毫無生氣,那份孤寂,就異常突出。同理,人跡罕至在偏遠的地方是常見的,但萬條徑路都沒有一個人,一來暗示地方真的偏遠得很,二來突顯出非比尋常的孤獨感。至此,主人公尚未出場,下一句方有分曉。

「孤舟蓑笠翁」,一位披戴著蓑笠的老翁,正在江面的孤舟上。中國人用字是很精煉的,「孤舟」的「孤」字,是指數量上的一,只有一首小舟。「翁」專指有一定年紀的老人。老人獨自泛舟江上,周圍既沒鳥兒,也無途人,整個畫面甚是淒清。

老翁在幹什麼?一個人在寒冷的江面上釣魚。「孤舟」對「獨釣」,「蓑笠翁」對「寒江雪」,也是對得很好。

請留意其用字,「絕」、「滅」、「孤」、「獨」、「寒」,清一色是肅殺蕭瑟的氣象,教人讀得心亦寒起來,份外感受到孤寂淒冷。

據說<江雪>作於柳宗元謫居永州期間。柳宗元因參加王伾、王叔文主持的「永貞革新」事敗,被貶為永州司馬,流放十年,過著被軟禁的生活。詩中老翁,正是他本人。

宋人范晞文《對床夜語》評曰:「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釣雪》一詩之外,極少佳者。」清人徐增《而庵說唐詩》說:「余謂此詩乃子厚在貶時所作以自寓也。」<江雪>是柳宗元在唐詩上的代表作,相信是沒有疑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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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主戰派退場

鼎力求去位,以少傅出知紹興府。初,帝無子。建炎末,范宗尹造膝有請,遂命宗室令懬擇藝祖後,得伯琮、伯玖入宮,皆藝祖七世孫。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瑗先建節,封建國公。帝諭鼎專任其事。又請建資善堂,鼎罷,言者攻鼎,必以資善為口實。及鼎、檜再相,帝出御劄,除璩節度使,封吳國公。執政聚議,樞密副使王庶見之,大呼曰:「並后匹嫡,此不可行。」鼎以問檜,不答。檜更問鼎,鼎曰:「自丙辰罷相,議者專以此藉口,今當避嫌。」約同奏面納御筆,及至帝前,檜無一語。鼎曰:「今建國在上,名雖未正,天下之人知陛下有子矣。今日禮數不得不異。」帝乃留御筆俟議。明日,檜留身奏事。後數日,參知政事劉大中參告,亦以此為言。故鼎與大中俱罷。明年,璩卒授保大軍節度使,封崇國公。故鼎入辭,勸帝曰:「臣去後,必有以孝弟之說脅制陛下者。」出見檜,一揖而去,檜亦憾之。

白話譯文:

趙鼎力請辭職,就讓他以少傅的身份出京為知紹興府。起初,皇上沒兒子。建炎末,范宗尹請立嗣子,於是,命宗室趙令懬挑選太祖後代,得到趙伯琮、趙伯玖,讓他們進宮,他們都是太祖七世孫。趙伯琮改名趙瑗,趙伯玖改名趙璩。趙瑗先被立為皇子,封為建國公。皇上命趙鼎專管這事。趙鼎請建資善堂,趙鼎被罷後,攻擊他的人就以資善堂為藉口。到趙鼎、秦檜再任宰相,皇上出御劄,任趙璩為節度使,封為吳國公。執政在一起商議,樞密副使王庶見這種情況,大呼說:「後封的與先封的地位相同,這不行。」趙鼎因此問秦檜,秦檜不回答。秦檜又問趙鼎,趙鼎說:「自丙辰 (1136 年) 罷相,議者專以這件事為藉口,現在應避嫌。」他們約定一起上奏,當面接受御筆,等到皇上跟前,秦檜一言不發。趙鼎說:「現在建國公位在上,雖未正名,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兒子了。今日禮數不能沒區別。」皇上就留下御筆等著商議。第二天,秦檜留下奏事。以後幾天,參知政事劉大中奏事。也說到這件事。故而趙鼎和劉大中都被罷。第二年,趙璩終於被任為保大軍節度使,封崇國公。趙鼎因此入宮告辭,勸皇上說:「臣走後,一定有用孝悌之說脅制陛下的。」出來看見秦檜,對他一揖就走開了,秦檜也對趙鼎不滿。

案:

高宗因為兵亂,驚嚇過度,患有陽痿,不能人道,之後未能再生下任何子女,故須在宋太祖後裔中選出皇位繼任人。趙瑗即後來的宋孝宗。

趙鼎復居相位,源於張浚力薦。他請辭,則因為秦檜,而弔詭的是「檜在樞府惟聽鼎」。

趙鼎離開中央權力核心,秦檜更加專橫霸道,獨擅朝政,決意議和。主戰派相繼離去。

鼎既去,檜獨專國,決意議和。中朝賢士,以議論不合,相繼而去。於是,中書舍人呂本中、禮部侍郎張九成皆不附和議,檜諭之使優遊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檜深憾之。殿中侍御史張戒上疏乞留趙鼎,又陳十三事論和議之非,忤檜。王庶與檜尤不合,自淮西入樞庭,始終言和議非是,疏凡七上,且謂檜曰:「而忘東都欲存趙氏時,何遺此敵邪?」檜方挾金人自重,尤恨庶言,故出之。

白話譯文:

趙鼎罷相後,秦檜獨自掌權,決意議和。朝中賢士,因議論不合,相繼被排擠出去。這時,中書舍人呂本中、禮部侍郎張九成都不附會和議,秦檜借皇帝的名義把他們閒置起來,張九成說:「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秦檜對他十分不滿。殿中侍御史張戒上疏請留趙鼎,又陳十三件事論和議不對,與秦檜相抵觸。王庶和秦檜更是不和,從淮西到樞庭,始終說和議不行,七次上疏,並對秦檜說:「你忘記在東都想保存趙氏時,是怎麼被金人抓去的嗎?」當時秦檜靠金人的勢力鞏固自己的地位,特別恨王庶的話,因此把他趕出朝廷。

案:

《宋史.呂本中傳》:

呂本中,字居仁,元祐宰相公著之曾孫、好問之子。幼而敏悟,公著奇愛之……

祖希哲師程頤,本中聞見習熟。少長,從楊時、游酢、尹焞遊,三家或有疑異,未嘗苟同……

……初,本中與秦檜同為郎,相得甚歡。檜既相,私有引用,本中封還除目,檜勉其書行,卒不從。趙鼎素主元祐之學,謂本中公著後,又范沖所薦,故深相知。會《哲宗實錄》成,鼎遷僕射,本中草制,有曰:「合晉、楚之成,不若尊王而賤霸;散牛李之黨,未如明是以去非。」檜大怒,言於上曰:「本中受鼎風旨,伺和議不成,為脫身之計。」風御史蕭振劾罷之。提舉太平觀,卒。學者稱為「東萊先生」,賜諡「文清」。

據此,呂本中為道學家。

《宋史.張九成傳》:

張九成,字子韶,其先開封人,徙居錢塘。游京師,從楊時學……

換言之,張九成也屬道學集團成員。

道學集團與王庶聯手,抗衡秦檜,道學集團從此跟主戰派結上關係,命運亦跟主戰派相始終。

樞密院編修官胡銓上疏,願斬檜與王倫以謝天下。於是上下洶洶。檜謬為解救,卒械送銓貶昭州。陳剛中以啟賀銓,檜大怒,送剛中吏部,差知贛州安遠縣。贛有十二邑,安遠濱嶺,地惡瘴深,諺曰:「龍南、安遠,一去不轉。」言必死也。剛中果死。尋以銓事戒諭中外。既而校書郎許忻、樞密院編修官趙雍同日上疏,猶祖銓意,力排和議。雍又欲正南北兄弟之名,檜亦不能罪。曾開見檜,言今日當論存亡,不當論安危。檜駭愕,遂出之。司勳員外郎朱松、館職胡珵、張擴、淩景夏、常明、范如圭同上一疏言:「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於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弛我邊備,以竭我國力,以懈緩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絕望我中國謳吟思漢之赤子,以詔諭江南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禮。自公卿大夫至六軍萬姓,莫不扼腕憤怒,豈肯聽陛下北面為仇敵之臣哉!天下將有仗大義,問相公之罪者。」後數日,權吏部尚書張燾、吏部侍郎晏敦復、魏矼、戶部侍郎李彌遜、梁汝嘉、給事中樓炤、中書舍人蘇符、工部侍郎蕭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極言屈己之禮非是。新除禮部侍郎尹焞獨上疏,且移書切責檜,檜始大怒,焞於是固辭新命不拜。奉禮郎馮時行召對,言和議不可信,至引漢高祖分羹事為喻。帝曰:「朕不忍聞。」顰蹙而起。檜乃謫時行知萬州,尋亦抵罪。中書舍人勾龍如淵抗言於檜曰:「邪說橫起,胡不擇臺官擊去之。」檜遂奏如淵為御史中丞,首劾銓。

白話譯文:

樞密院編修官胡銓上疏,希望斬秦檜與王倫以謝天下。於是朝中上下議論紛紛。秦檜竟為解脫自己,終把胡銓押送出朝貶到昭州。陳剛中因用書信致賀胡銓,激怒秦檜,被送到吏部處理,差派到贛州做安遠知縣。贛州有十二縣,安遠縣瀕臨嶺南,地惡瘴深,諺語說:「龍南、安遠,一去不轉。」說是必然死在這裡。陳剛中果然死在安遠。不久以胡銓事告誡中外。不久,校書郎許忻、樞密院編修官趙雍同日上疏,仍承繼胡銓的思想,力排和議。趙雍又想正宋金兄弟之名,秦檜也不能加罪。曾開見秦檜,說今日當論存亡,不當論安危。秦檜驚愕,就把他驅逐了。司勳員外郎朱松、館職胡珵、張擴、淩景夏、常明、范如圭共同上疏說:「金人用一和字在我朝得志十二年,覆我王室,弛我邊備,竭我國力,緩和我不共戴天之仇,使我中國謳吟思漢之赤子絕望,以詔諭江南為名,要求陛下行跪拜之禮。自公卿大夫至六軍百姓,沒有不扼腕憤怒的,怎肯聽任陛下對仇敵稱臣呢?天下將有仗大義,問相公之罪的人。」過幾天,權吏部尚書張燾、吏部侍郎晏敦復、魏矼、戶部侍郎李彌遜、梁汝嘉、給事中樓炤、中書舍人蘇符、工部侍郎蕭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極力講屈己之禮不對。新任禮部侍郎尹焞單獨上疏,並致信譴責秦檜,秦檜大怒,因此尹焞堅持不接受新官職。奉禮郎馮時行被召對,說和議不可信,甚至引用漢高祖分羹的故事來加以說明。皇上說:「朕不忍心聽。」就顰蹙而起,很不高興。秦檜就貶馮時行知萬州,不久也獲罪。中書舍人勾龍如淵對秦檜說:「邪說紛起,為何不擇臺官擊破它們。」秦檜就奏請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勾龍如淵首先彈劾胡銓。

案:

胡銓、陳剛中、許忻、趙雍、朱松、胡珵、張擴、淩景夏、常明、范如圭、張燾、晏敦復、魏矼、李彌遜、梁汝嘉、樓炤、蘇符、蕭振、薛徽言、尹焞、馮時行都反對卑躬屈膝與金議和,可見主和不是朝中大臣共識,乃高宗及秦檜一意孤行。

「帝曰:「『朕不忍聞。』顰蹙而起」亦見高宗內心矛盾不安,忠孝兩難全。

《宋史.胡銓傳》:

胡銓,字邦衡,廬陵人……丁父憂,從鄉先生蕭楚學《春秋》。

……孝宗即位……因講《禮記》,曰:「君以禮為重,禮以分為重,分以名為重,願陛下無以名器輕假人。」

……時旱蝗、星變,詔問政事闕失,銓應詔上書數千言,始終以《春秋》書災異之法,言政令之闕有十,而上下之情不合亦有十……

……銓歸,上所著《易》、《春秋》、《周禮》、《禮記解》,詔藏秘書省……

據此,胡銓有北宋初年通經致用的儒者風範。他與歐陽修、楊邦乂、周必大、楊萬里、文天祥,合稱廬陵「五忠一節」。與李綱、趙鼎、李光並稱「南宋四名臣」。

《宋史.道學傳》: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松,字喬年,中進士第。胡世將、謝克家薦之,除秘書省正字。趙鼎都督川陝、荊、襄軍馬,招松為屬,辭。鼎再相,除校書郎,遷著作郎。以御史中丞常同薦,除度支員外郎,兼史館校勘,歷司勳、吏部郎。秦檜決策議和,松與同列上章,極言其不可。檜怒,風御史論松懷異自賢,出知饒州,未上,卒。

朱松乃一代儒宗朱夫子的父親。

《宋史.魏矼傳》:

臨安火,延燒數千家,獻諛者謂非災異。矼言:「《春秋》定、哀間數言火災,說者謂孔子有德而魯不能用,季孫有惡而不能去,故天降之咎。今朝廷之上有姦慝邪佞之人未逐乎?百執事之間有朋附奔競之徒未汰乎?搢紳有公忠宿望及抱道懷藝、有猷有守之士未用乎?在位之人,畏人軋己,方且蔽賢,未聞推誠盡公,旁招俊乂。宜鑒定、哀之失,甄別邪正,亟加進用。」

魏矼亦屬通經致用的漢儒路數。

《宋史.道學傳》:

尹焞字彥明,一字德充,世為洛人……

……少師事程頤……

……當是時,學於程頤之門者固多君子,然求質直弘毅、實體力行若焞者蓋鮮。頤嘗以「魯」許之,且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

大體與主戰派立場一致者,或屬通經致用型的傳統儒者,或屬宋代新儒家。要之,這是儒學首次發揮「道統匡扶政統」的作用,極力抵制高宗和秦檜等人的和議主張。

抵制的結果是,胡銓被貶昭州,陳剛中身死,許忻、趙雍被逐,馮時行被貶謫,清一色主戰派遭殃。

主戰派相繼退場,由秦檜及其黨羽取而代之,此乃南宋的不幸,前線將領亦面臨隨時失勢的困境。

《熱唱吧》觀後感

電影《熱唱吧》是澳門本土製作,負責攝製的「飛夢映畫工作室」,近年憑惹笑網片引人注目,但電影畢竟不是網片,有趣的是,看畢整齣戲,不但是水準之作,而且有些地方特別值得細味,足證「飛夢映畫」仝人之專業。

電影圍繞劉玉芳 (陳慧敏飾演)、張智仁 (周國賢飾演) 而展開,地點設定在澳門。劉是典型青春期反叛少女,好見義勇為,對主流灌輸的一套 (即讀好書日後找好工作) 不以為然,想日後成為歌手開萬人演唱會。偶然之下,在一堂音樂課上,遇上作為老師的張。張甫出場,明顯和劉的叛逆有鮮明對比,伏在教員室桌子打瞌睡,過了鐘上課仍不自知。劉因此不覺張似「阿 sir」,戲稱之為「賤人」(智仁諧音)。及後從四眼妹口中得知張曾贏得音樂比賽冠軍,並到過香港當歌手出碟,劉才對張改觀,兼要求張一對一教她音樂。

關於張智仁的故事線,算是寫得比較完滿,因為較完滿,所以亦較感人。他其實是劉玉芳的鏡像,有著劉玉芳類似的性格,亦矢志實現歌手夢。所不同的是,他經歷過一番折騰 (到香港出道,因滿足不到市場需要,轉做幕後,再而轉行),夢無法實現,失去的卻極多 (因往香港而跟父親鬧翻,因巡迴演唱而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因再到香港完夢而失去女友)。他非常在意患有腦退化症的父親華哥 (黃樹棠飾演),照顧其日常起居,某程度是因為他覺得,比起追夢,刻下珍惜眼前人更加重要。他有這一層覺悟 (也可以說是現實對理想的磨蝕),劉則沒有,故一往無前。

張、劉初遇,劉不屑張,劉要參加歌唱比賽,求張推薦,張初亦不願意。此時一重要人物介入,令張改變想法,此人即為女教師 Miss Wong 黃希 (吳海昕飾演)。編劇這裡聰明,先借劉玉芳的猜測交代張、黃二人關係,再用剝洋蔥的方式層層深入交代。原來黃希是張在上海讀書時的同學,當時張在香港音樂事業受挫,到上海唸大學,期間與黃拍拖。有黃的陪伴和鼓勵,是張一生最快樂的時光。黃與他一同作曲,看他表演,鼓勵他,儼然是他音樂路上的女神。可惜好景不常,香港唱片公司答應再給張機會,張到香港,與黃的感情無疾而終。儘管二人仍互相關心 (華哥住的老人院,便是由黃找來),黃已結識另一男子,成為準新娘。因為這一段複雜的因緣,張同意推薦劉參賽,而無形中劉又成為張黃關係的橋樑。

張給劉特訓,並安排她到不同地方演唱,累積經驗,減少緊張。老人院演出一幕,劉邊唱,老友記邊閒談下棋,相信任何從事表演者必有共鳴。然而,最精彩一幕莫過於張在黃希婚宴上獻唱。本來張堅決不再唱歌,黃希之前請他獻唱,他都拒絕,改為建議由劉代唱。奈何婚宴當日,劉借故不願上台,張於是毅然拿起結他,重返舞台,高歌一曲,既是送上祝福,也是訴說心聲。這幕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鋪排細密,也感人至深。黃當年曾看張演出,事後二人甜蜜拖手,共同離開表演場地。那時的他們是戀人。現在黃再次看到張演出,開心是張終於重新振作,再上台獻唱,可惜是自己已為他人妻,他們永遠不能在一起。黃在台下流淚,張在台上無奈,正是為此。而他們兩人的愛情經歷,一對比主持介紹新人愛戀故事的台辭,那種荒謬感立時呈現,有情人不能成眷屬,成眷屬者多是伴侶而非情人,張智仁那份為追夢而永遠喪失摯愛的痛,那種天意弄人的荒謬,凡有若干人生體驗者,不能不淚流滿面。

劉不願上台,也有原因,她想張親自面對,不要逃避。事後張向劉坦白,訴說自己的過去,二人至此已不再是師徒,而是朋友。

劉的故事線相對單薄,一貫叛逆,但又有天份和小聰明。張智仁寫了首《腦殘世界》給她比賽,她將其中 falling 改成 fucking,如果按照一唱三嘆的原則,情感流露是透過每次重覆而逐漸升高,這未嘗改得不對。如她自己所講,「音樂創作是自由的」。可是,電影似乎更想觀眾思考:自由以外,我們是否也要顧及自己的身份,及與之相關的責任和後果?張帶劉到酒吧演唱,夠破格,夠不迂腐,校長也承認,但校長同時留下一句話「做教師的,不迂腐固然好,但也不要過了界」。不要過界就是要顧及自己的身份,對張來說是教師,對劉就是學生及為人之女。粗口歌影片一出,鬧得張被革職,劉被停學,儘管價值觀未免過於守舊,但從整個故事發展看,無疑是想帶出:追求自由而不理會身份、責任和後果,最終只會累人害己。換言之,在兼顧身份、責任和後果下爭取自由,自由方是可貴的。這一點,張智仁明白,他因此自覺難辭其咎,接受離職。劉則尚未明白,故覺得張把所有事攬上身是愚蠢。

劉和母親 (吳浣儀飾演) 的互動寫得很好。母女之間的隔閡,全因互不了解。劉誤會母一朝到晚只知賭錢,賭到父親都走了。誰知母早已洗心革面不再賭 (同事勸她,她也堅決拒絕,這是一伏筆)。同樣,母誤會劉只知唱歌不讀書,到處惹事生非,卻不知女兒畢生夢想是成為歌手。停學令隔閡激化成衝突,母給了劉一記耳光,劉離家出走。無處容身,這時劉竟想起張,張現身,訴說以前為了做音樂,不惜和父親華哥反目種種。至此,劉和母親的互動升華至另一層次,其同時是張與華哥以前互動的鏡像。

劉的母親愛不愛鍚女兒?不愛就不用屢次向校方求情。至於劉,給唱片公司老闆 (小肥飾演) 看中,打造成「叛逆女神」,一方面令她和母親期望距離更遠,一方面也令她和張發生矛盾。此處要麼全面分裂,要麼是藉一契機成就大和解,「澳門巨聲」的出現,屬於後者。

華哥看到「澳門巨聲」的宣傳單張,以為兒子要演出,拿著錄音機到會場,喊要錄音,這揭露他不是真的反對兒子玩音樂,而是擔心兒子一意孤行追夢,會無法謀生,想法同於劉母。

唱片公司安排劉唱叛逆粗口歌,劉終改唱當年張表演所唱的歌曲,此有多重意義:

(1) 華哥把兒子當年表演錄音儲起,反映他再厭惡兒子玩音樂,也難掩對兒子的愛。

(2) 劉經歷過當年張所經歷的從迷失自我到尋回自我,藉著高唱同一首歌,蛻變成為另一個張,這亦標誌著張施行教化的成功。

(3) 母親和劉的母女距離因此收窄。

(4) 黃希在電視上看著台上的劉,儼如重見昔日的張,她真正的愛人。

經此,各人物關係大和解,張也明白父親真正的心意,故事收結得很完滿。

誠然,有些人物的戲份不太夠,處理得不太好,如鴻爺愛上劉玉芳,就未免來得有點突兀,又如四眼妹跟小芳的友誼,亦未能突出。

不過,電影的選角 (已故資深演員黃樹棠呆呆聽著錄音機,欣賞兒子當年演出,簡直把癡呆老人及父親愛子兩方面演得淋漓盡致。吳海昕為人氣電視劇《二月廿九》女主角,在婚宴喜極而泣也演得很出色) 乃至配樂,都很出色。主題曲「天高海深」,更是扣人心弦。片中還有不少澳門地標的廣角鏡頭。

總之,《熱唱吧》是一部用心製作的電影,因為疫情,歷兩年才得以上畫,更見難能可貴。

2021年8月26日 星期四

高宗求和的原因:「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見」的覺悟

前一日,上召直學士院綦崈禮入對,示以檜所陳二策,欲以河北人還金國,中原人還劉豫。帝曰:「檜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檜又言『為相數月,可聳動天下』,今無聞。」崈禮即以上意載訓辭,播告中外,人始知檜之姦。龜年等論檜不已,詔落職,榜朝堂,示不復用。三年,韓肖胄等使還,洎金使李永壽、王翊偕來,求盡還北俘,與檜前議吻合。識者益知檜與金人共謀,國家之辱未已也。

白話譯文:

前一天,皇上召直學士院綦崈禮入宮奏對,給他看秦檜所陳二策,想把河北人還金國,中原人還劉豫。皇上說:「秦檜說『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是北人,將歸哪兒?秦檜又說『為相數月,可聳動天下』至今也沒看到。」綦崈禮就把皇上的意思寫入訓辭,佈告中外,人們才知秦檜的奸邪。黃龜年等不停地議論秦檜,下詔罷秦檜相位,在朝堂公佈,表示不再任用他。紹興三年 (1133 年),韓肖胄等出使金朝回來,金使李永壽、王翊同來,要求歸還所有金朝俘虜,與秦檜先前言論吻合。有見識的人更知道秦檜與金人共謀,國家的恥辱沒結束。

五年,金主既死,撻懶主議,卒成其和。二月,復資政殿學士,仍舊宮祠。六月,除觀文殿學士、知溫州。六年七月,改知紹興府。尋除醴泉觀使兼侍讀,充行宮留守;孟庾同留守,並權赴尚書、樞密院參決庶事。時已降詔將行幸,檜乞扈從,不許。帝駐蹕平江,召檜赴行在,用右相張浚薦也。十二月,檜以醴泉觀兼侍讀赴講筵。七年正月,何蘚使金還,得徽宗及寧德后訃,帝號慟發喪,即日授檜樞密使,恩數視宰臣。四月,命王倫使金國迎奉梓宮。

白話譯文:

紹興五年 (1135 年),金主死後,撻懶主政,終成和議。二月,秦檜復官為資政殿學士,仍為提舉江州太平觀。六月,拜為觀文殿學士、知溫州。紹興六年七月,改知紹興府。不久,任命為醴泉觀使兼侍讀,充任行宮留守;孟庾同留守,並暫去尚書省、樞密院參決庶事。當時皇上下詔將要巡視,秦檜請求扈從,不許。皇上駐蹕平江,召秦檜赴行在,是張浚推薦的。十二月,秦檜以醴泉觀兼侍讀赴講筵。紹興七年正月,何蘚出使金國返回,得到了徽宗及寧德后死訊。皇上痛哭,把死訊公佈於眾,當天命令秦檜為樞密使,恩寵和宰執一樣。四月,命令王倫出使金國迎奉梓宮。

案:

後世論者每以為宋高宗和秦檜沆瀣一氣,他們忽略了高宗的想法其實是有動態地轉變。

從他和綦崈禮的對話,「檜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檜又言『為相數月,可聳動天下』,今無聞」,高宗明顯對秦檜有怨言,他不相信秦檜。

高宗態度出現轉變,是紹興七年 (1137 年) 正月的事。太上皇宋徽宗、寧德太后的死訊傳來,令高宗有某種覺悟。上文引述過《宋史.韋賢妃傳》:

紹興七年,徽宗及鄭皇后崩聞至,帝號慟,諭輔臣曰:「宣和皇后春秋高,朕思之不遑甯處,屈己請和,正為此耳。」……

太上皇宋徽宗、寧德太后之死,令高宗想到自己生母年紀已大,再繼續不見,只怕從此陰陽永隔,成畢生遺憾。正因為有這番覺悟,高宗才「即日授檜樞密使,恩數視宰臣」,對金政策亦由「且守且和」一變而為「專與金人解仇議和」。

九月,浚求去,帝問:「誰可代卿?」浚不對。帝曰:「秦檜何如?」浚曰:「與之共事,始知其暗。」帝曰:「然則用趙鼎。」鼎於是復相。臺諫交章論浚,安置嶺表。鼎約同列救解。與張守面奏,各數千百言,檜獨無一語。浚遂謫永州。始,浚、鼎相得甚,浚先達,力引鼎。嘗共論人才,浚劇談檜善,鼎曰:「此人得志,吾人無所措足矣!」浚不以為然,故引檜,共政方知其暗,不復再薦也。檜因此憾浚,反謂鼎曰:「上欲召公,而張相遲留。」蓋怒鼎使擠浚也。檜在樞府惟聽鼎,鼎素惡檜,由是反深信之,卒為所傾。鼎與浚晚遇於閩,言及此,始知皆為檜所賣。

白話譯文:

九月,張浚請求離職,皇上問:「誰可代替卿?」張浚不回答。皇上問:「秦檜怎麼樣?」張浚說:「與他共事,才知他的陰暗。」皇上說:「那就用趙鼎。」趙鼎因而恢復相位。臺諫官相繼上章議論張浚,張浚被安置到嶺表。趙鼎約同僚一起說情,他和張守當面上奏,說了很多,秦檜卻一言不發。於是張浚被貶到永州。原先,張浚和趙鼎相處很好,張浚先被重用之後力薦趙鼎。他們曾一起談論人才,張浚十分推崇秦檜,趙鼎說:「此人得志,我們就將手足無措啦!」張浚不以為然,故而推薦秦檜,他們共事後方知他的陰暗,不再推薦他。秦檜因此不滿張浚,反過來對趙鼎說:「皇上想召用你,但張浚卻從中作梗。」他是想激怒趙鼎,讓趙鼎排擠張浚。秦檜在樞密府中只聽命於趙鼎,趙鼎一向討厭秦檜,由此反而對他深信不疑最終被他所害。趙鼎和張浚以後在閩相遇,談及這些,才知道都是被秦檜出賣的。

案:

後世另一盲點是以為張浚有份參與陷害岳飛。事實上,早在紹興七年九月,張浚已認清秦檜的真面目,發「與之共事,始知其暗」的慨嘆,為昔日曾推薦他感後悔。陷害岳飛的,乃張俊,不是張浚,張浚是優秀的主戰派名將,張俊則與秦檜聯手迫死岳飛。

十一月,奉使朱弁以書報粘罕死,帝曰:「金人暴虐,不亡何待?」檜曰:「陛下但積德,中興固有時。」帝曰:「此固有時,然亦須有所施為,然後可以得志。」

白話譯文:

十一月,奉使朱弁用書信報告說粘罕已死,皇上說:「金人暴虐,不亡還等待何時?」秦檜說:「陛下只要積德,定有中興時候。」皇上說:「這固然有時候,但也應有所作為,然後才能得志。」

案:

紹興七年開始,高宗雖然傾向主和,但仍有激憤之心,見「金人暴虐,不亡何待?」

他徹底放下激憤,屈己議和,是紹興八年的事。

八年三月,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復有憂色,曰:「姦人相矣。」五月,金遣烏陵思謀等來議和,與王倫偕至。思謀即宣和始通好海上者。議以吏部侍郎魏矼館伴,矼辭曰:「頃任御史,嘗言和議之非,今不可專對。」檜問矼所以不主和,矼備言敵情。檜曰:「公以智料敵,檜以誠待敵。」矼曰:「第恐敵不以誠待相公爾。」檜乃改命。六月,思謀等入見。帝愀然謂宰相曰:「先帝梓宮,果有還期,雖待二三年尚庶幾。惟是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見,此所以不憚屈己,冀和議之速成也。」檜曰:「屈己議和,此人主之孝也。見主卑屈,懷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帝曰:「雖然,有備無患,使和議可成,邊備亦不可弛。」

白話譯文:

紹興八年 (1138 年) 三月,任命秦檜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復又面帶憂愁地說:「奸人為相了。」五月,金派烏陵思謀等來議和,與王倫同到。烏陵思謀就是宣和時首先與宋通好海上的人。決定讓吏部侍郎魏矼為館伴,魏矼推辭說:「過去我任御史,曾說和議不對,現在不能專門陪金使議和。」秦檜問魏矼為什麼不主張和議,魏矼詳細講了敵情。秦檜說:「公以智慧料敵,我以真誠待敵。」魏矼說:「只怕敵人不以真誠待相公啊。」秦檜就改命別人為館伴。六月,烏陵思謀等朝見皇上。皇上愀然對宰相說:「先帝的梓宮,果真歸還的日子即使等二三年也行。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朕早晚思念,想早相見,故此不怕屈己,希望和議速成。」秦檜說:「屈己議和,這是人主之孝;見主卑屈,心懷不平,這是人臣之忠。」皇上說:「即使這樣,有備無患,就是和議能成,邊備也不能鬆弛。」

案:

由魏矼的言論,可見屈己議和在當時是不受歡迎的。高宗及秦檜違逆臣民意願而為。

然而,高宗要放棄邊防武備嗎?主戰派將領要解甲歸田嗎?非也,「有備無患,使和議可成,邊備亦不可弛」,仗還是要打,不過不再向北討伐,向戰略防禦過渡,改採守勢。

秦檜似乎也明白朝臣們的心情,所以說:「見主卑屈,懷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奈何他身負徽宗、撻懶的囑託,不得不堅決主和。

紹興八年三月,秦檜拜正宰相。五月,金派烏陵思謀等來議和,與王倫同到。這些都是有利宋金和議的標誌性事件。

高宗的看法很簡單,「先帝的梓宮,果真歸還的日子即使等二三年也行。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朕早晚思念,想早相見,故此不怕屈己,希望和議速成」。

可是,看在朝臣眼裡,高宗的做法是退縮、怯懦,秦檜是大奸臣,晏敦復「奸人為相了」可以為證。

十月,宰執入見,檜獨留身,言:「臣僚畏首尾,多持兩端,此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顓與臣議,勿許群臣預。」帝曰:「朕獨委卿。」檜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堅,檜猶以為未也,曰:「臣恐別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帝曰:「然。」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確不移,乃出文字乞決和議,勿許群臣預。

白話譯文:

十月,宰執朝見皇上,秦檜獨自留下,說:「臣僚畏首畏尾,多持兩端,不值得和他們決斷大事。若陛下決心講和,請專與臣商議,不要讓群臣干預。」皇上說:「朕只託付卿一人來辦。」秦檜說:「臣也怕不妥,望陛下再考慮三天,容臣再奏。」過了三天,秦檜又留下奏事,皇上想議和的決心更堅定,秦檜仍認為不行,說:「臣怕另有不妥,想請陛下再考慮三天,容臣再奏。」皇上說:「可以。」又過了三天,秦檜又留下奏事如初,知道皇上議和的決心不可動搖,於是,拿出文字請皇上決定和議,並不許群臣干預。

案:

此見紹興和議非群臣共識,乃高宗和秦檜的黑箱作業。

2021年8月25日 星期三

南宋朝臣眼中的金國細作

檜之歸也,自言殺金人監己者奔舟而來。朝士多謂檜與、傅、朴同拘,而檜獨歸;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豈無譏訶之者,安得殺監而南?就令從軍撻懶,金人縱之,必質妻屬,安得與王氏偕?惟宰相范宗尹、同知樞密院李回與檜善,盡破群疑,力薦其忠。未對前一日,帝命先見宰執。檜首言「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及首奏所草與撻懶求和書。帝曰:「檜樸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蓋聞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宗尹欲處之經筵,帝曰:「且與一事簡尚書。」故有禮部之命。從行王安道、馮由義、水砦丁不異及參議官並改京秩,舟人孫靖亦補承信郎。始,朝廷雖數遣使,但且守且和,而專與金人解仇議和,實自檜始。蓋檜在金庭首唱和議,故撻懶縱之使歸也。

白話譯文:

秦檜回來,自稱是殺了監視自己的金人,搶了小船才逃回的。朝臣多數認為秦檜與何㮚、孫傅、司馬朴一同被拘留,單只秦檜回來;再者從燕到楚相距二千八百里,跨河越海,怎能沒有查問的,又怎能殺看守而逃?就算跟從撻懶,金人放回他,定會以他的妻為人質,他怎能與王氏同回?只有宰相范宗尹、同知樞密院李回與秦檜友好,盡釋群疑,竭力保薦他的忠心。秦檜入對的前一天,皇上命他先與宰執相見。秦檜首倡「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第一次上奏,就是他草擬的與撻懶求和書。皇上說:「秦檜的忠心質樸超過別人,朕得到他高興得夜不成寐;既聽到二帝和母后的消息,又得到一個人才。」范宗尹想把他安排為經筵官,皇上說:「先選一尚書職讓他當。」所以有任禮部尚書之命。跟從他的王安道、馮由義、水砦的丁不異及參議官都改為京官,船工孫靖也補官為承信郎。開始,朝廷雖多次派使臣,與金也只是且守且和,而專與金人解仇議和,實從秦檜開始。因秦檜在金廷首倡和議,故撻懶放他回來。

案:

秦檜是金人故意放還,幾乎是當時朝中大臣們的共識。

而秦檜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倡議和談,竊以為此也是撻懶 (即完顏昌,金國主和派的代表人物) 的看法 (換言之,宋金和議是徽宗、撻懶首肯,非秦檜一人意見)。

值得留意是高宗的反應,「檜樸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蓋聞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他是歡迎秦檜的。「始,朝廷雖數遣使,但且守且和,而專與金人解仇議和,實自檜始」,由此也見高宗對秦檜的信任。

紹興元年二月,除參知政事。七月,宗尹罷。先是,范宗尹建議討論崇寧、大觀以來濫賞,檜力贊其議,見帝意堅,反以此擠之。宗尹既去,相位久虛。檜揚言曰:「我有二策,可聳動天下。」或問何以不言,檜曰:「今無相,不可行也。」八月,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九月,呂頤浩再相,檜同秉政,謀奪其柄,風其黨建言:「周宣王內修外攘,故能中興,今二相宜分任內外。」頤浩遂建都督府於鎮江。帝曰:「頤浩專治軍旅,檜專理庶務,如種、蠡之分職可也。」

白話譯文:

紹興元年 (1131 年) 二月,他升為參知政事。七月,范宗尹罷相。原來,范宗尹建議討論崇寧、大觀以來濫賞之事,秦檜極力贊成,見皇上堅決反對,秦檜反而以此為由排擠他。范宗尹被罷,相位久虛。秦檜揚言說:「我有二策,可聳動天下。」有人問他為何不說,秦檜說:「現在沒有宰相,不能執行啊。」八月,任命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九月,呂頤浩再任宰相,秦檜和他共同秉政,秦檜謀奪呂頤浩權,讓他的黨羽造謠說:「周宣王修內政、攘外敵,故能中興,今二相應分管內政外政。」呂頤浩就在鎮江建都督府。皇上說:「呂頤浩專管軍事,秦檜專管政務,像文種、范蠡那樣分職也可以。」

案:

秦檜用一年時間升副相,同年八月升正宰相,高宗對他的重視,可窺一二。

不過,他並非好人,迫走范宗尹,謀奪呂頤浩權柄,都反映其欲剷除異己,獨攬大權。

二年,檜奏置修政局,自為提舉,參知政事翟汝文同領之。未幾,檜面劾汝文擅治堂吏,汝文求去;諫官方孟卿一再論之,汝文竟罷。監察御史劉一止,檜黨也,言:「宣王內修,修其所謂外攘之政而已。今簿書獄訟、官吏差除、土木營繕俱非所當急者。」屯田郎曾統亦謂檜曰:「宰相事無不統,何以局為?」檜皆不聽。既而有議廢局以搖檜者,一止及檢討官林待聘皆上疏言不可廢。七月,一止出臺,除起居郎,蓋自叛其說,識者笑之。

白話譯文:

紹興二年 (1132 年),秦檜奏請設修政局,自為提舉,參知政事翟汝文與他同領。不久,秦檜彈劾翟汝文擅自處理堂吏,翟汝文請求離職;諫官方孟卿一再議論這件事,翟汝文竟被罷官。監察御史劉一止,是秦檜的黨羽,他說:「宣王修內政,是修其所謂外攘之政。現在簿書獄訴、官吏差除、土木營繕都不是急務。」屯田郎曾統也對秦檜說:「宰相無事不管,何必又設置修政局?」秦檜都不聽。不久,有議論廢罷修政局動搖秦檜的,劉一止及檢討官林待聘都上疏說不能廢。七月,劉一止被免去監察御史,任起居郎,因他說的話自相矛盾,有見識的人譏笑他。

案:

熟悉宋史的人都知道,臺諫官的地位實在舉足輕重。所謂「臺諫官」,包括:侍御史、殿中侍御史與監察御史。

作為宰相,要麼跟臺諫對著幹,要麼在其中扶植自己的人,秦檜選擇了後者。

劉一止被免去監察御史,無疑對秦檜造成打擊。

頤浩自江上還,謀逐檜,有教以引朱勝非為助者。詔以勝非同都督。給事中胡安國言勝非不可用,勝非遂以醴泉觀使兼侍讀。安國求去,檜三上章留之,不報。頤浩尋以黃龜年為殿中侍御史,劉棐為右司諫,蓋將逐檜。於是江躋、吳表臣、程瑀、張燾、胡世將、劉一止、林待聘、樓炤並落職予祠,臺省一空,皆檜黨也。檜初欲傾頤浩,引一時名賢如安國、燾、瑀輩布列清要。頤浩問去檜之術於席益,益曰:「目為黨可也。今黨魁胡安國在瑣闥,宜先去之。」蓋安國嘗問人材於遊酢,酢以檜為言,且比之荀文若。故安國力言檜賢於張浚諸人,檜亦力引安國。至是,安國等去,檜亦尋去。檜再相誤國,安國已死矣。黃龜年始劾檜專主和議,沮止恢復,植黨專權,漸不可長,至比檜為莽、卓。八月,檜罷,乃為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白話譯文:

呂頤浩自江上還朝,謀劃趕走秦檜,有人教他引用朱勝非為助。詔命朱勝非為同都督。給事中胡安國上書說朱勝非不可用,朱勝非就任醴泉觀使兼侍讀。胡安國請求離職,秦檜三次上章挽留他,沒有答覆。呂頤浩又以黃龜年為殿中侍御史,劉蓒為右司諫,是為了趕走秦檜。於是江躋、吳表臣、程瑀、張燾、胡世將、劉一止、林待聘、樓炤都被免職去管理宮觀,臺省一空,這些人都與秦檜同黨。秦檜開始想排擠呂頤浩,於是召用一時名賢如胡安國、張燾、程瑀等布列清要。呂頤浩問席益去掉秦檜的辦法,席益說:「把他們看作朋黨。現在黨魁胡安國是關鍵,應先除掉他。」因為胡安國曾問遊酢誰是人才,遊酢答以秦檜,並把他比荀文若。故胡安國極力說秦檜比張浚等人賢能,秦檜也極力推薦胡安國。此時,胡安國等離職,秦檜不久也罷相。秦檜再任宰相害國時,胡安國已死。黃龜年最初彈劾秦檜專主和議,破壞恢復,結黨專權,陰險奸詐,不會長久,以至把秦檜比作王莽、董卓。八月,罷秦檜相位,任為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案:

《宋史.呂頤浩傳》:

……高宗即位,除知揚州。車駕南幸,頤浩入見,除戶部侍郎兼知揚州,進戶部尚書。劇賊張遇眾數萬屯金山,縱兵焚掠。頤浩單騎與韓世忠造其壘,說之以逆順,遇黨釋甲降。進吏部尚書。

建炎二年,金人逼揚州,車駕南渡鎮江,召從臣問去留。頤浩叩頭願且留此,為江北聲援;不然,敵乘勢渡江,事愈急矣……

……俄有旨,召頤浩赴院供職。上言:「今金人乘戰勝之威,羣盜有蠭起之勢,興衰撥亂,事屬艱難,豈容皇帝退享安逸?請亟復明辟,以圖恢復。」遂以兵發江寧,舉鞭誓眾,士皆感厲。

……車駕幸建康,聞金人復入,召諸將問移蹕之地,頤浩曰:「金人謀以陛下所至為邊面,今當且戰且避,奉陛下於萬全之地,臣願留常、潤死守。」上曰:「朕左右不可以無相。」乃以韓世忠守鎮江,劉光世守太平。駕至平江,聞杜充敗績,上曰:「事迫矣,若何?」頤浩遂進航海之策。

……頤浩獨秉政,屢請興師復中原,謂:「太祖取天下,兵不過十萬,今有兵十六七萬矣。然自金人南牧,莫敢嬰其鋒。比年韓世忠、張俊、陳思恭、張榮屢奏,人有戰心,天將悔禍。又金人以中原付劉豫,三尺童子知其不能立國。願睿斷早定,決策北向。今之精銳皆中原人,恐久而消磨,他日難以舉事。」……

……頤浩有膽略,善鞍馬弓劍,當國步艱難之際,人倚之為重。

據此,可知呂頤浩是主戰派。

呂頤浩將秦檜迫走,這也是主戰派勢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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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4日 星期二

抗拒金人,為宋室盡忠:秦檜早年的面貌

《宋史.秦檜傳》:

秦檜,字會之,江寧人。登政和五年第,補密州教授。繼中詞學兼茂科,歷太學學正。靖康元年,金兵攻汴京,遣使求三鎮,檜上兵機四事:一言金人要請無厭,乞止許燕山一路;二言金人狙詐,守禦不可緩;三乞集百官詳議,擇其當者載之誓書;四乞館金使於外,不可令入門及引上殿。不報。除職方員外郎。尋屬張邦昌為幹當公事,檜言:「是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三上章辭,許之。

白話譯文:

秦檜,字會之,江寧人。政和五年 (1115 年) 考中進士,補為密州教授。接著考中詞學兼茂科,任太學學正。靖康元年 (1126 年),金兵攻汴京,派使索求三鎮,秦檜上書言兵機四事:一是說金人貪得無厭,請求只答應割燕山一路;二是說金人狡猾奸詐,不能放鬆守備;三是請求召集百官詳細討論,選擇恰當的語言寫入誓書;四是請求在城外設館安置金使,不能讓他入城和上殿。沒有得到答覆。他任命為職方員外郎。不久,隸屬張邦昌為幹當公事,秦檜說:「此行專為割地,與臣開始的議論相矛盾,不符我的心願。」於是,三次上章辭職,皇上允許。

案:

此見早年秦檜尚知民族大義,有氣節。

時議割三鎮以弭兵,命檜借禮部侍郎與程瑀為割地使,奉肅王以往。金師退,檜、瑀至燕而還。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吳幵共薦檜,拜殿中侍御史,遷左司諫。王雲、李若水見金二酋歸,言金堅欲得地,不然,進兵取汴京。十一月,集百官議於延和殿,范宗尹等七十人請與之,檜等三十六人持不可。未幾,除御史中丞。

白話譯文:

當時議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給金以求息兵,命秦檜假借禮部侍郎之名同程瑀一起為割地使,奉陪肅王到金營。金兵退,秦檜、程瑀到燕京而返。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吳幵一起推薦秦檜,他任命為殿中侍御史,升為左司諫。王雲、李若水見金兵兩元帥回來,說金兵堅持要宋割地,不然,就進取汴京。十一月,召百官在延和殿商議對策,范宗尹等七十人同意割地給金,秦檜等三十六人不同意。不久,任秦檜為御史中丞。

案:

割地給金,秦檜初年是不同意的。究竟是什麼原因令他想法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

閏十一月,汴京失守,二帝幸金營。二年二月,莫儔、吳幵自金營來,傳金帥命推立異姓。留守王時雍等召百官軍民共議立張邦昌,皆失色不敢答,監察御史馬伸言於眾曰:「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不吐一辭?當共入議狀,乞存趙氏。」時檜為臺長,聞伸言以為然,即進狀曰:

「檜荷國厚恩,甚愧無報。今金人擁重兵,臨已拔之城,操生殺之柄,必欲易姓,檜盡死以辨,非特忠於主也,且明兩國之利害爾。趙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餘載。頃緣姦臣敗盟,結怨鄰國,謀臣失計,誤主喪師,遂致生靈被禍,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軍前。兩元帥既允其議,布聞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兩河地,恭為臣子,今乃變易前議,人臣安忍畏死不論哉?

宋於中國,號令一統,綿地萬里,德澤加於百姓,前古未有。雖興亡之命在天有數,焉可以一城決廢立哉?昔西漢絕於新室,光武以興;東漢絕於曹氏,劉備帝蜀;唐為朱溫篡奪,李克用猶推其世序而繼之。蓋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

張邦昌在上皇時,附會權幸,共為蠹國之政。社稷傾危,生民塗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終不足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顧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復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萬世利也。」

白話譯文:

閏十一月,汴京失守,徽、欽二帝被留在金營。靖康二年 (1127 年) 二月,莫儔、吳幵從金營回來,傳金元帥之命要推立異姓為帝。留守王時雍等召百官軍民共議立張邦昌,眾人大驚失色不敢作答,監察御史馬伸對眾人說:「我們是諫臣,怎能坐視不吐一辭?應當共進議狀,請存趙氏。」當時秦檜為御史臺長官,聽到馬伸的話也以為對,就進狀說:

「秦檜受國厚恩,十分慚愧無以報答。現在金人擁重兵,佔領城池,操生殺大權,一定要立異姓皇帝,秦檜冒死爭辯,不只因忠於主上,是要講明兩國利害。趙氏自祖宗至嗣君,曆一百七十多年。忽因奸臣破壞盟約,與鄰國結怨,謀臣失計,誤主喪師,導致生靈遭難,京都失守,皇上出城,到軍陣前求和。兩元帥既已答應議和,佈告中外,況且我方正空竭帑藏,搜集各種珍玩,奉於軍前,割去兩河土地,恭順地做金國的臣子,今你們變更前面的和議,做臣下的怎能怕死不論呢?

宋在中原,號令一統,國土萬裡,德澤加於百姓,前古未有。雖然興亡之命決定於天,怎可因一城得失決定廢立呢?從前,西漢亡於新室,光武中興;東漢亡於曹氏,劉備稱帝於蜀;唐被朱溫篡奪,李克用還推算世序而繼承它。因為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

張邦昌在徽宗時,附會權臣,共同害國像對敵人那樣恨他。社稷傾危,生民塗炭,固然不是一人所致,也是張邦昌所為。天下人正恨之如敵,若給他土地,讓他統治人民,四方豪傑必會一起起事殺他,最終不能做大金的屏障。一定要立張邦昌,京師的百姓可服,天下的百姓則不可服;京師的宗子可滅,天下的宗子不可滅。秦檜不顧斧鉞之誅,講明兩朝利害,希望恢復欽宗的帝位以安天下,不只大宋蒙福,也對大金有萬世之利。」

案:

秦檜簡直是趙宋的忠臣。「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向使當時便身死,一生真偽有誰知」,設想秦檜當年就死,可能不被列入《奸臣傳》。

金人尋取檜詣軍前。三月,金人立邦昌為偽楚。邦昌遺金書請還孫傅、張叔夜及檜,不許。初,二帝北遷,檜與傅、叔夜、何,司馬朴從至燕山,又徙韓州。上皇聞康王即位,作書貽粘罕,與約和議,俾檜潤色之。檜以厚賂達粘罕。會金主吳乞買以檜賜其弟撻懶為任用,撻懶攻山陽,建炎四年十月甲辰,檜與妻王氏及婢僕一家,自軍中取漣水軍水砦航海歸行在。丙午,檜入見。丁未,拜禮部尚書,賜以銀帛。

白話譯文:

金人不久把秦檜弄到軍中。三月,金立張邦昌為偽楚皇帝。張邦昌給金人送書請求放回孫傅、張叔夜及秦檜,金不允許。起初,二帝隨金兵北遷,秦檜和孫傅、張叔夜、何㮚、司馬朴跟從到燕山,又轉移到韓州。徽宗聽說康王即位,寫信給粘罕,與他約定和議,讓秦檜潤色文辭。秦檜用重賄巴結粘罕。恰好金主吳乞買把秦檜賜給他的弟弟撻懶,秦檜為撻懶所用,撻懶攻打山陽,秦檜隨軍,建炎四年十月甲辰日,秦檜和妻子王氏及僕從一家,從軍中取道漣水軍水砦經海上返回行在臨安。丙午日,秦檜朝見高宗。丁未日,被任命為禮部尚書,賞賜給銀帛。

案:

至此,秦檜立場的轉變被和盤托出。

(a) 轉變時間 - 建炎元年 (1127 年) 前後

(b) 轉變原因 - 太上皇宋徽宗的意思

秦檜後來成為撻懶心腹,建炎四年 (1130 年) 十月和妻子王氏及僕從一家經海路返回臨安。

中唐儒學初探 – 以韓愈、柳宗元、劉禹錫、李翱為中心

談到唐代的學術思想,一般會提及佛家,特別是天台、華嚴和禪宗。然而,儒家作為伏流,亦不容忽視,特別是韓愈、柳宗元、劉禹錫、李翱的思想。

韓愈、柳宗元為好友,二人曾共同倡導古文運動,強調「文以載道」。柳宗元、劉禹錫是政治上的同伴,二人曾參與「永貞革新」,成為「八司馬」其中之二。李翱則是韓愈的弟子。

四人或直接或間接連成一線,透過了解他們的思想,既可知中唐儒學的具體內容,也會對宋代儒學及「永貞革新」有更深一層的看法。

中唐儒學概述

I. 韓愈

韓愈撰<師說>,開首: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

「古之學者必有師」,對師的重視,始於孔子,《論語.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孟子較少言師,荀子卻留下「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嚴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荀子.致士》)、「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荀子.禮論》)。

韓愈言「古之學者必有師」,分明承襲孔子、荀子而來。

「傳道」的「道」,韓愈另有一文<原道>,其中有「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道」指踐行仁義。

「受業」,韓愈<進學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六藝」在漢代以後指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百家」即諸子百家。加上《離騷》、《史記》、揚雄的著作等。將這些傳授弟子門人,叫做「受業」。

「解惑」,最具體的例子,莫過於<進學解>學生發現國子先生的為學與做人,跟幸福人生不一致,因而對國子先生所教有質疑。國子先生竭力辯解,嘗試說服學生堅信儒家的一套。

「人非生而知之者」,此見韓愈的儒學有別於宋明儒的心學,後者只相信內在固有的道德良知。

事實上,韓愈仍重視《莊子》、屈原《離騷》、司馬遷《史記》、揚雄,可見他不全盤否定文學,亦承認兩漢以來的儒學傳統,這跟宋儒截然不同,宋儒中唯朱夫子接得上。

<師說>另有以下兩條文字: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聞道」出自《論語.里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與陸象山「若某則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王陽明「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也有根本分歧。進德修業,為學與做人兩頭並進,這才是儒學,至少韓愈是如此想。

<原道>:

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

這是旗幟鮮明的辟佛老。.

辟佛老在唐代不是新鮮事,早有傅奕,曾言「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斥佛教為「無父之教」(後世以為辟佛老始於韓愈,誤矣)。

又中唐儒者非人人皆反對佛教,後文講到的劉禹錫,便用博學把佛教收納其中,故其會閱讀《金剛經》。

至於柳宗元,在<送僧浩初序>有「儒者韓退之與予善,嘗病予嗜浮屠言,訾予與浮屠遊……浮屠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於性情奭然,不與孔子異道。退之好儒,未能過楊子,楊子之書,於莊、墨、申、韓皆有取焉。浮屠者,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怪僻險賊耶?」可見其也欣賞佛家義理,反而莊子、揚雄之流,他不太喜歡。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

此乃儒家道統的首次提出。

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這是韓愈所建構的道統系譜。荀子、揚雄擇焉不精,語焉不詳,所以是歧出。

韓愈的道統說,對後世影響極大,在此之前,幾乎無人認荀子、揚雄為歧出。同期柳宗元多採荀學而對孟學有微言 (見後文),揚雄則劉禹錫有「西蜀子雲亭」,評價正面。自韓愈出,下迄兩宋,始以孔孟並稱,並將整個漢儒傳統斬去。

不過,話分兩頭,韓愈雖提高了孟子的地位,他的學問路數仍是「荀子 – 漢儒」一脈,<原道>: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荀子.性惡》:「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另《荀子.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韓愈的看法乃至用字,何曾有異於荀子?

II. 柳宗元

柳宗元<封建論>:

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荀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眾;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為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有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於一。是故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

此完全接受荀子的政治起源論。

<天爵論>:

柳子曰:仁義忠信,先儒名以為天爵,未之盡也。夫天之貴斯人也,則付剛健、純粹於其躬,倬為至靈,大者聖神,其次賢能,所謂貴也。剛健之氣,鍾於人也為誌,得之者,運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於得善,孜孜於嗜學,則誌者其一端耳。純粹之氣,注於人也為明,得之者,爽達而先覺,鑒照而無隱,盹盹於獨見,淵淵於默識,則明者又其一端耳。明離為天之用,恒久為天之道,舉斯二者,人倫之要盡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與誌而已矣。

天爵、人爵之分,出自《孟子.告子上》:「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柳宗元認為「仁義忠信,先儒名以為天爵,未之盡也」,等於不認同孟子所講,代之以什麼呢?「誌」與「明」。

「誌」是什麼?「剛健之氣,鍾於人也為誌,得之者,運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於得善,孜孜於嗜學,則誌者其一端耳」,「誌」相當於堅毅的意志,乃「剛健之氣」在人身上的體現。

「明」又是什麼?「純粹之氣,注於人也為明,得之者,爽達而先覺,鑒照而無隱,盹盹於獨見,淵淵於默識,則明者又其一端耳」,「明」相當於荀子「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心」,為一形而下的認知心靈。

以認知能力和自然氣質上的堅韌為天爵,這不是孟子學,而近於荀子、漢儒。

道德之於人,猶陰陽之於天也,仁義忠信,猶春秋冬夏也。舉明離之用,運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時而行陰陽也。宣無隱之明,著不息之誌,所以備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學不倦,而迷其道撓其誌者,明之不至耳;有照物無遺,而蕩其性脫其守者,誌之不至耳。明以鑒之,誌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質,充之而彌六合,播之而奮百代,聖賢之事也。

「道德之於人,猶陰陽之於天也,仁義忠信,猶春秋冬夏也。舉明離之用,運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時而行陰陽也」,這完全是宇宙論中心,同於漢儒。

有趣的是,朱子<仁說>有「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不包。其發用焉,則為愛恭宜別之情,而惻隱之心無所不貫。」跟柳宗元的思路相近,可見朱子承襲自漢唐儒,受漢唐儒影響。

據柳宗元的看法,人之所以為惡,或忘記初衷走錯了路 (「人有好學不倦,而迷其道撓其誌者」),或知道該做什麼而不能實踐 (「有照物無遺,蕩其性脫其守者」),前者是認知不透徹使然 (「明之不至」),後者是意志不堅定的問題 (「誌之不至」)。轉寰的關鍵在「宣無隱之明,著不息之誌」,擴充認知之明,彰著持續不斷的意志,朱子後來講格物窮理,講讀書變化氣質,都和柳宗元契合,可視為柳氏主張的延續。

然則聖賢之異愚也,職此而已。使仲尼之誌之明,可得而奪,則庸夫矣;授之於庸夫,則仲尼矣。若乃明之遠邇,誌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級哉?故聖人曰 「敏以求之」,明之謂也;「為之不厭」,誌之謂也。道德與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於天者也。嗚呼!後之學者,盡力於斯所及焉。

或曰:「子所謂天付之者,若開府庫焉,量而與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氣者也。莊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孔孟並稱,自宋儒始,在此之前,跳過孟子,直追孔子,是常態,甚至荀子的地位都比孟子高。

另外,對莊子,唐代儒者普遍接受,韓愈、柳宗元皆然。

<守道論>:

或問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對曰:「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官也者,道之器也,離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聖人之言,乃傳之者誤也。

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準也。守其物,由其準,而後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聖人之所以為經紀,為名物,無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爾。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輿馬、章綬之數,會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則又示之典命、書制、符璽、奏復之文,參伍、殷輔、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則又勸之以爵祿、慶賞之美,懲之以黜遠、鞭撲、梏拲、斬殺之慘,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於庶民,咸守其經分,而無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準,道從而喪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從而喪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禮記》曰:「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孟子曰:「有官奪者,不得其職則去。」然則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與也。是故在上不為抗,在下不為損,矢人者不為不仁,函人者不為仁,率其職,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處,各安其分,而道達於天下也。

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蓋亦喪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果矣。

全篇重點在「官也者,道之器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與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蓋亦喪其本矣」。

出仕為官旨在實現道,道指仁義之道。官職是盛載道之器具。不做官,實現道的方式還有很多,但不守道,做官即全無意義,如同喪失根本,古人從來不會如此。

《大學》講「物有本末」,柳宗元顯然以仁義為本,出仕做官為末。可是,他又不完全反對做官,只不贊成寡頭地做官不守道。道德、事功並重而給予道德優先性,竊以為是中唐儒者一大特色,故劉禹錫亦言「南陽諸葛廬」。

「凡聖人之所以為經紀,為名物,無非道者……失其物,去其準,道從而喪矣」,言道不言理,且道不能自存,這些都是先秦古義,而跟宋儒 (特別是朱子) 言理有距離。`

III. 劉禹錫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鴻儒」二字,是以博學來界定。王充《論衡.本性》:「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用「聞見多」界定「鴻儒」,這跟宋明兩朝以「為己之學」(學以成就一己之德性) 界定「儒」有根本分別。

劉禹錫眼中的儒者既要有德,亦要博學。後世唯朱夫子近之。不過,朱夫子尚且辟佛老 (始於韓愈),劉禹錫則不然。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素琴」是與陶淵明相關的典故,《宋書.陶潛傳》:「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此處代指道家思想。「金經」即《金剛經》,大乘佛教空宗般若學重要經典之一。劉禹錫理想的儒者,是會通覽佛家及道家思想,不存門戶之見、宗派意識,這一點非常重要。

劉禹錫將自己的居所與「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相媲美。「南陽諸葛廬」指南陽諸葛亮的草廬。「西蜀子雲亭」指西漢儒者蜀郡成都揚雄的茅亭。宋明儒向來不喜言諸葛亮、揚雄,前者偏近事功,後者學問駁雜不純。中唐儒者卻無此一看法,他們重事功,也講究泛觀博覽。

最後「孔子云:『何陋之有?』」,是劉禹鍚歸宗儒家孔子的表示。

IV. 李翱

<復性書上>: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渾也,其流不清,火之煙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渾,流斯清矣,煙不鬱,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與情不相無也。

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

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情之動靜弗息,則不能復其性而燭天地,為不極之明。

故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皆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是故誠者,聖人性之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易》曰:「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勿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盡其性而已矣。子思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聖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聖也,故制禮以節之,作樂以和之。安於和樂,樂之本也;動而中禮,禮之本也。故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步則聞佩玉之音,無故不廢琴瑟,視聽言行,循禮法而動,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誠而不息者也,至誠而不息則虛,虛而不息則明,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非他也,此盡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為也,不亦惑耶?

子思仲尼之孫,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傳於孟軻。軻曰「我四十不動心」,軻之門人達者公孫丑、萬章之徒,蓋傳之矣。遭秦滅書,《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於是此道廢缺,其教授者,惟節文、章句、威儀、擊劍之術相師焉,性命之源,則吾弗能知其所傳矣。

性命之書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莊、列、老、釋。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問於我,我以吾之所知而傳焉,遂書於書,以開誠明之源,而缺絕廢棄不揚之道,幾可以傳於時,命曰《復性書》,以理其心,以傳乎其人。於戲!夫子復生,不廢吾言矣。

從第一條,可知李翱主張「性善情惡」。「喜怒哀懼愛惡欲」屬情,性是人成聖的依據。

由第二條,可知性、情不即不離,所謂「無性則情無所生」。又性是天之所降命。

第三條解釋惡源於情令人昏聵、惑亂,因而不「自睹其性」。要為善,必須復性。

復性如何可能?第四條指在人心之覺。人心能覺,便能明,便不會為情所昏,進而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參贊天地之化育。人心能覺與否,則賴於學,所謂「視聽言行,循禮法而動,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換言之,李翱之心仍為認知心,覺為認知意義的知覺 (perception),盡性也是認知地盡。

第五條繼承其師韓愈,大談道統,孔子傳子思,子思述《中庸》以傳孟子,孟子再傳門人公孫丑、萬章等。秦火以後,道統失傳。

第六條反映李翱不屑莊、列、老、釋。

<復性書中>:

或問曰:「人之昏也久矣,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

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慮。』又曰:『閑邪存其誠。』《詩》曰:『思無邪。』」

曰:「已矣乎?」

曰:「未也,此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靜焉。有靜必有動,有動必有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於動者也。』焉能復其性耶?」

曰:「如之何?」

曰:「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中庸》曰:『誠則明矣。』《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由於情是萬惡根源,要杜絕惡,就不能生起情:

靜 – 弗慮弗思,成就無思無慮 (即正思);

動 – 知人本來無有思念,因而寂然不動,用至誠的態度應事接物。

問曰:「不慮不思之時,物格於外,情應於內,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

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為邪,邪本無有。心寂然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

此李翱反對「以情止情」,覺得「情互相止」,將令惡沒結束的一日。

問曰:「本無有思,動靜皆離。然則聲之來也,其不聞乎?物之形也,其不見乎?」

曰:「不睹不聞,是非人也,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者,斯可矣。無不知也,無弗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弗慮弗思不等於不睹不聞,而是維持視聽正常而不對所視所聽的對象著跡、有所執著。這一方面,類近於天台宗的「不斷斷」。

問曰:「凡人之性,猶聖人之性歟?」

曰:「桀紂之性,猶堯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惡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

夏桀、商紂乃暴君,其雖為惡,卻無礙於他們本性之善良,就天所賦予他們之性而言,「猶堯舜之性也」,他們終為暴君,是因為「不睹其性」,為「嗜欲好惡」所昏。換言之,李翱承認所有人天性本善。

曰:「為不善者非性耶?」

曰:「非也,乃情所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無不善焉。孟子曰:『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所以導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猶是也。』」

問曰:「堯舜豈不有情耶?」

曰:「聖人至誠而已矣。堯舜之舉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兜,殛鯀,竄三苗,非怒也。中於節而已矣。其所以皆中節者,設教於天下故也。《易》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聖人之謂也。」

性善情惡,也不是說情絕對地惡,而是相對性而言,情容易發而不中節,失去平衡。若情發而中節,恰到好處,情便不是邪、妄,也不會令人昏而不見性。

問曰:「人之性猶聖人之性,嗜欲愛憎之心,何因而生也?」

曰:「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妄情滅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虛,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論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

問曰:「情之所昏,性即滅矣,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

曰:「水之性情澈,其渾之者沙泥也。方其渾也,性豈遂無有耶?久而不動,沙泥自沈。清明之性,鑒於天地,非自外來也。故其渾也,性本勿失,及其復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猶水之性也。」

《大乘起信論》言一切染污法皆是清淨心夾雜無明而生起,斷去無明,清淨心恢復,即可開清淨法,即是佛法,繼而進入佛境界。把清淨心看成染污法的憑依因,而非直接生因,以保住心的清淨。此一套思路顯然被李翱吸收,以保住性善之餘,又解釋到惡的由來。

問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問聖人之性,將復為嗜欲所渾乎?」

曰:「不復渾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無因,人不能復。聖人既復其性矣,知情之為邪,邪既為明所覺矣,覺則無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如將復為嗜欲所渾,是尚不自覺者也,而況能覺後人乎?」

值得留意是「知情之為邪,邪既為明所覺矣,覺則無邪,邪何由生也」,哪個去「知」?「明」去知、去覺。「明」便是認知心靈、荀子的大清明心。李翱對認知心及學習是充滿信心的。

[小總結]

簡單歸納一下,中唐儒學的具體內容,共有十三個要點:

i. 從師學習 (韓愈);

ii. 為學與做人兩頭並進,既進德,又修業 (韓愈、劉禹鍚);

iii. 講究知識累積,追求淵博,六經、諸子百家以外,兼讀《莊子》(韓愈、柳宗元、劉禹鍚)、屈原《離騷》、司馬遷《史記》、揚雄著作 (韓愈、劉禹鍚)、佛典 (柳宗元、劉禹錫) 等;

iv. 旗幟鮮明辟佛老 (韓愈、李翱);

v. 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為道統,判荀子、漢儒為歧出 (韓愈、李翱);

vi. 多援引孔子、荀子學說,卻看不起荀子 (韓愈)。

vii. 少引孟子,對孟子有微言,卻保住孟子地位,維持對孟子的尊敬 (柳宗元);

viii. 有宇宙論中心及唯氣論的傾向 (柳宗元);

ix. 道德、事功並重而給予道德優先性 (柳宗元、劉禹錫);

x. 道不能自存而必須依於名物、禮制儀節等 (柳宗元);

xi. 性、情相即,性善情惡,情指喜怒哀懼愛惡欲,可發而不中節,為邪、妄,蒙蔽善良本性 (李翱);

xii. 反對「以情止情」,主張維持視聽正常而不對所視所聽的對象著跡、有所執著,弗慮弗思 (李翱)

xiii. 重視形而下的、氣質的認知心靈 (「明」),以及後天學習。

宋儒之中,只有朱子最能繼承這十三點,他不是另建理論以取代之,而是增加概念以補強之,錢穆判斷朱子集中古儒學之大成,是準確的。

朱子沿襲中唐儒學而有所創新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是朱子工夫論總綱。「涵養須用敬」偏重成德,「進學則在致知」則不限於成德,也拖帶出對知識累積的重視。《朱子語類》<理氣下>有不少近似科學的觀察,錢穆亦言「朱子則兼跨儒林與道學」,為學與做人並重,嚮往「鴻儒」的境界,正是中唐儒學本色之一。

《語類》<論文上>:

《楚辭》不甚怨君。今被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樣。九歌是托神以為君,言人間隔,不可企及,如己不得親近於君之意。以此觀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為山鬼,又倒說山鬼欲親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卻不貫。

此見朱子對屈原的作品有研究。

<歷代一>:

司馬遷才高,識亦高,但粗率。

太史公書疏爽,班固書密塞。

《史記》亦疑當時不曾得刪改脫卧。<高祖紀>記迎太公處,稱「高祖」。此樣處甚多。高祖未崩,安得「高祖」之號?《漢書》盡改之矣。《左傳》只有一處云:「陳桓公有寵於王。」

朱子不只讀過司馬遷《史記》,而且有所疑,讀得極精細。

<戰國漢唐諸子>:

問揚雄。曰:「雄之學似出於老子。如《太玄》曰:『潛心於淵,美厥靈根。』測曰:『「潛心於淵」,神不昧也。』乃老氏說話。」

揚子雲不足道。

揚子雲韓退之二人也難說優劣。但子雲所見處,多得之老氏,在漢末年難得人似它。亦如荀子言語亦多病,但就彼時亦難得一人如此。子雲所見多老氏者。往往蜀人有嚴君平源流。且如《太玄》就三數起,便不是。《易》中只有陰陽奇耦,便有四象:如春為少陽,夏為老陽,秋為少陰,冬為老陰。揚子雲見一二四都被聖人說了,卻杜撰,就三上起數。

和柳宗元一樣,朱子不太喜歡揚雄,但是他有讀過《太玄》等著作。

<老莊>:

莊周曾做秀才,書都讀來,所以他說話都說得也是。但不合沒拘檢,便凡百了。

莊子比邵子見較高,氣較豪。他是事事識得,又卻蹴踏了,以為不足為。邵子卻有規矩。

老子猶要做事在。莊子都不要做了,又卻說道他會做,只是不肯做。

莊子說話漂亮,但不做事 / 做事沒規矩,朱子也讀過《莊子》。

至於朱子歸宗儒家前,曾出入佛老,其能高中,亦憑賣弄佛家思想,他不可能沒看過佛典。

辟佛老方面,見《語類》<釋氏>以下一條:

問:「佛老與楊墨之學如何?」曰:「楊墨之說猶未足以動人。墨氏謂『愛無差等』,欲人人皆如至親,此自難從,故人亦未必信也。楊氏一向為我,超然遠舉,視營營於利祿者皆不足道,此其為說雖甚高,然人亦難學他,未必盡從。楊朱即老子弟子。人言孟子不闢老氏,不知但闢楊墨,則老莊在其中矣。佛氏之學亦出於楊氏。其初如不愛身以濟眾生之說,雖近於墨氏,然此說最淺近,未是他深處。後來是達磨過來,初見梁武,武帝不曉其說,只從事於因果,遂去面壁九年。只說人心至善,即此便是,不用辛苦修行;又有人取莊老之說從而附益之,所以其說愈精妙,然只是不是耳。又有所謂『頑空』、『真空』之說。頑空者如死灰槁木,真空則能攝眾有而應變,然亦只是空耳。今不消窮究他,伊川所謂『只消就跡上斷便了。他既逃其父母,雖說得如何道理,也使不得。』如此,卻自足以斷之矣。」

立道統,見<大學章句序>: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閒,則天必命之以為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由設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備,然後王宮、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

……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風俗頹敗,時則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內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泯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

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說,與夫百家眾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閒。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極矣!

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焉。顧其為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閒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踰,無所逃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云。

朱子認孟子以後,儒家的道統失傳,直至二程出,方重新接續,這是韓愈道統說的進一步發揮。

哲學義理上,朱子把心視為「氣之靈」、「氣之精爽」,屬形而下。心具理必須經過讀書,則心為認知心,盡性為認知地盡。又宇宙生成論,朱子基本上接受氣化的觀點。

惟老莊也講氣化,氣散無形復近似釋氏之空,朱子既要辟佛老,遂在氣之上安插一形而上的、超越的理,以理馭 (規範) 氣。理氣論的提出,較中唐儒者更進一步,但沒有韓愈辟佛老,亦難以成就。

李翱「性善情惡」驟聽言之成理,但性既全善,由性而生的情怎會發而不中節?朱子看出了箇中的理論困難,運用其新創建之理氣論,分出「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性在氣質中)。

義理之性,顧名思義,性即理,是全善的,呼應孟子「性善」的信念。氣質之性,因性經過氣質夾雜,而氣質有清濁厚薄大大小小的差異,其於是不能為全善,而為可善可惡,此則呼應荀子「性惡」、董仲舒「仁貪之性,兩在於身」、揚雄「善惡混」。

由於性本身不是惡,經過氣質才生出惡,性因此只是惡的憑依因,非直接生因,這方面,李翱也有類似看法,朱子將它講得更清楚。

朱子不贊成在本心萌動時覺識本心,甚至不承認有本心的存在,這未嘗不是反對「以情止情」的變種。

另外,將「喜怒哀懼愛惡欲」視為 (七) 情,汲汲於復性,朱子亦和李翱無異。

《語類》<戰國漢唐諸子>:

問:「東坡言三子言性,孟子已道性善,荀子不得不言性惡,固不是。然人之一性,無自而見。荀子乃言其惡,它莫只是要人修身,故立此說?」先生曰:「不須理會荀卿,且理會孟子性善。渠分明不識道理。如天下之物,有黑有白,此是黑,彼是白,又何須辨?荀揚不惟說性不是,從頭到底皆不識。當時未有明道之士,被他說用於世千餘年。韓退之謂荀揚『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韓子責人甚恕。』自今觀之,他不是責人恕,乃是看人不破。今且於自己上作工夫,立得本。本立則條理分明,不待辨。」

此分明揚孟抑荀。

<歷代三>:

諸葛孔明天資甚美,氣象宏大。但所學不盡純正,故亦不能盡善。

諸葛孔明大綱資質好,但病於粗疏。孟子以後人物,只有子房與孔明。子房之學出於黃老;孔明出於申韓,如授後主以六韜等書與用法嚴處,可見。若以比王仲淹,則不似其細密。他卻事事理會過來。當時若出來施設一番,亦須可觀。

若非道德、事功並重,不能講出以上一番話。

以弗慮弗思令妄情不生,始終偏於靜,朱子代之以「敬貫動靜」,比李翱勝一籌。

總之,兩宋理學家中,只有朱子能全盤繼承中唐儒學的思想遺產,兼有所更新、推進、補強。其雖接續不到孔孟的不忍人之心,與橫渠、明道有隔閡,卻對中唐儒學作了有機的吸收和消化,這已經是很了不起,氣魄很大。

「永貞革新」性質再探

《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六》:

外黨則韓泰、柳宗元、劉禹錫等主采聽外事。謀議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僩然自得,謂天下無人。榮辱進退,生於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與往還者,相次撥擢,至一日除數人。其黨或言曰,「某可為某官,」不過一二日,輒已得之。於是叔文及其黨十餘家之門,晝夜車馬如市。

只讀《通鑑》此條,或會以為柳宗元、劉禹錫結黨營私,拉幫結派,不是好人。

可是,細讀柳宗元<守道論>:「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蓋亦喪其本矣」,加上劉禹錫<陋室銘>對孔子的歸宗,溫公所記未必盡是事實,對柳、劉的志向亦未予以適切的諒解。

「永貞革新」其實是知識分子「得君行道」的一次嘗試,這次嘗試很無奈地以失敗告終。

餘論

中唐儒學一部份 (以韓愈為首) 在宋代獲得發展,一部份 (以柳宗元為首) 則要到清代才被重提。

清儒戴震反對言理,改為講先秦古義的道。道又在經書、名物度數、禮制儀節當中,故要仔細考證。他主唯氣論,跡近荀學,卻稱其書為《孟子字義疏證》,給孟子很高的地位。凡此種種,都帶有中唐儒學的影子,是中唐儒學另一路的發展。

另李翱言「弗慮弗思,情則不生」、「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水之性情澈,其渾之者沙泥也。方其渾也,性豈遂無有耶?久而不動,沙泥自沈」(《佛說無上依經》:「譬如無價如意寶珠,莊嚴瑩治,可愛明淨。其體圓潔,無有垢污。棄之穢泥,經百千劫,過是已後,有人拾取,取已洗淨守護,保持不令墮墜。是如意寶既被洗持。還得清淨不捨寶種」),這些皆反映中唐儒學受佛學思想影響,在佛學思想中吸取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