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31日 星期日

初入職場

每次買玩具,媽媽總愛問我和弟弟,日後會否孝順父母。我們當然答「會」。至於爸爸,很少會這般問,除了因為他甚少買玩具給我們,更重要是他傾向實際行動,他會用行動關懷、照顧我和弟弟。弔詭的是,雖然爸爸沒叫我們承諾,我和弟弟卻異口同聲愛這位父親。有時要人作口頭承諾,不如默默用行為打動人。爸爸的做法教我反思。

媽媽走後,家中財政困窘的局面再無法被遮掩,喪禮耗費了一筆費用,加上之前讀哲學系的支出,現在家中儲備只有數萬元。荃灣中心是私人樓宇,每月須定期繳交管理費,還有水電費、差餉……當時我們又有一感受,總以為較媽媽年長的爸爸可能也會隨時離世,動輒要多花一筆錢。支出大,弟弟未出身,我的求職信石沉大海,後來雖有幾封換得面試機會,但都是落第收場,朝不保夕、徨徨不可終日的感覺,至今依然難忘。

全家唯一的收入,便是爸爸的退休公務員長俸,以及生果金。其肩上負擔之沉重,可想而知。弟弟那時在餐廳工作,賺生活費。2011 年 8 月,我獲小學聘請為教學助理,月薪一萬,我滿以為可為家庭出一分力,但後來發現事實不是這樣。

一切還需由我的財政自主說起。讀書時,基本上是爸媽給我生活費,所謂「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爸媽很擔心,給我自行理財,我可能會揮霍。事實上,我買心頭好,如書、唱片,有時亦確實過了火。結果,我出來工作,銀行卡長期由爸爸保管,生活費則由爸爸每天提供,一言以蔽之,就是和讀書時沒什麼分別。日常生活既不急於到銀行取錢,爸爸亦沒開口求救,我星期六有時要返工,久而久之,銀行是有存款,卻只是存,未曾用過。好聽一點說,是爸爸替我打算,助我存好得來不易的薪金,以備他朝不時之需。難聽一點說,是他陷我於不義,我以為自己工作出了力,到頭來竟是對家一點貢獻也沒有,由始至終,只有爸爸一個人頂硬上,後來還有弟弟。牽涉到弟弟都要捱,他對我的微言與不滿,亦由此起。

我被聘專門照顧特殊學習需要學生,我之所以被看中,純粹因為我身型較肥胖,可阻擋某男同學的暴力行為。缺乏特教知識,亦不知如何進行社交小組,所有都要重頭來過,重新學習,哲學系乃至中小學一直以來建立的文史哲知識,瞬間變成廢物,我只能憑本能、憑直覺去應對,很是無奈。學校更要求我幫忙拍照、早會控制音響系統,試問我如何懂相機、音響系統的運作?工作上充滿挫折感,我不時回家向爸爸訴苦,但爸爸是鐵漢,加上久歷職場辛酸,冷冷拋出一句「返工係咁架啦」,我自討沒趣,漸漸就不再說話,自行用電腦「煲劇」,或寫文史哲文章自娛算了。

2024年3月30日 星期六

尢列與孔教

「四大寇」之一的尢列,晚年提倡以孔孟之教挽救世道人心,1935 年發表的《孔聖堂宣言》有以下一段:

居今之世,道德淪胥,人心陷溺,有心世道,莫不惄然憂之,有識之士,均以非提倡孔道,無以挽既倒之狂瀾,使民眾得以日趨正軌。

此可視為尢氏最後的思想立場,他在民國二十五年  (1936 年) 離世。

尢列主張用儒學救世,有家學淵源的因素。他為廣東順德富家子弟,從小熟習儒家經典,深受儒家思想薰陶,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其因此不如一般知識分子,採取激進的「全盤西化」價值觀。

1922 年,57 歲的尢列選擇到香港定居,當時香港資訊流通,他又有意離開政壇,從事文化教育事業,遂於旺角創辦「皇覺書院」,進行公開講學。據李金強《中山先生與港澳》記載:

……1921 年始返港定居,結束其奔走革命之生涯。

居港期間,目睹時艱,內有軍閥混戰,國共鬥爭,外則日本侵華。遂起而闡揚孔子遺教,謀求以倫理救國。於九龍旺角廣華街 2 號,創設「皇覺書院」,出任院長,每逢週日正午公開講學,闡揚孔教,由其門人筆記講章,編成《孔教革命》(案:1928 年冬出版,見「開卷樂:《人間到處有青山:四大寇之尢列傳》– 中國革命運動先行者」節目稿一書,繼而發起籌建孔聖堂於港島加路連山道,藉以立會興教,作為孔教團體集會、辦學之地,用是宏揚聖道,振興儒術……由此可見,尢列青年時為四大寇,倡導革命,謀求政治救國。至其晚年則起而宏揚孔教,鼓吹中醫,以傳統文化濟世。尢列遂得於南天海角之香港一隅,獲得名聲。

在<為籌建香港孔聖講堂宣言>中,尢列提到:

近年以來,同僑之中,子逆其親,妻薄其夫,兄弟鬩牆,主賓涉訟,朋友搆怨,甚至少年男女,不知平等之在法律,誤自由以為口實,而蕩檢踰閑者,均數數見,無可諱言者也。

正因為有見於社會道德淪喪,他才要重提孔孟「倫理之學」,主張「教之而使其皆至於善」。

他又說:

我旅港華僑同胞,當共急起直追,合群力以振興孔教。即以書冊具存之道,講其有教無類之方。蓋父兄之教不先,斯子弟之率弗謹,寡廉鮮恥,而風俗不長厚也。

扶大雅以重斯文,表同情而匡盛舉,功同不朽。……物阜民康,化行俗美,行見海濱鄒魯,遠紹述聖人治世之深心,而羈旅絃歌,復助饗於祖國維新之雅奏,實同僑永久之一大幸福。(以上兩條引文見於尤曾家麗、黃振威《人間到處有青山:四大寇之尢列傳》,轉引自楊永漢<香港孔聖堂與國學推廣>)

扼要言之,尢列希望透過振興孔教,蕩滌香港社會過重西方自由平等的歪風,進而嘗試利用香港作為前哨 (相對國內較為穩定),將孔孟之道幅射至中國大陸,所謂「羈旅絃歌,復助饗於祖國維新之雅奏」。

尢列前半生提倡革命救國,晚年轉以孔道救國,中間的轉折,或許可用他的文字來解釋:

余方從於福國之事業,輓近道德衰微,宜將經書所載之政治要義,廣為傳播。

欲求永久和平,當捨武力而用孔聖之遺教。(<尤烈之國民黨總理談>,轉引自尤曾家麗、黃振威《人間到處有青山:四大寇之尢列傳》)

按照尢列的看法,政治與道德是相輔相成,分不開的。要避免人治失序的社會,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必須以「仁」作為最高行事準則。社會亦應提供機會給所有人。可以說,綰合英美自由平等與中國儒家倫理道德,乃尢列念茲在茲。

戴季陶 1925 年撰《孫文主義之哲學的基礎》,認為孫中山高度珍視中國固有仁愛思想,以之作為全人類得真正解放的關鍵。愛中國人的心,生出救中國的行為。要把中國從世界帝國主義的鐵鍊束縛之下解放,產生民族主義。要拯救最受痛苦又為最大多數的農夫工人,產生民生及民權主義。孫中山因此是「孔子以後第一個繼往開來的大聖」。

細觀尢列思想,其與孫中山可謂志同道合,竊以為這也是興中會乃至同盟會的核心思想。1936 年,尢列抱病前往南京中山陵拜祭「老友」孫中山,既是珍惜友誼,亦是思想投契,同年年底在南京病逝,享年 72 歲。



2024年3月28日 星期四

告別媽媽

媽媽喪禮由爸爸負責,他找來當年媽媽辦理外公身後事的禮儀師鄧生協助,猶記得偌大的靈堂,放有媽媽年輕時的證件照,後面房間放有媽媽的遺體,側邊有一火爐,供我們燒紙錢。我們不斷接金銀元寶,盼媽媽在陰間有錢用,堂內卻只有我、弟弟和爸爸。我們家是這樣的,與外公一邊固然不太親 (主要是媽媽覺得外婆偏袒舅舅),與祖父那邊更加疏遠 (爸爸是第三子,兩位兄長疑似欺負爸爸,多取爺爺遺產)。兩邊斷去之下,一家四口,實際是彼此相依為命,靈堂是冷清,花牌也不多,但我們相信媽媽是安慰的,因為有她最愛的人在陪伴她。

媽媽很討厭被人說她老,她曾自白,不願人叫她婆婆。她離世時 58 歲,因駐顏有術,生前頭上不見有白髮,死後白髮方出現。她走時,醫院護士稱呼她做婆婆,我們在靈堂瞻仰遺容,媽媽兩鬢是斑白的。原來人一生不願發生、不想面對的,它要到來,我們亦只能承受,無可如何。媽媽又愛整潔,每一天都要洗澡才入睡,她中風失去知覺當日,剛好還未洗澡。換言之,她人生最後一次沖涼,是他人幫她沖的,我相信她在世時萬萬料想不到。

爸爸為媽媽土葬,葬在和合石,面向深圳河,示意北望神州,思念家鄉。選土葬,是因為怕媽媽受火燒之苦,弟弟為爸爸選土葬,也是這個原因。完事後,吃了一頓飯,拿碌柚葉洗身,全程爸爸都能忍住情緒,關照著每個細節。及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家中洗手間放有媽媽慣常用的漱口杯和牙刷,門後則掛有媽媽每天用的面巾。直至今天,漱口杯雖因歲月磨蝕破裂丟了,面巾卻仍舊高懸,只是已啡啡黃黃,不復當年乾淨。廚房媽媽用來斬瓜切菜的菜刀,未有丟棄,只是生銹。客廳始終還是那幅婚紗照。

靈堂守夜,我和弟弟在媽媽相前談了許多,一如在家般,我們都感覺媽媽是在聆聽,故不感到特別恐怖。近日弟弟批評我,說我當年在媽媽面前承諾,會生性會長進,到頭來十多年過去,當日那句話根本是假的,從沒兌現。或許是吧!承諾很容易,尤其是在情感上頭,更加會衝口而出。人往往忽略了際遇、外在環境、性格的左右及影響。之後的日子,我賺錢不多,不時失業,進修無成,原地踏步,六年後媽媽骸骨要移入金塔,我竟以錢銀難賺為理由,斷然拒絕,讓弟弟獨自承擔高昂費用,他亦間接因此錯過入公營醫院系統做化驗的難得機會。媽媽走了,我沒有生性,反而多累一個身邊親人。

爸爸設靈時,「昊靝罔極」旁邊有一「孝男」,「孝」這個字,我自問受之有愧。爸媽為人大量,他們不會怪責我,但我實在內疚至極。與「孝」相反,我更多是「忤逆」,這是我畢生都必須承認。

2024年3月26日 星期二

關於媽媽

說到媽媽離世,雖然已過十三年,但昔日母子相處仍彷如昨日,未能忘記,今且略記一二。

和爸爸在外工作不同,幼時媽媽總在家照顧我們。她擅長英文,亦懂彈琴。家中有一電子琴,她以前常用來練習,迄今我尚依稀認得那些旋律。每逢大熱天時,媽媽又會在廚房弄啫喱,用羅拔臣啫喱粉加水,再放雪櫃凝固,我和弟弟則在旁觀看,次次都吃得很滋味。因為爸爸有工作,有時我們一家人會同枱吃西瓜,有一次買了個烤雞爐,媽媽聚精會神看著雞被烤熟,陣陣香味則傳到我和弟弟鼻裡。烤爐現在仍於廚房,主人卻已不在。

我高中時,媽媽入醫院「大修」,過了一段時間才回家。媽媽回到家,身型消瘦了,也憔悴了。她常對我們說,是向觀音菩薩苦苦哀求,多得幾年壽命,好讓她能帶大兩個兒子,她才能回家。又說蕃茄是「仙果」,多吃有益。牛肉茶、利賓納,媽媽當時常常喝,我卻對媽媽所說半信半疑。

在媽媽人生最後幾年,正值我讀中大哲學系。她帶我上學,為我拭去汗水,我不願給同學看見,叫她別再拭。後來我跌倒,無法返中大,整個休學及留位手續,是媽媽一手包辦,她可是位胖胖的媽媽啊!大學通識科「電影與人生」趕不及完成期終論文,媽媽親自操刀幫忙。她從不認為我將來會找不到工作,「只係一時未搵到姐」是其口頭禪。

2008 年《功夫熊貓》上映,弟弟十分喜愛,常打開網頁給媽媽看主角阿寶拋麵,哄得媽媽很開心。2010 年糖兄妹出道,我不時給媽媽觀賞糖兄妹在朗豪坊的演出片段,媽媽對糖妹亦非常欣賞,她平時主要在 YouTube 聽陳松齡唱《天涯歌女》。同年,適值世界盃決賽週,無線沒有轉播,但冠軍戰有網上評述,我、弟弟和媽媽擠到電腦桌前,觀看荷蘭大戰西班牙。我和弟弟怎會想到,一年後媽媽便撒手人寰 (我至今仍記得在荃灣中心麥當勞遇見媽媽,託媽媽替我買新地,媽媽一口答應的畫面)。

爸爸生活健康,從不會夜訓,亦未曾喝過啤酒 (真不知如此健康的人為何會病逝)。媽媽卻比較有彈性,有時看到我和弟弟尚未睡覺,她會陪我們聊天。最記得 2011 年的農曆新年,我、弟弟、媽媽三人聊天,至凌晨三時左右,我和弟弟喊肚餓,媽媽二話不說為我們煮湯圓,結果我們有暖笠笠的湯圓吃。又弟弟嗜酒,媽媽有時也會「試喝」,「都幾暖胃喎」。總之,媽媽未離世前,我們和爸爸的關係反而不及跟媽媽的,媽媽過身,爸爸父兼母職,是以後的事了。

近日弟弟憶及媽媽喜歡按摩手臂及「挖眼珠」。因家務辛勞,她有時會叫我們替她揼骨。至於「挖眼珠」,其實是輕按雙眼,此一花名乃弟弟兒時的嬉笑傑作。這段日子確實很歡樂。奈何歲月無情,媽媽開始睡不到覺,常在客廳坐到天光,或因血壓高,或愁我讀哲學令家中金錢銳減,入不敷支。她為人又緊張,五月底就這樣別我們而去。

媽媽去世時,我二十二歲,弟弟二十歲,「帶大個仔」剛好兌現。守夜當晚,我和弟弟在靈堂內媽媽的車頭相前照舊聊天,我們都希望讓媽媽感受到在家中的感覺。

2024年3月24日 星期日

晚年喪妻

中學時,穿校服需要帶領呔,我不懂如何打呔,每天都是爸爸替我弄好,為我帶上。他會把領呔帶到他頸上,慢慢打結,索起。直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這一門學問,爸爸卻離開人世了。慶幸我從事的工作低下,不用帶領呔,否則真不知如何是好。不過,話分兩頭,中學以後,我再未見過爸爸拿起領呔,他直至臨走都再沒帶過領呔了,最後一次竟是中學為我弄的。

大學三年,我們兩父子經常坐小巴 481 至火炭,再搭鐵路到中大。由小巴站到火炭站,需要經過一條長樓梯。我為人性急,總是衝向前,落樓梯去了。爸爸卻永遠跟隨在後,關顧著我。至出來工作,到銀行提款,爸爸亦是在我身後,從不在我身前,棄我不理。可憐他的兒子我從未想到他已經年逾七旬,一個老人家沒人理,還要主動去理兒子,現在想來,實在慚愧。

因為腳傷休學,我在 2010 年 12 月畢業,翌年的畢業禮,媽媽想我穿畢業袍跟她和爸爸合照,我則以「影黎無謂」、「要工作」推辭。及後得知大學要用信用卡支付費用,媽媽一直不建議我申請信用卡,出席畢業禮一事就此作罷。2011 年初,我開始找工作,不斷寄應徵信,卻石沉大海。家中金錢已然很少,從何得知?媽媽自言自語「再唔掂咪出黎洗碗囉」,又勸爸爸出來駕車賺錢,媽媽那時已經五十八歲,爸爸已經退休十年。錢沒有了,弟弟在高中,預備升大學。媽媽畢竟要面子,不願講出真相,常顧左右而言他,甚至說工程、護理等學系都可以照選,弟弟則心知不妙,他最後選了生物,理由是生物可以有的就業出路比較多,不會太專門。

理應承擔家中財政重擔的我,天天在家中等不到消息,媽媽鼓勵我考政府 CRE,說做公務員也好,時為三、四月。豈料五月底,媽媽在一頓晚飯後,為弟弟熨返工衣服 (他返兼職賺生活費),期間突然中風。我們扶媽媽坐下,媽媽先是頭暈,後聽到雜音,「你哋唔好嘈啦」,沒多久,她將之前吃下的飯菜嘔出,昏迷不醒。整個過程,我和弟弟見證著,爸爸當然也在旁。媽媽失去知覺的一刻,爸爸哭喊了媽媽的名字,他以往一直稱呼媽媽做「老婆」,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他喊媽媽的名字。

媽媽腦中風,心臟還未停,接著幾日,我們到仁濟醫院,基本上是待媽媽心跳停止,簡言之就是等媽媽離開人世。我和弟弟都是二十多歲,感受未必深刻,只知以後都見不到媽媽。可是,爸爸陪伴媽媽多年,他內心的傷痛,應該比我們更大,只是不說出口而已。

一星期後,媽媽離世,從此我家再無清脆的歡笑聲。猶記得一個晚上,我和弟弟在哭泣,全家沒開燈,一片死寂。那時我們怎會想到爸爸十三年後也會步媽媽後塵,在仁濟去世。

2024年3月23日 星期六

從「釣魚嶼」到「釣魚臺」- 琉球文化對中國的影響

緣起

有北區跨境生於過關時,遭中國大陸海關截查,搜出香港出版的中史教科書後,撕毀其中印有中國地圖的一頁,原因是地圖將「釣魚島」寫成「釣魚臺」,亦無顯示南海「十段線」。

「十段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傑作,大陸最新版的全國地圖在南海標注「十段線」,事在 2023 年 9 月。在此之前,如史家王賡武所講,只有「九段線」,「九段線」最早在十九、二十世紀由日本歷史學者所劃定,1947 年國民政府予以接受,自此成為南中國海的界線。

從歷史源流講,「十段線」是近年產物,未經過時間考驗,亦不排除有政治因素在起作用,姑且撇開不論。可是,「釣魚島」和「釣魚臺」的字眼分歧,值得深入研究,「釣魚島」來自中國大陸,日本和港台地區則傾向稱呼「釣魚臺」。異名同謂,背後會否涉及歷史變遷,這是本文嘗試探討。

沒有「釣魚島」/「釣魚臺」,只有「釣魚嶼」- 明朝的稱呼

查「釣魚島」/「釣魚臺」的早期記載,會發現「釣魚嶼」一名更加常見。

成書於明朝初年的海道針經 (航海導航手冊)《順風相送》,有這麼一段:

……用甲卯及單卯取釣魚嶼……用單乙取釣魚嶼南邊……

謝必震估計,《順風相送》最早的鈔本應該早於明朝初年,「極有可能是元朝時就流傳並應用於航海的福建籍船員手中」(<從中琉歷史文獻看釣魚島的主權歸屬>),則「釣魚嶼」一名在元明之際已出現。

明嘉靖十三年 (1534 年),陳侃出使琉球,撰《使琉球錄》,其中提到:

過平嘉山、過釣魚嶼、過黃毛嶼、過赤嶼,目不暇接。

閏五月初一日,過釣魚嶼。初三日,至赤嶼焉。赤嶼者,界琉球地方山也。

午後,過釣魚嶼。

依舊使用「釣魚嶼」,未有改變。二十八年後,郭汝霖著《重編使琉球錄》,仍用陳侃的說法,可見嘉靖年間「釣魚嶼」是通行名稱。

再看幾條旁證。

1. 鄭若曾十六世紀編撰《琉球圖說》中<琉球國圖>部分,圖中用「釣魚嶼」字樣。

2. 嘉靖三十五年 (1556 年),鄭舜功奉命赴日本考察後,撰寫《日本一鑒》,書中記載「釣魚嶼,小東 (即台灣) 小嶼也」。

3. 繪於嘉靖四十一年 (1562 年)、收錄於《籌海圖編》卷一的<福建沿海山沙圖>,明確標明「釣魚嶼」。

總括而言,直到嘉靖為止,只有「釣魚嶼」,並無「釣魚島」/「釣魚臺」。

「釣魚臺」的稱呼見於清朝文獻

徐葆光撰琉球國史書《中山傳信錄》,引用汪楫《使琉球雜錄》,說:

封舟不至落北者,惟前明冊使夏子陽及本朝汪楫二人。考「夏錄」則云:『……取釣魚嶼……』。「汪錄」則云:『……單卯十更,取釣魚臺……』。

不過,細讀《使琉球雜錄》,書中主要沿用「釣魚嶼」,例如:

酉刻,遂過釣魚嶼,船如凌空而行。

十更船,取釣魚嶼……四更船,取釣魚嶼……

「釣魚臺」反而未見。事實上,《中山傳信錄》有注釋如下:

本錄不載,見「洋舶針簿」內

《洋舶針簿》出自何年,是否由汪楫所寫,不得而知。然而,《使琉球雜錄》並無「釣魚臺」三字,這是非常清楚的。那麼「釣魚臺」三字首出於中國哪部文獻?答曰:黃叔璥《臺海使槎錄》。

《臺海使槎錄》卷二<武備>有以下一段:

山後大洋,北有山名釣魚臺,可泊大船十餘。

黃叔璥生於康熙二十一年 (1682 年),較汪楫後起。《臺海使槎錄》始撰於康熙六十一年 (1722 年) 6 月,乾隆元年 (1736 年) 刊刻。我們有理由相信,「釣魚臺」三字的出現,是 1722 年前後的事。

適值徐葆光康熙五十八年 (1719 年) 赴琉球,康熙五十九年 (1720 年) 回國。未幾撰《中山傳信錄》,當中有「取釣魚臺」,這更見「釣魚臺」三字是 1722 年前後才有人使用。

有趣的是,往後的日子,乾隆、嘉慶、道光年間的書籍,使用「釣魚臺」三字的頻率漸漸增加。

周煌《琉球國志略》(成書於乾隆二十四年,即 1759 年):

福州自東湧開洋,至釣魚臺;北風,用單卯並乙辰針,可達。

至鄭若曾所著「琉球圖」,以針路所取,去國都二、三千里之彭家山、釣魚臺、花瓶嶼……

郭汝霖「使錄」:……閏五月初一日,過釣魚臺……

李鼎元《使琉球記》(成書於嘉慶七年,即 1802 年):

申正,見釣魚臺,三峯離立如筆架,皆石骨。

但望見釣魚臺,即酬神以祭海。

惟雞籠山後不見彭家山而即見釣魚臺,又不可解……且自雞籠嶼至釣魚臺應得十五更,而七更即至,記載有誤。

陳壽祺《重纂福建通志》卷八十六<海防>(修於道光九年,即 1829 年):

北有釣魚臺

「釣魚臺」於是逐漸取代「釣魚嶼」,今天香港、台灣地區仍普遍使用,此乃清朝文化的後遺。

「釣魚臺」三字來自琉球

黃叔璥、徐葆光等人為何懂得使用「釣魚臺」?此分明不是中國本土的慣常講法,其必來自外地,自無可疑。

查徐葆光《中山傳信錄》,提到一部書,

「指南廣義」云:『福州往琉球……用乙卯並單卯針十更,取釣魚臺……』

《指南廣義》由琉球國的儒學學者程順則所著,是一部航海針經,成書於 1708 年。徐葆光到過琉球,又知引述此書,其必在琉球看過這本書,受該書影響。

至於黃叔璥,因為工作關係,長期在台灣,台灣與日本為近鄰,日本則與琉球淵源甚深,《清史稿・琉球傳》有這麼一段:

琉球國小而貧,逼近日本,惟恃中國為聲援。又貢舟許鬻販各貨,免徵關稅,舉國恃以為生,其貲本多貸諸日本。國中行使皆日本寬永錢;所販各貨,運日本者十常八九。其數數貢中國,非惟恭順,亦其國勢然也。

另外,美國培里和琉球簽訂《琉美修好條約》,整個過程並無和中國商量。培里顯然覺得,琉球實際上就是日本的一部分,琉球受日本控制比受中國的更深,其對日本的依附遠比對中國的要多。在此一背景下,琉球的文化思想與日本全無互動交流,有點不可思議。

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思想家林子平,著有《三國通覽圖說》,其中<琉球國全圖>顯示福建省前往琉球中山南北 2 條海路路線,其南路便標示有「釣魚臺」三字。《三國通覽圖說》成書較後,1785 年刊行,但由此足證日本和琉球在文化思想上是有互動的。

黃叔璥用「釣魚臺」三字,或受徐葆光的書影響,或受日本傳播,要之,「釣魚臺」三字定然來自琉球,特別是程氏的《指南廣義》。從「釣魚嶼」到「釣魚臺」,背後涉及琉球文化對中國的影響。

琉球的外交政策:在中國、日本之間周旋

何以康熙晚年琉球與中國關係特別友好,致使中國受琉球文化影響?且說琉球一直向日本薩摩藩稱臣,卻於 1654 年 (順治十一年) 遣使到清朝請求冊封,順治帝遂封尚質王為琉球王,琉球國亦成為清朝藩屬。礙於鄭成功擁有制海權,琉球使臣不敢向清廷朝貢。可是,到了鄭成功逝世 (1662 年,康熙元年),清朝逐漸擁有制海權,康熙帝於是屢次派使者赴琉球進行冊封,兩國交往也因而頻密。至 1683 年 (康熙二十二年),清朝成功驅逐鄭氏政權出台灣,琉球與中國往來更緊密,可以想像。

琉球雖與清朝展開朝貢貿易,但誠如周煌觀察:

臣間覽其國所置經書,悉係日本所刻;仍用漢文,旁印鉤挑字母。且有寶歷、永祿、元和、寬永、天和、貞亨、元祿諸名色,又皆日本僭號:則與日本素相往來,明矣。(《琉球國志略卷四上》)

在日本與中國之間周旋,以保住自己,竊以為是琉球外交上的生存之道。而此一外交政策下,自然成就琉球文化對中、日兩國的流通與傳播,「釣魚臺」三字輸入中國、日本便是一顯著例子。

總結

「釣魚島」、「十段線」由中共官方自創,屬後起。

從歷史學的角度看,必言「九段線」。至於「釣魚臺」,中國本土文獻初名「釣魚嶼」,康熙時受琉球程順則《指南廣義》影響,始用「釣魚臺」,後逐漸普及。見「釣魚臺」而覺有問題,堅持要用「釣魚島」,彼根本不識歷史,要麼彼用「釣魚嶼」。同理,堅持「十段線」而棄「九段線」,彼對歷史亦不尊重。

2024年3月21日 星期四

陪太子讀書

在中大哲學系讀本科的三年,爸爸一直陪伴我身邊,等我放學,陪我乘車。他會「陪太子讀書」,也有一段故事可說。

且說上課第一天,本來是媽媽帶我去中大,猶記得八點半的課堂是曾肇添樓鄭宗義教授的「中國哲學史 (一)」,上了三個多小時,下午四時還要上大學通識蕭錦華的課,關於中國歷史的,那時我介意媽媽跟出跟入,又想到新亞圖書館閱讀中哲的教科書,遂對媽媽說叫她早點回家,我自己可以應付。豈料媽媽一走,馬上出事,四時左右,我甫離開圖書館,竟看不見門前石級,跌倒在地,傷及舊患。爸媽都不在,我無所依傍,只能勉強走至隔鄰人文館,裝作沒事,繼續上課。可是,我心知肚明,課後如何回家才是大問題,荃灣距離中大倒十分遙遠。正當我苦無對策,離開課室,救星出現了,正是爸爸。那時爸爸仍然健康,結果我是在爸爸攙扶下回家的。

自此以後,媽媽不放心我獨自一人上課,常安排爸爸跟隨在後,以便照應。爸爸伴我上學,固然是愛錫我的表現,父母疼愛我,我迄今仍無以為報。惟有關做法同時令已經缺錢的家雪上加霜。試想想,由荃灣到中大的車費並不便宜,往往需要轉車,還有吃飯,有時天地堂,在沙田某茶樓等待時間過去,花費亦不少,這些都需要錢,偏偏家中無收入來源,媽媽是全職主婦,爸爸已退休,那時他們唯有寄望我讀完哲學可盡快工作,彌補家中財困,我後來找工作遇大困難,其實出乎他們意料,幸得弟弟、爸爸苦苦支持,屋才不至賣掉,此在日後會再講到。

除了金錢,爸爸在大學如何打發時間,亦成一問題。三個多小時的課堂,他離開又不是,入課室又不被准許。爸爸許多時只好到樓層的洗手間,一坐數小時。他常提及,大學廁所的管理很好,環境很舒適,尤其是中國文化研究所的洗手間。有時候,他可能在校園其他角落看到辯論隊唇槍舌劍,回到家後常模仿「大學 tone」交談,「咩野係 XX 呢?我哋先定義一下」,引得媽媽、我和弟弟捧腹大笑。總之,讀哲學系,不是我一個人在辛苦,而是全家人都在捱,滿以為雨過會天晴,怎知是另一十多年的寒冬,到近年,提起中文大學,爸爸已再無「大學 tone」,他定是失望極了。

那個年頭趕 deadline,通一晚頂寫好文章,常與爸爸一同到馮景禧四樓放信箱。我讀書時屬崇基學院,成績好到飯堂樓上辦公室拿獎學金,也是爸爸陪同。有一次到蒙民偉工程大樓上專業中文,課堂未開始,我和爸爸在一梳化上坐著,那是難得一次父子同坐,往後甚少有此機會。若知爸爸十多年後會離世,當日媽媽提議我拍攝畢業照,我該順應她意願。現在照片沒拍成,爸媽卻已離世,再拍都沒可能了。

2024年3月19日 星期二

一意孤行

會考取得二十二分,我順理成章升中六。當時不知家中缺錢,只聽媽媽常說:「讀得到咪讀,讀唔到咪出黎做野,唔駛死。」開解背後,更多是透露家中無法支持我讀大學。唯荃濟整體氛圍鼓勵學生入大學,即使考不上,也建議學生讀 IVE、樹仁等大專院校,那時的我,受學校及同學影響,希望媽媽支持自己讀大學。媽媽是軟心腸的人,被我慫恿說服,她後來改口風:「考得到,入到去,咪讀囉」,我沒想到父母已經捉襟見肘,讀大學更成為壓跨全家的一根稻草。

之所以選哲學系,遠因是我對中國歷史文化的熱愛,近因是我中六選錯科。

必須承認,爸媽對中國歷史文化都無太多的喜愛。外公在大陸是富家公子,家學淵源,中文較好,亦堅持留一《辭海》在家。可是,抗日戰爭爆發,他避難南下,學歷不被承認,被迫到片場搬佈景板,及後靠在碼頭收票賣票,以及外婆做小販勉強糊口。媽媽在這一種家庭環境成長,她對中國歷史文化自然無好感,學中文不如學英文,這是她一生堅持。至於爸爸,幾代人都是做手作出身,技工世家,他更不知什麼中國歷史文化。做人最緊要謀生,學一門手藝,考駕駛執照比背史事更實用。

或許是天性使然,或許是老師影響,我小五便對中國歷史很感興趣,進入中學,中史的測考成績特別好,我更加有自信。中四入文科,修文學,中六同樣修中史、文學,世史則因論述題卻步,選經濟。我萬萬沒想到修讀大學歷史系需要兩史,更無想到堅持自己喜愛的,到頭來是對家中兩老,甚至弟弟造成折磨。

中六有一科「中國語文及文化」,精選哲學名家的文章供學生閱讀,我因而知有哲學。中史有學術思想部份,我弄不清宋明理學、先秦道家的義理,決心想在有關方面深入,從書末的參考書中知理學、先秦諸子屬哲學範疇,入哲學系的心更堅。誠然,如高考成績好,入了歷史系,我未必會讀哲學。奈何高考失手,擅長的中史亦只有 C,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入中文大學哲學系。

對爸媽而言,他們向來不過問,亦不干預我選科。即使我選中文大學哲學系,媽媽覺得中文大學是三大之一,畢業生應該出路不差吧,那時的哲學系亦很懂騙人,在學系網頁上顯示畢業生可從事各行各業的工作,還有百分比。我和媽媽怎會想到數據可以偽造,哲學畢業生的確可從事各行各業,但要另外多讀個學位,否則根本無僱主願意聘用,連給面試機會都不情願。

爸爸一直相信媽媽,媽媽說 OK,他不會有異議。就是這樣,我家在我一意孤行下,走上了絕地,大學三年,學費全由家中承擔,弟弟可是正在中學讀書,尚未畢業。三年過去,找了五個月都未有一個面試機會,媽媽沒多久就中風去世。

2024年3月17日 星期日

開路先鋒

在沒有 Google Map 的年代,爸爸以往豐富的駕駛經驗,常令其成為我和弟弟覓路的盲公竹。中五會考,不同科目要到不同考場應考,爸爸一直陪伴在旁,帶我乘車,帶我離開。石圍角的梁省德、葵涌的蘇浙……都是在爸爸帶路下前往。爸爸帶我到考場,不是馬上就走,而是等到考試完結為止。會考乃至後來高考,成績如果可觀,一半根本是爸爸的功勞。奈何年少氣盛,只知自己讀書辛苦,忽略身邊家人的默默付出,直至爸爸離世,我竟未有為此向他道謝,刻下回想,委實感慨萬千。

爸爸以前又愛買街道圖,家中有一本是好幾年前的,爸爸常拿著那本圖冊,摺起角,示意哪個地方該用哪種方式到達。2011 年媽媽離世,我考政府 CRE,仍是爸爸負責帶路。隨著互聯網普及,Google Map 出現,我才沒向爸爸問路,當然父子之間的傾談互動亦減少了。

關於問路,有一則趣事。且說弟弟中學會考,要考口試,媽媽叫爸爸負責帶路,爸爸不知是否為了節省金錢,帶弟弟坐「熱狗」。「熱狗」邊行邊停站,自然耗費不少時間。時值天氣暑熱,弟弟滿身大汗趕至考場,發揮失準,表現欠佳,結果那次口試成績不佳,弟弟因此抱怨爸爸。弔詭的狀況發生在後來,我讀畢哲學系後,家中缺錢,無法護蔭弟弟讀大學,是爸爸果斷典當媽媽生前的首飾,加上自己僅餘的積蓄,供弟弟完成科大的本科學位,間接成就他成為化驗專業的一員。爸爸臨終,弟弟十分傷心,在病床旁,替爸爸洗面、剃鬍鬚,逗他笑。整個喪禮,由辦證至入土,全由他一手包辦。時間令人長大,弟弟成長了,爸爸卻已不在 (不過,爸爸看到弟弟種種,應該是會感到欣慰,他定有許多話題要跟媽媽分享)。

直至中五,我家都未有寬頻上網。我要上網,只能到荃濟頂樓的圖書館,一坐便幾個小時。家中不增設上網,和媽媽的謹慎有關。媽媽擔心五花八門的服務計劃存有騙人陷阱,上網又非生活必需品,故可免則免。事實上,媽媽在世時,我家是相當拒變的,不願接受新事物,新事物大多來自媽媽外家大表哥所送,如手機、音響等。

我家有寬頻上網,主要是弟弟和爸爸的突破。弟弟提出建議,爸爸身體力行到「網上行」街站登記,安排師傅上門。我們當「網上行」的用戶,一當便當了十七年 (2006 – 2023),到「網上行」全面改用光纖,我家鑿牆有困難,我家才轉用 5G 上網。猶記得結束「網上行」服務時,爸爸苦口婆心勸我打電話給有關方面解釋及交代,因「網上行」的登記人名稱正是爸爸。

有了上網,我迷上在網上寫文章,搞不知所謂的文史哲研究,再不看電視,與爸爸閒話家常亦少了。我對愛我的爸爸不住。

2024年3月16日 星期六

不願分開,只求相聚 - Lolly Talk 的新單曲《六度相隔理論》

經過去年叫好叫座的演唱會,以及年初叱吒頒獎禮取得組合銀獎及叱吒十大,Lolly Talk 2 月重新出發,推出單曲《六度相隔理論》。《六度相隔理論》原名《六度分隔理論》,在演唱會首次試唱。今次由「爸爸」Goro Wong 重新編曲,加上原來《三分甜》的「鐵三角」(Sinnie 作曲,雷暐樂填詞,陳雞編曲),歌曲的豐富性相當高,數個星期在各大流行榜亦有不俗的成績。

「六度分隔理論」的構思來自雷暐樂,啟發自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 1967 年一個實驗,實驗嘗試證明平均只需要六個中間人就可以聯繫任何兩個互不相識的人,理論稱 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雷暐樂受其啟發,覺得 Lolly Talk 的組成也是有著類似的緣份,唯「分隔」不能準確描述八人姊妹情深,索性改用「相隔」,英文則改為 Six Degrees Of Connection。2 月 1 日推出時,歌名因而有所改變。

就音樂部份論,intro、中間的結他 solo 都有相當強烈的《三分甜》的影子,Sinnie、灘姐在訪問形容《六》是第二章,《三》是第一章,絕無誇張。另外,日系搖滾之餘,加添遊戲機電子聲效、馬戲團音樂,也令整首歌帶有新鮮感,不致沉悶乏味。還有,全曲感覺上很像動漫主題作品 (如數碼暴龍開場曲),這是 Sinnie 的風格,亦相信是 Lolly Talk 特有的路線。

歌詞方面,雷暐樂確實是頭號「波板糖」,坊間已有不少正評,以下僅指出其中巧妙之處:

爭一分一秒

《8 Sec》

情分剛好足夠吹吹奏

《三分甜》「多幾次世一吹奏」

寧願散步諧和甜蜜宇宙

《五種愛的密語》「情願一起散步不用太快」

遇到姊妹請緊扣 沉默高呼愛心想即有

《七姊妹星團》「七姊妹永伴我在旁,齊心追夢手牽手」、「沉默的隊友」

無隊友 當初孤單踏前的我

《造星 IV》時,各成員獨自在台上表演

講路線萬化千變怎麼敢切磋

組成初期,成員不知繼續經營 YouTube 做 KOL,抑或自組女團出道,缺乏自信

神隊友 偏偏身披平凡星光

Lolly Talk 首次在 YouTube GIFT BOX Live 宣佈以女團身份出道,演唱的正是《神隊友》和《凡星》

來讓我 尋獲你

齊集來天台 再相見

日本旅行時,八人常在民宿的天台共聚聊天

怒火一把燒了 誠實擔當真我的試煉

《一把火》

淚水一刻的攻佔 純為率真擁抱一張臉

《四方帽之約》「奈何突然淚已攻佔」

落空唏噓不過 期望發現誰還懷著信念

《二人限定故事》暗戀無結果

無隊友 不堪一擊混和差錯

講大志事倍功半很不可靠麼

Sinnie 希望自己的作品及表演風格被欣賞,卻只能在 indie 界。A2 眾人、Yanny、阿妹想繼續唱歌跳舞,卻在比賽止步。

和隊友 不跟規則但求一夥

八人因為《Candy Ball》聖誕版 MV 組合一起

讓幾多數字增添

以數字展開系列,創作多首屬於 Lolly Talk 自己的作品

此外,「一起放閃,一起發癲」、「二人」、「三色堇」、「四季花」、「五百天」、「七載」、「六度連一線」、「全部疊加等於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全放到副歌歌詞,殊不容易做到。

「三色堇」花語是「請思念我,讓我們交往」,「四季花」象徵高潔品性及不屈不撓的精神,「五百天」是 Lolly Talk 組成至開演唱會的日數,「八」是全團人數,通通有其意思。雷暐樂的詞,實際不是一份普通的詞,而是 Lolly Talk 成軍歷史的概括,充滿著對 Lolly Talk 的心意。

Lolly Talk 的 MV 從來有助補充、增益歌曲的意涵,《六》也不例外。Elka 拿著寶石幾經辛苦找到 Yanny,令 Yanny 擺脫憂鬱,Ahyo 的冷球線牽繫 Sinnie,最後八人在 Lolly Bus 共聚,加上天台跑步的動畫,令人聯想到《七姊妹星團》美少女戰士的手勢。八人拿寶石望天、一同跑步,亦有意向《三分甜》情節致敬。至於 Sinnie 拿結他彈唱,眾人細心傾聽,邊說笑邊吃飯,更是 Lolly Talk 的日常,在 MV 中呈現。總之,真摰而滿滿的姊妹情,洋溢於 MV 中,亦與歌曲相呼應。

用學術理論作為靈感來造歌,Lolly Talk 不是第一次,之前《五種愛的密語》便是借心理學理論「五種愛的語言」。

歷經年半,眾人都有進步,Meimei 漂亮了,灘姐敢於嘗試了 (試看她用玩味的唱腔演繹「來逐個逐個去搜索 相隔六個」),Ahyo 自信了,Yanny 好戲了 (首度飾演 EMO 女生),阿妹說話流暢了。誠然現場演出未臻完美無瑕,但每次出 show,她們的表演都有改進。從她們深得廣告客戶青睞,經常獲邀出席不同公司的 Annual Dinner,出 show 時人流及閃光燈不絕,Lolly Talk 的人氣及受歡迎程度有增無減,這是清楚可見的。

期待她們今年完成數字系列,帶更多精彩作品給樂迷,亦欣賞她們工作以外對「波板糖」的關心,Lolly Talk 繼續大紅大紫!

2024年3月14日 星期四

中學點滴

中三那年,學校改用英文課本上課,爸爸擔心我適應英文有困難,特別為我寫筆記,做中英文翻譯。最記得他拿起英文的世史教科書,逐字逐句中英對照,寫在一單行簿上,「Armament Race (軍備競賽)、Imperialism (帝國主義)……」,他可是數理出身啊!竟然為兒子學習得更好而接觸歷史。往後中四、中五,他再沒這樣做,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或許他是在三十年代出生,對那個時期所發生的有感受吧,一、二次大戰種種,他好像很感興趣。反而日本維新等,他不太理會。

進入中四,還沒過兩個月,我便因在體育課魯莽跨欄而弄得膝蓋移位,走不了路,上不了樓梯。那時媽媽著急非常,替我搽藥酒,用熱手巾敷腳,爸爸卻拋出一句「累到自己就算,唔好累人累物!」我初時聽了,覺得不是味兒,感到爸爸冷酷無情。然而,隨著時日推移,到了現在,他離世了,我重看這句話,這或許不是針對我而說,乃是他一生的做人原則。

很簡單,媽媽走了,他沒有痛哭,反而挺起胸膛,主動收拾爛攤子,當時家中財困很嚴重,他一句抱怨也沒有,責備我更是從未試過。至晚年,有坐骨神經痛,需要吃藥,他明明是行得很辛苦,依舊為我和弟弟買飯、交費,面無難色。前年跣倒,再在家跌坐地上,無法站起,算是爸爸最困窘之時。可是,他只是流著淚說:「送我去老人院囉,由我自生自滅囉。」始終不願連累兒子。「唔好累人累物」是他念茲在茲。假如死得不爽快,要洗腎,又癡呆,大小便無法自理,以爸爸的性格,他肯定覺得生不如死。刻下瀟灑走了,反而可能符合他意願。

官德祥師是我中四時的班主任。有一次家長日,派發成績表,爸爸發現操行一欄竟是「B」,向官師大興問罪之師。官師最後讓步,改為「A」,爸爸才滿意回家。因為此事,官師與爸爸不打不相識。2011 年我剛從哲學系畢業,在荃灣三聯遇到官師,問及報考新亞研究所事宜,官師提議:「別這麼急,畢竟你爸爸年紀大,都需要照顧」。幾年前,官師更想我寫歷史文章多賺幾個錢回家奉養爸爸,沒想到爸爸現在就撒手人寰。

向班主任爭拗操行等級,今天看來是怪獸家長所為,但細心想想,誰願意做怪獸家長?倘若對自己的子女不關心、不愛護,任彼被劣評,與我何干?之所以會上心,繼而積極爭取,說到底還是愛鍚子女。我慶幸有疼愛自己的爸爸和媽媽,奈何天意弄人,他們都走了,我在他們生前也對他們不好,我很慚愧。

會考數學成績不佳,只有「C」,爸爸認為是任教數學的羅姓老師出問題,「邊有人就黎考都未教哂啲書?」意甚不忿。中六、七再無數理相關科目,我與爸爸的交談話題慢慢減少。

2024年3月12日 星期二

稱職盡責

小學階段,早上起床,必由爸爸負責。爸爸叫我和弟弟起床,有一套方式,他不會大聲叫喊,很多時打開電視機,讓電視機聲傳入我們耳裡,令我們醒來。因為這個緣故,小學時我看了許多早上六點的重播劇集,最有印象當數《五虎將》,主題曲是由梅艷芳主唱的《飛躍舞台》。六點半以後,是《香港早晨》,好一段時間,那首音樂完全是惡夢,音樂甫響起,等於要上學去。此都拜爸爸所賜。

爸爸有一慣用的鬧鐘,提醒他自己早起。直到他入醫院,鬧鐘仍在其床頭,至今依然。爸爸送我們到小學校門,才獨自上班,放學則由媽媽接送返家。臨進校門,爸爸怕我肚餓,不時帶我到路德圍附近一家茶樓,買外帶點心給我吃,我吃到新鮮熱辣的魚翅餃,便是在此時,往後的日子,我再未吃過了。後來,爸爸每天轉為給五元零用錢,我常常累積數天,用來買玩具。現在回想,那是非常快樂的童年,可惜已不能重來。

進中學後,爸爸主力下午為我送飯。他已退休,媽媽在家中弄好飯菜,用橙色的飯壺放好,便叮囑爸爸送到荃濟來。今天,飯壺仍置放於我家廚房,早已封塵,昔日燒飯、送飯的,都已離開人世,飯壺卻比他們長壽,真是諷刺。我上了一朝早的課,最期待便是到長枱吃爸爸送來的飯菜。有時媽媽沒煮,爸爸會買「炳記」的牛肉飯配燒賣給我,又試過買扎肉飯,皆美味非常。刻下「炳記」早已關門大吉,扎肉飯的店舖叫什麼名字,我亦從未問過爸爸,一切一切,皆隨時日消逝,只能在腦海憶記。

誠如之前所講,爸爸指導我學習高小至初中的數學,測考成績好,建立起自信,慢慢對數學的興趣就更大。由中二起,我已會自動自覺做數學習題。遇有不明白,計算不了,我第一時間不是問老師,而是問爸爸。中三多了物理,還記得反射、折射,那些習題的畫圖,都是爸爸親手畫。他未有柏金遜症,手未震顫得很嚴重時,所繪的直線、所寫的字,都很有自己的風格。到晚年,字跡越來越潦草,是後話了。可是,話分兩頭,從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會看得出爸爸真的很用心、很盡力去寫每一個字,提醒我和弟弟記得門口大堂密碼。爸爸走了,他的潦草字跡成了珍寶。

中三選科,班主任林添波老師在家長日說我不適合讀理科,爸爸聽了不是味兒,他倒付出相當心力助我讀好 Phy Chem Bio,為此寫下許多筆記。然而,與其說波 sir 的意見在起作用,不如說我本身對文史有極強烈的興趣。追源溯始,這又和高小的學習經歷有關,我很喜歡常識科的歷史部份。

和其他家的父母不同,爸爸也好,媽媽也好,從未逼過我要跟隨他們的意願,縱使爸爸想我讀理科,我進了文科後,他從未面露不悅之色。即便大學畢業,有一段日子,我想考 Mphil,他二話不說替我買陳來的《朱子哲學研究》,他平時是批評我買書的。舉這個例子,是想說,一心一意為兒子好,希望兒子將來有好出路,違背自己意願都不介意,此乃爸媽一直的苦心。父母稱職盡責有餘,我卻因在職場浮沉而忘記了他們、拋卻了他們,今天是醒來了,卻已經太遲。

2024年3月10日 星期日

投資讀書

回望過去,初小的時候,我們一家四口是最快樂的。那時爸爸還未退休,每逢星期六,我們一家人必定外出吃飯,或上酒樓,或到必勝客。上酒樓的話,魚香茄子煲、蒜蓉莧菜、椒鹽白飯魚、腰果蝦仁是例牌,配上紅豆沙或西米露,份外地滿足。必勝客當然是吃焗飯。爸爸牙齒不好,喝不了凍水,通常叫侍應給他一杯熱的。吃過晚飯,或行文具店,或逛玩具舖,後來我和弟弟慢慢長大,轉行書局,由買玩具變了買書,爸媽卻依舊有求必應。

因為用錢謹慎,爸爸出手很少闊綽。買模型而又是正版的,通常是媽媽手筆。爸爸買的,許多是仿製,從前總覺砌得很辛苦,大了才知原來是翻版,當然價錢上亦平了一截。另外,乘的士回家,他總愛在福利來、OK 便利店前下車,免得過了橋至單車場位置多付幾元。又那個年頭還有「熱氣巴」(即俗稱「熱狗」),車費較空調巴士便宜,爸爸常勸我和弟弟搭「熱氣巴」,說涼太多冷氣對身體健康不好。

爸爸退休前,幾乎每天都買報紙看,印象中,東方、太陽、成報、明報、星島都買過。除了港聞,他念茲在茲,自然是馬經。晚年爸爸沒再買報紙,但仍然喜歡聽收音機,依舊賽馬日到馬會自得其樂。猶記得一月份他尚關心台灣大選,誰知一個月後,他便突然走了,想念及此,只覺無奈。

進入高小後,我們一家越來越少外出吃飯。至我讀荃濟,爸爸退休,我更多在家埋首書冊,爸媽則節衣縮食,希望有朝一日兒子成才,賺到錢養家了,屆時便可重拾昔日溫馨的家庭樂。他們萬萬沒想到,苦苦供我讀大學,哲學系畢業原來是就業相當困難,賺錢不足夠自己生活,反要父母繼續倒貼。媽媽中風,跟家中耗盡財富於大學、我找了多個月都找不到工作有相當關係。至於爸爸,他對我是有期望的,希望我能找到一份穩定的、有社會地位的工作,繼而可以成家立室,他有新抱茶喝,有孫抱,奈何我令他失望,我對不起他…….

假如讀書是場投資,爸媽所付出的心力可謂極其地多。由小學開始,爸爸就教我和弟弟數學,HCF、LCM、通分母……最有印象是他買了一本補充,國光出版社的,叫我們做,內裡的題目比教科書深,我們做不來,爸爸親自解題、列式,教我們做。至中學,completing square、quadratic formula,我們不明白,仍是請教爸爸。爸爸在數學方面亦確有才華,常助我們解難。弟弟表示,高中物理不明白,也會跟爸爸討論。直至近幾年,爸爸老得很快,不知是否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方對數學、物理不屑一顧。

爸爸擅長物理和數學,他自然希望兩個兒子都走理科的道路。弟弟選理科,爸爸很欣慰。至於我,喜歡文學歷史,冥頑不靈,堅持讀文科,爸爸是失望的。可是,直至他離開人世,他始終未有批評、責罵我讀垃圾。這樣一個包容兒子狂妄任性的父親,我偏偏不懂珍惜他,現在人去樓空,怎能不悲傷?

2024年3月7日 星期四

成家立室

爸媽結婚前曾求得一支籤,籤文為「董永遇仙女」,簽詩云:「夫耕婦織利田蠶,娶得佳媳又生男,占訟占財皆得濟,貴人攜手任東南。」求婚姻的話,在夫妻各司其職、努力經營下,愛情會越來越順,相處會越來越融洽。這是上佳的好籤,故媽媽非常重視。

爸爸是否董永的化身,不得而知。不過,媽媽確實喜歡爸爸「擔屎唔偷食」的老實性格。直至生命最後階段,爸爸始終沒說過一句謊話,亦未如其他男人般出軌 / 再娶,做男人、做丈夫做到這樣,實在了不起。

爸媽七十年代末成婚,初時與嫲嫲同住兆和街,不久購入荃灣中心單位,築起屬於他倆的小天地。當年的荃灣中心仍是新建成的私人樓盤,有新光酒樓、有百佳、有萬寧,一片興旺有生氣,配套亦完善,1988 年我首先出生,三年後弟弟亦出生。從此我們一家四口共同生活,直至 2011 年媽媽離世,現在爸爸離開。

在家中的櫃裡,放有一幅相片,我和弟弟在客廳踏著玩具單車。另有兩幅是我和弟弟的幼稚園畢業照,帶著四方帽、身穿畢業袍拍攝的。又有一本相簿,放著我幼稚園外出活動的相片。弟弟近日檢視爸爸衣衫,更發現他恤衫口袋永遠放著一張證件相,乃弟弟童年的照片。凡此種種,足見我和弟弟在爸媽心中的地位。原來在父母眼中,我們永遠是他們的珍寶,而且從未長大過,我們走得遠遠,有時忘記了爸媽,爸媽卻始終沒忘記我們,刻下回想,實在羞愧。

八十年代的政治氛圍不太好,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引發信心危機,爸媽和其他香港人一樣,有替我和弟弟領取 BNO。到了九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大局已定,媽媽為爸爸即將退休打算,決定於中國大陸置業。想當年,旺角的商業中心流行擺設示範攤位,吸引港人購買大陸舖位,用作投資收租。媽媽就是這樣購入置業城一個舖位,置業城位處今日的東莞。

還記得當年我們一家四口北上看那個舖位,關口深嚴,舖位未裝潢,灰沉沉一片。經紀把鎖匙交給媽媽,然後帶我們到羅湖商業城的店舖觀看,暗示日後置業城將會如商業城般興旺。媽媽自然十分開心,爸爸卻不虞有詐,但始終不敢開口。那條鎖匙,迄今仍保留在家中,用小紙袋放好。媽媽的如意算盤卻盡數落空,賣「鹹脆花生搵啖食」沒出現,錢倒花費了,幾年前還險些招來官非,連累已然年老的爸爸。

「人食幾多,著幾多,整定」是爸爸的口頭禪,他說出這句話,背後必和其人生經歷有關。滿以為錫老婆會發達,豈料竟出岔子。由於投資大陸失敗,退休後,爸爸只靠長俸、生果金等過活,媽媽也沒有再工作,全職做家庭主婦。將所有資源投放到我和弟弟身上,希望我們盡快出身賺錢養家,成為千禧年後我家的主旋律。

2024年3月5日 星期二

自在的守財奴

因為賺錢艱難,爸爸用錢甚為謹慎,跡近吝嗇,媽媽常取笑他為「孤寒財主」、「孤寒阿鐸 (鐸叔是吝嗇的方言用詞) 」,又稱他做「Miser」,意即守財奴。然而,爸爸真的視財如命嗎?從他典當媽媽的首飾堅持弟弟完成大學,到為我添置衫褲鞋襪,樣樣是金錢,他卻從沒抱怨一句。用得其所,應使則使,或許更加貼切。以前我不明白,現在出來工作,開始明白爸爸的心態。

和爸爸不同,媽媽願意花錢,她比較相信價格與貨品 / 服務質素成正比。儘管理財原則迥異,爸爸從未介意媽媽在外消費,更未拒絕將薪金上繳。每次出糧,必交媽媽全權理財,縱有微言,做法基本沒變。此處除了是習慣,更多是爸爸對媽媽萬二分的信任。即使媽媽 2008 – 2010 年全力支持我讀哲學系,爸爸亦未有置喙,畢業後賺不到錢,爸爸也沒對我發脾氣,或態度轉差,關愛依舊。想念及此,除了內疚,實在無言。

爸爸喜歡睡覺,媽媽戲稱他「睡佛」托世。他睡覺時,愛撥著大葵扇乘涼 (特別是沖涼後尤其如此),或棟起隻腳,或雙腳伸直,雙手向後托著後尾枕,一副怡然自得、逍遙自在的樣子。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睡姿,是他從深切治療部出來,在病房的病床上。那時我曾想,爸爸擺出慣常的睡姿,他今次一定可以康復了。豈料沒多久他的腎功能急轉直下,影響心臟,最後更撒手人寰。

因為工作關係,爸爸患有灰甲,也有香港手、香港腳問題。Hong Kong Hand、Hong Kong Foot 因此成了我們家中的笑料。好一段時間,媽媽不願我和弟弟跟爸爸的手腳接觸,怕灰甲的真菌會傳染。

然而,隨著時日推移,我和弟弟已不怕觸碰爸爸的手腳。爸爸的手是粗糙,而且會甩皮,但他替我們搽藥酒時,那份心意,早已勝過一切。又他手掌心的溫暖,是其他東西無法取代的。猶記得他臨走的一日,我貪婪地握著他的手,我清楚知道,這天以後,我未必再能感受到爸爸的體溫了,奈何上天無情,他的手越來越冰冷,面色亦漸變青,我和弟弟盡力給他溫暖,卻難逃天人永隔。

爸爸牙齒不太好,喝不了凍水,只能喝熱水。年輕時戴假牙,勉強吃得到東西。到後來年老,只能吃粥及柔軟的食物。他有口臭,張開口睡覺時會傳出異味,弟弟年幼時,常笑爸爸的口氣足以令蟑螂等昆蟲避之則吉,「爸爸,那個曱甴不見了,是不是你吃了呢?」我們一家人平時就是這麼嘻嘻哈哈,這一切全賴有爸爸在家。

哲學系畢業後,爸爸尚能吃東西,奈何我事業潦倒,賺錢太少,令家中經濟無法復原。爸爸為了幫我慳錢,節衣縮食。到家中稍為富裕,我買得起盆菜,他已咀嚼不到。刻下世上更再無爸爸的身影,人生最大遺憾,莫過於此。

2024年3月3日 星期日

鶼鰈情深

在我家客廳的牆壁,掛有一幅婚紗照。相中穿白色婚紗的,正是媽媽。至於穿白色西裝戴領帶的,正是爸爸。照片是芝柏婚紗攝影出品,媽媽生前珍而重之,覺得這是他倆婚姻關係的見證。印象中爸爸甚少戴領帶,那可能是唯一一次,由此亦見爸爸對婚姻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看待的。

相片在七十年代末拍攝,歷經數十寒暑,色彩早已褪去,景物服飾的細節亦模糊不清,唯二人眼神的堅定,迄今仍依稀可見。想到爸爸出殯之日,堂倌叫弟弟通知媽媽去接爸爸,他們二人能夠久別重逢,定必萬分高興,媽媽已經離世十三年了。

爸爸與媽媽結識,大約在四十歲左右。當時他和嫲嫲同住,嫲嫲見自己的兒子到了適婚年齡,尚未有伴侶成家,幾經曲折,找到了外公,認識到媽媽,那時媽媽還是三十多歲,為一名小學教師。

七十年代的香港,特別是華人家庭,自由戀愛仍非主流,始終要講求門當戶對。事實上,婚姻旨在結兩姓之好,牽涉雙方家庭。彼此家族成員若沒有共識,勉強結合,亦未必長久。爸媽便是在嫲嫲、外公同意下,初見、相識、約會,一步步發展開來。

據媽媽生前憶述,她最喜歡爸爸八號風球當值前到她家見她一面,她覺得爸爸這樣做是重視她。加上外貌不凡,性格風趣,爸媽很快便走到結婚的一步,直至媽媽中風離世為止,她從未對嫁給爸爸感到後悔。

不過,爸媽雖恩愛,一般夫妻經歷的問題,他倆都面對過,也有過爭吵。例如爸媽未買荃灣中心前,與嫲嫲同住,許多時候,爸爸會偏袒嫲嫲 (畢竟是自己母親嘛),忽略了媽媽的感受,媽媽則批評爸爸「愚孝」。又媽媽性格多疑,有時誤會爸爸望其他女人,爸爸百辭莫辯,唯有向燈火發誓求原諒,每次媽媽都會叫他扭耳仔跪痰罐,事情沒多久就不了了之。

然而,媽媽每次動怒,爸爸都不會反擊,互相對罵幾乎不見。越至後來,二人越見恩愛,疑心、爭吵漸被一起買菜、逛街取代。特別是媽媽入醫院「大修」後,至離世,即 2005 至 2011 年 5 月,二人同出同入,那些畫面,份外溫馨。現在爸爸走了,相信在另一個世界,他會和媽媽同樣的溫馨,只可惜我和弟弟再無緣見到。

婚姻是什麼一回事?我想爸媽是最好的示範。爭吵、猜疑固然少不免,但最重要是彼此一起行下去的心。還記得爸爸到港安醫院割痔瘡,媽媽全程在旁守候照料。至媽媽入醫院,爸爸亦陪伴在側。即使媽媽去世,辦死亡證、喪禮……幾乎全由爸爸一手包辦。近日翻看爸爸遺物,媽媽多年前的手寫信、交費單據,乃至年青時與外公的照片、准考證,全部保留,未有毀棄。爸爸對媽媽的心意,雖未表露,卻從中可窺一斑。

好幾年前,表姐結婚,媽媽曾建議她放婚紗照於新居客廳,未幾不知是否男方反對,未有成事。媽媽生前亦提過要為我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子作伴侶,奈何未找到,她已仙遊,今爸爸都走了,望著客廳中陳舊的婚紗照,只能有著無盡感慨。

但願爸媽能重聚,再續人世間的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