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9日 星期四

早年生活

我與爸爸很少聊天,弟弟則愛和爸爸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因而略知爸爸早年生活。

少年時的爸爸在鄉下與祖母同住,鄉下在廣東惠陽。在祖屋過著養雞養鴨的日子,這是地道的農村氣息。爸爸的祖父早已南下香港謀生,愛吸鴉片 (可能跟從事體力勞動有關),爸爸戲稱他為「鴉片阿爺」。「鴉片阿爺」一度勸祖母改嫁,祖母拒絕。後來爸爸南下香港,親眼見證「鴉片阿爺」的離世。

爸爸到香港,與父親相認。那時爺爺開舖幫人修理安裝電燈,打算以家族生意方式營運,建議爸爸別在外打工,乾脆在家幫手,定期支付薪金就是。爸爸一邊做,一邊卻另有想法,覺得薪金太薄,而且沒出息,萬一父親離世,自己豈不是無法謀生?為此,他和爺爺有過爭論,爸爸最後離家,寄住他人之所,同時用極不擅長的英文寫了一封信,申請政府職位。爸爸本來有水電相關知識,也可能已領有相關牌照,未幾獲香港政府聘用,成為公務員,一做便做到退休。

爸爸工作認真,從退休時榮獲嘉許獎牌,以及下屬稱他「賴師傅」,可知一二。此外,當時政府有見他學歷不夠,提議他到摩利臣山工業學院進修,以便升職。可惜爸爸已屆退休之齡,進修只好作罷。

由於爸爸水電了得,家中的水掣、電掣、廁所沖廁、花灑……若遇任何失靈,我們二話不說都會叫喊「爸爸,XX 又壞掉了」,爸爸總是很樂意維修,直至入院為止,他仍是家中主力的維修師傅。客廳更換燈泡,浴室、廚房天花板批灰,亦是爸爸負責,奈何歲月磨蝕,加上爸爸日漸年邁,身體狀況不如前,天花批盪剝落已司空見慣,由此也見爸爸在家中的重要。

爸爸還有一個母親、兩個兄長和一個妹妹,他們之間關係如何,不得而知。事實上,爸爸陪伴媽媽、我和弟弟的時間遠多於其原生家庭,我們亦甚少到其家作客。只記得嫲嫲一家人住兆和街,爺爺早已過身,嫲嫲逝世時,我們一家有出席喪禮,那是唯一一次聚會。

或許見過「鴉片阿爺」、父親的離世,爸爸對死亡看得很化,感情很少大波動。「我又唔係醫生,救唔到佢,見最後一面有什麼用?」初聽這句話,或覺其無情,但現在細心想,未嘗沒有道理。尤其是我和弟弟望著爸爸躺在病床彌留,除了內心苦痛,又可以做些什麼?正因為理性,能自制,當媽媽去世,爸爸也甚少大聲嚎哭,只大聲叫喊了媽媽的名字。可是,語調中那份悲傷、哀怨,我至今仍記得,這是鐵漢表達內心悲淒的方式,不激烈澎湃,卻意味深長。

爸爸年輕時很有型,纖瘦的身材,長長的面孔,眼神英銳,搭配七十年代時髦的髮型、皮褸,倚在鐵索、汽車旁,連媽媽都讚好,說他和日本《超人阿鄉》的主角鄉秀樹可媲美。晚年可能心境轉變,樣貌變得慈祥、可愛,是後話了。

2024年2月27日 星期二

兒時印象

2024 年 2 月 16 日晚上十時,爸爸因受新冠後遺症拖累,心臟停頓,回天乏術,享年 83 歲。

自媽媽 2011 年 5 月底離世,家中大小事,皆由爸爸苦苦支撐。作為兒子,我不但沒有積極賺錢養家,而且常將心思放在外邊,對原來家庭不聞不問,更有甚者,對爸爸默默的關懷及付出,視為理所當然,不時報以負面情緒及惡劣態度,竟未有一分半秒予以欣賞及稱讚。因果循環,忤逆至極,便是痛失愛錫自己的爸爸,現在改過自新,他都再看不到了。

在外面的人看來,爸爸可能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家。然而,在我和弟弟心目中,爸爸實在不平凡,一生為兒子們辛勞付出,卻不求回報,這樣的爸爸往哪裡找?

以後的日子,會談些爸爸的生平與往事,既是想念,也是留下一些記錄,欄目名為「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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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對爸爸的印象主要來自媽媽的談論。媽媽說,爸爸在屯門醫院工作,很是辛苦。她若有空,常會帶我和弟弟到荃灣中心大家樂前的涼亭,等候爸爸下班。那個時候的爸爸,尚未到六十歲,有點火氣,印象中他曾出腳踢過一隻兇惡的狗。可是,對媽媽,對我和弟弟,他永遠溫柔,很少會看到爸爸在家中大吵大鬧。

爸爸在屯門醫院從事電機工作,職級屬監工,隸屬工務司署。他擅長水電,一部份跟爺爺有關,爺爺也是開舖幫人安裝修理電燈。但更大部份,是爸爸堅毅自學的成果。除了水電,爸爸還懂得游泳,領有駕駛執照,揸過白牌車。我和弟弟讀書,每遇數學及物理難題,都找爸爸協助,甚至「請槍」。他沒讀過大學,但多才多藝,只怕現在的大學生都比不上。

爸爸生活甚有規律,日前弟弟提及,爸爸那時回家,再勞累,總是和一家大細吃過晚飯,待媽媽調較好熱水,沖過涼,再回房睡覺。他從沒試過一回家便抱頭大睡,置一家人於不顧。另外,每天早上,他必定洗面剃鬍鬚,此習慣直至他入醫院而未停。那份自律,教人望塵莫及。

八號風球,我和弟弟不用上學,爸爸卻要回醫院當值,確保所有供電正常。那個年頭,屯門公路不時發生交通意外,媽媽十分擔心,故此,在風暴下開收音機聽風暴消息,成為我家的日常。每次看到爸爸平安回家,媽媽都放下心頭大石。爸爸六十歲退休,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才告一段落。

記得有一次,爸爸帶我和弟弟到荃景花園吹肥皂泡,我不知竅門,弄得一口苦澀,爸爸馬上帶我到小巴站旁的百佳,買了一樽礦泉水給我嗽口。那是我第一次認識礦泉水。

又有一次,天氣寒冷,爸爸到 711 買了一瓶熱維他奶給我喝,事後把玻璃瓶交還,從此以後,我看到原味維他奶,看到那個熱騰騰的箱子,都會想起爸爸。

小學時,身體健康差,常常住醫院。有一次出院回家,搭的士時,我嚷著要買笛子魔童 (《龍珠》一角色) 玩具,爸爸聽了,發揮其詼諧幽默本色,「什麼,買石屎魔童?」哄得我和媽媽哈哈大笑。即便到近年,談到我讀哲學系,他不時跟弟弟幽默地說:「哦,你阿哥鍾意𢯎胳肋底嘛」。他走了,家中實在少了許多歡樂。

爸爸出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時值抗日戰爭,朝不保夕,他的具體出生日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印象中,我們一家從未為爸爸慶祝過生日,因不知確實日子。抗戰結束,新中國成立,青年時代的爸爸一度在鄉下當過教師 (故他對毛澤東帶有好感),後來才南下香港。

2024年2月1日 星期四

尊榮在於決心為善

在<論榮>中,王符開首就說:「所謂賢人君子者,非必高位厚祿富貴榮華之謂也,此則君子之所宜有,而非其所以為君子者也。所謂小人者,非必貧賤凍餒困辱阨窮之謂也,此則小人之所宜處,而非其所以為小人者也。」

這番話值得細味。「高位厚祿富貴榮華」應該為君子所擁有,卻不足以界定君子之本質。「貧賤凍餒困辱阨窮」應該為小人所身處的境況,卻不足以界定小人之本質。然則,君子、小人的區分另有標準,許多擁有「高位厚祿富貴榮華」的人未必是君子,身處「貧賤凍餒困辱阨窮」的人未必是小人。

君子、小人當如何界定?關鍵在其心志之善惡。王符舉出史例,桀紂雖為夏商之君王,但因「其心行惡」,仍「不免於小人」。相反,伯夷、叔齊雖餓死首陽之山,但因「義不食周粟」,志行高潔,故配得上稱為君子。

王氏進一步指出,「……士苟定於志行……則雖有天下不足以為重,無所用不可以為輕,處隸圉不足以為恥,撫四海不足以為榮……故曰:寵位不足以為尊我,而卑賤不足以卑己。」

扼要言之,士人一旦心志向善,其即使擁有天下,亦不覺有什麼大不了,因德行在天下之上。又不受重用,亦不必自輕自賤,因道德常存我心。人只有心存歹念才會覺得羞恥,否則低下的社會地位不足以為恥。相反,統治全世界不足以為尊榮,尊榮來自個人內心之善。

誠然,王符的看法出自孟子,<告子上>有「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人爵」相當於「高位厚祿富貴榮華」,相當於「有天下」、「撫四海」、「寵位」,人人都想得到,奈何中間有命運左右,欲得而未必真可得,故古之人不汲汲於追求。

對比「人爵」,「天爵」來自內心,仁義忠信「求則得之,捨則失之」,境遇再差,不足以影響一人做惡事,「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古人因此向此處用力,王符亦認「天爵」方是人賴以尊榮的根源,君子之憑藉。

為何王符要重提孟子的觀點?原來和東漢中後期的時弊有關。

且說察舉制造成「以族舉德,以位命賢」的社會歪風,地方官竟有以家族、身份地位的貴賤界定君子小人。王氏對此不以為然:

(1) 堯為聖人,兒子丹朱卻兇殘傲慢。舜為聖人,其父瞽叟卻頑惡,豈能以家族界定一人是否有德行?

(2) 周幽王、周厲王貴為天子而暴戾荒唐,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而有德行,身份地位的貴賤與道德修養何干?

王符據此判斷察舉制難獲真正賢德者,可謂發聾振聵!

王符相信,人之善惡,性之賢鄙,跟是否出身世家大族無關,也和社會地位高低無干。朝廷用人,當避免選用無能無德之輩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