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宋明儒學總說>的特殊地位

勞思光對自己所撰寫的《中國哲學史》第三卷,明顯有著對前兩卷不同的期望。他在「後記」中表示:

可是我在一九七一與一九七二年,心情一度很陰暗,身體也忽然大不如前,於是我對這部未完之作也有了一種新的想法。我自己原有計劃另寫幾本書,這時突然覺得未必真能完成,於是就轉而注意到這本第三卷哲學史。我不想再用講稿來付印,而決意另寫一本。我打算借這一本書,將我對中國哲學研究的幾個重要觀點表述清楚,以供研究者參考,而不再從講課一面考慮。於是,我對這本書的設計也完全不同了。現在,這本書長達五十幾萬字,根本是講課時無法講完的,若與第一、二卷的長度比較,也可以說是「不成比例」。但讀者如明白我這本第三卷,本來是依另一種標準來寫的,則也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簡言之,第一、二卷都是課堂講稿的匯編整理,方便教學授課之用,第三卷則屬於個人論著,有相當的學術份量,可反映其對中國哲學史的若干洞見。

我們固可進一步追問這些洞見的具體內容為何,要之,勞思光有這一種寫法上的轉變,是因為 1971 – 1972 年他承受著疾病的煎熬,在切實感受到存在有限性下,遂決定把握時間,利用《中國哲學史》的篇幅,把自己的觀點先寫出來。

概略地講,勞思光的立場傾向重視理論得失的客觀評定,以客觀瞭解與批評為主要工作,這和時人 (特別是當代新儒家) 喜歡強調中國文化的優越可貴,對理論得失置之不理,有根本的差異。他說:

近些年來,有些關心中國文化傳統的學人,每每因為想強調中國文化的優越可貴處,因此就在論及中國哲學思想的時候,一味只稱讚古人,而不重理論得失的客觀評定。這些先生們的用心,自然是不難瞭解的。可是,我寫《中國哲學史》卻不能取這種態度。我大致上是以客觀瞭解與批評為主要工作。於是,書中所說,就自然不能與上述的那些學人們的論調相合了。特別是關於宋明儒學的評估析論,我相信許多人看了我的講法,很可能覺得與傳統舊說或時賢新說,都大不相同,或許會認為我有意作翻案文章。但我願意在這裡特別申明:我向無故意作翻案文章的興趣。我這種講法確是我自己所學所思的結果。讀我的書的人,可以就「歷史標準」與「理論標準」兩面下手,客觀地評其得失,卻不可以離開理論本身,去做題外文章。

放在 1950 至 1970 年代的歷史脈絡,那時新亞書院剛成立,錢穆、唐君毅、牟宗三一面杏壇設教,桃李滿門,一面持續發表研究中國哲學的論文、專書。新儒家學風熾盛,勞思光當時卻只有三、四十歲,屬哲學界中的後起之秀。他故意把第三卷寫長,將自己的意見講出來,其實大有與新儒家分庭伉禮之勢,少些面對鋪天蓋地的批評的勇氣,稍為不能「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都不易做到。這個意義上說,勞思光是真正的哲學家。

由於他堅持自己對宋明儒學的理解,覺得諸位老先生都講得有不足,老先生及其門人對他起反感是必然的。事實上,他和錢穆有嫌隙,與牟宗三也有恩怨。不過,唐君毅對勞思光的看法能予以包容,此給勞思光莫大的感動。勞思光說:

我特別懷念逝世不久的唐君毅先生。唐先生最後一次和我晤談的時候,我由於談「五行」觀念,又談到宋明儒學說中某些封閉語言的問題。唐先生正屬於強調古人長處而避免深切批評其短處的學人 – 而且可說是最有代表地位的人物,但他對我的議論仍和平時一樣平心以聽,未表示任何反感。當然,我明白他內心中對我的論調不能契合,也是一向如此。可是,他很顯然知道我並非故立異說,也就不強求其同。於是,我們間這種談論,也和往日一樣,數語即過,下面就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那時,我這本第三卷哲學史已將脫稿,以為成書以後,自有與他詳加商論的機會。誰知唐先生忽捐館舍。現在這本書出版,而唐先生逝世已經兩年。這本書,唐先生竟不及見了。世事茫茫,真不可料。

和牟宗三喜歡判教不同,唐君毅主張不同哲學理論應該可以互相溝通,交光互映,他的仁心,以及開放的哲學態度,成就出對勞思光意見的寬容,有著不一樣的風采。

勞思光認為,中國哲學必須經過一番提煉淘洗,在世界哲學的背景中重新建構,排去那些封閉成分而顯現其普遍意義。他說:

我對中國哲學的前途的看法,是中國哲學必須經過一番提煉淘洗,在世界哲學的背景中重新建構,排去那些封閉成分而顯現其普遍意義。這個觀點卻是唐先生屢屢印可的。我在全書結尾,曾經強調這個看法,現在仍然提出這一點來結束這篇短短的「後記」。要補充的是:就這個重建中國哲學的大目標說,寫中國哲學史至多只是一種預備性的工作。不過,我所以會寫《中國哲學史》,卻正因為我自己在面對著這個大目標想作一點努力。如果讀者對這一點有所瞭解,則看我的理論時便可以消除根本的隔閡了。

所謂「開放成素」,是指:一哲學理論觸及真正的社會人生問題,因而其中必然包含具有超越性和普遍性的成分。

至於「封閉成素」,是指:一哲學理論受特定的社會歷史情境制約,會隨着具體歷史情境的消失而失效的成分。

在<對於如何理解中國哲學之探討及建議>中,勞思光舉出一例解釋何謂「封閉成素」:

如柏拉圖或亞里斯多德的那種形上學系統,宣稱是對「實有」(Reality) 的「真知」,帶來哲學或哲學思考的封閉概念。而這種模型在中古時期一直為人所依循,而且延至近代歐洲哲學的初期。真正的變化到康德的批評哲學興起方正式出現。純就理論意義講,可能有某種對康德方法論的詮釋,會給批評哲學一種開放性。可是,就康德自己講,那並不是他的意向所在。這在康德<關於菲希特科學論的公開信>中,表示得很清楚。他說:

在這裡我必須說明,認為我只是意在發表一個走向超驗哲學的教法,而並非實際的超驗哲學系統,對我來說,是全不可解的。這樣一個意向是我從未有過的,因為我將純粹理性批判中純粹哲學的完整性看作我的著作的真實性之最佳標識。

所以,康德並非只給我們一個觀點或一個方法,而是給我們一個完整系統。這個系統,如在《純粹理性批判》所陳示,到了<原則分析>那一部分,即確實成為一個封閉的系統了。

簡單講,勞思光把康德的形上學同於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形上學系統,都是嘗試宣稱對「實有」(Reality) 有「真知」,這在他看來就是「封閉」的,因自以為掌握絕對真理,就很容易排斥他人的看法。

誠然,康德的形上學是實踐的道德的形上學,在本質上不同於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後者屬思辯的形上學。康德亦未必「宣稱對『實有』(Reality) 有『真知』」(「批判」正是要為知識劃界,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堅持對「實有」有「真知」,是一眾德國觀念論者的立場,如黑格爾)。牟宗三感不滿正在此。

可是,縱使如此,勞思光對形上學不滿,是非常清楚的,視之為「封閉成素」。用此一框架下看宋明儒學,自然是貶周、張、二程、朱夫子,而褒揚陸、王,一篇<宋明儒學總說>(收《中國哲學史》第三卷上),實際是他對宋明儒學理解及批判的精華,值得細讀。

無人駕駛 (31-12-2021, Farewell to 2021)

 

隋煬帝弒父考

「弒父說」的出處

隋煬帝弒父,不見於《隋書》本紀,而見於后妃傳:

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性聰慧,姿貌無雙。及陳滅,配掖庭,後選入宮為嬪。時獨孤皇后性妬,後宮罕得進御,唯陳氏有寵。晉王廣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規為內助,每致禮焉。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取媚於陳氏。皇太子廢立之際,頗有力焉。及文獻皇后崩,進位為貴人,專房擅寵,主斷內事,六宮莫與為比。及上大漸,遺詔拜為宣華夫人。

初,上寢疾於仁壽宮也,夫人與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意謂獻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閤為勑書訖,示左僕射楊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張衡入寢殿,遂令夫人及後宮同侍疾者,並出就別室。俄聞上崩,而未發喪也。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曰:「事變矣!」皆色動股慄。晡後,太子遣使者齎金合子,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於是乃發,見合中有同心結數枚。諸宮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

容華夫人蔡氏,丹陽人也。陳滅之後,以選入宮,為世婦。容儀婉嫕,上甚悅之。以文獻皇后故,希得進幸。及后崩,漸見寵遇,拜為貴人,參斷宮掖之務,與陳氏相亞。上寢疾,加號容華夫人。上崩後,自請言事,亦為煬帝所烝。

北宋司馬光撰《資治通鑑》,採用《隋書.后妃傳》說法:

初,文獻皇后既崩,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察氏皆有寵。陳氏,陳高宗之女;蔡氏,丹楊人也。上寢疾於仁壽宮,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皆入閣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陳夫人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乃呼柳述、元巖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閣為敕書。楊素聞之,以白太子,矯詔執述、巖,系大理獄;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令右庶子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頗有異論。陳夫人與後宮聞變,相顧戰慄失色。晡後,太子遣使者繼小金合,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合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

《資治通鑑考異》以下一段文字,提到強姦、弒父最早源出何處:

趙毅大業略記曰:「高祖在仁壽宮,並甚,追帝侍疾,而高祖美人尤嬖幸者,唯陳、蔡二人而已。帝乃召蔡於別室,既還,面傷而髮亂,高祖問之,蔡泣曰:『皇太子為非禮。』高祖大怒,齧指出血,召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令發詔追庶人勇,即令廢立。帝追迫,召左僕射楊素、左庶子張衡進毒藥。帝簡驍健官奴三十人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以為之衛。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馬總通曆曰:『上有疾,於仁壽殿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是時唯太子及陳宣華夫人侍疾,太子無禮,宣華訴之。帝怒曰:『死狗,那可付後事!』遽令召勇,楊素秘不宣,乃屏左右,令張衡入拉帝,血濺屏風,冤痛之聲聞於外,崩。」今從隋書。

《隋書》由唐朝魏徵等編撰。《大業略記》則是隋末唐初的筆記。按時序推斷,故事的源頭應該來自《大業略記》,《隋書》沿襲《大業略記》的講法而有所增刪。

至於《通曆》,馬總是唐朝中期的大臣,書中說法很大可能沿襲《隋書》,《資治通鑑》更加後出,可視為不同說法之綜合。

比對四個版本

四個版本的說法,其異同如下:

 

《大業略記》

《隋書.后妃傳》

《通曆》

《資治通鑑》

侍疾者

一眾後宮

一眾後宮

一眾後宮

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入閣侍疾,楊廣入居大寶殿。

被非禮 / 強姦者身份

容華夫人蔡氏

宣華夫人陳氏

宣華夫人陳氏

宣華夫人陳氏

被非禮 / 強姦者反應

召蔡於別室,返還後,蔡面傷而髮亂,哭泣道:「皇太子為非禮。」

平旦出更衣,為楊廣所逼,夫人拒絕,返還後流淚說:「太子無禮。」

訴說太子無禮

平旦出更衣,為楊廣所逼,夫人拒絕,返還後流淚說:「太子無禮。」

隋文帝反應

大怒,把指頭咬得出血

怨恨、憤怒地說:「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

大怒說:「死狗,那可付後事!」

怨恨、憤怒地說:「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

隋文帝的應對

召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令發詔追楊勇,即令廢立。

叫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呼楊勇,柳述、元巖以為叫楊廣,文帝澄清:「勇也。」

趕緊下令召楊勇。

叫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呼楊勇,柳述、元巖以為叫楊廣,文帝澄清:「勇也。」

柳述、元巖做法

楊廣追趕逼迫柳述、元巖,得知文帝欲廢自己,再立楊勇。

攜持詔書,出示楊素,楊素將文帝意思告知楊廣。

未有交代。

出閣為敕書。楊素聞知消息,告知楊廣。

隋文帝被殺經過

楊廣遣楊素、張衡進毒藥。又選驍健官奴三十人,身服婦人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以為守衛。楊素等人進入不久,而文帝暴崩。

楊廣遣張衡入文帝寢殿,令陳夫人等暫出卧室。不久傳出文帝駕崩的消息。

楊素得知消息,秘而不宣,遣開文帝身邊左右,令張衡入內拉住文帝,血濺屏風,文帝暴崩,冤痛之聲聞於外。

矯詔捕述、巖,系大理獄。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令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不久傳出文帝駕崩。

結局

未有交代。

楊廣即皇帝位,發同心結數枚予陳夫人,當晚與她通姦。同時亦與容華夫人蔡氏通姦。

未有交代。

楊廣即皇帝位,發同心結數枚予陳夫人,當晚與她通姦。

有八點特別值得注意:

1. 只有《大業略記》以容華夫人蔡氏為被強姦者,兼有疑似強姦的描述,如「召蔡於別室」、「面傷而髮亂」。

2.《隋書.后妃傳》、《通曆》、《資治通鑑》雖同寫陳夫人遭楊廣非禮,但只有《隋書.后妃傳》寫「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資治通鑑》照抄《隋書》,《通曆》則無相關描述,只有「太子無禮,宣華訴之」八字。

3.《大業略記》有具體描述文帝怒時動作,「齧指出血」。而《隋書.后妃傳》、《資治通鑑》特別提到「獨孤誤我」,另外兩書則無。《通曆》記載最簡,用字亦最粗鄙,用上「死狗」。

4. 只有《大業略記》提到急召楊勇的動機 – 即令廢立。

5.《大業略記》、《資治通鑑》皆不把柳述、元巖歸入楊廣陣營,即未有與楊廣、楊素同流合污。只有《隋書.后妃傳》有「述、巖出閤為勑書訖,示左僕射楊素」,含主動出示義。

6.《大業略記》記楊廣遣楊素、張衡同進毒藥。《隋書.后妃傳》刪去楊素、進毒藥,改為楊廣遣張衡入文帝寢殿,不久文帝暴崩。《通曆》加重楊素戲份,而且情節變得暴力,「楊素秘不宣,乃屏左右,令張衡入拉帝,血濺屏風」,楊廣反而被置於事外。《資治通鑑》採《隋書》說法。

7. 獨《大業略記》及《資治通鑑》提到派人把守,但兩種講法微有不同,《資治通鑑》的講法來自《隋書.楊素傳》。

8. 只有《資治通鑑》提及「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皆入閣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竊以為抄自《隋書.楊素傳》。

從史籍的可信性看,《隋書.后妃傳》雖為正史,但其極有可能抄自《大業略記》,而後者是一本筆記,筆記可以含有主觀虛構杜撰成分,如是者,《隋書》<后妃傳>的可信性是存疑的,《資治通鑑》採《隋書》說法,其記載自然亦存疑無誤。至於《通曆》,記載更簡,且隱去楊廣而把責任歸咎於楊素,亦見不太合理,四個版本中以《通曆》最不可信。

退一步,若視四個版本皆反映歷史事實的某些面向,我們仍然可以透過考證,判定哪些細節比較不合理,從而還原比較貼近史實的說法。

以下我們不妨由張衡切入,看看他有沒可能進藥毒殺隋文帝,他又有無可能「入拉帝,血濺屏風」。

張衡、楊素不可能動手殺死隋文帝

《隋書.張衡傳》:

張衡,字建平,河內人也。祖嶷,魏河陽太守。父光,周萬州刺史。衡幼懷志尚,有骨鯁之風。年十五,詣太學受業,研精覃思,為同輩所推。周武帝居太后憂,與左右出獵,衡露發輿櫬,扣馬切諫。帝嘉焉,賜衣一襲,馬一匹,擢拜漢王侍讀。衡又就沈重受《三禮》,略究大旨。累遷掌朝大夫。高祖受禪,拜司門侍郎。及晉王廣為河北行台,衡曆刑部、度支二曹郎。後以台廢,拜并州總管掾。及王轉牧揚州,衡復為掾,王甚親任之。衡亦竭慮盡誠事之,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也。

張衡讀儒書出身,曾親自前往太學受業,又任侍讀,跟隨沈重受《三禮》,他怎可能違背忠臣節義,助紂為虐,毒殺文帝?講他有足夠力量拉住文帝,更是荒誕之談,書生怎會有縛雞之力?

張衡之所以對楊廣「竭慮盡誠事之」,甚至「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一來楊廣是他的直屬上司,待他甚為親厚 (見「王甚親任之」),基於報答知遇之恩,不得不為此。二來楊廣與當時太子楊勇相比,確有過人之德行,《隋書.煬帝紀上》:

上好學,善屬文,沉深嚴重,朝野屬望。高祖密令善相者來和徧視諸子,和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既而高祖幸上所居第,見樂器弦多斷絕,又有塵埃,若不用者,以為不好聲妓,善之。上尤自矯飾,當時稱為仁孝。嘗觀獵遇雨,左右進油衣,上曰:「士卒皆霑濕,我獨衣此乎!」乃令持去。

「善矯飾」是後來才揭發,「當時稱為仁孝」,張衡認楊廣有聖主之資,為其出謀劃策,在當時是很合理的,亦符合其儒生身份。

不過,「衡亦竭慮盡誠事之,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也」是一回事,無底線地幫助楊廣奪位是另一回事。後者張衡決不為之,因這已違背儒家忠義之觀念也。

事實上,楊廣即位後,大興土木,張衡曾不怕身死,勸諫楊廣,《隋書.張衡傳》:

時帝欲大汾陽宮,令衡與紀弘整具圖奏之。衡承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敝,伏願留神,稍加折損。」帝意甚不平。

張衡既不唯楊廣之命是從,故史書稱其「有骨鯁之風」、「以鯁正立名」。

設想楊廣給他毒藥,要他毒殺當今聖上,扶自己坐正,張衡一旦知情,怎願為之?其必諫止楊廣所為,至少事後和楊廣關係有隔閡。可是,觀乎楊廣即位後,「煬帝嗣位,除給事黃門侍郎,進位銀青光祿大夫,俄遷御史大夫,甚見親重」,二人關係並未疏遠,反而親上加親,據此逆推,楊廣必定並未要求張衡做不忠之事,甚至乎,在張衡看來,楊廣亦未做出謀父性命一類禽獸般的惡行,否則「甚見親重」不可能成立。

有謂張衡送藥時,或不知該藥為一毒藥,至文帝服用暴斃,楊廣以藥力過猛解釋開脫,張衡便不覺楊廣有心下毒弒父。此非不可能,但張衡熟讀儒書,會不問情由為楊廣送藥嗎?又文帝暴卒,楊廣雖可砌辭狡辯,但張衡內心必存愧疚,繼而不願受楊廣的升官。兩人關係全無影響,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張衡並未在知情 / 不知情下殺害隋文帝。

假如以上分析無誤,張衡無親手殺死隋文帝,已可確定。不過,《大業略記》、《通曆》記楊素、張衡一同入內,會否楊素出手,張衡敢怒而不敢言?且看《隋書.楊素傳》:

唯兵部尚書柳述,以帝婿之重,數於上前面折素。大理卿梁毗,抗表上言素作威作福。上漸疏忌之,後因出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終仁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上賜王公以下射,素箭為第一,上手以外國所獻金精盤,價直巨萬,以賜之。四年,從幸仁壽宮,宴賜重疊。

及上不豫,素與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入閤侍疾。時皇太子入居大寶殿,慮上有不諱,須豫防擬,乃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錄出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所寵陳貴人又言太子無禮。上遂發怒,欲召庶人勇。太子謀之於素,素矯詔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又令張衡侍疾。上以此日崩,由是頗有異論。

據此,楊素為保自身既得利益,似對文帝有動殺機的可能。細考楊素和楊廣結盟的原因,尤其見到這一點,《隋書.楊素傳》:

時皇太子無寵,而晉王廣規欲奪宗,以素幸於上,而雅信約。於是用張衡計,遣宇文述大以金寶賂遺於約,因通王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途用事,有年歲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又儲宮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鐫銘於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本兇險,聞之大喜,乃撫掌而對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賴汝起予。」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托,則匪唯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又晉王傾身禮士,聲名日盛,躬履節儉,有主上之風,以約料之,必能安天下。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遂行其策,太子果廢。

但有動殺機之心,不代表就會化成具體行動。《隋書.張衡傳》:

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其人詣玄感稱冤。玄感固以衡為不可。及與衡相見,未有所言,又先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具上其事……

如果楊素真是進毒弒帝 / 揮刀殺帝,而張衡又親眼目擊,他不可能仍視楊素之子楊玄感為心腹好友,向他吐露心聲「薛道衡真為枉死」。只有張衡視玄感為故人之子,他才會如此做,既如此做,就反映他對楊素父子完全信任。楊素果真弒帝,張衡能對他有這種信任嗎?

所以,楊素、張衡都沒有動手殺死隋文帝,那麼,隋文帝是怎樣死的?

對隋文帝死因較合理的推測

《大業略記》、《隋書.后妃傳》、《通曆》、《資治通鑑》不約而同提到楊廣覬覦其父之妻之美色,究竟是宣華夫人抑或容華夫人,無關宏旨。要之,隋皇室有胡人血統,隋朝政權乃一胡化漢人政權,母子通姦其實不是一件大事,至少不至於令文帝馬上召楊勇回來。

真正導致文帝改弦易轍,必有比強姦 / 非禮名義上的母親更可恨的事,此即《隋書.楊素傳》、《資治通鑑》都有記載的「時皇太子入居大寶殿,慮上有不諱,須豫防擬,乃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錄出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

試想文帝當時心情:我尚未死,彼已汲汲於想我死,安排好一切謀我的天下,謀我的女人,如此不仁不孝的忤逆子,怎配當天下君主?「獨孤誤我」未必出自文帝之口,但必是其心聲。因想到「畜生何足付大事」,遂決意廢立,決意召回楊勇。

一個旁證是,楊廣即位不久,便馬上縊殺楊勇,《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

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然後陳兵集眾,發高祖凶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為房陵王,不為置嗣。

《資治通鑑考異》:

大業略記云:「庶人勇八男,亦陰加酖害,恐其為厲,皆倒埋之。」

楊廣必知父親死前欲重立楊勇,故狠下毒手。

《隋書.柳述傳》:

楊素時稱貴幸,朝臣莫不讋憚,述每陵侮之,數於上前面折素短。判事有不合素意,素或令述改之,輒謂將命者曰:「語僕射,道尚書不肯。」素由是銜之。俄而楊素亦被疏忌,不知省務。述任寄逾重,拜兵部尚書,參掌機密。述自以無功可紀,過叨匪服,抗表陳讓。上許之,令攝兵部尚書事。上於仁壽宮寢疾,述與楊素、黃門侍郎元岩等侍疾宮中。時皇太子無禮於陳貴人,上知而大怒,因令述召房陵王。述與元岩出外作敕書,楊素聞之,與皇太子協謀,便矯詔執述、岩二人,持以屬吏。及煬帝嗣位,述竟坐除名,與公主離絕。徙述於龍川郡。公主請與述同徙,帝不聽,事見《列女傳》。述在龍川數年,復徙寧越,遇瘴癘而死,時年三十九。

按此,柳述與楊素有宿怨,《隋書.后妃傳》「述、巖出閤為勑書訖,示左僕射楊素」根本不可能發生。

又楊廣強行令柳述家散人亡,元巖也好不了多少,《隋書.華陽王楷妃傳》:

華陽王楷妃者,河南元氏之女也。父巖,性明敏,有氣幹。仁壽中,為黃門侍郎,封龍涸縣公。煬帝嗣位,坐與柳述連事,除名為民,徙南海。後會赦,還長安。有人譖巖逃歸,收而殺之。

如果二人有「示左僕射楊素」,當有通風報信之大功,怎會被置於死地?除非二人奉文帝敕令,正急召楊勇,而為楊素暗中知悉,告知楊廣,楊廣懷恨在心,決意報復,二人方得到如此悲慘的下場。

楊廣發動政變,他一方面要萬無一失,一方面又不能太過張揚。遣楊素、張衡入文帝寢殿是有的,但未必下弒父命令,即使下,亦可能只楊素得知,張衡則不知也。同一時間,矯詔執柳述、元巖,並派東宮士兵入宮守衛,由親信宇文述、郭衍控制,亦是應有之事。為免打草驚蛇,於是要求衛士「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大業略記》與《隋書.楊素傳》的記載可同時並存。

文帝已經病重,加上之前兩次大恚,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可想而知。本來一心等待楊勇歸來,豈料楊勇未至,楊素等已前來,憶起不肖子與楊素合謀種種,復添以外面疑有東宮衛士,雙重刺激之下,文帝再次大恚,氣絕而死,絕非不可能。也只有這樣死法,張衡不覺楊廣弒父,楊素亦未弒君,三人得以維持互相信任的關係。

按照胡俗,父親死後,兒子有權娶母。楊廣後來與宣華夫人、容華夫人通姦,只是胡俗常態之體現,不足為奇。

今再整理一下隋文帝死亡始末:

I. 病中得知太子楊廣和楊素圖謀不軌,覬覦自己的帝位與女人。

II. 太子楊廣開始將圖謀轉為行動,淫辱宣華夫人 / 容華夫人,為文帝所知悉。

III. 敕令柳述、元巖急召楊勇。

IV. 機事不密,為楊素知悉,並通知太子楊廣,二人商討對策。

V. 楊廣遣楊素、張衡入文帝寢殿侍疾,同時矯詔執柳述、元巖,並派東宮士兵入宮守衛,由親信宇文述、郭衍控制。

VI. 文帝見楊勇未至,楊素等已前來,憶起楊廣與楊素合謀種種,復添以外面疑有東宮衛士,雙重刺激,大恚氣絕而亡。

VII. 楊廣按胡俗與宣華夫人、容華夫人通姦。

VIII. 嚴懲柳述、元巖,賜死楊勇。

張衡的下場

張衡一直為楊廣所信任、重用,《隋書.張衡傳》:

及晉王廣為河北行台,衡曆刑部、度支二曹郎。後以台廢,拜并州總管掾。及王轉牧揚州,衡復為掾,王甚親任之。衡亦竭慮盡誠事之,奪宗之計,多衡所建也。以母憂去職,歲餘,起授揚州總管司馬,賜物三百段。開皇中,熙州李英林聚眾反,署置百官,以衡為行軍總管,率步騎五萬人討平之。拜開府,賜奴婢一百三十口,物五百段,金銀雜畜稱是。及王為皇太子,拜衡右庶子,仍領給事黃門侍郎。煬帝嗣位,除給事黃門侍郎,進位銀青光祿大夫,俄遷御史大夫,甚見親重。大業三年,帝幸榆林郡,還至太原,謂衡曰:「朕欲過公宅,可為朕作主人。」衡於是馳至河內,與宗族具牛酒。帝上太行,開直道九十裡,以抵其宅。帝悅其山泉,留宴三日,因謂衡曰:「往從先皇拜太山之始,途經洛陽,瞻望於此,深恨不得相過,不謂今日得諧宿願。」衡俯伏辭謝,奉斛上壽。帝益歡,賜其宅傍田三十頃,良馬一匹,金帶,縑彩六百段,衣一襲,御食器一具。衡固讓,帝曰:「天子所至稱幸者,蓋為此也,不足為辭。」衡復獻食於帝,帝令頒賜公卿,下至衛士,無不沾洽。衡以籓邸之舊,恩寵莫與為比,頗自驕貴。

直至諫止擴大汾陽宮事起,楊廣才改變對張衡的態度。

明年,帝幸汾陽宮,宴從官,特賜絹五百匹。時帝欲大汾陽宮,令衡與紀弘整具圖奏之。衡承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敝,伏願留神,稍加折損。」帝意甚不平。

從張衡的角度,他直言極諫,是為了盡忠。可是,看在楊廣眼裡,彼是恃擁立之功,驕橫跋扈。楊廣對張衡的猜疑,見以下文字:

後嘗目衡謂侍臣曰:「張衡自謂由其計畫,令我有天下也。」

楊廣當著張衡的面對侍臣說:「張衡自以為因為他的計謀,才讓我有天下」,是要令張衡收斂,知難而退。奈何張衡不洞悉箇中底蘊,仍舊屹立朝中,遂有連串針對接踵而來。

時齊王暕失愛於上,帝密令人求暕罪失。有人譖暕違制,將伊闕令皇甫詡從之汾陽宮。又錄前幸涿郡及祠恆嶽時,父老謁見者衣冠多不整。帝譴衡以憲司皆不能舉正,出為榆林太守。

張衡先被人指責違反制度,將伊闕令皇甫詡帶到汾陽宮。再被人攻擊楊廣到涿郡及祭祠恆嶽時,來謁見的父老鄉親,衣冠大多不整,其身為司法官,竟不能檢舉處理這些問題。「出為榆林太守」指被調離中央權力核心。

明年,帝復幸汾陽宮,衡督役築樓煩城,因而謁帝。帝惡衡不損瘦,以為不念咎,因謂衡曰:「公甚肥澤,宜且還郡。」衡復之榆林。

煬帝厭惡張衡沒有消瘦,以為他未作反省,這已是跡近「雞蛋裡挑骨頭」,張衡此時該辭官退隱。可惜他未有這樣做,卒之迎來更大的禍患。

俄而敕衡督役江都宮。有人詣衡訟宮監者,衡不為理,還以訟書付監,其人大為監所困。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其人詣玄感稱冤。玄感固以衡為不可。及與衡相見,未有所言,又先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具上其事,江都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於是發怒,鎖衡詣江都市,將斬之,久而乃釋,除名為民,放還田里。帝每令親人覘衡所為。八年,帝自遼東還都,衡妾言衡怨望,謗訕朝政,竟賜盡於家。臨死大言曰:「我為人作何物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塞耳,促令殺之。

《隋書.薛道衡傳》:

薛道衡,字玄卿,河東汾陰人也。祖聰,魏濟州刺史。父孝通,常山太守。道衡六歲而孤,專精好學。年十三,講《左氏傳》,見子產相鄭之功,作《國僑贊》,頗有詞致,見者奇之。其後才名益著,齊司州牧、彭城王浟引為兵曹從事。尚書左僕射弘農楊遵彥,一代偉人,見而嗟賞。授奉朝請。吏部尚書隴西辛術與語,歎曰:「鄭公業不亡矣。」河東裴讞目之曰:「自鼎遷河朔,吾謂關西孔子罕值其人,今復遇薛君矣。」武成作相,召為記室,及即位,累遷太尉府主簿。歲餘,兼散騎常侍,接對周、陳二使。武平初,詔與諸儒修定《五禮》,除尚書左外兵郎。陳使傅縡聘齊,以道衡兼主客郎接對之。縡贈詩五十韻,道衡和之,南北稱美。魏收曰:「傅縡所謂以蚓投魚耳。」待詔文林館,與范陽盧思道、安平李德林齊名友善。復以本官直中書省,尋拜中書侍郎,仍參太子侍讀。後主之時,漸見親用,於時頗有附會之譏。後與侍中斛律孝卿參預政事,道衡具陳備周之策,孝卿不能用。及齊亡,周武引為御史二命士。後歸鄉里,自州主簿入為司祿上士。

……晉王廣時在揚州,陰令人諷道衡從揚州路,將奏留之。道衡不樂王府,用漢王諒之計,遂出江陵道而去。尋有詔征還,直內史省。晉王由是銜之,然愛其才,猶頗見禮。後數歲,授內史侍郎,加上儀同三司。

道衡每至構文,必隱坐空齋,蹋壁而臥,聞戶外有人便怒,其沉思如此。高祖每曰:「薛道衡作文書稱我意。」然誡之以迂誕。後高祖善其稱職,謂楊素、牛弘曰:「道衡老矣,驅使勤勞,宜使其硃門陳戟。」於是進位上開府,賜物百段。道衡辭以無功,高祖曰:「爾久勞階陛,國家大事,皆爾宣行,豈非爾功也?」道衡久當樞要,才名益顯,太子諸王爭相與交,高熲、楊素雅相推重,聲名籍甚,無競一時。

仁壽中,楊素專掌朝政,道衡既與素善,上不欲道衡久知機密,因出檢校襄州總管。道衡久蒙驅策,一旦違離,不勝悲戀,言之哽咽。高祖愴然改容曰:「爾光陰晚暮,侍奉誠勞。朕欲令爾將攝,兼撫萌俗。今爾之去,朕如斷一臂。」於是賚物三百段,九環金帶,並時服一襲,馬十匹,慰勉遣之。在任清簡,吏民懷其惠。

煬帝嗣位,轉番州刺史。歲餘,上表求致仕。帝謂內史侍郎虞世基曰:「道衡將至,當以秘書監待之。」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頌》……帝覽之不悅,顧謂蘇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魚藻》之義也。」於是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道衡不悟。司隸刺史房彥謙素相善,知必及禍,勸之杜絕賓客,卑辭下氣,而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能決,道衡謂朝士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憶高熲邪?」付執法者勘之。道衡自以非大過,促憲司早斷。暨於奏日,冀帝赦之,敕家人具饌,以備賓客來候者。及奏,帝令自盡。道衡殊不意,未能引訣。憲司重奏,縊而殺之,妻子徙且末。時年七十。天下冤之。

薛道衡,儒生出身,與楊素有善,但跟楊廣有嫌隙。因上《高祖文皇帝頌》「致美先朝」,以古非今,加上不肯「杜絕賓客,卑辭下氣」,兼謂「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楊廣疑心其「憶高熲」,遂將其處死。

《隋書.高熲傳》:

熲少明敏,有器局,略涉書史,尤善詞令……

……九年,晉王廣大舉伐陳,以熲為元帥長史,三軍諮稟,皆取斷於熲。及陳平,晉王欲納陳主寵姬張麗華。熲曰:「武王滅殷,戮妲己。今平陳國,不宜取麗華。」乃命斬之,王甚不悅……

……尋以其子表仁取太子勇女,前後賞賜不可勝計……

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意。謂熲曰:「晉王妃有神憑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上默然而止……

簡言之,高熲也是儒生,與楊廣有隙,兼且與楊廣死敵廢太子楊勇是姻親,曾勸止文帝廢太子。

如上文所述,楊廣雖未弒父,但文帝臨死前確有重立楊勇的意思,楊廣不能讓死灰復燃,遂對楊勇及其遺裔,以及其親信黨羽,連根拔起,趕盡殺絕。高熲、薛道衡因此見殺,張衡亦不例外。

細查楊廣黨羽出身,宇文述、楊素、郭衍都是軍人,獨張衡為儒生,此已見後者之孤立。復添以由衷地感慨薛道衡之死,楊廣怎能不視他和高熲等一伙?既是楊勇之殘餘,就要去除,「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楊廣正是此類人。

特別值得注意是三番四次的「有人」告密,還有「玄感具上其事」,能對張衡一舉一動瞭如指掌,非楊素及其兒子莫屬。張衡待楊素如故人,這位故人卻待之如政敵。「君子可以欺以其方」,這是張衡的可悲處。

張衡臨死前大呼:「我為人作何物事,而望久活 (我為世人作了什麼好事哦,還想久活)!」可見他對一手扶植楊廣為帝深感後悔,無奈追悔莫及矣!

2021年12月30日 星期四

說《神鵰》之一

《射鵰》中郭靖正直到不得了,結局亦很陳腔濫調,正義的人得享幸福,歹人則遭報應。《神鵰》雖是《射鵰》的延續,但人物設定乃至故事情節上,皆迥異於《射鵰》。扼要言之,金庸在《神鵰》是想寫一個亦正亦邪的人成長的故事,他也希望寫一段超乎世俗、逾越生死的純粹愛情,「靖蓉戀」能超生死,但畢竟涉世太深。

「正邪兩賦」顯然受《紅樓夢》啟發,賈雨村說:「此氣亦必賦之於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為仁人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甚至為奇優,為名娼,亦斷不至為走卒健僕,甘遭庸夫驅制。」

事實上,「東邪」黃藥師已屬「正邪兩賦」之人物,所謂「正中帶有七分邪,邪中帶有三分正」。他尊敬岳飛之忠義,但也會一怒之下挑斷四個徒弟的腿筋,全部逐出桃花島。他深愛妻子阿衡,愛到一個地步,立志伴妻,長年不離桃花島,更打造漏水花船準備出海殉情。可是,另一方面,他高傲自負,與全真七子、郭靖發生誤會,一言不發,馬上動手。這一種剛烈、至情至性、充滿矛盾的性格,在楊過身上也能找到,我們不妨說,《神鵰》某種意義上也是黃藥師的前傳。

《神鵰》一開首,是李莫愁出場,李莫愁的位置相當於梅超風,是一可憐人。她曾與江南陸家莊主人陸展元相戀,後來陸展元移情何沅君,令李大受打擊,性情大變。因為李莫愁,引出武三通 (對養女何沅君有愛情),再引出武敦儒、武修文。郭靖又因楊過是故人之子,把楊過和大、小武一併帶回桃花島,在此之前,楊過早已喪母 (母親為穆念慈),在江湖上混日子,並拜歐陽鋒為義父。

楊過之邪,首先見於其身份之不正。他的親父楊康是壞人。穆念慈誕下他,並未正式過門,則楊過是穆念慈未婚懷孕所生。歐陽鋒人稱「老毒物」,卻待他甚好,教他「蛤蟆功」,他因此尊歐陽鋒為義父。三重身份已奠定楊過是叛逆者、邊緣人。尤其甚者,黃蓉以楊過貌似楊康,不願教他工夫,只教他讀書識字。「蛤蟆功」傷人事件後,郭靖送楊過上重陽山,卻因和眾道士發生誤會,大破天罡北斗陣,落了全真教的面,令楊過後來被全真諸道士針對、欺凌,踢出師門。至孫婆婆求小龍女收留楊過,楊過可謂已歷盡世間冷眼,身處世間之最邊緣,故此他才會深深記住小龍女的恩情,因為只有小龍女,才讓他首次感受到人間有愛。

小龍女的形象,竊以為啟發自薛寶釵。寶釵吃冷香丸抑制熾熱的情感,住在雪洞般的蘅蕪院。這和小龍女住在冰冷的活死人墓,習古墓派內功,養成冷酷孤僻的個性,卻一遇楊過就破戒,不是很相似嗎?不過,寶釵有富態,胖胖的,亦知人情世故,小龍女則猶如天仙,「潔白似雪,疏淡清致」,「標格奇異,壓倒群芳」,容貌秀美若仙,冰肌玉骨,明艷絕倫,清若姑射仙子,天姿靈秀。這一方面,反近似林黛玉。

小龍女是孤女,幼時被拋棄在重陽宮前,獲林朝英的丫鬟帶走,傳授武功。古墓派與江湖上其他門派相比,亦顯得微不足道,換言之,小龍女也是不幸的邊緣人。她和楊過互生情愫,其實是互相慰藉,第二十八回:

楊過跟著跪下。兩人齊向畫像拜倒,均想:「咱二人雖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時,實是福緣深厚已極。過去的苦楚煩惱,來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都甚麼。」兩人相視一笑,在蒲團上磕下頭去。

一個人經歷不幸是痛苦,但兩個人經歷不幸的同時,能互相關懷、顧念、安慰,不幸即可被更高一層的愛克服。楊龍戀正是如此一種形態。

尹志平姦污小龍女,楊過被郭芙斷去右臂,誠然加深了二人不幸的份量,但無損彼此之關懷、顧念,第二十八回:

楊過仍以右手空袖摟在小龍女腰間,支撐著她身子,低聲道:「姑姑,咱們去罷!」小龍女甜甜一笑,低聲道:「這時候,我在你身邊死了,心裡……心裡很快活。」忽又想起一事,說道:「郭大俠的姑娘傷你手臂,她不會好好待你的。那麼以後誰來照顧你呢?」她想到這件事,心中好生難過,低低的道:「你孤苦伶仃的一個兒,你……沒人陪伴……

楊過眼見她命在須臾,實是傷痛難禁,驀地想起:「那日她在這終南山上,曾問我願不願要她做妻子,那時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後生出這許多災難困苦。眼前為時無多,務須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大聲說道:「甚麼師徒名分,甚麼名節清白,咱們通通當是放屁!通通滾他媽的蛋!死也罷,活也罷,咱倆誰也沒命苦,誰也不會孤苦伶仃。從今而後,你不是我師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

二人能走在一起,至死不渝,是從大不幸中昇華而來,昇華之關鍵在於情。

2021年12月28日 星期二

說《射鵰》之二

和郭靖認祖歸宗不同,楊康一生都在認賊作父,以金國小王爺自居,更用九陰白骨爪殺死江南五怪,可謂歹人。然而,站在楊康的立場,他出生不久就和生父楊鐵心不復見面,日夜照顧他、關懷他的,是完顏洪烈。甫有人說他原本是漢人,非金人,完顏洪烈垂涎其母美色,強佔其母,他怎能接受?復加上養尊處優的生活,享盡人間榮華富貴,有地位有面子,楊康就算甘心放棄,談何容易!結果,他走上歪路,但讀者對他其實不太反感,因情有可原也。

金庸寫人物角色一大特點,是把每個人物都寫得很立體。楊康很壞,但他待穆念慈是動了真情,亦曾一度反省應否做回漢人,有內心掙扎。同樣,歐陽鋒的私生子歐陽克,也非常立體,他一出場,周圍盡是白衣女郎,名為女弟子,實為姬妾,都算風流好色,但他只有這一面嗎?非也,且看第二十一回:

(歐陽克驚的是:這若是個荒島,既無衣食,又無住所,如何活命?喜的是:天緣巧合,竟得與這位天仙化身的美女同到了此處,老叫化眼見重傷難愈,自己心願豈有不償之理?心想:「得與佳人同住於斯,荒島即是天堂樂土,縱然旦夕之間就要喪命,也是心所甘願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禁手為之舞,足為之蹈……

歐陽克低聲道:「黃姑娘,多謝你相救。我是活不成的了,但見到你出力救我,我是死也歡喜。」黃蓉心中忽感歉疚,說道:「你不用謝我。這是我布下的機關,你知道麼?」歐陽克低聲道:「別這麼大聲,給叔叔聽到了,他可放你不過。我早知道啦,死在你的手裡,我一點也不怨。」黃蓉嘆了口氣,心道:「這人雖然討厭,對我可真不壞。」

歐陽克被黃蓉設下機關毀了雙腿,他有由愛轉恨,大為憤怒嗎?沒有,反而仍為黃蓉著想,「別這麼大聲,給叔叔聽到了,他可放你不過」,有謂歐陽克只貪黃蓉美色,觀乎此,這不是好女色那麼簡單,而是卑微的、單方面苦戀的愛情。有這一面,歐陽克就變得有光采,亦正亦邪,鮮活起來。

梅超風也是《射鵰》中的歹角,一出場,便和「賊漢子」丈夫陳玄風把郭靖其中一位師父張阿生殺死。可是,細看下去,這位女子更似是一可憐人、苦命人。張阿生雖死,陳玄風亦不慎被六歲的郭靖用匕首刺中罩門肚臍致死。不只喪夫,梅超風更失明,且為多年前盜去《九陰真經》、背叛了授業恩師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而內心愧疚。牛家村一戰,歐陽鋒以畢生功力向黃藥師施襲,梅超風捨命護恩師,擋了歐陽鋒一擊。第二十五回:

這一下毒招變起俄頃,黃藥師功夫再高,也不能前擋四子,後敵西毒,暗叫:「我命休矣!」只得氣凝後背,拚著身後重傷,硬接他蛤蟆功的這一擊。歐陽鋒這一推勁力極大,去勢卻慢,眼見狡計得逞,正自暗喜。忽然黑影晃動,一人從旁飛起,撲在黃藥師的背上,大叫一聲,代接了這一擊。

黃藥師與馬鈺等同時收招,分別躍開,但見捨命護師的原來是梅超風……

第二十六回:

黃藥師心想不明不白的與全真七子大戰一場,更不明不白的結下了深仇,真是好沒來由,眼見梅超風呼吸漸微,想起數十年來的恩怨,心中甚是傷感,忍不住流下淚來。

梅超風嘴角邊微微一笑,運出最後功力,喀的一聲,用右手將左腕折斷了,右手接著在石礎上猛力擊落,登時手骨碎斷。黃藥師一怔,梅超風道:「恩師,您在歸雲莊上叫弟子做三件事,頭兩件事弟子是來不及做了。」

黃藥師記起曾叫她找回《九陰真經》、尋訪曲靈風和另外兩名弟子的下落,最後一件事是叫她交回偷學的《九陰真經》上武功。她斷腕碎手,那是在臨死之際自棄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功夫,含淚說道:「好!好!餘下那兩件事也算不了甚麼。我再收你為桃花島的弟子罷。」梅超風背叛師門,實是終身大恨,臨死竟然能得恩師原宥,不禁大喜,勉力爬起身來,重行拜師之禮,磕到第三個頭,身子僵硬,再也不動了。

「鐵屍」也是人,也有善良的一面。

黃藥師雖曾因《九陰真經》被盜一事,遷怒於眾弟子,打斷其雙腿並逐他們出桃花島,此時此刻,見梅超風真心悔過,加上她死亡在即,不禁「心中甚是傷感,忍不住流下淚來」,心高氣傲的人也有軟心腸,「東邪」亦變得立體。

說《射鵰》之一

《射鵰英雄傳》是金庸較早期的作品,1957 年出版,在此之前,金庸撰有《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兩部小說都有很強的漢族認同意識、家國情懷,《射鵰》自然也不例外。

《射鵰》主角為郭靖、楊康,取名靖、康,恰好因為「靖康之難」。嚴格言之,《射鵰》該有四大主角,郭靖、黃蓉一組,楊康、穆念慈一組,其他人物角色,通通圍繞任一核心轉。有趣的是,靖康是一對比,黃蓉穆念慈也是一對比。郭靖木訥而楊康狡猾,蓉兒機智而穆念慈情重。善用對比及對稱結構來寫小說,金庸顯然受曹雪芹《紅樓夢》影響。

郭靖、楊康本為郭嘯天、楊鐵心之後,因完顏洪烈垂涎楊鐵心妻子包惜弱美色,令武官段天德捕殺郭楊二人,致使郭嘯天被殺,楊鐵心失蹤。郭嘯天妻子李萍為段天德所俘,輾轉逃難至蒙古大漠,誕下郭靖,並獲鐵木真收留。

郭靖自小在大漠成長,生活習慣儼如一蒙古人,他更與拖雷結拜為「安答」,華箏則為其未婚妻。為報父仇,郭靖獨自南下,期間遇上黃蓉。黃蓉父親黃藥師,行事怪異,卻對岳飛之忠義極為敬重。隨著與黃蓉的感情越來越深,表面上是愛情層面的選妻之爭,實際是歸宗於哪個國族的身份認同問題。促成郭靖回歸漢人身份者,為鐵木真。

第三十七回:

郭靖正欲說出辭婚之事,忽聽得遠處傳來成千成萬人的哭叫呼喊之聲,震天撼地,驚心動魄。殿上諸將盡皆躍起,抽出長刀,只道城中投降了的花剌子模軍民突然起事,都要奔出去鎮壓。成吉思汗笑道:「沒事,沒事。這狗城不服天威,累得我損兵折將,又害死了我愛孫,須得大大洗屠一番。大家都去瞧瞧。」當下離座步出,諸將跟隨在後。眾人出宮後上馬馳向西城。但聽得哭叫之聲愈來愈是慘厲。一出城門,只見數十萬百姓奔逃哭叫,推擁滾撲,蒙古兵將乘馬來回賓士,手舞長刀,向人群砍殺。原來蒙古人命令居民盡數出城,不得留下一個。當地居民初時還道是蒙古人點閱戶口,以防藏匿姦細,哪知蒙古軍先搜去居民全部兵器,再點出諸般巧手工匠,隨即在人叢中拉出美貌的少婦少女,以繩索縛起。撒麻爾罕居民此時才知大難臨頭,有的欲圖抵抗,當場被長刀長矛格斃。蒙古軍十幾個千人隊齊聲吶喊,向人叢衝去,舉起長刀,不分男女老幼的亂砍。這一場屠殺當真是慘絕人寰,自白髮蒼蒼的老翁,以至未離母親懷抱的嬰兒,無一得以倖免。當成吉思汗率領諸將前來察看時,早已有十餘萬人命喪當地,四下里血肉橫飛,蒙古馬的鐵蹄踏著遍地屍首,來去屠戳。成吉思汗哈哈大笑,叫道:「殺得好,殺得好,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郭靖看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馳到成吉思汗馬前,叫道:「大汗,你饒了他們罷。」成吉思汗手一擺,喝道:「盡數殺光,一個也不留。」郭靖不敢再說,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人叢中逃了出來,撲在一個被戰馬撞倒的女子身上,大叫:「媽媽!」一名蒙古兵疾沖而過,長刀揮處,母子兩人斬為四段。那孩子的雙手尚自牢牢抱著母親。郭靖胸中熱血沸騰,叫道:「大汗,你說過這城中的子女玉帛都是我的,怎麼你又下令屠城?」成吉思汗一怔,笑道「你自己不要的。」郭靖道:「你說不論我求你甚麼,你都允可,是麼?」成吉思汗點頭微笑。郭靖大聲道:「大汗言出如山,我求你饒了這數十萬百姓的性命。」

……成吉思汗自任大汗以來,從無一人敢違逆他的旨意,這次被郭靖硬生生的將他屠城之令扼住,心中甚是惱怒,大叫一聲,將長刀重重擲在地下,馳馬回城。諸將都向郭靖橫目而視,心想大汗盛怒之下,不知是誰倒霉,難免要大吃苦頭。攻破撒麻爾罕城後本可大掠大殺數日,這麼一來,破城之樂是全盤落空了。郭靖知道諸將不滿,也不理會,騎著小紅馬慢慢向僻靜之處走去。此時大戰初過,城內城外成千成萬座房屋兀自焚燒,遍地都是屍駭,雪滿平野,盡染赤血。他想:「戰禍之慘,一至於斯。我為了報父親之仇,領兵來殺了這許多人。大汗為了要征服天下,殺人更多。可是千萬將士百姓卻又犯了甚麼罪孽,落得這般肝腦塗地,骨棄荒野?」他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我破城為父報仇,卻害死了這許多人,到底該是不該?」他一人一騎,在荒野中走來走去,苦苦思索,直到天黑,才回到城中宿營之處……

第四十回:

成吉思汗勒馬四顧,忽道:「靖兒,我所建大國,歷代莫可與比。自國土中心達於諸方極邊之地,東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說古今英雄,有誰及得上我?」郭靖沉吟片刻,說道:「大汗武功之盛,古來無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風赫赫,天下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成吉思汗雙眉豎起,舉起馬鞭就要往郭靖頭頂劈將下去,但見他凜然不懼的望著自己,馬鞭揚在半空卻不落下,喝道:「你說甚麼?」郭靖心想:「自今而後,與大汗未必有再見之日,縱然惹他惱怒,心中言語終須說個明白。」當下昂然說道:「大汗,你養我教我,逼死我母,這些私人恩怨,此刻也不必說了。我只想問你一句:人死之後,葬在地下,佔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馬鞭打個圈兒,道:「那也不過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殺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佔了這麼多國土,到頭來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語。

郭靖又道:「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後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成吉思汗道:「難道我一生就沒做過甚麼好事?」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而且也很大,只是你南征西伐,積屍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難說得很了。」他生性戇直,心中想到甚麼就說甚麼。成吉思汗一生自負,此際被他這麼一頓數說,竟然難以辯駁,回首前塵,勒馬回顧,不禁茫然若失,過了半晌,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

正因為鐵木真的嗜殺,令郭靖有所反省,因而投向以仁愛為宗旨的漢文化,誰教他漢文化?自然就是嬌俏可愛的黃蓉了。

有了這麼一個轉變,華箏也非放棄不可。

國族身份的認同,建基於對相關文化價值觀的接受,這是金庸借《射鵰》想表達的一個看法。

至於書中的愛情描寫,不得不提第十五回:

睡到二更時分,悄悄起來,想到黃蓉房裡去嚇她一跳,只見屋頂上人影一閃,正是黃蓉。郭靖大奇:「這半夜裡她到哪裡去?」當下展開輕功,悄悄跟在她身後。黃蓉徑自奔向郊外,並未發覺有人跟隨,跑了一陣,到了一條小溪之旁,坐在一株垂柳之下,從懷裡摸出些東西,彎了腰玩弄。其時月光斜照,涼風吹拂柳絲,黃蓉衣衫的帶子也是微微飄動,小溪流水,蟲聲唧唧,一片清幽,只聽她說道:「這個是靖哥哥,這個是蓉兒。你們兩個乖乖的坐著,這麼面對面的,是了,就是這樣。」

郭靖躡著腳步,悄沒聲的走到她身後,月光下望過去,只見她面前放著兩個無錫所產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態可掬。郭靖在歸雲莊上曾聽黃蓉說過,無錫泥人天下馳譽,雖是玩物,卻製作精絕,當地土語叫作「大阿福」。她在桃花島上就有好幾個。這時郭靖覺得有趣,又再走近幾步。見泥人面前擺著幾隻粘土捏成的小碗小盞,盛著些花草之類,她輕聲說著:「這碗靖哥哥吃,這碗蓉兒吃。這是蓉兒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介面道:「好吃,好吃極啦!」黃蓉微微一驚,回過頭來,笑生雙靨,投身入懷,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過了良久,這才分開,並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別來情景。雖只數日小別,倒像是幾年幾月沒見一般。黃蓉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郭靖怔怔的聽著,不由得痴了。

那時黃蓉仍是十多歲的青春少艾,故尚有些少女情懷。

初次離別已然如此,後來在黃藥師大力反對,加上郭靖北返迎娶華箏在即,靖蓉二人預計不可能修成正果,遂極力為對方締造甜蜜美好的愛情回憶,此節尤其教人動容。不能天荒地老,也至少曾經擁有,這就是愛情。

無人駕駛 (27-12-2021, 新舊廣東歌)

 

202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王翰<涼州詞>、王昌齡<出塞>

王翰、王昌齡同屬邊塞詩人,邊塞詩人以邊疆地區生活和自然風光為題材,詩作專門反映塞上戰爭和軍旅生活。

<涼州詞>是王翰的代表作: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葡萄出自大宛國,漢武帝時,張騫出使西域,從大宛帶來歐亞種葡萄及釀酒師。葡萄原作「蒲陶」、「蒲萄」、「蒲桃」、「葡桃」等,詞源可能為中亞古希臘語葡萄一詞發音的轉譯。

用葡萄來釀酒,香甜可口,故稱「美酒」。夜光杯乃甘肅酒泉特產,用玉琢成的名貴飲酒器皿。把美酒置於杯中,放在月光之下,杯中會閃閃發亮。葡萄美酒是味覺,夜光杯是視覺,一句具備多感官描寫,非常精彩。

先來個 close up 葡萄酒和夜光杯,再轉成 wide shot 寫歌伎們彈奏急促歡快的琵琶助興催飲。請注意,葡萄、夜光杯都是西域邊疆的 symbol,現在還添一琵琶,誰會彈琵琶?王昭君,昭君出塞嘛。於是,首兩句其實已經交代作者身處何方,他身處帝國西部的邊陲。

又喝酒,又聽音樂,又看表演,這是多麼的美好!但實情真是如此嗎?最後兩句給出答案。

醉倒在戰場上你莫恥笑,從古到今能在戰爭中僥倖生還者有幾人,正因為生命隨時喪失,分分鐘客死異鄉,才要活在當下,及時行樂。縱欲源於對人生無常有深切體會,這首詩境界高是高在這裡。

竹林七賢赤身露體、放歌縱酒於竹林中,是因為「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同理,令狐沖能揮灑自如地使出只攻不守的「獨孤九劍」,是因為他內傷已深,對保存得性命不抱任何希望。

<涼州詞>雖以邊塞為題材,實講一種人生態度。

王昌齡則有<出塞>: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第一句「秦時」、「漢時」的加入,是要帶出軍人戍邊時間之長,由秦至漢,從未休息。

第二句進一步肯定戍邊時間長,但不止,「萬里長征」,軍人離家鄉極遠,卻從未返還探望親人。

持續不斷的邊防戰事令人享受不到家庭溫暖,無數家庭支離破碎,誰該負上最大責任?當然是皇帝 (即唐玄宗)。

不過,王昌齡很聰明,不破口大罵主上的不是,反而寄望有「龍城飛將」一類將才出現,阻截胡人入侵。「龍城」為漢時匈奴地名,「飛將」代指西漢名將李廣。李廣驍勇善戰,曾深入匈奴心腹之地,人稱「飛將軍」。

「教」讀做「郊」音,不教即不讓的意思。「胡馬」代指騎著戰馬入侵的外族。陰山是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屏障。

和<涼州詞>相比,<出塞>更似一首邊塞詩,少了人生哲理,卻多了對戰爭的控訴,以及對戰事平息的盼望。

王昌齡與高適、岑參、王之渙齊名,「安史之亂」期間被刺史閭丘曉所殺。

隨筆為何物 – 以豐子愷、冰心為例

「隨筆」一詞來自英文 essay,是一種表現個人生活觀察、思想與情感的散文。中國文學傳統中,早有洪邁《容齋隨筆》、沈括《夢溪筆談》、紀昀《閱微草堂筆記》等。至於西方,不得不提十六世紀法國散文家蒙田 (Michel de Montaigne) 的《蒙田隨筆集》(Montaigne Essais)。

隨筆近似小品,但又比小品更自由,多為作家隨手筆錄,故文章皆是不拘一格。表現手法上,有借景抒情、夾敍夾議等,形式多樣,短小活潑。

由於具有抒情成分,加上創作隨筆的作家多是抒情小品的作家,故有人把隨筆歸入抒情散文。可是,隨筆本兼說理、敍事性質,但又不如學者散文般旁徵博引,宜保持隨筆應有的獨特地位。

豐子愷、冰心都曾寫過隨筆。

豐子愷 (1898 – 1975),本名潤,浙江省崇德縣石門鎮人。1914 年小學畢業後,考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受到藝術家李叔同及教育家夏丏尊的薰陶,有志於文學藝術事業。1921 年到日本留學,除了學習西洋畫及音樂外,還苦讀日文和英文。同年年底回國,任教於中學。

1933 年起,豐子愷長住故鄉石門灣緣緣堂,從事繪畫和翻譯外國文學的工作。1949 年曾到香港舉行畫展。1949 年以後,他先後歷任上海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等。文革期間曾遭批鬥、迫害,1975 年癌症病發逝世。作品有《緣緣堂隨筆》等。

《憶兒時》是豐子愷其中一篇隨筆,透過回憶兒時的三件往事 (養蠶、吃蟹、釣魚),表現出對殺虐生靈以取得快樂的懺悔之情,從中可窺見其若干寫作特色:

(1) 擅寫生活細節

例如

蔣五伯飼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裡,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瑣碎得如走跳板失足,亦描寫得細緻無遺。

(2) 以淺近親切而又帶趣味的敍述,講出深遽的哲理

如殺生取樂的反省,豐子愷自言「最喜小中能見大,還求弦外有餘音」。

(3) 哲理具佛學氣息

(4) 語言文字樸素,情感真摯

另有《兩個「?」》,透過回憶兒時苦問關於時空問題的經歷,委婉地對成人世界加以諷刺,此篇更具哲學意味。

我們且看以下一段:

我眼前的「?」比前愈加粗大,愈加迫近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屢屢為它失眠。我心中憤慨地想:我的生命是跟了時間走的。「時間」的狀態都不明白,我為能安心做人!世人對於這個切身而重大的問題,為什麼都不說起?以後我遇見人,就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他們或者說不可知,或者一笑置之,而談別的世事了。我憤慨地反抗:「朋友!我這個問題比你所談的世事重大得多,切身得多!你為什麼不理?」聽到這話的人都笑了。他們的笑聲中似乎在說:「你有神經病了!」我不再問,只能讓那粗大的「?」照舊掛在我的眼前,直到它引導我入佛教的時候。

這完全是一個哲學的心靈。

《車廂社會》主要記述作者乘火車的感想及所見所聞,從中刻劃社會人生百態,對社會的黑暗面加以揭露。例如

有的人教行李分佔了自己左右的兩個位置,當作自己的衛隊。若是方皮箱,又可當作自己的茶几。看見找坐位的人來了,拚命埋頭看報。對方倘不客氣地向他提出:「對不起,先生,請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會指著遠處打官話拒絕他:「那邊也好坐,你為甚麼一定要坐在這裡?」說過管自看報了。

充分反映中國人乘火車時缺德的表現。

冰心 (1900 – 1999),本名謝婉瑩,福州長樂人。初欲成為醫生,後受「五四」影響,轉文學系學習,先後投身學生運動,並開始寫作。1921 年參加茅盾、鄭振鐸等人發起的文學研究會,努力實踐「為人生」的藝術宗旨。1951 年到日本講中國新文學史,文革曾被抄家兼打進「牛棚」,1999 年病逝。

冰心在散文成就上,因抒情散文、用詩句入文而著名,非專寫隨筆。然而,她也有隨筆傳世,包括《我的童年》、《力構小窗隨筆》。

在生活瑣事的記述及用字的淺白上,二者近似;但豐子愷記事、抒情中必兼說理,冰心則主要重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