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詠菊花詩

螃蟹宴接近尾聲,大家都散去,洗了手,或看花,或弄水看魚,遊玩了一回。且看賈母做什麼?她竟留在席上,不願回房。

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裡風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麼說,咱們就都去吧。」回頭又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賈母是榮國府最有權威的長輩,論輩份,她不必怕掃大家的興,自行離席便是。她有這個念頭,反映:

(1) 賈母為人不太講究輩份,不會自恃輩份高而尊榮起來;

(2) 賈母在意家中眾人的感受,不想眾人為她而不開心。

諷刺的是,賈母終無法避免大限到來,她的死,終令榮國府眾人哀慟不已,只是她已看不見。

賈母不僅在意眾人感受,還體貼他們的健康,「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一個長者語重心長向後輩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作出提醒,其慈祥和藹的形象躍然紙上。

湘雲、寶釵送賈母出園後,回來打算將殘席收拾了另擺。

寶玉道:「也不用擺,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侍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鋪下兩條花氈,命答應的婆子並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

從寶玉的建議,可見其只考慮到詩社眾人,他的姊姊妹妹。湘雲則不然,「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她還顧及眾丫鬟、婆子的感受,較寶玉更懂得人情世故。

詠菊花詩開始,

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牆上。眾人看了,都說:「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

「綰」是盤繞,繫結的意思。

至於限韻,是指規定用某一個韻部或某一個韻部中的某幾個字作詩。如上回海棠社,便規定用盆、魂、痕、昏作詩。

限韻一定程度窒礙創作自由,如同戴著腳鐐起舞,寶玉當然不會喜歡。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綉墩倚欄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裡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眾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

脂批:

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畫家有孤聳獨出則有攢三聚五,疏疏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圖》。

曹雪芹直接寫眾人作詩去嗎?不是,他先用文字畫一幅《百美圖》,此見《紅樓夢》審美之高。

就情節言,眾人吃過蟹宴,醞釀靈感寫詩,曹雪芹寫得閑適一點,從容不迫,亦屬應有之義。

「綉墩」又稱坐墩,圓形,腹部大,上下小,其造型與鼓相似,故又叫鼓墩。

「唼喋」是形容水鳥或魚類吃食的聲音。

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才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為什麼說《紅樓夢》是部百科全書?因在其中,你會學到吃蟹的文化。

螃蟹屬於寒性食物,為了中和其寒涼,一般會搭配花雕、紹興等黃酒以去除寒性及腥味。又蟹膏、蟹黃含有大量膽固醇,有心血管疾病人士不適宜食用。

黛玉吃得不多,「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但即使吃得那麼少,心口仍微微的疼,此見黛玉患有嚴重的心血管疾病,身體極度虛弱。

燒酒和黃酒不同。黃酒是以稻米為原料釀製而成,沒有經過蒸餾,酒精含量低於20%,因色澤呈黃色而得名。燒酒卻是蒸餾酒,以麴類、酒母為糖化發酵劑,並以穀物等澱粉質原料,經蒸煮、糖化、發酵、蒸餾、陳釀和勾兌釀製而成,色呈透明,口感辛烈。

平常人只用黃酒驅寒,黛玉竟須用上燒酒,又怕身體受不了,故「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由此可見其健康情況不理想。

從現代西方醫學的角度看,「熱熱的喝口燒酒」根本無法消除「心口微微的疼」,其所能起的只是短暫的鎮痛作用,黛玉是死於中國醫學的落後及無效用。

有一則脂批值得注意:

傷哉!作者猶記矮 [按音拗,大頭深目之貌,此處當指船頭或房室形狀] 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

周汝昌據此,認為脂硯齋當年有份參與其中,她便是史湘雲的歷史原型。

終於寫眾人作詩:

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隻杯來,也飲了一口,便蘸筆至牆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才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史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裡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釵笑道:「方纔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眾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併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

寶釵第一個寫好,先拔頭籌,果然是群芳之冠。

緊接是黛玉,脂批:

這兩個妙題料定黛玉必喜,豈讓人作去哉?

她後於寶釵,但拿了兩個妙題來發揮,算與寶釵打平。

寶玉、探春、湘雲次之。寶玉所署的「絳」字代指「絳花洞主」,亦通於「怡紅公子」,絳即紅也。至於湘雲,其起詩號「枕霞舊友」,「枕霞」取自「枕霞閣」。

李紈為評審,逐首看去。

憶菊 蘅蕪君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痴。

誰憐為我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蘅蕪君」即薛寶釵。

「念念心隨歸雁遠」,夫君遠離在外,自己天天思念。

「誰憐我為黃花瘦」出自南宋詞人李清照「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也是思念不在家的丈夫的意思。

「慰語重陽會有期」,重陽是登山掃墓、拜祭先人的日子,至死不復見丈夫,不正是守活寡嗎?

再看詩題。憶菊,實際是憶人。寶釵這首詩已預示她未來獨守空房的悲劇命運。她所憶的,自然是離家出走的寶玉。

訪菊 怡紅公子

閑趁霜晴試一游,酒盃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怡紅公子」即賈寶玉。

「閑趁霜晴試一遊,酒盃藥盞莫淹留」,及時行樂,活在當下,「莫淹留」有「行為偏僻性乖張」的傲氣。

詩題「訪菊」有探訪菊花、賞菊遊樂的意思。賈政不在家,寶玉無拘無束與眾姐妹在大觀園內盡情玩樂,這是他一生中最愜意的時刻,故云「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充滿富貴閒人的情調。

種菊 怡紅公子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逕絕塵埃。

全詩吟誦了種菊、灌菊、護菊的過程,以及對著菊花舉杯飲酒的興致,希望菊花跟它所在的小路一起都與塵世的喧鬧隔絕。種菊實際是象徵寶玉的意淫。寶玉尊重女性、關心女性、保護女性,無論是千金小姐還是小家碧玉,奴婢還是戲子,他都把她們當做和自己一樣的人來平等對待。專在女孩子身上用工夫,對女孩子關心和體貼,是種菊的 hidden meaning。

對菊 枕霞舊友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枕霞舊友」是史湘雲。

此詩有兩解:

解讀 (1)

「科頭」指不戴帽子,屬男人形象。湘雲從小喜愛男裝,這裡她以一個男性抒情主人公的身份出現。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取意於唐代詩人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有不拘禮法、傲視塵世的意味。

以「傲霜枝」的菊花為知音,反映其豪爽不羈的瀟洒風度。

解讀 (2)

「別圃移來貴比金」,史湘雲不是住在大觀園內,而是因為和史太君 (賈母) 的關係 (姪孫女),得入大觀園,其身份亦很顯貴,史湘雲的叔叔,一個封了忠靖侯,一個封了保齡侯。史湘雲父母死後寄居在叔叔保齡侯史鼐家中。

「一叢淺淡一叢深」必須和「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結合一起看。「一叢淺淡」是指湘雲和林黛玉的關係,「蕭疏籬畔」是黛玉的代稱。「一叢深」指湘雲和寶釵的關係,很親密,「清冷香中」「冷香」是寶釵所吃藥丸,寶釵之代稱。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君」指「蘅蕪君」,抄檢大觀園後,寶釵一家搬出,「更無君傲世」,湘雲的知音於是只有自己。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活在當下,這和寶玉是相通的。所以第四十九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只有她和寶玉一起先烤鹿肉吃,是「真名士自風流」。

供菊 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游。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全詩寫彈琴飲酒,賞菊吟詩,蔑視富貴,佯狂傲世,有魏晉名士的風度。「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說自己與菊一樣傲世,並不迷戀世上的榮華富貴,充分表明自己的理想。

詠菊 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瀟湘妃子」是黛玉。

「無賴」指無聊賴,無法可想。「詩魔」指詩歌創作衝動所帶來的不得安寧的心情。「昏曉侵」指從早到晚地侵擾。「欹」通「倚」,靠著。「沉音」指心裡默默地在念。首聯寫出主人公詩興大發,不可遏止,吟詠菊花的痴迷情形。

「毫端」即筆端。「蘊秀」即藏著靈秀,「臨霜寫」即對著菊花吟詠。「口角噙香對月吟」,口裡含著香味對著明月吟誦。頷聯集人美、花美、景美、情美、詩美於一身,構思新穎,造句巧妙。

「滿紙自憐題素怨」,黛玉寫自己平素多愁多病,自怨自艾。「片言誰解訴秋心」,知音難覓,內心感受不易被人理解。此也暗示其深愛寶玉之心不為寶玉所知,終致自傷自憐,內心憂怨。

最後兩句以陶淵明為跟從對象,歌詠菊花的高風亮節,也暗示出自己高潔的品格。

畫菊 蘅蕪君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霜痕。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籬閑採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首聯謂詩後戲筆畫菊,乃乘一時之逸興不經意所作,非存心繪畫、苦苦構思而成。

頷聯具體寫畫菊。用「千點」潑墨把菊葉畫得十分茂密,用「攢花」法點染出菊花的濃淡花瓣。

頸聯說對風前的菊花姿影心領神會,然後在紙上用濃淡來表現,又戴著跳脫手鐲使腕底暗生秋香。

尾聯意謂別將所畫的菊錯認為真的菊花而隨手去採摘,且把畫貼在屏風上以供觀賞,安慰一下重陽不得賞菊的寂寞心情。「畫餅充飢」之意,彷彿暗示「二寶」未來的夫妻關係有名無實。

問菊 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

「欲訊秋情眾莫知」,欲告知眾人賈府將破亡,奈何眾人竟懵然不知。

「孤標傲世偕誰隱?」將來寶玉會不在她身邊。

「一樣花開為底遲?」黛玉與群芳一同嬌艷於大觀園,卻意外成為最後的「葬花人」,在大觀園離世。

「圃露庭霜何寂寞」,誰家的「圃」、「庭」?賈府的「圃」、「庭」。「露」、「霜」何所指?賈府的內憂外患。一人面對經歷,寶玉不在身旁,故云「何寂寞」。

「雁歸蛩病可相思」,這裡的「雁歸」和蘅蕪君《憶菊》「念念心隨歸雁遠」相通,都是指賈寶玉,問寶玉可有思念她。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蕉下客」是探春。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粧」,巾幗不讓鬚眉,為賈府開源節流費盡心思。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露」、「霜」要和黛玉詩中的「露」、「霜」合看,指賈府的內憂外患,探春為其牽累。

「高情不入時人眼」,外人看不到她為榮國府中興盡心力。

「拍手憑他笑路旁」,只知在她遠嫁時,於路旁拍手歡笑,多麼可悲!

詩中「短鬢」、「葛巾」等字眼,都反映探春以男人自況,精明幹練,才清志高。她對榮國府內部的腐敗看得很清楚,力挽狂瀾,卻回天乏術,唯有選擇不隨波流俗,潔身自愛。

菊影 枕霞舊友

秋光疊疊復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由愛菊花而愛及菊花的影子,菊花實際是象徵衛若蘭。

全詩情調暗淡,加上「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暗示湘雲未來與夫君衛若蘭陰陽永隔,婚姻生活不完滿。

菊夢 瀟湘妃子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和雲伴月」已經有些不祥。「登仙」又是「死亡」的代詞。「登仙非慕莊生蝶」是說死去不是自己所想望,「憶舊還尋陶令盟」是指重結「木石前盟」才是真正的心願。

「睡去依依隨雁影」,「雁」指寶玉,黛玉的心思時刻都追隨著寶玉。

「驚迴故故惱蛩鳴」,她雖愛寶玉,現實卻遇到種種阻力,包括王夫人的阻撓、賈母的死去等。

「醒時幽怨同誰訴」,這更清楚暗示賈府破亡時寶玉不在。

「衰草寒煙無限情」,賈府終歸沒落,她對寶玉的真情卻永遠長存。

脂批總評第三回:

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乾,萬苦不怨。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悲夫!

「絳珠之淚至死不乾,萬苦不怨。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黛玉不是含恨而終,而是懷著對寶玉的愛意而逝,至死不悔,這在她的詩中得到證實,後四十回因而和曹雪芹原意有落差。

殘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露凝霜重漸傾欹」,賈府問題越來越嚴重。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群芳剛長成,但賈府已經崩塌,無恢復希望。

「半床落月蛩聲切」,這句要和黛玉詩「驚迴故故惱蛩鳴」合看,賈母死去,王夫人、邢夫人、眾婆子當權,迫害眾人。

「萬里寒雲雁陣遲」,境況壞透,變好無望。

「明歲秋分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明歲秋分」正是黛玉、湘雲凹晶館中秋聯詩之時,距離探春遠嫁時日不遠,「再會」、「暫時分手」即是永別,「莫相思」呼應判曲「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十二首菊花詩,等於是眾人性格的縮影,也是眾人悲劇命運的預告,曹雪芹在此以詩為讖,即以菊花詩詠眾人總的命運,最後落得葉缺花殘,千紅一哭,萬艷同悲,都歸入「薄命司」。

第三十七回寶釵提到「末捲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盛」以「殘」作結,表面是講詩,實情是講榮國府。菊花詩有十二個題目,恰好大觀園金釵有十二個,這亦不是偶然巧合,而是曹雪芹有意安排。

螃蟹宴是榮國府處於興盛階段,透出的氣息卻是如此淒涼慘澹,這是「盛筵必散」的貫徹。

經李紈公評,黛玉奪魁,寶玉再次落第。

眾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於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游』,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為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兒閑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2021年7月30日 星期五

鴛鴦佻皮

螃蟹宴開席,鳳姐忙過不停。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

曹雪芹特別細寫眾人的坐位。

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

如果他是根本反傳統禮教,何必加此一筆?曹雪芹更多是追憶昔日美好時光,不帶價值判斷。

鳳姐先親自給賈母和寶玉剝蟹。

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裡,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

再令下人拿燙熱的酒、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麵子來。

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了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麵子來,預備著洗手。

史湘雲想出來打點張羅,被鳳姐阻止。

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

湘雲只好安排眾丫鬟的坐處。

湘雲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

曹雪芹之所以寫鳳姐忙這忙那,目的只有一個:突顯其「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幹」的性格。這一種性格,令原本做東道主人的湘雲被架空,大家如果有印象,商量螃蟹宴時,寶釵不是都有此一種性格嗎?又探春起詩社,李紈亦有類近作風,這說明什麼?三人實屬同一類人,都是比男子還優勝的「脂粉隊裡的英雄」。

至此,有一個人物要出場了,這個人物在往後的回數非常重要,她名叫鴛鴦,賈母的近身丫鬟。

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

這段對話,很普通吧!其實很有意思。

「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們可吃去了」,此豈不是譏諷鳳姐當了丫鬟,自己反成了主子嗎?鳳姐是榮國府當家啊!你鴛鴦是何等人物?鴛鴦不避忌,開如此一個玩笑,而鳳姐又不介意,可見二人關係非比尋常,十分親密。

說著,史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作什麼?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子。」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鐘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邊,鳳姐一揚脖子吃了。

鳳姐、鴛鴦竟是如此友好。

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做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奶奶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趕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

留心鳳姐那句「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做小老婆呢」,此乃伏筆,伏賈璉的父親賈赦看上鴛鴦,迫逼鴛鴦做妾侍 (余英時指出,曹雪芹大特寫賈璉好色,是要突顯其父賈赦之好色)。

平兒在鴛鴦身邊,跟她一起吃螃蟹,暗示二人感情深厚。

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裡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臉上抹來,口內笑罵:「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眾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罵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 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

曹雪芹寫小說,是惜墨如金的,每字每句都有重要訊息。

為何賈璉討鴛鴦做小老婆,平兒會「喝了一碟子醋」?因平兒是賈璉之妾。鳳姐默許平兒為賈璉的妾,襲人又被王夫人默許為寶玉的妾,賈赦才會以為討鴛鴦為妾定必成事,豈知失敗收場。

另外,鳳姐先開口說:「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做小老婆呢。」終誤打誤撞招來平兒把滿黃的螃蟹抹在她腮上,口舌招尤,自作自受,乃鳳姐未來不幸命運的禍源,此處已有透露,鴛鴦所謂「報應」。

賈母那邊聽見,一疊聲問:「見了什麼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

「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們可吃去了」、「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從這幾句對白,我們可以感受到鴛鴦的佻皮、嬌俏、可愛。白先勇謂曹雪芹有「撒豆成兵」的本事,「隨便一個小人物,吹口氣就活了」,所言非虛。

「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賈母對鴛鴦的言行不但不介意,而且很受落,她喜歡說笑,喜歡熱鬧。

螃蟹宴一片歡樂笑聲,標誌著榮國府處於興盛時期。

2021年7月29日 星期四

賈母賞花

且說寶釵、湘雲計議已定,次日,湘雲便請賈母等賞桂花。

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

脂批:

若在世俗小家,則云:「你是客,在我們舍下,怎麼反擾你的呢?」一何可笑。

這條批語值得注意,反映賈母等從未把湘雲看成是作客,視湘雲為自己人。

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哪一處,就在哪一處。」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顆桂花開的又好,河裡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賈母聽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眾人往藕香榭來。

王夫人是賈母的兒媳,為人很隨和,她說:「憑老太太愛在哪一處,就在哪一處。」十分合理。

至於鳳姐,她是辦事的,無時無刻都要顯示自己能幹,賈母、王夫人心中所想,她必搶先一步安排妥當,按她的性格,自然會講出「藕香榭已經擺下了」云云。

曹雪芹寫人物對話,全是就著各人個性而展開,非常厲害。

藕香榭位於惜春居住的蓼風軒附近。

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

簡言之,藕香榭是一座四面環水的建築,竹橋通蘆雪庵,一曲廊通蓼風軒,與綴錦閣隔水相望。

眾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裡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咯吱咯喳的。」

脂批:

如見其勢,如臨其上,非走過者形容不到。

鳳姐攙扶賈母過竹橋,是討好手段的一種。大體上,鳳姐是聰明的,懂得接近並巴結現時之權源。不過,她又是短視的,看不到王夫人正在冒起,將取代賈母成為榮國府掌舵人,而王夫人是質疑她工作表現的。

批語中有「非走過者形容不到」,脂硯齋處處暗示《紅樓夢》是一部寫實小說,曹雪芹所寫皆真有其事。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桿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孩子細緻,凡事想的妥當。」

之前寫鳳姐「藕香榭已經擺下了」,現在寫寶釵備茶備酒等,二人明白是同一路人物,都是好辦事。此也伏下鳳姐和寶釵為競爭對手,鳳姐不太願意寶釵成為寶二奶奶,以免其分薄自己在榮國府當家的權力。

從寶釵的角度,她的如意算盤終於打響,湘雲果然率直,在賈母面前提及她費盡心機預備種種,「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寶釵就是等湘雲這麼一句,果然,賈母稱讚「這個孩子細緻,凡事想的妥當」,此是賈母第一次由衷的稱許寶釵,至此良好形象成功塑造。

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念。湘雲念道: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

脂批:

妙極!此處忽又補出一處不入賈政「試才」一回,皆錯綜其事,不作一直筆也。

寶玉題對匾一回,有許多地方未有包括在內,如藕香榭、凹晶館等。這裡曹雪芹補回藕香榭的對聯。

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裡也有這麼一個亭子,叫做什麼『枕霞閣』。我那時也只像他們這麼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眾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

《紅樓夢》一開始,賈母已是老人家,福壽雙全的模樣。此處曹雪芹借賈母自己的回憶,塑造出其立體的形象,亦貫徹「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的宗旨。

「我那時也只像他們這麼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賈母也經歷過年輕好玩的階段。

「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年輕的賈母好玩到哪個程度?掉下水,差點淹死,還留下傷疤,都算淘氣至極。

「眾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福壽雙全,是在大禍後才有,當時眾人都不相信。

這麼看起來,賈母特別喜歡史湘雲,又愛與年輕姑娘一起,是有原因的。她彷彿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因而多了一份愛惜、包容。

賈母出身史家,「枕霞閣」是史家的亭子,亦即湘雲家的亭子。湘雲後來在詩社號為「枕霞舊友」,「枕霞」二字取自「枕霞閣」。

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與眾人都笑軟了。

此見鳳姐奉承的功架,連傷痕都被美化成「好盛福壽的」。

脂硯齋有一批語:

看他忽用賈母數語,閑閑又補出此書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釵》的一般,令人遙憶不能一見,余則將欲補出枕霞閣中十二釵來,豈不又添一部新書?

周汝昌說得好:

枕霞閣原是賈母娘家的舊事,也就是湘雲家裡的舊事。試問若不是「賈母」自家的人,誰有資格配補這部新書呢?(《紅樓夢新證》)

據此,脂硯齋是史湘雲的生活原型,可以確定。

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裡,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兒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麼。」

讀《紅樓夢》閒話家常的對話,要讀出背後的味道。

「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如沒有親密的信任,賈母是不會對鳳姐這麼說的。

賈母信鳳姐,疼愛她,但王夫人完全是另一種態度,「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王夫人看不慣鳳姐無禮,覺得賈母縱她。

「我喜歡他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麼。」賈母反擊王夫人,背後是一套對禮法獨特的理解。賈母認為,行禮守禮,不須時時刻刻板著臉,而只求「禮體不錯」。「從神兒似的」就是一臉嚴肅,儼如拜神般,賈母最厭惡。

脂批:

近之暴發專講理法竟不知禮法,此似無禮而禮法井井,所謂「整瓶不動半瓶搖」,又曰「習慣成自然」,真不謬也。

曹雪芹也好,脂硯齋也好,都反對宋明理學,尤其是已經僵化了的程朱理學。為什麼?因理學只知有天理,要「存天理,滅人欲」,《紅樓夢》卻「大旨談情」,情、欲是一體的,不能二分。

王夫人、襲人、薛寶釵,行事為人都有理學傾向。賈母不以為然,她是另一套儒家的典範,主張與情欲並存的禮學。

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設宴擬題

起詩社相當於今天所謂開 party,有許多東西要準備。史湘雲有詩才,但她家沒錢,她本人亦未組織過活動,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寶姐姐助她一把:

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苑安歇去。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聽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因向他說道:「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頑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裡你又作不得主,一個月通共那幾串錢,你還不夠盤纏呢。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子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況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道也是不夠。難道為這個家去要不成?還是往這裡要呢?」一席話提醒了湘雲,倒躊躕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我們當鋪裡有個伙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裡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管普通一請。等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裡取上幾壇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湘雲聽了,心中自是感服,極贊他想的周到。

我們講過,湘雲是很天真的,起詩社,她以為真是寫詩,竟在「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

寶釵跟湘雲最大的分別,是她比較務實,曉得辦事。詩社不只是寫詩,要有食物飲品招呼大家,這些都需要錢。

當然,寶釵自己也有一番盤算,她希望討好賈母,建立良好形象,於是借幫助湘雲,組織出螃蟹宴來。

「我們當鋪裡有個伙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裡取上幾壇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寶釵掌握有食物的供應。

「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寶釵對眾人的口味也做個普查,有客觀數據支持,證明做螃蟹宴不會惹人反感。

湘雲這位小粉絲佩服得五體投地是必然的,由此亦見寶釵有經世致用的一面。總之,起海棠社、搞螃蟹宴,都是為後文「鎮山太歲」代管榮國府鋪路,應由此切入看寶釵對湘雲的幫助。

另外,湘雲提議起詩社而被寶釵架空,不是有點像探春提議起詩社而被李紈架空嗎?這些地方都值得注意。

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你千萬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的。」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樣說,倒多心待我了。憑他怎麼糊塗,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成個人了?我若不把姐姐當親姐姐一樣看,上回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說,便叫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說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兒已請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

誰說寶釵不猜疑、不多心?「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她就是擔心史湘雲懷疑她不是真心為自己。「你千萬別多心」是她多心的反射。「想著我小看了你」,湘雲可沒說什麼話,全是寶釵個人揣測,其心細程度不亞於黛玉。

史湘雲是個聰明人,兼且直率到不得了,好一句「好姐姐,你這樣說,倒多心待我了」,完全點中寶釵要害,寶釵該尷尬得很!「我若不把姐姐當親姐姐一樣看,上回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湘雲心思真的很單純,對寶姐姐推心置腹的信任,這類型的女子心無城府,最是可愛。

這裡寶釵又向湘雲道:「詩題也不要過於新巧了。你看古人詩中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韻了,若題過於新巧,韻過於險,再不得有好詩,終是小家氣。詩固然怕說熟話,更不可過於求生,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麼,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時閑了,倒是於你我深有益的書看幾章是正經。」

此處曹雪芹已伏下「蘅蕪君蘭言解疑語」,第四十二回寶釵勸解黛玉:「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何解寶釵會對湘雲、黛玉說上同一番話?理由很簡單,因二人都是「詩魂」,「詩魂」往往不受規範約束,容易有刁鑽古怪的越界念頭。

湘雲只答應著,因笑道:「我如今心裡想著,昨日作了海棠詩,我如今要作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如此想著,恐怕落套。」寶釵想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是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便用『菊』字,虛字就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也沒作過,也不能落套。賦景詠物兩關著,又新鮮,又大方。」湘雲笑道:「這卻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虛字才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寶釵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作過,若題目多,這個也夾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說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如何?」寶釵也贊有趣,因說道:「越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念,一時湊了十個。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越性湊成十二個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寶釵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又說道:「既這樣,越性編出他個次序先後來。」湘雲道:「如此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寶釵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詠菊》;既入詞章,不可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如解語,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捲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雲依說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寶釵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韻的,分明有好詩,何苦為韻所縛。咱們別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為此而難人。」湘雲道:「這話很是。這樣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咱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貼在牆上。他們看了,誰作那一個就作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後趕著又作,罰他就完了。」湘雲道:「這倒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纔息燈安寢。

擬題的準則、擬多少道題、題與題之間的先後次序及其關連、是否限韻、每人可作多少首,通通都由寶釵出主意,螃蟹宴及菊花詩,真正的搞手實為寶釵,湘雲只是掛名。

海棠詩社的真正搞手是李紈,李紈與寶釵,可謂同一路人物 (故「蘅蕪君」一名亦取自李紈)。李紈性格的大問題是「人力穿鑿,非渾然天成」(寶玉評稻香村語),其實寶釵的性格也有這個問題 (此亦是寶玉最後離家出走的原因)。比觀之下,湘雲就率性自然得多,與寶釵恰成對比。

2021年7月27日 星期二

無人駕駛 (28-07-2021, 90 年代至千禧年廣東歌)

1. 黎明 – 火舞艷陽 (00:00 – 04:07)

2. 張學友 – 餓狼傳說 (04:07 – 08:31)

3. 鄭秀文 – Chotto 等等 (08:31 – 11:59)

4. 郭富城 – 鐵幕誘惑 (11:59 – 15:51)

5. 羅文 – 激光中 (94’Yeah版) (15:51 – 19:20)

6. 陳慧琳 – 失憶周末 (19:20 – 22:17)

7. 鄭秀文 – 煞科 (22:17 – 25:04)

8. 黎明 – 越夜越有機 (25:04 – 28:00)

9. B2 – Disco Dancing (28:00 – 31:47)

湘雲和詩

寶玉回到怡紅院,與襲人有一段對話:

寶玉回來,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內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與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覺心裡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裡若少了他還有什麼意思。」襲人勸道:「什麼要緊,不過玩意兒。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裡又作不得主兒。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不來,他又牽腸掛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媽媽已經回來,回覆道生受,與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作什麼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麼詩社作詩呢。史姑娘說,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的。」寶玉聽了立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

從「至房內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偏忘了他……這詩社裡若少了他還有什麼意思」,跟姊妹們起詩社做詩,顯然是寶玉眼中的頭等大事。

「什麼要緊,不過玩意兒」反映襲人的價值觀、世界觀與寶玉完全不同,在她看來,起詩社是「玩意兒」,小事一樁,無傷大雅。她又懂得為他人設想,想到史湘雲並不自在,在家中作不得主,告訴起詩社,反而令其難受。

不過,懂得為人設想是一回事,他人是否真如此想是另一回事。且看「史姑娘說,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的」,寶玉的安排明顯較合她心意,襲人的做法反而令她不開心,錯過大夥兒作詩的機會。

「寶玉聽了立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此見寶玉行事不加思慮,想做就去做,隨心所欲,有魏晉名士之風。

「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他確實很想湘雲能夠入詩社,由此也見湘雲詩才之高。

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後,史湘雲才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

寶玉待湘雲很好,二人儼如好兄弟,好朋友,在這裡就可以看出來。

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詩看,先說與他韻。他後來,先罰他和了詩: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再說。」史湘雲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強出醜。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眾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怨昨日怎麼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韻。

李紈出來掌壇,標誌著海棠詩社段落的接續,湘雲正式加入其中。

史湘雲是非常可愛的一個女孩子,簡直是顆開心果。李紈要罰她和詩,規定「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再說」,她怎麼回應?「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反客為主,卻又十分嬌俏,令人會心微笑。「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一句,更突顯她入社意欲之強烈。

「眾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怨昨日怎麼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韻」,此見史湘雲有親和力,令大家都想疼她。

史湘雲在榮國府是作客,不是在裡頭居住,故她容易被人遺忘。可是,只要她一出現,大家都會關心她,被她的歡樂暖化,甚是特別。

史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刪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先笑說道:「我卻依韻和了兩首,好歹我卻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說著遞與眾人。眾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裡有許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神仙昨日降都門,種得藍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亦離魂。

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

卻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

黛玉是詩魂,湘雲也是,「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可以為證。

首聯有脂批「落想便新奇,不落彼四套」、「好!『盆』字押得更穩,不落彼四套」,一言以蔽之,就是別出心裁,能想薛林二春之所不想。事實上,以神話開首,已不落俗套,同於薛、林。

另「卻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以仙界始,以人界終,空間跨度之闊,唯黛玉的詩可與之相比。

全首詩亦有弦外之音。「藍田玉」通寶玉,「霜娥」、「倩女」通黛玉,「偏愛冷」、「離魂」通黛玉深愛寶玉,「捧出何方雪」的「雪」指寶釵介入,「雨漬」通黛玉所流之淚。

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

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題秋易斷魂。

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

這一首更加直白,首四句寫寶釵,後四句寫黛玉。

寶釵住蘅蕪苑,寶玉曾作詩《蘅芷清芬》,總寫蘅蕪苑景色。「蘿薜門」的「薜」通於「薛」,首句已暗示要寫寶釵。

「也宜牆角也宜盆」暗寫寶釵圓滑世故,面面俱圓。

「花」借指寶釵。「喜潔」指人格操守上潔身自愛。「難尋偶」,偏偏著重成德,反令寶釵尋不到佳偶。首四句可視為寶釵的詩讖。

「玉燭」借指黛玉,「滴乾風裡淚」暗示還淚,湘雲緊接要寫黛玉。

「幽情」指對寶玉的深愛。「欲向嫦娥訴」指現實世界無人理解,孤單鬱悶。「無奈虛廊夜色昏」有兩解,一是黛玉於思念中睡不著覺,熬夜;一是榮府敗落在即,山雨欲來風滿樓。後四句可視為黛玉的詩讖。

第一首寫寶黛釵三角關係,寶黛愛情好事多魔。第二首寫寶黛各自的難處、苦況、無奈,無怪乎脂硯齋說:

二首真可壓捲。詩是好詩,文是奇奇怪怪之文,總令人想不到忽有二首來壓捲。

曹雪芹安排史湘雲入社和詩,看似平常,實有深意:

(1) 湘雲詩藝不遜薛、林,暗示三人皆是寶玉的紅顏知己;

(2) 湘雲和黛玉的詩極富想像力,都是「詩魂」,二人一先一後,成為寶玉一生的知音,寶釵反與寶玉有隔閡;

(3) 湘雲之詩壓軸,反映她是寶黛愛情、二寶成婚的見證者和總結者,正因為其地位如此重要,讖語才經她的詩發出。

眾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作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史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眾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與他評論了一回。

史湘雲要起詩社,事情如何發展,且看下文。

又脂批:

觀湘雲作海棠詩,如見其嬌憨之態。是乃實有,非作書者杜撰也。

可見史湘雲是有歷史原型,真有其人,《紅樓夢》因此為寫實小說。

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心比天高

寶玉等人起詩社,襲人留在怡紅院處理家頭細務。因寶玉打發人到史家送東西,襲人於是回房,拿碟子盛東西,給湘雲送去,卻見槅子上碟槽空著。當時,晴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襲人問:「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去了?」眾人見問,都是你看我我看你,竟想不起來。未幾,晴雯才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的,還沒送來呢。」原來晴雯送荔枝至秋爽齋,探春見碟子配上鮮荔枝好看,叫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她又指出,還有一對聯珠瓶沒收回來。

大觀園管理其中一個問題是:經常出現順手牽羊的盜竊行為。這些行為之所以出現,又和物品挪移不按章法、不須紀錄有關。此在怡紅院尤其嚴重。寶玉與賈母、王夫人乃至眾姊妹感情好,一旦心動,往往把怡紅院的物品都放到其他地方去,這間接為家中小偷製造有利條件,即使盜竊了,仍可大條道理辯解:「或許是寶二爺放了在其他地方。」寶玉還有一個缺點,好護花,維護他的丫鬟們,結果,物件不見了,寶玉次次都說是自己丟失,長遠發展下去,榮國府是會敗掉的,此乃一極嚴重的問題。

曹雪芹借晴雯之口帶出大觀園管理的困難,由此亦見她口齒伶俐,說話清晰。事實上,第三十七回介乎海棠社與擬菊花題之間一段文字,正是晴雯特寫,以彰顯其風流靈巧、心比天高。

秋紋聽晴雯提及聯珠瓶,想起一件事,

笑道:「提起瓶來,我又想起笑話。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見園裡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裡的才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頑,巴巴的把那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與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這樣,喜的無可無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說話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的,生的單柔。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兒,誇寶玉又是怎麼孝敬,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眾人,太太自為又增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像這個彩頭。」

晴雯聽後有什麼反應?

笑道:「呸!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

不屑秋紋的感恩戴德。

本來主子賞錢賞衣裳,不是理所當然,反應該是像秋紋那樣,晴雯的不屑,反映其心比天高,與丫鬟的低賤身份不相應。

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堅持感謝賈母和王夫人,一副奴才品性。

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

大家如果有印象,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宮花,

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黛玉也是個「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不同的是,黛玉知書識墨,兼為賈母溺愛的外孫女,她有條件、空間去「不受這口軟氣」;晴雯卻不識字,只是怡紅院一個丫鬟,她不得不受。有謂「晴為黛副」,從性格言是,但身份上、學識上,晴雯始終是晴雯,她的下場因此比黛玉更悲慘。

秋紋忙問:「給這屋裡誰的?我因為前兒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

晴雯方才的話也有骨,讓我們細味一下。

「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晴雯看不起怡紅院中有人故作比其他人高貴,她是指誰?除了襲人,還有別個嗎?

「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為何不要剩下的會衝撞到王夫人?王夫人分明偏袒誰?不正是襲人嗎?

晴雯含沙射影、冷嘲熱諷,擺明是不妥襲人。秋紋是襲人訓練出來,性格也與襲人近似,她問:「給這屋裡誰的?」自然是故意的。

襲人終於出聲,

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麼死呢。」

秋紋笑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

其實,秋紋怎會不知?晴雯當下那種忿忿不平,可想而知。在她看來,這批人全是矯情的戲子。

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

麝月道:「那瓶得空兒也該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趙姨奶奶一夥的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才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不如早些收來正經。」

此見麝月深思熟慮,思前想後,真是「公然又是一個襲人」。

晴雯聽說,便擲下針黹道:「這話倒是,等我取去。」

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

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兒去。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

麝月笑道:「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裡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裡取了碟子來。

歐麗娟據此指晴雯有做姨娘的自覺,筆者認為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只能說,晴雯知道許多關於襲人的秘密。襲人和寶玉上床,她知道。襲人和王夫人暗中達成協議,她也知道。偏偏她生性是塊「爆炭」,什麼都說出來,不平則鳴,身份地位卻不如襲人。冷嘲熱諷,看似閒話家常,但襲人是個會思慮的,她難道不會想到,晴雯再繼續這樣,將對她、對王夫人不利嗎?晴雯的率直、討厭他人鬼鬼祟祟,卒之造成她個人人生的悲劇。換個角度看,她亦是怡紅院諸丫鬟中最有個性的一個人 (individual),寶玉給她撕扇,為她撰誄文,是因為欣賞其活得像個人 (故此寶玉從未將晴雯當成丫鬟看待),相比之下,秋紋等就遜色多了。

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評詩準則

上文提到李紈評黛玉的詩為第二,寶釵的為第一,究竟是什麼緣故?

須知道詩社中人都是大家閨秀 (寶玉除外),大家閨秀該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大家閨秀的風範為何?寶釵說得最好,第四十二回:

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簡言之,就是安分守己,成就道德,不沉迷於作詩寫字,也不陷溺於兒女私情。做女孩子,一旦鋒芒外露,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李紈身份很特殊,她是守節的寡婦,一個女人帶著兒子賈蘭長大,也是出身名門,第四回:

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我們可以說,李紈正是大家閨秀風範的體現,亦是活生生的儒門女君子。這麼看起來,曹雪芹安排李紈評詩,就不純粹是評詩,更是評人。此點大家應當注意。

事實上,歐麗娟早已指出,《紅樓夢》裡的詩作,全部都算不上一流好詩,卻是曹雪芹按照不同人物的性格及其生命的內涵度身訂造,換言之,每首詩都是各人性格的反映。蔡義江也說:

《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是小說故事情節和人物描寫的有機組成部分。《紅樓夢》的詩詞不單單是情節發展的點綴之筆,而是與人物的性格,故事的發展緊緊結合在一起的,本身就是表現對象。(<論《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

評鑒詩作,實際等於評鑒人物。

在儒家禮教、大家閨秀的單一標準下,黛玉的風流別緻、率性自然,不及寶釵的溫雅沉著、含蓄渾厚,是必然的。風流別緻、溫雅沉著、含蓄渾厚等字眼,看似用來評價詩作,其實是對人物性格的定評。

探春認同李紈,可見她恪守儒家禮教,汲汲於做大家閨秀。寶玉呢?

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

他不服,覺得黛玉的詩好些。當然,他愛黛玉,說上這番話亦在情理之中。不過,此番話尚有另一重意思:寶玉不認儒家禮教為單一標準,他要挑戰儒家禮教。這個地方,也是他和寶釵不能調和處,何以「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關鍵就在此。

觀乎李紈的回答,甚具霸氣,

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寶玉聽說,只得罷了。

霸氣固然來自李紈為人犀利,她又是眾人認可的評判,但更多是因為她代表著儒家的正理,是衛道者。在長輩理直氣壯下,寶玉只能罷休,這是儒家宗法社會的悲哀,窒礙個人發展,亦無純粹藝術可言。

後世每對「誰是寶二奶奶?」爭拗不斷,榮國府娶媳婦,總不能不講究禮教規範吧!誠然,賈母的心意很重要,但候選人的德行亦不容忽略,「瀟湘妃子當居第二」、「終讓蘅稿」,表面是講詩,暗地裡已埋下寶釵最後會成為正式的寶二奶奶,如白先勇所言:

薛寶釵是儒家宗法社會裡邊最合儒家宗法社會理想的媳婦……她嫁給了那個宗法社會她那個媳婦的位子。

只有從評詩等於評人的角度切入,才可以讀通詠白海棠一節。平情而論,寶玉的詩與探春的水平相若,為何「怡紅公子是壓尾」?以詩論詩,是沒有道理的。可是,落到人品上,探春踐行禮教,寶玉起來挑戰,李紈怎能不以寶玉「壓尾」?整件事就講得通了。

周汝昌說:

《紅樓夢》的寫法跟《水滸傳》又大大不同,不同在哪裡,《水滸》《三國》《西遊》都是正面表現,這裡面沒有,還有一層,還有正話反說,還有婉辭,背後還有什麼,沒有,那就是這個,這不都是大白話嗎?……這個《紅樓夢》不好辦,就在完全改變它不是個正面的,它這個話有多少曲折,有深層……(<周汝昌眼中的四大名著 -《紅樓夢》中情>)

詠白海棠、李紈評詩,便是一個好例子。

李紈定下於每月初二、十六兩日在稻香村開社,出題限韻都依她。詩社名叫「海棠社」。眾人商議了一會,略用些酒果,便各自散去。

2021年7月23日 星期五

詠白海棠

且說眾人要詠白海棠,迎春負責限韻,走至書架前,抽出一本詩,隨手一揭,竟是首七言律詩,遞與眾人看了,於是眾人都要作七言律詩。迎春又叫一小丫頭隨口說一個字來,那丫頭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十三元』了。頭一個韻定要這『門』字。」說著,又拿韻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命那小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先後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寶玉看見,不禁苦惱,說:「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作呢!」

迎春,許多人對她的印象是二木頭、活死人,被中山狼孫紹祖虐待,其實她也有才,對詩很熟,不然怎知道什麼叫做韻?只是與薛林相比,她在詩歌創作方面有所不及而已。唐君毅說:「文學藝術上哲學上之天才,其靈感與會悟之來臨為超自覺……文學藝術上靈感之來,都是超乎自覺的安排……所以在文藝中,詩與音樂,較易見天才。」(<孔子與人格世界>) 迎春不是天才,嚴格言之,寶玉也不是,否則他就不會有「不大好作」之嘆。

《紅樓夢》裡,真正寫詩的天才,真正的「詩魂」,只有一個,就是黛玉。從何得知?「侍書一樣預備下四份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脂批:「看他單寫黛玉。」請注意,寶釵亦在悄然思索之列,唐君毅指出:「立意要到一環境,如山間海邊,戀愛飲酒,去期待靈感之來臨,亦無一定之把握。他人代為安排,容或有效。自己安排多,靈感即少……總之,超自覺的靈感與會悟,與自覺的安排計劃常相反。靈感與會悟,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求則失之……而天才性的詩人、文學家、藝術家,與對若干觀念有天才性的發見之哲學家、科學家之出現於世,亦常一現而永不再現,可遇而不可求。」(前引文) 以唐氏所言為尺度,便知寶釵不是天才型的詩人。

曹雪芹獨寫黛玉撫梧桐、看秋色、和丫鬟們嘲笑,不當寫詩是什麼一回事,是要塑造其「詩魂」形象。他很清楚天才型詩人是如何樣相,捕捉得準,所以寫得黛玉栩栩如生。而黛玉越是「詩魂」,她的存在於人世間就越彌足珍貴,一百二十回本寫黛玉焚稿斷癡情及含恨而終,其之所以充滿悲劇力量,除了是標誌著寶黛愛情終成虛話,更重要是一代「詩魂」,「一現而永不再現,可遇而不可求」的「詩魂」林妹妹,竟因為一個情字,因為寶玉要娶寶釵,殞落了,影落音沉,以後世間要再找另一個「詩魂」,不容易了。悲美好愛情之幻滅、悲一代天才之殞落,兩種悲合而為一,一次過總爆發,所以大家印象特別深,感受特別大,此是高鶚處理之偉大處。

迎春令丫鬟炷了一支「夢甜香」,「夢甜香」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香燼詩成,未成便要罰。探春率先提筆寫詩,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且看其詩:

<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

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

先寫景,後寫人,古時一般人寫詩的套路。

「首聯」不太工整,「尾聯」過於直白。「頷聯」「玉」對「雪」、「是」對「為」、「難比潔」對「易消魂」,對得不俗。「頸聯」「芳心」對「倩影」、「一點」對「三更」、「嬌無力」對「月有痕」,勉強對得上。若要仔細挑剔的話,「三更」是時間而「一點」不是,對得有點牽強。

探春問寶釵寫好了沒有,寶釵道:「有卻有了,只是不好。」她不久寫成以下的詩: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階影,氷雪招來露砌魂。

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欲償白帝憑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脂批:

寶釵詩全是自寫身份,諷刺時事。只以品行為先,才技為末。……最恨近日小說中一百美人詩詞語氣只得一個艷稿。

看他清潔自厲,終不肯作一輕浮語。

好極!高情巨眼能幾人哉!正「鳥鳴山更幽」也。

看他諷刺林寶二人著手。

看他收到自己身上來,是何等身份。

有別於探春,寶釵不採「先寫景,後寫人」的俗套,「首聯」便寫人,寫自己,所謂「自寫身份」。

「頷聯」運用借喻,寫自己待人處事以「清潔自厲」,著重品行。

「頸聯」首句寫自己,「淡極」是指情淡、冷情,「花」借代女兒,自己因情淡而更艷麗,「二玉」卻因「愁多」而有痕,後句「諷刺林寶二人」,前、後句成一對比。

「尾聯」重申自己畢生志向「欲償白帝憑清潔」。全詩自矜自重,看不起旁人,故李紈笑道:「到底是蘅蕪君」,推寶釵這詩有身分。

輪到寶玉,背著手,在迴廊上踱來踱去,對黛玉道:「你聽,他們都有了。」見寶釵的詩已謄寫出來,更加緊張,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寶玉卒之不理黛玉,走在案前,把詩寫下。他的詩是這樣的: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

出浴太真氷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

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

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

脂批:

這句 (指「曉風不散愁千點」) 直是自己一生心事。

妙在終不忘黛玉。

寶玉再細心作,只怕還有好的。只是一心掛著黛玉,故手妥不警也。

簡言之,寶玉的詩是寫他對黛玉的情。

「首聯」不太工整,亦是寫景,遜於寶釵,而與探春相若。

「頷聯」「出浴」對「捧心」,同是動作,「太真」對「西子」,同是人物,「氷作影」對「玉為魂」,非常工整。

「頸聯」「曉風」對「宿雨」,「不散」對「還添」,「愁千點」對「淚一痕」,亦對得很好。「淚一痕」原本是「一淚痕」,為了對仗,將個別字調轉,是詩人慣例。

「尾聯」無「我」,寫得婉轉。

當各人都在爭分奪秒寫詩,黛玉做些什麼?對寶玉的緊張不以為然,道:「你別管我。」繼而「只管蹲在那潮地下」,竟不理寶玉了。當眾人寫畢,她提筆一揮而就,擲與眾人。只見她寫道:

半捲湘簾半掩門,碾氷為土玉為盆。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脂批:

且不說花,且說看花的人,起得突然別緻。

妙極!料定他自與別人不同。

虛敲旁比,真逸才 (當代少見的出眾的才智) 也。且不脫落自己。

看他終結道自己,一人是一人口氣。逸才仙品固讓顰兒,溫雅沉著終是寶釵。今日之作寶玉自應居末。

黛玉之詩妙在哪裡?

如脂硯齋所言,「首聯」「且不說花,且說看花的人,起得突然別緻」,能如此別出心裁者,四人之中,只有寶釵可與之相比。

「頷聯」妙得很,比三人所寫境界都要高。「梨蕊三分白」怎能「偷來」?「梅花一縷魂」怎能「借得」?那種豐富的想像力,那種汪洋恣肆,對比寶釵的「頷聯」,「胭脂洗出秋階影,氷雪招來露砌魂」,寶釵太著地、就實,所謂「終不肯作一輕浮語」,黛玉卻是離地、蹈虛,故為「逸才仙品」。

「頸聯」「月窟仙人」寫仙界,屬「虛敲旁比」,「秋閨怨女」寫自己,屬「不脫落自己」,貫通仙界與人界,空間感很闊,跨度很大。

「尾聯」收回寫自己。全詩勝於寶釵者,唯頷、頸二聯,勝在想像力強,意境極為開闊。

黛玉的詩一出,眾人都以為這首是寫得最好。但李紈如何評價?她說:「若論風流別緻,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蕪。」探春亦言:「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究竟二人為何會得出這樣一種評價,下文另詳。

李紈展才

起詩社是探春提出,但取別號、分工更多出自李紈手筆。

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各分一件事。」

論年歲,李紈和鳳姐差不多,可能比鳳姐大少許。

但這個人,不投入則矣,一旦投入做事,頗具組織領導才能。

她知道自己、迎春、惜春的詩才不如寶釵、黛玉,一同作詩,除了出醜,豈不傷了姊妹間的感情?對迎春、惜春的自信也會有打擊。於是她搶佔地步,表態「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各分一件事」,這既令各人能發揮所長,也令詩社不致損害眾人感情,委實高明至極。

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才好。」

此表面寫探春不滿李紈不叫眾人的別號,實際是寫探春與李紈暗中較勁。

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裡地方大,竟在我那裡作社。我雖不能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人不作,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 (案:蚊蠅附在好馬的尾巴上,可以遠行千里。比喻依附名人而出名) 了。」迎春惜春本性懶於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說:「極是。」

據以上文字,李紈真是很厲害的女人,她的強勢,絕不亞於鳳姐,是位巾幗英雄。

我們嘗試分析她所說。

「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李紈不是否定探春的意見,只是刻下不適用,暫不考慮,挫一挫探春的銳氣。

「我那裡地方大,竟在我那裡作社。我雖不能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詩社的提議明明來自探春,李紈卻藉讓出地方,做起東道主人,反客為主,架空探春。

「若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此乃因應迎春、惜春的能力分工,知人善任。

「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人不作,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薛林能力高,所以要限韻,李紈、迎春、惜春詩才不逮,所以不限,這是建基於公平原則。又作不作的主動權在李紈等人之手,可作可不作,既是保障自己利益,亦照顧「弱勢社群」。

「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李紈是眾人之中年紀最大,屬長輩級數,誰敢不依她?她明白說出,是要迫逼眾人都聽她的安排了。

對迎春、惜春而言,李紈的安排甚是妥貼,自然深表認同。

探春呢?

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強,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

探春當然心不甘情不願,但論身份,她是趙姨娘之女,李紈是寶玉亡兄賈珠之妻不用說,即使是迎春、惜春,前者為賈政之兄賈赦親女,後者是寧國府主人賈珍之妹。三人輩份皆比自己高,如何違拗得?「只得依了」。

不過,雖然依了,終究是玫瑰花性格,有刺的,「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便是證明。

寶玉道:「既這樣,咱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才好。」探春道:「若只管會的多,又沒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才好。」寶釵點頭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夠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的,或情願到他那裡去,或附就了來,亦可使得,豈不活潑有趣。」眾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

請注意,全是李紈、探春、寶釵三人互相商議,由此見明寫詩社,暗寫「鎮山太歲」,所言非虛,一喉兩聲。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須得先作個東道主人,方不負我這興。」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鬮 (即抽籤,從預先做好記號的紙卷或紙團中,隨意拈取一個,來決定事情) 公道。」李紈道:「方纔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是好花。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作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作。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寫情耳。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

探春先起一社,李紈提議詠賈芸送來的白海棠。

透過寶釵的話,曹雪芹帶出一重要文學創作法則:創作不一定要親身經歷,要親眼見過、聽過,最要緊是「寄興寫情」。

「寄興」指寄託作者的興致,「寫情」指書寫內心的情感、情懷。所寫的對象屬實與否是其次,第一要務是作者的真情流露、表達。

今天初次嘗試學習寫作的人,每因未經歷過而卻步。如寶釵所言,「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學會「寄興寫情」,是能寫上一流文學作品的竅門,這是曹雪芹留給後世寫作者的大啟示。

2021年7月22日 星期四

室名別號

寶玉隨翠墨至秋爽齋,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都在那裡。探春要起詩社,

黛玉道:「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之前探春不是說「慕薛林之技」嗎?黛玉替寶玉作的詩,被元妃評為第一,她可是詩魂啊!好一個詩魂,竟說不敢起詩社,敢問詩才比她低的探春如何是好?這是不懂做人,太高傲。「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亦太孤僻。

迎春笑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自管說出來大家平章。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說個話兒。」

脂批:

這是「正經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寶玉的口角。

在寶玉的世界,「正經大事」、要拿出來「平章」的,竟是和姊姊妹妹起社作詩,難怪賈政那麼恨他不成大器。

寶釵道:「你忙什麼,人還不全呢。」

脂批:

妙!寶釵自有主見,真不誣也。

寶釵是蘅蕪君,有君臨天下的架勢,自然有主見。

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緊!要起詩社,我自薦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麼,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得。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你作興起來。」

李紈在過去回數是不顯眼的,只道她是賈珠妻子,是個寡婦,守著賈蘭。至此一開口,個性就出來了。

「要起詩社,我自薦我掌壇」,她是喜歡辦事的。

「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麼,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得」,這是有自知之明,自謙的一個人。

黛玉孤傲、寶玉不成器、寶釵有主見、李紈愛辦事而自謙,在這麼一小段文字中,全部展露,無怪乎脂批:

看他又是一篇文字,分敘單傳之法也。

為閨閣立傳,所言非虛。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才不俗。」李紈道:「極是,何不大家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則雅。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占的。」

掌壇、改別號,李紈都敢為人先,搶佔先機,此為其一大性格。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贅。這裡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梧桐芭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客』罷。」眾人都道別緻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去,燉了脯子吃酒。」眾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隻鹿了?快做了鹿脯來。」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蕉葉覆鹿」的典故是指鄭國有個人在山上打柴,看到一頭受驚的鹿,他趕上去把牠打死了,但又恐怕別人看見,慌忙把鹿藏在一條溝裡,上面蓋了些柴草。樵夫很高興,過了一會兒,他重新回去,卻找不到藏鹿的地方了,以為是做了場夢,還沿途向人說起這件事。有個人在一邊聽到了,就照他的話找到了那頭鹿。

探春稱自己做「蕉下客」,黛玉笑她為鹿,有謂此節和探春的姻緣有關。探春在賈府改革,過日子很艱難,猶如一頭受驚的鹿。樵夫比喻前來提親者,但由於探春庶出,提親者未有迎娶。最後由另一家人娶得探春,此家人乃海外國家之人,故第五回寶玉見到:

後面又畫著兩個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畫後也有四句寫著道: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泣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關於探春的結局,前八十回未有交代。可是,曹雪芹無疑已留下種種線索。

探春因笑道:「你別忙中使巧話來罵人,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向眾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作『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

脂批:

妙極趣極!所謂「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看因一謔便勾出一美號來,何等妙文哉!另一花樣。

黛玉以「蕉葉覆鹿」嘲笑探春「蕉下客」的詩名,盡顯「林懟懟」本色。探春也不遑多讓,替黛玉改了個「瀟湘妃子」的美名,亦有典故在背後,此見其學養不亞於黛玉。

另外,「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竹的」,偏偏寶玉在場,此番話有反諷意味。

「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當然啊,因探春說到她的心事去,兒女私情那方面。

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惜春迎春都問是什麼。李紈道:「我是封他『蘅蕪君』了,不知你們如何。」探春笑道:「這個封號極好。」

「蘅蕪」指蘅蕪院,寶釵的住處。「君」指君主、君上,寶釵有帝皇風範。之所以安排李紈替寶釵起名,一來李紈的性格和寶釵相似,有經世致用一面,兼恪守禮教規範。二來李紈日後會和寶釵共事,代管榮國府,這是伏筆。

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的很。」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王』就好。」寶玉笑道:「小時候幹的營生,還提他作什麼。」探春道:「你的號多的很,又起什麼。我們愛叫你什麼,你就答應著就是了。」寶釵道:「還得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卻於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閑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閑人』也罷了。」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

「無事忙」、「富貴閑人」很容易明白,「絳洞花王」要解釋一下。

「絳」是紅色,「絳洞」即是紅色的洞,為什麼洞是紅色?因佈滿紅色的花。寶玉小時候該十分關懷、照料這些紅色的花,故得名「絳洞花王」。

「絳洞花王」還有另一層象徵意義,紅花象徵女兒,關懷、照料紅花,便是體貼一眾女兒,等於「護花使者」。兩個稱號的意思是相通的。

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麼號?」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作什麼?」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才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迎春的話,反映她為人很率直,不懂修飾。

眾人已取別號,今歸結如下:

黛玉 – 瀟湘妃子 (探春改)

寶釵 – 蘅蕪君 (李紈改)

李紈 – 稻香老農 (自取)

探春 – 蕉下客 (自取)

迎春 – 菱洲 (寶釵改)

惜春 – 藕榭 (寶釵改)

寶玉後來稱怡紅公子,取自黛玉。

順帶一提,眾人別號莫不與其室名有關,等於自取室名以為雅號,歐麗娟認為,這種做法脫胎自唐以後的官僚士大夫階層文化,是傳統文化的子裔 (《詩論紅樓夢》)。

2021年7月20日 星期二

探春結社

第三十七回寫探春發起結詩社,脂批:

結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興利除弊」之文也。

可見結詩社一幕絕非萬無目的任意安排。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擇於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宗祠及賈母起身,寶玉諸子弟等送至灑淚亭。

「學差」即是提督學政,又叫督學使者。清中葉以後,派往各省,按期至所屬各府、廳考試童生及生員。賈政本是老道學,他自然喜歡得很,但另一方面,他再無空閑時間理會寶玉,亦是顯然的。

「灑淚亭」很妙,按理嚴父走了,寶玉高興還來不及,命運卻把他和賈府眾子弟安排在「灑淚亭」送別,箇中含有曹雪芹晚年多少的自我愧疚、懺悔,可想而知。

卻說賈政出門去後,外面諸事不能多記。單表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逛盪,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

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發展,猶如今天父母在外工作,兒子在家放縱玩網上遊戲一樣。

這日正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裡拿著一副花箋送與他。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涼著一點兒。」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娣探謹奉二兄文幾: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何痌瘝惠愛之深哉!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於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娣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

翠墨是探春的貼身丫鬟,她送來一副花箋給寶玉,花箋即精緻華美的信箋、詩箋。

花箋文字值得細味。

「娣」是妹妹的意思。「謹奉二兄文幾」指「將書信恭敬地送到二兄的書桌上」,寫得很謙遜、很有禮。

「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寫景,而且是四言一句,有駢文韻味,甚是工整。寫什麼景呢?「前夕」,前晚的意思。「新霽」,雨雪後初晴。「月色如洗」,天上月光皎潔明亮。

「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交代事情始末,因為珍惜難得一遇的美景,不忍到床就枕,夜深在梧桐樹的窗下 / 長廊邊的欄杆徘徊,不禁著涼病倒。

「昨蒙親勞撫囑」指寶玉昨天親自前來撫慰叮囑 (此見寶玉對妹妹有情)。「復又數遣侍兒問切」指寶玉再派丫鬟前來詢問病情。「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探春該喜歡吃荔枝,以及寫書法。「痌瘝」指關懷對方的疾苦,感同身受。「何痌瘝惠愛之深哉!」可算是對寶玉的稱讚。

「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交代自己意欲結社的奇想。

「娣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泉石之間」指大觀園,「薛林之技」指寶釵、黛玉之擅詩。

「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此探春表態想結社作詩。

「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大有巾幗不讓鬚眉的豪情壯志。

「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探春請寶玉前來加入詩社,成為其中一分子。

誰說探春文學水準不高?她未必擅長寫詩,卻精於寫文章。駢散相間,用字精煉,且具真情,又給人「雅」的感覺,十分難得。

尤其重要的一點是,如周思源所言:

一些在當時廣大女性當中所缺乏的女性意識和獨立人格。這點在整個《紅樓夢》這麼多女性當中,只有兩個人多少具有一點。一個是探春,探春是很明顯的具有一種,我把她概括為期男意識,就是期望,她期望自己成為一個男人……就是她希望自己能有像男人那樣得以表現自己才幹,施展才能的機會。(<是是非非王熙鳳>演講)

「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正是探春女性意識和獨立人格的展現。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後面。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裡拿著一個字帖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只等著,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是:

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於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並認得許多名園。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面見。奉書恭啟,並叩台安。男芸跪書。

脂批:

直欲噴飯,真好新鮮文字。

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讀令人不解,思之則噴飯。

一笑。

為何曹雪芹要在探春花箋後加一個賈芸的字帖?

(1) 作出前後對比,突顯探春文學水準之高,賈芸之粗鄙俚俗 (和倪二等人交往,怎不俚俗)。

(2) 透過文字塑造二人不同的身份。探春是大家閨秀,有修養、有內涵,賈芸則是市井之徒,說話較簡單直接。探春是體貼哥哥的好妹妹,賈芸是孝順的義子。

(3) 帶出詩社的主題 - 詠白海棠。

寶玉看了,笑道:「獨他來了,還有什麼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說,我知道了,難為他想著。你便把花兒送到我屋裡去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裡了。

究竟詩社往後如何發展,下文另詳。

2021年7月19日 星期一

向雪懷的由來

八、九十年代香港著名填詞人,不得不提向雪懷,原來他也是性情中人。

向雪懷原名陳劍和。之所以用向雪懷做筆名,是因為跟初戀女朋友阿雪的一段情。

據陳憶述,七十年代中期,他曾透過學校聯校旅行活動認識阿雪,二人本甚甜蜜,未幾,阿雪忽然疏遠,當時陳正就讀中四。為見阿雪一面,他跑到其深水埗汝州街住所樓下,由白晝到夜深淋著雨等待,望著那一扇窗,始終鼓不起勇氣敲門。後來得知阿雪被父母迫令嫁到美國,以讓身在內地的兄弟可以申請出國。陳遂從此以「向雪懷」為筆名,表達嚮往對阿雪的懷抱之意,希望分手後有一天對方能聽到他的深情。

陳又把箇中經歷寫成《雨絲情愁》(譚詠麟主唱):

滂沱大雨中 像千針穿我心

何妨人盡濕 盼沖洗去烙印

前行夜更深 任街燈作狀地憐憫

多少抑鬱 就像這天色昏黯欲沉

看四週都漆黑如死寂 窗中透光

一絲奢望 但願你開窗發現時能明瞭我心

我卻妄想風聲能轉達 敲敲你窗

可惜聲浪 被大雨遮掩你未聞

濛朧望見她 在窗中的背影

如何能獲得 再一睹你默韻

餘情未放 低在心中作祟自難禁

今天所失 就是我畢生所要覓尋

我已經將歡欣和希望 交給你心

燈光熄滅 就沒法修補這裂痕如長堤已崩

我這刻的空虛和孤寂 只許強忍

不堪追問 為著你想得太入神

另外,陳慧嫻《與淚抱擁》、李克勤《月半小夜曲》,以及黎明《如果這是情》、《我會像你一樣傻》、《一夜傾情》、《傻癡癡》、《那有一天不想你》等,都是出自其手筆,俱洋溢著真感情。

儘管後來和一位中學同學的小學同學共諧連理,「向雪懷」三字卻伴隨終身。假如阿雪得知,不知將作何感想。

第五單元

由第三十七回開始,至第四十五回,屬《紅樓夢》第五單元。第五單元的主題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大觀園的美好時光。

結海棠社、寫菊花詩、吃螃蟹宴、劉姥姥二入大觀園、攏翠庵品茶、鳳姐生日,清一色熱鬧歡樂。釵黛亦在這一單元和解了。

惟美中不足的地方在「變生不測鳳姐潑醋」、「風雨夕悶制風雨詞」,賈璉和鳳姐的婚姻關係裂痕加深,賈府頹敗的訊息亦藉黛玉的感傷帶出。

結海棠社、吃螃蟹宴二事,要看清楚誰是搞手、牽頭人。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秋爽齋」的主人正是詩社發起者,「秋爽齋」的主人是誰?探春。

詩社中誰充當召集人、評鑑各人詩作?李紈。

螃蟹宴,名義上是史湘雲辦,但實際是寶釵負責打點、安排、組織。

探春、李紈、寶釵都是有辦事能力及意欲,後來鳳姐小產,休養期間,三人便代為管理榮國府,人稱「鎮山太歲」。結海棠社、吃螃蟹宴實際是為「鎮山太歲」留伏筆。

劉姥姥進大觀園,除了是以鄉村老嫗的視角寫大觀園如何新奇有趣,也伏下鳳姐的女兒巧姐他朝將為劉姥姥所救,未幾成為板兒的妻子。

巧姐的巧字,是劉姥姥所改,「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至於板兒和巧姐的姻緣,見第四十一回「那大姐兒因抱著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眾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才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著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脂批:「小兒常情遂成千里伏線」、「伏線千里」。

和賈芸、小紅一樣,劉姥姥是同時受過鳳姐恩惠,兼進過怡紅院 (所謂「劉姥姥醉臥怡紅院」),八十回後,他們都成了賈府的大恩人。

妙玉在之前回數是隱形的,到攏翠庵品茶一幕,便是她的大特寫,過份的潔癖、高傲,表露無遺,由此亦暗示其下場之悲慘,判詞有「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還有一點,妙玉在大觀園是帶髮修行的尼姑,是信佛的,但她厭棄劉姥姥、自稱「檻外人」以別於「檻內人」,那種執著,那種對比、反差,令妙玉這個角色的一生充滿矛盾、諷刺。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竊以為是祭晴雯的前奏,因金釧是晴雯之副也,寶玉到郊外水仙庵撮土為香,紀念金釧的生日,也和晴雯死後撰文致祭,形式類似,禮輕而情重。

有兩個人物戲分漸多,一是賈母近身丫鬟鴛鴦,一是平兒。之所以寫鴛鴦,是要伏「鴛鴦女誓絕鴛鴦偶」、「鴛鴦女無意遇鴛鴦」,她決心不作賈赦之妾,開罪了賈赦。之所以寫平兒,是因為她在鳳姐「退居二線」後,成為其代言人,地位舉足輕重。

賈母為鳳姐擺生日宴,是鳳姐平日辦事能幹換來的成果,事業的高峰,偏偏在這個時候「變生不測」,丈夫賈璉偷食,在另一個女人 (鮑二家的) 面前講自己壞話,說要休掉自己。事業得意,婚姻失意,乃典型女強人的悲劇,也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的最佳例示。

當寶釵審問黛玉何以說出《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已知道寶黛之間有愛情。她對寶玉有好感,該怎麼辦?是和黛玉爭寶玉嗎?是對黛玉憎恨嗎?都不是,而是愛屋及烏,愛寶玉,也愛寶玉所愛的人,「蘅蕪君蘭言解疑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寶釵說的是「蘭言」,二人是金蘭姊妹,這些皆是正面描寫、評價,無一點負面意思。蘭是芳香的,反映曹雪芹肯定寶釵高尚的人格。偏偏如斯高尚人格的女子,付出再多,最終都無法換得愛郎寶玉的心,寶玉出走去了。寶釵的善解人意,與八十回後的婚姻結局一對比,又是充滿著悲感。

總之,第五單元主要刻劃大觀園的光明面、美好一面,但陰暗面、醜陋不堪的一面已隱伏其中,此仍是風月寶鑒兼具正反兩面的理念的體現。

2021年7月18日 星期日

湘雲悲哀

上文提到寶玉藉賈薔和齡官的互動,悟到「愛情分定觀」。曹雪芹安排人物出場,真是安排得很好,此時黛玉就出場了。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從那裡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麽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麽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裡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裡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的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麽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麽睡著了,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

第三十六回開首,有:

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閑消日月。

襲人做妾,馬上發揮作用,把變本加厲不守禮教的寶玉拉回來。尤其值得注意是黛玉的反應,她幫忙規勸啊!只是不太著跡而已。

寶玉如何待寶釵?「不該。我怎麽睡著了,褻瀆了他。」用上「褻瀆」兩字,寶釵是白玉菩薩、女聖人,半點褻瀆不得,敢問他怎可能愛上?寶玉對寶釵有崇敬之情,但不是愛。

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走來辭說家裡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才進來。

周汝昌指黛玉、寶釵、湘雲為寶玉三位紅顏知己。

對於黛玉,這是寶玉至愛,初戀情人,用情最深,無容置疑。

對於寶釵,寶玉是尊敬、敬重,不敢褻瀆、沾污,故稱她為「寶姐姐」。

至於湘雲,更似是寶玉的好同伴、好兄弟。她在史家受苦,會想寶玉搭救 (見「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到寶玉落難,她又陪伴在側。如果黛玉是愛侶,湘雲則是伴侶,相濡以沫的一種。

為何湘雲獨與寶釵好?因為只有寶釵知道湘雲的苦處。「眼淚汪汪」、「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聽了都教人心酸。寶釵全看在眼裡,卻「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她是何等地愛湘雲,替湘雲設想,故湘雲也視她為最好。

史湘雲,個人認為是《紅樓夢》的悲劇人物。黛玉什麼寄人籬下是虛構的,不是事實,真正要靠躲入賈府以避家中苦難,是湘雲。湘雲不知寶玉愛黛玉,黛玉是賈母溺愛的外孫女,寶釵是薛姨媽之女,薛姨媽和王夫人是親姊妹嗎?她通通知道。但即使如此,明是做配襯,做邊緣人,她都要來,因她不想在史家受苦,如做無止境的針線活。為了進得賈府,她陪笑,永遠都是笑面迎人,充滿朝氣,但她真的開心快樂嗎?笑中含悲,笑中有淚,才是實相。曹雪芹創造史湘雲這個人物,實在不得了,寫悲劇人物不是要訴說那人有多悲,而是要呈現其在悲劇命運中如何仍然積極樂觀,卻始終拗不轉來。

2021年7月17日 星期六

愛情分定

第四單元 (第二十八至三十六回) 以「識分定情悟梨香院」殿後,這是為寶黛愛情「內部穩固,變生外部」奠下基調。寶黛愛情夭折,非關二人的心事,而是外部種種條件不利關係開花結果。

且簡單交代一下「識分定情悟梨香院」是什麼回事。

寶玉想起《牡丹亭》曲,聞得梨香院十二伶人中小旦齡官唱曲最好,遂出門找她。甫入院,見寶官、玉官,因問:「齡官獨在那裡?」眾人告訴他說:「在他房裡呢。」寶玉至齡官房內,只見她獨自倒在枕上,文風不動。寶玉陪笑央求她唱「裊晴絲」,齡官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認得她是那日在薔薇花下劃「薔」字的那一個女子,想起素日從未被人棄厭至此,不禁訕訕的紅了臉,納悶的出來了。寶官等問其所以,寶玉回答,寶官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

讀這一段,我們要先知道「裊晴絲」是什麼意思的曲子,其出自湯顯祖《牡丹亭》,寫杜麗娘情思纏綿的春情,對愛人的思念之情。齡官對寶玉無愛情,她怎會願意唱此曲給寶玉聽?

今天看來,齡官好像不專業,彼乃榮國府買回來,主子叫你唱曲,焉有不唱之理?不過,須知道齡官是非常有個性的一位女子,正文這樣描寫:

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

脂批:

非齡官不能如此做事,非寶玉不能如此忍……誠有「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

元妃都叫她不動,何況寶玉?不畏權威,不圖富貴,齡官出類拔萃在此。寶玉無奈接受齡官的高傲,沒發出些微主子脾氣,亦見其人格之高尚,待伶人亦如普通個人看待。

齡官的心上人賈薔去了哪裡?曹雪芹描寫:

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裡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并一個雀兒,興頭頭往裡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麽雀兒,會啣旗串戲臺?」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裡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麽,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著你看。」說著,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果然在戲臺上亂串,啣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裡的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痴了,這才領會了劃「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紅樓夢》一大精彩之處是實體與鏡像交錯,作者往往透過鏡像運用,重重幻筆,使人猶如對鏡自照。以賈薔、齡官互動一節為例,寶玉全程看著,他等於回憶起昔日自己和黛玉的種種吵鬧。所謂「劃『薔』深意」,是指愛情的滋味。他品嚐到跟黛玉的情的不一樣,是愛情而非一般體貼女兒之情,於是「不覺癡了」。

要分析賈薔、齡官的互動有點困難,畢竟情愛中的男女的對話是非理性的,無厘頭的,此處亦只能勉為其難略作分解,好讓各位切入:

I. 基本預設

賈薔是寶玉的鏡像,齡官是黛玉的鏡像。

II. 互動細節

(a) 賈薔見齡官不開心 (「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所以買了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并一個雀兒」,給齡官解悶。

(b) 齡官未有欣賞賈薔的細心、體貼,反而覺得他這樣做是嘲諷自己 (此見齡官心靈極敏感,也是心細小性兒),賈薔的粗心大意,思慮不密,反惹得齡官不開心 (「說著,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果然在戲臺上亂串,啣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

(c) 賈薔連忙在言語及行為上為齡官釋疑 (「又道:『今兒我那裡的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反映他很在意齡官的感受。

(d) 齡官抱怨賈薔對雀兒好過對她,任由她病著,沒人管沒人理 (「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

(e) 賈薔解釋自己有關心她病情,並馬上行動 (「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

(f) 齡官不領賈薔的情,卻已會心微笑 (「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

(g) 賈薔言聽計從於齡官所言 (「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

這一種希望愛人更關心、更體貼自己而作出的試探,寶玉在黛玉身上受得多了,至此,他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脂批:

這樣悟了,才是真悟。

寶玉所悟為何?有兩方面。

(1) 黛玉和他,是愛情,而非一般普通男女之親情、友情;

(2) 黛玉和他的愛情,只在黛玉和他之間生效,他人不得沾享。

(2) 即是「愛情分定觀」,受賈薔、齡官的愛情分定啟發而來,此也是曹雪芹安排「齡官畫薔」的用心,經此一幕,寶玉長大了,成熟了,「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在這裡奠定了。故脂批:

此一番文章為畫薔而來,薔之畫為不謬矣。

誠然,寶玉一番覺悟,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故襲人完全不知寶玉所云是何意思:

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

寶玉

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

黛玉《葬花吟》不是有「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寶玉正式和黛玉心意相通,價值觀契合。

順帶一提,所謂寶黛價值觀相契,是指雙方都認定對方為唯一最愛,因而雙方都尊重對方順著自己的個性發展,是在這麼一點上講。不是說寶玉不愛讀正經書,黛玉都不愛讀,不是此一種意思。是我愛你,所以我尊重你一切決定,不強迫你做不喜歡的事,這是最自由、最無家長主義、最純粹的愛。

2021年7月16日 星期五

寶玉奇論

鳳姐派人來叫襲人,襲人同寶釵出怡紅院,往鳳姐這裡來。果然,她被告知「把我 (王夫人) 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要她向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襲人一邊聽,一邊不好意思。

襲人為什麼不好意思?第一,這等於變相把她看成寶玉的妾,不把她當丫鬟。晴雯等更加有口實。第二,客觀上,她從此成了王夫人的人,不再是在賈母名下,王夫人不同於賈母,很著緊寶玉有沒有行差踏錯,偏偏寶玉是個不聽人勸的,工作的壓力更加大了。值得留意是,王夫人和賈母是兩個不同陣營,襲人為妾一事,即王夫人開始對賈母陣營動手。

襲人回來,寶玉已醒,問起原故,襲人含糊答應。至此,曹雪芹借用洪昇《長生殿》的氛圍:

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

脂批:

夜深人靜時,不減長生殿風味。何等告法?何等聽法?人生不遇此等景況,實辜負此一生!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曹雪芹予以吸納、消化,成為襲人與寶玉輕私語的場景。

只見

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裡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裡沒著落,終久算什麽,說了那麽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

脂批:

「唬」字妙!爾果條明決男子,何得畏女子唬哉?

用上「唬」字,可見寶玉非「果條明決男子」,無男子之剛性,脂硯齋這裡暗示了。

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麽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

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教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

襲人笑道:「有什麽沒意思,難道作了强盜賊,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竪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

「作了強盜賊」是伏筆,《好了歌》「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脂批:「柳湘蓮一干人。」柳湘蓮和寶玉友好,寶玉後來受其牽累,被關進獄神廟。這是八十回後的情節。襲人「難道作了強盜賊,我也跟著罷」,伏她八十回後不再服侍寶玉,她會嫁琪官。

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

此見寶玉體貼襲人,對襲人有情。

之後一段厲害,二人閒話家常,寶玉竟發表起奇論來:

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瑩,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鬚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於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踈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汙在心裡,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沖,即時棄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他不聖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並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時的,如今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丟開了。

這一大段文字,要分成好幾層來分析:

(a) 襲人性格

由「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瑩……」,反映襲人懂得投寶玉之所好,因勢利導,避免與寶玉正面衝突。寶玉和她相處是舒服的。

(b) 寶玉奇論

死是沒有問題的,但要死得其所 (即死得有價值)。

死得其所不是「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未必死得有價值。

以文官為例,「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所以,若文官「念兩句書汙在心裡,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沖,即時棄死」,此絕非死得好,死得其所。

再以武將為例,「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如果「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踈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也不是死得好,死得其所。

死不得其所的文武官員,寶玉認為,「那朝廷是受命於天,他不聖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並不知大義」。

(c) 襲人、寶玉價值觀分歧

寶玉謂「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皆非正死,襲人卻道:「忠臣良將,出於不得已他才死。」

(d) 寶玉人生理想

在寶玉心目中,死得有價值是指:「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時的,如今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對於 (b),此顛覆了兩漢以來的綱常名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錯的,死要死得有價值,有意思。有謂此證寶玉反傳統反禮教,非也,他不是反傳統反禮教,只是反已經僵化的傳統和禮教。

(a) 與 (c) 是一對。只有 (c),沒有 (a),就成了寶釵和寶玉的狀況,寶玉最後會離家出走的。

至於 (d),寶玉明顯很自我中心。他亦對離情很敏感,不想有散席的一日。

無人駕駛 (16-07-2021, EDM)

1. Alizée – Moi… Lolita (Lola Extended Remix) [L.B & D.L Remix] (00:00 – 06:29)

2. Pet Shop Boys – Go West (1992 12 inch Mix) (2018 Remaster) (06:29 – 14:43)

3. Lady Gaga – Poker Face (Extended Mix) (14:43 – 19:32)

4. Freemasons Feat. Sophie Ellis Bextor – Heartbreak (Make Me A Dancer Club Mix) (19:32 – 27:47)

5. David Guetta – She Wolf (Falling to Pieces) (feat. Sia) (Extended) (27:47 – 32:01)

6. Miss Yellow – W2HK (32:01 – 34:57)

2021年7月14日 星期三

夢中囈語

薛姨媽、寶釵、黛玉等吃畢西瓜後,各自散去。寶釵獨自走來,途經怡紅院,想入內與寶玉談話。不料一入院中,鴉雀無聲,連兩隻仙鶴都在芭蕉下睡著了。寶釵沿遊廊來至房中,只見丫頭們在睡覺,寶玉亦在床上睡著了,唯襲人坐在旁邊,手裡做著針綫,旁邊放著一柄白犀麈 (用白犀牛的尾毛製作的拂塵)。

寶釵跟襲人說話,襲人發現是寶釵,忙放下針綫,起身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二人談些什麼?

寶釵咲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於小心了,這個屋裡哪裡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麽?」……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裡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像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裡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裡長的,聞香就撲。」

談那柄白犀麈,由上述對話,可見襲人細心,為寶玉設想周到。

寶釵又看到襲人手裡的針綫,原來是個白綾紅裹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

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麽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麽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裡總蓋不嚴些兒,也就罷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耐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仾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

白先勇指出,襲人與寶玉的俗緣最重,女性的所有角色,母親、姐姐、妻妾、婢女,襲人都扮演了。她對寶玉,既像媽媽照顧孩子,也像姐姐照顧弟弟。除此之外,她又是他的妾,又是他的婢女。試觀「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裡總蓋不嚴些兒,也就罷了」,不是很像母親的口吻嗎?

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輕描淡寫,卻富有象徵意涵:

(1)「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 襲人是寶釵的鏡像,寶釵日後成為寶玉的正室,即寶二奶奶。

(2)「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寶釵於未來取代襲人,擔負起照顧寶玉日常起居的責任。

寶釵對寶玉有意思,是清楚不過的了,但寶玉是什麼反應?

這裡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駡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麽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

脂批:

請問:此「怔了」是囈語之故,還是囈語之意不妥之故?猜猜。

這是寶玉首次公開明白 (雖是囈語) 表態反對與寶釵結合,堅持只愛黛玉一人。

「怔了」是發呆、發愣,也帶有驚懼。原來自己汲汲於成全的好事,對心上人而言,他不是這麼看的,該如何是好?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在綉兜肚一回就講得很白了。順此推敲,二寶成婚,對寶釵絕對是一場悲劇。

有寶釵,少不了黛玉,今次還有史湘雲: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裡去找襲人。林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裡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綫,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況,只當有什麽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裡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們那裡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

黛玉看到「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綫,旁邊放著蠅帚子」,一副夫妻模樣,不是生氣、疑心,竟是「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她看開了,釋懷了,之所以看開、釋懷,跟寶玉過去多次坦誠交心有關。脂批:「觸眼偏生礙,多心偏是痴」,用以形容黛玉,未必成立。

湘雲「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亦合情合理,她不是說過「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

「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冷笑是為了湘雲不敢嘲笑寶釵,自我設限,有違直率本性,非對寶釵心存芥蒂。

忽見襲人走過來,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才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有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麽話?」襲人笑道:「只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麽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他們沒告訴你什麽話?」、「只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這個「話」是什麼?襲人被王夫人默許成為寶玉的妾。究竟襲人知道後有何反應,下文另詳。

2021年7月13日 星期二

質問鳳姐

金釧死了,她生前是可以分得一兩銀子月錢的。王夫人屋裡的丫鬟,覬覦金釧的銀子,遂紛紛向鳳姐送禮,又不時前來請安奉承。

如今且說鳳姐自見金釧兒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孩兒都必是太太屋裡的丫頭。如今太太屋裡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只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一兩銀子的窩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錯。只是這起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攤不著,他們弄個丫頭搪塞身子兒也就罷了,又要想這個巧宗兒。他們幾家的錢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這可是他們自尋,送什麼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只管耽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從平兒對鳳姐說的一段話,就知道她是心思很通透的女子,相當於鳳姐的左右手。

「這可是他們自尋,送什麼我就收什麼」,此乃貪婪。「橫豎我有主意」,此乃詭詐。貪婪、詭詐,竊以為是鳳姐性格的兩大特徵。

值得留意是王夫人丫鬟們的不知足、唯利是圖,這樣的人對榮國府只會有害。

這日午間,薛姨媽、寶釵、黛玉等正在王夫人屋裡,大家吃西瓜。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準了那個丫頭,就吩咐了,下月好發放月錢。」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麼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只是原是舊例。別人屋裡還有兩個哩,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的。」王夫人聽了,又想了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兒也不為過。」

王夫人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對金釧、晴雯,她們「教壞」寶玉,自然要狠下心腸掃地出門。可是,對於沒有犯過錯失的,如玉釧,或處處為寶玉著想的,如襲人,王夫人從不吝嗇,「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就是一個例子。

王夫人是否冷酷無情值得斟酌。觀乎「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兒也不為過」,她對金釧多年的服侍是記在心上的。曹雪芹偉大的地方,是他能寫出人性的複雜,理性、感情不是靜態地誰凌駕誰,而是動態地有時前者凌駕後者,有時反過來後者凌駕前者。王夫人態度的飄忽不定,正反映她是個活生生的存在。

鳳姐答應著,回頭望著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又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得奇,忙道:「怎麼不按數給呢?」王夫人道:「前兒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串錢,什麼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串錢;從舊年他們外頭商量的,姨娘們每位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串錢。這事其實不在我手裡,我倒樂得給他們呢,只是外頭扣著。這裡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兒為是;他們說了只有這個數兒,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裡給他們,每月連日子都不錯。先時候兒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呢?」

請注意,王夫人是在質問鳳姐啊!

誰向王夫人抱怨兩個丫頭短了一串錢?「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周姨娘在前八十回一直是隱形的,不喜歡惹事生非,於是趙姨娘有最大的嫌疑。

事實上,趙姨娘住在王夫人旁邊,告狀是很容易的,加上鳳姐後文破口大罵:「胡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榮國府中說話粗鄙、立心不良、好講是非者,除了趙姨娘,哪有第二個?據此,可知是趙姨娘向王夫人告狀,王夫人遂質問鳳姐。

鳳姐笑道:「這事其實不在我手裡,我倒樂得給他們呢,只是外頭扣著。這裡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做主」,第一時間卸責自保,應對得很妙,由此也見王夫人、鳳姐之間存有矛盾,王夫人不是任何時候都力挺鳳姐。

王夫人聽說,就停了半晌,又問:「老太太屋裡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並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老太太房裡的人。」鳳姐笑道:「襲人還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乎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須得環兄弟屋裡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他們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弔,佳蕙他們八個小丫頭們,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也惱不得氣不得呀。」

薛姨媽笑道:「你們只聽鳳丫頭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車子是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嗎?」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著些兒說,不省力些?」

「核桃車子」有兩解,一說裝滿核桃的車子,一說兒童玩具的一種。「倒了核桃車子」指人說話太快,不容旁人插言,換一種說法,即對答如流。

薛姨媽稱讚鳳姐口才好,「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理應開心才是,為何反說:「姑媽,難道我說錯了嗎?」蓋因她處於極度緊張的心理狀態之中,急切向王夫人辯解自己並無做得不是,追源溯始,則可歸到王夫人對鳳姐不太信任。

王夫人不是普通人,她是鳳姐賴以管理榮國府的權力源頭。鳳姐著急呀!怕被王夫人懷疑呀!所以不能減慢語速,必須用力地說。

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道:「明兒挑一個丫頭送給老太太使喚,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去。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

「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去」,此王夫人變相承認襲人成為寶玉之妾。

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薛姨媽道:「早就該這麼著。那孩子模樣兒不用說,只是他那行事兒的大方,見人說話兒的和氣裡頭帶著剛硬要強,倒實在難得的。」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裡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還強十倍呢!寶玉果然有造化,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麼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不好?」王夫人道:「這不好。一則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寶玉見襲人是他的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襲人不貌美嗎?「那孩子模樣兒不用說」,她也很不俗。

行事大方,說話和氣,剛硬要強,俱為襲人的優點。不過,最重要是,她懂得為王夫人的利益設想,寶玉卻不懂,故王夫人含淚說:「你們那裡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還強十倍呢!」跟襲人的關係越來越好。脂批:

「孩子」二字愈見親熱,故後文連呼二聲「我的兒」。

忽加「我的寶玉」四字,愈令人墮淚,加「我的」二字者,是的顯襲人是「彼的」。然彼的何如此好,我的何如此不好?又氣又恨,寶玉罪有萬重矣。作者有多少眼淚寫此一句,觀者又不知有多少眼淚也。

為何王夫人不直接成全襲人做寶玉的妾,原因有三:

(1) 襲人、寶玉尚年輕;

(2) 賈政必然不許;

(3) 寶玉見襲人是他的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尚能聽勸,成為妾侍,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

王夫人深思熟慮,在這裡可見一斑。

「寶玉果然有造化,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一輩子,也就罷了!」乃一大伏筆,伏「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襲人終嫁蔣玉菡。

說畢,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下,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說了這半天?可別熱著罷。」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坎子,笑道:「這裡過堂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薄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胡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個丫頭?」一面罵著,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坎子」,她是對著趙姨娘的住處發話。

「這裡過堂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是假,實際是要將方才被王夫人質問的怨氣發洩到趙姨娘身上。

「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薄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呼應王夫人「前兒恍惚聽見有人抱怨」,這話宣示以後不怕趙姨娘告狀,即管放馬過來。

「胡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此批評趙姨娘心腸歹毒,好搬弄是非,而且地位低賤,癡心妄想。

「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個丫頭?」趙姨娘奢靡,鳳姐卻要慳家以顯才幹,二人有利益衝突。

八十回後,王夫人改以寶釵持家,鳳姐失勢。鳳姐兼被邢夫人針對,為賈璉所休,趙姨娘則與邢夫人勾結,謀奪榮國府家產。鳳姐的淡出,標誌著榮國府一蹶不振。種種端緒,早已佈置於「王夫人質問鳳姐」一幕中。

變本加厲

《紅樓夢》每九回一個單元。

第三十五回「白玉釧親嚐蓮葉羹,黃金鶯巧結梅花絡」既預示「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也為金釧跳井、寶玉挨打作了收結。

第三十六回「綉鴛鴦夢兆絳芸軒,識分定情悟梨香院」,寶釵為寶玉綉兜肚,寶玉吐出夢話:「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麽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這是前一回隱藏含意的外顯化,預告二寶他朝婚事並不美滿,永遠有缺陷。

第三十回不是有「齡官劃薔痴及局外」嗎?「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予以接榫並作一收結,寶玉從齡官只鍾情賈薔一事,明白到只有黛玉鍾情於他,他也應該只鍾情於黛玉,所謂「愛情分定觀」的建立。

第三十六回開首有一則回前批:

絳芸軒夢兆是金針暗度法,夾寫月錢是為襲人漸入金屋地步 (一說「步位」)

金針暗度法是中國傳統小說的藝術手法之一。通過生動情節的描繪,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讀者引向文章主旨所在的手法,也可理解為一種情節轉折、過渡的巧妙方法。換言之,「什麽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是全書一大宗旨。

「月錢」指王夫人每月從房裡算出二兩銀子一吊錢,給襲人領去,以表示對她的信任。「金屋」通金屋藏嬌,指以華麗的房屋讓所愛的妻妾居住,指娶妾。「襲人漸入金屋地步」即襲人將成為寶玉的妾侍。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着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

要令孩子更好地成長,不是縱容溺愛就可以,要讓他慢慢學習、適應,做自己不太喜歡但對他有益的事。賈母此一方面做不到,寶玉之一事無成,她要負上最大責任。

寶玉的問題是「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第五回他看到「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馬上生厭,經世致用、待人接物,是他天生的弱項,卻是不得不學習。

結交琪官、調戲金釧,終致被打,正是「潦倒不通世務」闖出大禍。對此,賈母如何看待?採「斬腳趾避沙蟲」的方式,不讓寶玉接待外賓。果然,「免死金牌」一出,寶玉立即變本加厲,且看曹雪芹怎麼寫:

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閑消日月。

賈母縱容的結果是,寶玉連基本的禮數乃至應酬都不做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晨昏定省想做就做,不想可以不做,賈府是大家族啊!這樣可行嗎?

最要緊是「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日日只在園中游臥」、「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當規範失去強制力,人往往向自然天性的傾向中落,於是賈政「往死裡打」所造成的,是寶玉更多在女兒堆中打轉,促進者則是賈母。

寶玉原本只是「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不是不與。「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不喜歡繁文縟節,非反對禮本身。經賈母一溺愛,變成不與,變成「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頹墮的情況更加惡化。

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竪辭,原為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綉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寶釵決心順母親的意思,與寶玉將來結成一對,豈料未來丈夫越來越不守禮教,她當然不能置之不理,故「有時見機導勸」。

寶釵愛之深,責之切,寶玉有什麼反應?強烈的反感,「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不只口頭不滿,還見諸行動,「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中國傳統有一個潛規則,任彼再不喜歡讀書,都不能焚書 / 主張焚書,寶玉走到焚書一步,這已完全喪失理性,情緒上頭,所謂「瘋顛」。「瘋顛」不是不用付出代價,「眾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沒人再點醒他,就造成大問題。

黛玉是他知己,按理她說一句,好比別人說一萬句,偏偏「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黛玉這樣做是聰明的,換得寶玉「深敬」,但對整個榮國府、對王夫人就帶來害處,等於助紂為虐。

讀畢此段,對於王夫人、襲人、寶釵或許能有較多的同情,她們有什麼錯呢?反而賈母、黛玉的做法是否一定對?不用商榷?未必。

歐麗娟、蔣勳皆指出,《紅樓夢》是一部成長小說,如何養育一個孩子長大成人,是一門大學問,別過分溺愛、縱容,給予機會及指引讓他慢慢學習、適應大人的世界,才是正途。元妃教寶玉,動以憐愛,「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這方是恰當,可惜她入宮去,寶玉人生就完了。

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鶯兒結絡

襲人携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麽絡子。那段對話很有趣。

寶玉笑向鶯兒道:「才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為別的,也替我打幾根絡子。」

面露笑容,解釋方才不理的原因,說明請來的理由,寶玉對鶯兒很客氣,沒當她是下人。

鶯兒道:「裝什麽的絡子?」

功能性思考,此見鶯兒是稱職的丫鬟。

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麽的,你都每樣打幾個罷。」

脂批:

富家子弟每多有如是語,只不自覺耳。

安排下人工作,卻指示不清,萬無目的,乃塑造寶玉富家子弟形象。

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

此鶯兒暗示寶玉指示不清。

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閑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罷。」

不知問題所在,只知一樣的體貼。

襲人笑道:「那裡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兩個罷。」

還是襲人經驗豐富,趕急的先打,怡紅院沒了襲人,運作恐怕成問題。

鶯兒道:「什麽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麽顔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顔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麽?」鶯兒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姣艶!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姣艶。」鶯兒道:「葱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葱綠。」鶯兒道:「什麽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道:「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麽?」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一面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綫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寶玉道:「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罷。」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裡,我們怎好去的!」鶯兒一面理綫,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裡說起,正緊快吃了來罷。」襲人等聽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之前回數鶯兒是不突出的,是「閒著淘氣」,至此曹雪芹寫鶯兒的優點。

(1) 懂得色彩搭配,有高水平的審美觀:「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顔色」、「松花配桃紅」、以「葱綠柳黃」展示「雅淡之中帶些姣艶」。

(2) 有豐富的結絡子的知識:知道有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攢心梅花等花樣。

網上有一篇評論文章<16 歲女孩,用 30 個字,靠打「絡子」打出大學問>,提到:

大紅色配黑、石青色,松花配桃紅,這講的是配色、色彩學。

一炷香 (豎、直,線條形);朝天凳 (梯形);象眼塊 (略顯菱形);方勝 (兩個方形交叉相疊);連環 (雙圓套,想想九連環便可知);梅花、柳葉 (梅花、柳葉形狀)。這些都是絡子的形狀、花樣。

……一個小小的絡子,無論是著色、配樣、都這麼講究。一個 16 歲的小丫頭鶯兒,懂得的盡這麼細緻、深刻,不亞於我們現在的一名美學專業生。真是小絡子裡的大學問。

據此,鶯兒是多麼了不起!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閑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裡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寶玉道:「你本姓什麽?」鶯兒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

《紅樓夢》處處是伏筆,由寶玉口中說出:「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日後娶寶釵的,正是寶玉。

又鶯兒原名黃金鶯,薛寶釵的釵是金字旁,配有金鎖,都和金有關,可見鶯兒是寶釵的代表、化身。

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寶玉見鶯兒姣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裡?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

「寶玉見鶯兒姣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勝其情了」,可見鶯兒是個美人。

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麽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什麽呢?」一面問,一面向他手裡去瞧,才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麽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麽顔色才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綫拿來,配著黑珠兒綫,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

此處曹雪芹運用了象徵手法。

寶釵「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玉」通於寶玉本人,「絡」是用來裝東西,把玉裝上,即是想規範、限制寶玉的一言一行。

「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綫拿來,配著黑珠兒綫,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金是寶釵的象徵,用金綫打成絡子,即暗示扶助、匡正寶玉的重任捨我其誰。

鶯兒不是講「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嗎?她所言正是「停機德」。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叠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綫。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才剛太太打發人替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道:「必定是今兒菜多,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指名給我送來,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麽可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沒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寶釵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兒還有比這個更教你不好意思的呢。」襲人聽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說:「洗了手來拿綫。」說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綫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

襲人過去不是為王夫人設想、擔心寶玉嗎?這裡王夫人作出回饋,指名「送了兩碗菜來」,是對襲人特別的優待,默許襲人為寶玉的妾。

襲人是寶釵的鏡像,加上寶釵方才的話,寶玉日後會在寶釵的氛圍中過活,是可以想像的了,這亦意味著寶黛戀會夭折。

這裡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嬛送了兩樣菓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掛著呢!寶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才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

《紅樓夢》八十回後,你方唱罷我登場,寶釵是一中心,邢夫人也是一中心,邢夫人會奪鳳姐權,謀奪家產。寶玉是潛在榮國府繼承人,她當然要討好巴結。

「把才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貫徹寶釵一至,黛玉隨後而來。不過,如上所言,按曹雪芹的鋪排,寶黛開花結果已經無望。

有一則脂批:

此回是以情說法,警醒世人。黛玉回情凝思默度,忘其有身,忘其有病;而寶玉千屈萬折因情,忘其尊卑,忘其痛苦,并忘其性情。愛河之深無底,何可泛濫?一溺其中,非死不止。且凡愛者不專,新舊叠增,豈能盡了其多情之心?不能不流於無情之地。究其立意,倏忽千里而自不覺。誠可悲乎!

寶黛俱忘了自己,全副身心去投入戀愛,這是很高尚的情操,「愛河之深無底,何可泛濫?一溺其中,非死不止」。

問題是,「愛者不專」,舊的過去了,愛上新的,此還算是「盡了其多情之心」?對新的或舊的而言,那個「愛者」都是「流於無情」。以寶玉為例,他在黛玉死後娶寶釵,還稱得上對黛玉有情嗎 (二寶舉案齊眉,焉能對黛玉有情)?又稱得上對寶釵有情嗎 (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焉能對寶釵有情)?

寶玉是情種,卻終為情僧,在脂硯齋看來,「倏忽千里而自不覺。誠可悲乎!」有謂寶玉是以溫情脈脈掩蓋其薄情寡幸,此判斷也有一定道理。

2021年7月11日 星期日

寶玉為人

寶玉剛吃蓮葉羹,通判傅試家兩個嬤嬤來請安。傅試究竟是什麼人?

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著實看待,故與別個門生不同,他那裡常遣人來走動。

嬤嬤前來,亦有個緣故:

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名喚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因此連忙命讓進來。

對於寶玉的想法,脂硯齋這樣評價:

痴想。

脂硯齋又說:

大抵諸色非情不生,非情不合。情之表見於愛,愛象則心無定象,心不定,則諸幻業生,諸魔蜂起,則汲汲乎流與無情。此寶玉之多情而不情之案,凡我同人其留意。

簡言之,寶玉許傅試家兩個嬤嬤來請安,是因為尊重素未謀面的絕色佳人傅秋芳。對陌生女子尚且如此動情,難怪寶玉是情種。

脂硯齋較長的批語,揭示出一個理論:情生起諸色,表現於具體的愛中。當人有愛,心則不定,以致諸幻業生,諸魔蜂起,終致流於無情。以多情為始,不情告終,這是寶玉成為情僧之路,也是人世間斷去情苦的解決方案。

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根基淺薄,不肯求配。那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

《紅樓夢》真是部了解中國文化精髓的好書。兄憑妹貴,政治婚姻,女性不能自主婚事,哪怕是才貌雙全的美人,《論》《孟》《老》《莊》哪本提及過?

「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根基淺薄,不肯求配」,中國人何其勢利眼!

「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這不是「極無知識」,而是尷尬非常!「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傅家下人們怎敢和榮國府公子平起平坐?此乃曹雪芹不寫之寫,都含有深意。

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裡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撞落,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麽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裡了?疼不疼?」玉釧兒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脂批:

多情人每於苦惱時不自覺,反說彼家苦惱。愛之至,惜之深之故也。

寶玉對玉釧很體貼,把玉釧捧上手心。體貼到什麼程度?體貼到忘記了自我,包括我這個肉身。「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裡了?疼不疼?』……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又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說來說去,終有一「己」字,唐君毅稱為「道德自我」。寶玉不是這樣,他對待女孩子,完全是「人饑己饑,人溺己溺」(孟子語) 的精神,無私的將自己奉獻,這是非常高的情操,人文精神的高度體現。

寶玉人格的高尚,玉釧和眾人不了解,「都笑了」,很可惜。即使脂硯齋,亦只稱寶玉為「多情人」,「每於苦惱時不自覺,反說彼家苦惱」,其實「多情人」三字怎能概括得盡寶玉之偉大?這個意義上講,寶玉是孤獨的。

傅家兩個嬤嬤更不了解寶玉,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們家寶玉是:『外像好裡頭糊塗,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獃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們家裡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獃氣。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咭咭噥噥的。且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綫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

脂批: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中深意味,豈能持告君。

這段看似閒議論,卻是寶玉為人的撮要,我們嘗試逐句分析。

「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這是凡事都以別人為先,在乎別人的感受先於自己的,亦即「人饑己饑,人溺己溺」,背後是他對別人有深厚及真摯的感情。

「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此見寶玉心靈高度敏感,兼愛胡思亂想,同於黛玉。

「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咭咭噥噥的」,情榜評寶玉為「情不情」,「情不情」就是對沒有情感的東西都予以富情感的對待,視物如人,那是視萬物有靈的大愛,境界很崇高。

「且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寶玉無身份階級觀念,不會「狗眼看人低」,在他心目中,每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人,都值得受到尊重,哪怕是小丫鬟、小伶人。

「愛惜東西,連個綫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物件的價值,不在於客觀值多少銀兩,而在於它盛載了多少的情。綫頭兒如果為定情信物,即使不值錢,也是可貴。同樣道理,撕扇子能哄得晴雯一笑,值千值萬的扇子都可以拋棄。凡此種種,俱指涉一價值觀:情該凌駕、高於金錢功利的價值,寶玉深深篤信這一套,以情為教。

系統化地表達:

核心

對人、對物懷有深厚及真摯的感情

開出

(1) 凡事以別人為先,先在乎別人的感受。

(2) 心靈敏感,愛胡思亂想。

(3) 視萬物有靈,予以愛惜,願意交流。

(4) 不存身份階級觀念,不會歧視,而把每個人都當成人。

(5) 將情該凌駕於金錢功利的價值,篤信「物輕情義重」。

這正是脂硯齋所講「其中深意味」,也是情教的根本要義。

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

脂批:

寶玉之為人非此一論亦描寫不盡,寶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試問作者是醜寶玉乎?是贊寶玉乎?試問觀者是喜寶玉乎?是嫌 (一說「惡」) 寶玉乎?

曹雪芹怎麼想,讀者是喜是惡,不得而知。曹雪芹是文學家,小說家,他只呈現、塑造,未必有主觀價值判斷。

筆者想說的是,從中國文化的大傳統,從中國人嚮往的理想人格看,寶玉的待人態度、修為境界是值得學習的,值得讚揚的。中國文化,說到底是個有情的文化,西方是知性文化。有情的文化的具體的展現,就在寶玉身上,厭惡、嫌棄寶玉,彼如何談中國文化?又如何能欣賞中國文化?

體貼玉釧

荷葉湯來了,王夫人命玉釧給寶玉送去,玉釧正是金釧的妹妹。鳳姐擔心玉釧「一個人拿不去」,恰好鶯兒來了,遂叫鶯兒陪同玉釧前往。

鶯兒道:「這麽遠,怪熱的,怎麽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說著,便命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類放在一個捧盒裡,命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卻空著手走。

玉釧無疑是聰明的,「將湯飯等類放在一個捧盒裡」亦呈現出「大家氣象」(脂批),「便命一個婆子來……命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卻空著手走」,簡單數筆,卻伏丫鬟與婆子的矛盾。

二人至怡紅院,襲人、麝月、秋紋正和寶玉頑笑,玉釧向一張机子上坐了,鶯兒則不敢坐下。襲人忙端出個腳踏來,鶯兒還不敢坐。脂批:「寶卿之婢,自應與眾不同。」

寶玉見鶯兒來了,十分歡喜,但看到玉釧,便不禁想起他的姐姐金釧,又是傷心,又是慚愧,竟把鶯兒丟下,只知和玉釧說話。襲人見鶯兒不被理會,恐鶯兒沒意思,又見鶯兒不肯坐,於是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裡吃茶說話去。

金釧是晴雯的先驅,晴雯是黛玉的鏡像,鶯兒的主子是寶釵。寶玉所為,隱然已有「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寶玉把鶯兒丟下,只知和玉釧說話,是他重情念舊,心中不忍使然。但重情念舊的人往往厚此薄彼,不能圓滑世故,對每個人都好,襲人在此補寶玉的不足,厥功至偉。

這裡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

須知道金釧是玉釧的親姐姐,對待害死自己親姐姐的人,無情則矣,稍有親情,焉有不痛恨寶玉之理?「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正是痛恨的表現。

只不過,身份上,玉釧畢竟是丫鬟,寶玉是主子,寶玉又處處體貼,在情在理,也不好完全不理睬,所以「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

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模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因而便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賠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兒先雖不欲,只管見,寶玉一些性氣沒有;憑他怎麽喪謗,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

寶玉是絳洞花王,護花使者,在乎女孩子感受,體貼女孩子心事,是他的天性。可是,若玉釧為人冷酷,或把寶玉仇到底,二人和好仍然無望。「憑他怎麽喪謗,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剛好反映玉釧也是性情中人,有真摯感情,內心敏感的一個女孩。

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嚐嚐。」玉釧兒道:「我從不會餵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餵我。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我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拃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裡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叫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

體貼女孩,自然要懂得從女孩的角度看事情,為對方設想,「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處處都是為「你」玉釧著想,試問玉釧怎能不感動?

不只為對方設想,還出動苦肉計,「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我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拃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如上言,玉釧本是有情人,聽見寶玉的話,心中已甜了幾分。刻下寶玉還流露出可憐之態,玉釧哪能繼續痛恨他?「那世裡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叫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正所謂「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寶玉是壞,是中央空調,但他不是如此,玉釧的心怎能軟下來?對金釧之死釋懷?

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裡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駡了。」

繼續為玉釧著想,擔心她被罵。

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麽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果真賭氣嚐了一嚐。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吃,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寶玉哄女生真是有一手,看見玉釧還嘲硬,要逞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竟出動殺手鐧,請玉釧親嚐蓮葉羹。

大家要明白,寶玉和玉釧並非處於平等地位,玉釧是丫頭,寶玉是可以吩咐她做事,她不能給他面色看的。主僕有別,但寶玉做什麼?將他愛吃的蓮葉羹給玉釧嚐,不只給她嚐,還要怕她不願意,撒了個謊,「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是有心人,嚐了,再聽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心中靈光一閃,就明白了。他是故意說不好吃,哄她來吃,他可是自己的主子啊!那份感動,那份被捧上手心的溫暖,我相信玉釧在往後的人生都很難再感受到。她內心的感動,曹雪芹沒寫出來,但相信是不少的。

「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吃,玉釧兒又不給他」,至此,二人和好如初,整個 scene 都是要呈現寶玉體貼女兒的形象,寫得非常好。

從寶玉體貼金釧,亦反映他無強烈的階級觀念,基本上不把丫鬟當丫鬟看,而是把她們都看成獨一無二的個人。既是個人,彼此就要互相尊重,互相體貼。後文形容寶玉「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咭咭噥噥的」,有謂這正是人文精神的體現。

關於玉釧有情,見脂批:

偏於此間寫此不情之態,以表白多情之苦。

另有一則脂批:

寫盡多情人無限委屈柔腸。

「多情人」指寶玉。

2021年7月10日 星期六

禮數周全

賈母、鳳姐、王夫人、薛姨媽等到怡紅院探望寶玉,上演了一場「微笑戰鬥」。步入尾聲,賈母要走了,

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麽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兒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一句話沒說了,引的賈母眾人都哈哈的笑起來。

不要看輕這段描寫,薛姨媽和鳳姐彷彿針鋒相對,背後當然和賈母之前的譏諷有關。

賈母、王夫人兩個新舊陣營的鬥法,第三十五回其實已經展開。賈母以鳳姐為可信賴之人,王夫人則與薛姨媽、寶釵互通聲氣,欲取鳳姐、賈母而代之。寶玉娶寶釵,是王夫人一邊的共識,賈母由始至終傾向二玉成婚。黛玉早夭,賈母病死,鬥法的結果以王夫人一邊勝出告終,弔詭的是,寶玉竟出家去了。

鳳姐雖出身王家,但身份儼如賈母的盟友、繼承人,不止於此,她還是賈母的開心果,為賈母平凡乏味的生活添上歡樂,「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那種幽默感,那種自貶身價以討好賈母的心,是鳳姐得賈母喜歡的地方。

寶玉在房裡也撑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

此見寶玉體貼女兒家。

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裡,你和他說,煩他鶯兒來打上那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說著,便仰頭向窗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縧子,可得閑兒?」寶釵聽見,回頭道:「怎麽不得閑兒!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賈母等尚未聽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幾根。你要人使,我那裡閑著的丫頭多呢,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麽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閑著淘氣。」

打絡子是中國傳統手工技藝,即打結,通常作裝飾之用。襲人事務繁重,處理不了女紅之事,於是請鶯兒幫忙。

「有什麽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閑著淘氣」,鶯兒在薛家也是被縱慣的,工作量不多。

史湘雲、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掐鳳仙花,與賈母、王夫人等打個照面。王夫人讓賈母至上房內坐,賈母點頭答應。

王夫人便命丫頭忙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與眾婆娘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宮裁奉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裡坐了,好說話兒。」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机子上坐下,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裡放,添了東西來。」鳳姐兒答應出去,便命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命「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不消說。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眾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至,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筋跕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聽我說就是了。」賈母笑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於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乾淨傢伙來,替寶玉揀菜。

有謂曹雪芹是反禮教,觀乎以上一段寫如何坐,如何大家一同吃飯,倒是歐麗娟說得對,她指出:

《紅樓夢》並沒有反封建、反禮教,剛好它是支持封建禮教的。曹雪芹通過人物的言談舉止所要表達的,恰恰是作為貴族階層的一種自豪。

「詩禮簪纓之族」是《紅樓夢》裡面不斷提到的,曹雪芹展現了大量精英文化的雅文化的內容,這正是他引以為傲的表現。

余英時則說:

曹家在文化上已是滿人而不是漢人了。滿族征服中國本土以後,漢化日益加深,逐漸發展出一種滿漢混合型的文化。這個混合型文化的最顯著的特色之一便是用已經過時的漢族禮法來緣飾流行於滿族間的那種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其結果則是使滿人的上層社會 (包括宗室和八旗貴族) 走向高度的禮教化。所以一般地說,八旗世家之遵守禮法實遠在同時代的漢族高門之上。曹雪芹便出生在這樣一個「詩禮簪纓」的貴族家庭中。(<曹雪芹的反傳統思想>)

價值立場上的反對禮教,曹雪芹未必有,他更多是追憶、如實呈現過去的生活片段,故梅新林才會說《紅樓夢》是「貴族家庭的輓歌」。

2021年7月9日 星期五

吃蓮葉羹

薛姨媽和寶釵到怡紅院看寶玉,只見抱廈裡外迴廊上有許多丫鬟老婆子站著,什麼是「抱廈」?在原建築之前或之後接建出來的小房子,是很宏偉的建築才有的附屬建築。歐麗娟指出,前八十回「抱廈」出現過好幾次,但後四十回就再也沒有見過,可見後四十回並非出自曹雪芹手筆,文化品位和見識程度都不能比。

母女兩個進來,寶玉正躺在榻上。薛姨媽予以慰問,寶玉忙道:「好些」,又說:「只管驚動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媽扶他睡下,王夫人問:「你想什麽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寶玉遂笑道:「也倒不想什麽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還好些。」回目「蓮葉羹」即指「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

鳳姐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磨牙」的意思是指這道食物做起來太麻煩,因「小荷葉兒小蓮蓬兒」並非真的荷葉與蓮蓬,而是用模具做出來的,光找這模具就大費周章:

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廚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廚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兒聽說,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裡。」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後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奈何「賈母便一叠聲的叫人做去」(此見賈母對寶玉溺愛),如何可以違逆?只見薛姨媽接過一個小匣子,

裡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麽用的。」鳳姐兒也不等人說話,便笑道:「姑媽那裡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麽麵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麽想起來了。」

《紅樓夢》是一部中國文化的百科全書,當中講飲講食,絕非為了飽肚求生存,而是有美學鑒賞存其中。吃湯不純粹是吃湯,還要有視覺的衝擊,要賣相得體,要精雕細琢。後來品茶一幕,妙玉道:「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這也是重視美學鑒賞。

對曹雪芹來說,文化彷彿是動物本能的美化、修飾,其不是外於動能本能而為高一層者,此跟西方英美等國對文化的理解一致。

模具做得那麼精美,卻只用過一次,反映榮國府生活極盡奢靡。

說著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廚房裡立刻拿幾隻雞,另外添了東西,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麽?」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作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托賴著連我也上個俊兒。」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官中的錢你作人。」說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給廚房裡只管好生添補著,作了在我的帳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作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這裡要緊,點出了榮國府入不敷支的根源。榮國府不是小家小戶,是大戶,大家族,皇親國戚。大戶,大家族,皇親國戚是有其自身的氣派和排場的,不能過於寒酸,即使財盡,也要「打腫臉充胖子」,此乃大戶,大家族,皇親國戚的悲劇,也是榮國府的悲劇,大戶,大家族,皇親國戚可不易當的。

鳳姐深明這一道理,故不待賈母吩咐,便親自作主做「小東道」,請眾人吃「蓮葉羹」。她日後在榮國府困窘時舉步維艱,可以想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麽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裡還巧什麽。當日我像鳳哥兒這麽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麽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這話老太太是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劉心武稱此一幕為「微笑戰鬥」。

戰鬥由誰展開?由寶釵的一句話展開。「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老太太」指賈母,這本來是討好賈母的話,賈母理應十分受落,怎麼會挑起戰鬥?

原來賈母不喜歡人刻意奉承,她不能當場說寶釵的不是,於是轉過彎讚鳳姐、批王夫人。彼謂鳳姐不如我,我偏說她好。至於批王夫人,是因為王夫人與薛姨媽是親姊妹。

「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薛姨媽對王夫人提及金玉相配之事,不知賈母是否略有所聞,但即使沒有,她明顯感到王夫人、薛姨媽一伙的勢力在膨脹,故不得不在言語上予以壓抑。

寶玉不知底蘊,插口介入,非常愚昧,但亦天真至極。

寶玉道:「若這麽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回答:「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的好!」「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的好」正是對著寶釵而說。

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曹雪芹在下文索性講白:「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

對賈母來說,她不能在薛姨媽等人面前稱讚自己的外孫女,否則將惹徇私之嫌,如何答寶玉才好?也是賈母才別出心裁想得到,「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劉心武解釋:

賈母說你不非讓我誇寶姑娘嗎,好,咱們誇。「從我們家四個女孩算起」,賈家的四個女孩兒是哪四位啊?元迎探惜。賈母她很聰明,這個時候要回避林黛玉……從賈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比不了薛寶釵,她故意把賈元春包括在內,你說她惡毒不惡毒。她是真誇還是假誇?這就是賈母,她很高明。所以薛姨媽聽了以後,就覺得不是味,你就說我們這姑娘比黛玉,比迎探惜好,就得了嗎?要從元春算起,這個話說了和沒說一樣。能跟元春比嗎?選秀都失利了,這不是揭人瘡疤嗎?

寶釵本來是想入宮選秀,因而住在榮國府。賈母讚她比元春厲害,等於嘲諷她選秀女不成,明褒暗貶。

薛姨媽和王夫人的對話值得注意。薛姨媽道:「這話老太太是說偏了。」王夫人回答:「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為何王夫人要強調賈母的稱讚「不是假話」?賈母真是沒有「說偏了」?讀者玩味,可知答案。

還有寶玉「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寶釵對寶玉是有好感的,為何寶玉對她笑,她反而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那麼尷尬,那麼反常?

綜合以上種種,就知道賈母這位老太太不簡單,她很擅長在笑容中令對方無地自容。劉心武說得好:「賈母這個人果真不得了,微笑戰鬥當中絕對是冠軍」。

後四十回寫賈母贊成寶釵嫁寶玉,對寶釵甚是欣賞,與前八十回賈母的形象有出入。

2021年7月7日 星期三

薛蟠道歉

上次我們講到黛玉,其實黛玉真的很孤獨,試想一下,獨自立於花陰之下大半天,遠遠望著怡紅院,紫鵑提醒她吃藥,她覺得煩厭,唯獨「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這與寶釵善於社交完全不同。在黛玉的世界,只有寶玉一人。寶玉不在,她便孤伶伶了。後四十回寫黛玉死於寶玉成婚之時,不能說完全沒有根據。

另外,「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並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周姨娘首次登場,她是賈政的妾,常與趙姨娘一起出現於奉侍賈母的場面上,人品比趙姨娘好,但二人實同病相憐,俱為榮國府的弱勢社群、邊緣人。後四十回她看見趙姨娘慘死,說出一句:「做偏房側室的下場頭不過如此!況他還有兒子的,我將來死起來還不知怎樣呢!」語調悲切,道盡當姨娘的辛酸。

筆鋒一轉,曹雪芹寫寶釵,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麽?」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

寶釵多麼孝順。

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場,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別委屈了,你等我處分那孽障;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那一個來!」

對薛姨媽來說,寶釵從來是生活上的唯一依靠,古語云:「老來從子」,薛蟠是個到處惹是生非的,如何可作依靠?

薛蟠在外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知胡說了什麽,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 (滑稽虛假的言辭動作)。我知道你的心裡多嫌我們娘兒兩個,你是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就心淨了!」薛蟠聽說,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裡說起來的,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只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該的不成?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閑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裡談,眼睛裡禁不起也滾下淚來。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說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勉强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薛蟠聽說,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來罷!丟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道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黃澄澄的又炸他作什麽?」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麽顔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又做什麽?」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這段文字,要一口氣讀,這樣才能明白薛蟠的真性情。

薛蟠為何「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向寶釵道歉?為何會立志「從今以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閑逛」?因他懂得反省,懂得反省則全賴他有情。何以見得?有三個證據:

(1) 自我剖白「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

(2) 聽見寶釵說:「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薛蟠馬上收了淚,破涕為笑道:「來罷,來罷!丟下這個別提了。」他又說:「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麽顔色花樣?告訴我」,這些皆是疼惜母親及妹妹的表現,是真情流露。

(3) 脂批有「又是一樣哭法,不過是情之所致」、「一寫骨肉悔過之情,一寫本等貞靜之女」。薛蟠流下男兒淚,是「情之所致」,要為妹妹炸項圈、添補些衣裳,是「骨肉悔過之情」的反映。

孔孟設教,首重立志,但立志是有基礎的,不是純粹靠一股血氣之勇。基礎何在?即在人的悱惻之情,以及由悱惻之情所衍生的反躬自省 (即知恥)。薛蟠由失言到賠不是,基本上是儒家式的知錯能改,儘管他是紈絝子弟、呆霸王 (紈絝子弟、呆霸王能有悱惻不忍之心,此見曹雪芹寫人物之豐富、立體多面)。

薛蟠與寶玉友好,好到不得了,寶玉果真反儒家?可思過半矣!薛蟠是呆霸王,呆和癡在《紅樓夢》中有特定指涉,皆指有情人,賈瑞是「呆人痴性」,薛蟠應該也是性情中人。既是性情中人,就「君子坦蕩蕩」,故心直口快。

無人駕駛 (07-07-2021, 九十年代廣東歌)

Part 1

1. 辛曉琪 – 味道 (00:00 – 03:50)

2. 周華健 – 濃情化不開 (03:50 – 08:31)

3. 彭羚 – 如夢初醒 (08:31 – 12:36)

4. 關淑怡 – 一切也願意 (12:36 – 16:19)

5. 鄭秀文 – 捨不得你 (16:19 – 20:17)

6. 王菲 – 曖昧 (20:17 – 24:35)

7. 陳慧琳 – 風花雪 (24:35 – 28:28)

8. 陳慧嫻 – 心滿意足 (28:28 – 33:05)

Part 2

1. 郭富城 – 唱這歌 (00:00 – 02:54)

2. 李克勤 – 請你早睡早起 (02:54 – 06:35)

3. 黎明 – I Love U OK (06:35 – 10:40)

4. 劉德華 – 獨自去偷歡 (10:40 – 14:37)

5. 草蜢 + 湯寶如 + 劉小慧 + 關淑怡 – 熱力節拍 Wou Bom Ba (14:37 – 19:20)

6. 軟硬天師 – 廣播道 fans 殺人事件 (19:20 – 22:42)

7. 巫啟賢 – 心酸的情歌 (22:42 – 26:43)

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自傷自憐

第三十五回的回目是「白玉釧親嚐蓮葉羹,黃金鶯巧結梅花絡」。玉釧姓白,金釧的妹妹,王夫人的丫頭。「黃金鶯」指寶釵的丫鬟鶯兒,她擅長打絡子,絡子是中國結的一種用法,做成袋子模樣,用來裝東西。曹雪芹不只以女性為主體開展小說,而且在回目上特別看重兩個小丫鬟,此種對女性高度重視的意識,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很罕見,是《紅樓夢》的進步處。

話說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掛著母親哥哥,並不回頭,一徑去了。

此見寶釵不以自我為中心,將孝順、對母親哥哥的記掛凌駕其上。

這裡林黛玉還自立於花陰之下,遠遠的卻向怡紅院內望著,只見李宮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項人等都向怡紅院內去過之後,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鳳姐兒來,心裡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纔是。今兒這早晚不來,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內來了。定睛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兒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并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

「遠遠的卻向怡紅院內望著」,黛玉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寶玉身上,所以是「情情」。

黛玉盤算鳳姐不來怡紅院的原因,此乃其心細的表現。秦可卿也有心細的毛病,結果很早就病死。

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淚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入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後走來,說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麽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麽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裡,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跕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話提醒了黛玉,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無父無母的孤女形象,從來是黛玉心中虛構,用以自傷自憐,不是榮國府中人的看法。榮國府自賈母以降,一直視黛玉為寵兒,所謂「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

黛玉性格最大的問題是,只看到自己沒有什麼、缺乏什麼、哪些地方不如人,卻看不見自己已經擁有什麼、哪些地方比人好。賈母對她的溺愛,她看不見,就連紫鵑這麼一個丫鬟,如此忠心,親自前來提醒吃藥,她都因為眼看寶釵薛姨媽入怡紅院,一時氣上心頭,罵紫鵑一頓。周汝昌說得好:「林黛玉短處就在此,太自我,太狹小,沒有世界天地。紫娟、雪雁她也大概沒有太多的關懷,這麼一個人。」

「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裡,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有謂黛玉是患肺癆,肺癆病患者會在五月天氣熱的日子改善咳嗽徵狀嗎?黛玉的病另有根源。

「跕」指拖著鞋子走路。大清早起,跕了半日,腿酸而不自知,由此可見黛玉多麼掛念寶玉。

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冷冷」二句來,因暗暗的嘆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併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於雙文哉!」

「雙文」是崔鶯鶯的字,此黛玉借崔鶯鶯感懷身世,無病呻吟,也暗中以崔鶯鶯自比。

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難為他怎麽記了。」黛玉便命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鈎上,於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這且不在話下。

今人好言動物權益,主張人與動物平等相處,黛玉待鸚哥,何其平等!這是《紅樓夢》又一進步處。

中國傳統以孔孟儒家為主流,孟子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動物和人似乎有分別,比人低一級,儘管荀子反駁:「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越月踰時,則必反鉛;過故鄉,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後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猶有啁焦之頃焉,然後能去之」,其畢竟被視為歧出。

曹雪芹不是儒家信徒,他是魏晉道家之殿軍,道家講究齊物、破去認知偏執,其因此視動物和人同為造化的一部份,無分彼此,成就出人與動物平等相處。

「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這是「物似主人形」。之所以「物似主人形」,則因為黛玉平時花了不少時間跟鸚哥相處,「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可以為證。

《神鵰俠侶》寫「鵰兄」:

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雕長期伴隨獨孤前輩,瞧它撲啄趨退間,隱隱然有武學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之時便當它是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屍骨已朽,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此雕身上,或能尋到這位前輩大師的一些遺風典型。想到此處,心中轉喜,站起身來,叫道:「雕兄,劍招又來啦!」重劍疾刺,指向神鵰胸間。神鵰左翅橫展擋住,右翅猛擊過來。

神鵰彷彿有鸚哥的影子,金庸深受《紅樓夢》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