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31日 星期五

病中獨語

2018 年 8 月 31 日,曉瑩已度過其生日逾二十天,我尚有四天步入 30 歲。我和她之間交絕快將一年,沒見面接近年半。近日新患舊疾相繼襲來,不無感慨。

自從曉瑩離開,我每天一有空就會想到她,我幻想再和她見面時定要好好教訓她,幻想我求她不要走,幻想她接受我心意......我明知道,她是永遠不會再見我,青衣時她已決絕地說。偏偏我內心始終有一祈望,我們會再見。太陽天天升起,想望,落空,想望,落空,如墮地獄輪迴,我想停止,但停不了,身心俱疲,曉瑩卻未有再現身。

我又知道曉瑩會看我某一網誌,每當該網誌的分析數據顯示有澳洲、紐西蘭、新加坡的讀者瀏覽過,我都會特別著緊。我倆雖無法見面,但她有看我的文章,也是一件好事。然而,年復年,月復月,日復日,這些零星數據好像再無法告訴我曉瑩在讀我的文章。我不知她有無讀我的文字,甚至不知她還有無心理會我,我覺得頓失支柱,彷彿任我如何努力,都是枉然。

我一直以為歷史、哲學對我很重要,寫一部細密的中國通史,乃我一生之心願。雨革後,我想寫一部香港史。我還想理順朱子哲學的一些問題......

可是,曉瑩消失,我一再問自己,這些東西緊要嗎?假設我得享高壽,寫了許多許多文章,但曉瑩不在我身邊,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儘管我服膺張橫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畢竟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我實在無法自欺,我感到很痛苦。這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一跌下去,無法自拔,曉瑩固然不知,我倒直受著虛無的侵蝕。

我嘗試用卡繆「反抗者」的態度、佛家天台宗「不斷斷」的義理開導著自己,但每當工作至中途難受處,或寫文章寫到不知為什麼而寫,舊病就會復發。「猶如絕症,天天有預感,幸福即將再降」是真的,可惜翌日一覺醒來,nothing changes,又是一陣失落。

其實,我真的知道曉瑩不會跟我一起。太多太多事發生了,已無法改變,我怎樣想念都是沒用。很簡單,當一個小家庭的分工及生產方式已定型並成為男女雙方之習慣,任一方基於本能,怎會願意毅然離開?更何況曉瑩對此一分工及生產方式之奠立貢獻極大,她一定不會放棄自己辛勞的成果。

她說過,她生活有改變,除非她的男人死去。這等於對我的愛念判下死刑。有時,我實在不明白,為何她這麼愛他?他有疼錫他的母親,有其他女子喜歡,有不愁衣食的家庭,何解曉瑩還要將全副愛念放在他身上?我什麼都沒有,母親亡故,孑然一身,在困窘裡生存,曉瑩把對他的萬分之一愛念置於我身上,不是更應該嗎?

然而,此處或許就是命限,是佛家所說前生的業。箇中關節是無理由可言,是不可思議的,只得無奈接受。

當然,我可以抱怨、妒忌、憎恨,但又如何?曉瑩仍是把全副愛念放在他身上。我寫一百一千一萬封情信都是無意義,我日思夜想想到肝腸寸斷都是多餘,什麼都是定好了的,不及他倆小學時的一個眼神、一張小字條,我的存在,只是小丑在提供笑料罷了。我不明白我為何落得此一地步,我只能怪自己前世作孽太多。

痛至極處,偶得清明,我常對亡母生愧疚之心。她曾告誡我定要遠離有男友的女人,是我任性,我沒把她的教導放在心上。

縱觀我自己的一生,亡母與年邁的父親是世間上對我最好的人,還有我的好弟弟。三人中,亡母又是對我最好的。

中四那年膝蓋重挫,父親尚有微言,只有亡母用心照料我安慰我。我大學讀哲學讀得沮喪,是她鼓勵我的。我還記得她在大圍某書店挑選了一本有關西方哲學家的書,她是甚麼哲學都不懂的,就是因為兒子要讀哲學,不如買本書幫助一下。她更帶我去沙田喝茶散心。她走了,我在世上再找不到另一個人像她那樣疼我,我思念曉瑩而苦痛至極,但每當憶起亡母,就是慚愧,就是後悔。

父親為人雖重利益,但在我面前,他從來是不求回報不計較。他是典型的中國人性格,你不主動跟他談話,他就永遠不開口。可是,我清楚知道,他是疼愛我的。

弟弟隨著年紀增長,亦變得懂事多了。家中許多重擔,是他主動挑起。是我不好,我讀哲學,耗費了家中許多金錢,令他被迫做兼職賺學費。我又賺不到很多錢,幫不了他......

或許我真的不應再為曉瑩痛苦下去,但我實在做不到。

nothing changes,仔細看亦不盡然。

從曉瑩的個人網站,我知道她已和她的男人「探索」紐西蘭去。

我呢?相比年半前跟她海旁告白,我的事業不穩。最近因心跳快速而整夜無法入眠,估計是高血壓作祟。風濕頻密了、嚴重了,由腳踝痛得步履蹣跚,到大腿痛得上落巴士都感吃力。再看看自己的大肚子、呼吸的急促,就算她有朝一日回心轉意,和我好,我都無福消受,一切來得太遲了。我等不到了。

此存在的困境,又令我想到我外婆。當我高考時,外婆常託母親叫我和弟弟去見她,跟她一起吃飯。我常以溫習為由推辭,只有母親偕同父親前往。外婆每次總是叫母親帶一壺湯回家,外婆的湯是老火湯,很入味,我已再無機會品嚐了。她的自製蘿蔔糕也很有特色,有芫茜、花生、蝦米,同樣成為絕響。

外婆比母親早離世,今天回想,她可能是想趁生命的最後年華,看看自己的孫子,都怪我們不孝。

讀中大哲學系時,我常因事跌傷,記得外婆一句「有人就有物」,母親也深以為然。的確,有生命,其他有價值的事才可做。沒有生命,甚麼都沒了。現在,外婆、母親都走了,人死如燈滅,我也在時刻感受著肉體對我的拘束、限制。

我曾想過,曉瑩願意和我一起,我甚麼東西都給她。她一直不知道,許多話我是說給她一個人聽。我會為我的妻子而改變,我將所有金錢所有東西交給妻子,我哪裡會有妻子?除了她。

她走了,這些話我只能吞回肚內,在紐西蘭而不在香港捱劏房,到底是件好事。

如果那位男人真的愛曉瑩,也該想想,怎樣才可給她好日子,至少一個舒適安樂的居所是必須的。

「多情自古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

人之可貴,在於只有今世為人。人實不能確知有無來世。有來世,自己又會否為人?即使成人,彼此能否相遇相識?

今世,我是人,跟曉瑩相遇相識,但從此竟永遠分別。在我的餘生,我將再找不到另一個曉瑩,遑論來世。我倆不是一開始就互不相識,不是一為死物一為生物,而是因為一些不可思議、不可解的巧妙造化 (緣),錯失彼此,再會無期,這種「恨」,是人世間最深最難受的,亦最難教人釋懷的,曉瑩永遠不會明白,她的男人亦永遠不會明白。

子貢對孔子說:「願有所息」,我都想有所息,因心倦也。奈何工作依然要繼續,「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不想長大、老去,時間依舊逼人長大、老去,不容片刻停留,心有無限感觸,遂化種種複雜思緒而為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