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9日 星期日

論香港的文化精神

香港人如能自成一民族,其必具有一獨特的文化精神。此獨特的文化精神為何?今嘗試簡單論之。

有別於中國人觀賞自然、跟自然相諧和,香港人傾向克服自然、改造自然。新儒學大師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引日本早稻田哲學教授金子馬治的話:

「歐游以前,予足跡未嘗出國門一步,至是登程西航,漸離祖國。途中小泊香港,登陸遊覽,乃大驚駭。蓋所見之物,幾無不與在祖國所習者異也。據在座之貴國某君言,香港本一磽確之小島,貴國人以廢物視之,及入英人之手,辛苦經營遂成良港。予至香港時,所見者已非濯濯之石山,而為人工所成之良港。予之所驚駭不置者,蓋在於是。日本諸港大都因天然之形勢略施人工所成,香港則異是,觀其全體幾於絕出人工,非復自然之原物。此余所不得不嘆服者。」

香港地處南方邊陲,氣候潮濕炎熱,本不適合人居住,加上帶破壞性的颱風不時襲來,四周山巒起伏,不作後天的人為的徹底改造,生存發展決不可能。

然而,克服自然、改造自然不等於要破壞自然,道路兩旁可種植大樹點綴,市區建設與保存郊野用地並行不悖,「可持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 概念的引入,和英國人的效益主義思維密不可分 (促進社會上最大多數人最大幸福)。

對自然克服、改造,對人生艱難咬緊牙關捱過去。

開埠初期的原住民許多被中原王朝視為叛逆、賤民,他們無法考科舉,朝廷海禁更令其生活無計,被逼鋌而走險,或淪落風塵。初到香港的洋人,不少是在英國本土失意,欲於遠東發財置富,衣錦還鄉者。逃避大陸戰亂南來的華人,他們亦需要適應商業社會的運作、英語較優越的地位、城市面貌的陌生等。

單打獨鬥,無大家族、大人物提攜,生命不免乾枯。於是洋人有與原住民暗通款曲,以求心靈慰藉,相濡以沫。其所誕下的混血兒,備受華洋歧視,要攀上高位,吃苦在所難免。他們也是香港人組成一重要部份。

南來華人孑然一身到港謀生,或尚未成家,或有妻兒子女在家鄉無從理會。同是天涯淪落人,特別容易產生憐憫,由憐生愛,戰後很多家庭因而出現。另外,身體欲望需被安頓的強烈訴求,造就舞廳、夜總會、的士高之昌盛,國語流行曲則麻醉了思鄉之苦。

世途險惡,孤身上路,機靈、智巧、相機行事乃護身符,不可棄也 (有謂港人似韋小寶,即指此而言)。

又香港多山而難於防守,彷彿象徵港人天性外剛內柔。與海為鄰,孕育出港人好冒險 (投機炒賣賭博由好冒險派生)、往外闖、投資未來的習性,跟中國人「父母在,不遠遊」、重視歷史回溯的精神面貌迥異。

中國人講道德,香港人都講道德,但道德另有所在,即合約精神,即公民美德 (civic virtue)。中國人的道德以情為基礎,可以隨時轉變 (如小孩在車上撒尿不宜苛責),香港人的道德講究義和理,白紙黑字寫清楚,就要遵守,不能因人而異。

英國管治下的香港政府,致力推動自由市場、公平競爭、法治 (rule of law) 社會、公民教育......多多少少強化了此一獨特的文化精神。

反觀近年的香港,紅色資本充斥、窮人家子弟永遠鬥不過富二代、法院隱約和行政機構配合、強國大媽唱歌跳舞竟被縱容......最要緊是,所謂「新香港人」,不再是刻苦耐勞的孤獨的個體,而是一批佔盡政經優勢的群體。他們實際上不配稱為香港人,因其文化精神不相應。

被譽為「香港國歌」的《獅子山下》,其中有幾句歌詞,頗能點撥出香港獨特的文化精神:

「人生中有歡喜 / 難免亦常有淚 / 我哋大家 / 在獅子山下相遇上 / 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同處海角天邊 / 攜手踏平崎嶇 / 我哋大家 / 用艱辛努力寫下那 / 不朽香江名句」。

香港港台 1990 年「香港心連心」/「成長 90」活動主題曲《踏上成長路》:

「不要問昨天 / 為何眷戀 / 此際 / 應緊握明天 / 世事常變 / 嶄新的一切等待著 / 我去開創 / 你去拓展 / 熱熾的心燃點 / 用進取心同勉 / 沒羞 / 沒驕 / 沒失意的淚 / 漸暖的手同牽 / 邁向新的挑戰 / 路儘管艱辛 / 狂雨打得狠 / 仍然踏上我方向」

以及呂方《每段路》:

「海有幾深 / 卻淹不到這孤島 / 山外有山 / 應知總靠兩手鋪」

亦然。

勉強比擬,孟子「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往精神,庶幾近之,然此終非中國文化精神之主流、正途,棱角太露,不夠一團和氣。

謂香港無文化固然不對,謂香港文化僅限於拳頭 (暴力)、枕頭 (情色)、無厘頭 (搞笑) 也失於膚淺。香港自有其獨一無二的文化精神,我們為此感自豪、感光榮,且堅毅地傳承下去,香港人自能成為一偉大之民族,有別於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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