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二十、開元中期的危局 (上):宰相質素下降

「開元之治」的出現,一定程度上是由姚崇、宋璟等人合力締造的。

然而,隨著時日的推移,姚崇、宋璟等相繼離開宰相的崗位,繼任的新宰相在待人處事、政治識見上皆有不及姚崇、宋璟者,「開元之治」終伴隨宰相質素之下降而宣告結束。

概言之,開元中期的宰相有以下兩大問題。

第一,他們大多喜歡互相爭辯,繼而與對方產生嫌隙、誤會,進而排斥、指罵對方。

(開元十二年,即公元七二四年,十一月)群臣屢上表請封禪,閏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於泰山。時張說首建封禪之議,而源乾曜不欲為之,由是與說不平。(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

(開元十四年,即公元七二六年)惡御史中丞宇文融之為人,且患其權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書舍人張九齡言於說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辯給多權數,不可不備。」說曰:「鼠輩何能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開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初,張說、張嘉貞、李元紘、杜暹相繼為相用事......元紘、暹議事多異同,遂有隙,更相奏列。(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這不但影響政治效率,而且也會造成不良的官場風氣。

第二,他們要不自鳴清高,退守自保 (如源乾曜);要不援引親信以為羽翼,建立朋黨 (如張說)。

源乾曜以清謹自守,常讓事於說等,唯諾署名而已。(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張說多引兩省吏及以所親攝官登山。禮畢推恩,往往加階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書舍人張九齡諫,不聽。(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

唐代「三省制」之設置,其用意本是為了平分相權,避免宰相獨大的情況出現,且可收「集思廣益」之效。現在宰相們退守自保、建立黨羽的做法,不但違背了「三省制」的原意,其更易於造成宰相一人獨大的局面。日後李林甫終成就出「一相獨大」之政治歪風,這可謂由開元中期諸位宰相所間接導致也 (補充一點,張說援引黨羽、打算巴結武惠妃以鞏固權位之舉動,與李林甫日後之行徑極為類似,唐代政風由盛轉衰,張說實在難辭其咎)。

現任宰相既存在著不少問題,適當的更新自屬必要。玄宗於是把杜暹貶為荊州長史、李元紘貶為曹州刺史。另外,源乾曜亦被罷相,代之以宇文融 (其原來任職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後來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裴光庭、蕭嵩。

(開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上不悅,六月,甲戌,貶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荊州長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曹州刺史,罷乾曜兼侍中,止為左丞相;以戶部侍郎宇文融為黃門侍郎,兵部侍部裴光庭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蕭嵩兼中書令,遙領河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開元十六年,即公元七二八年,春,正月)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為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開元十六年,即公元七二八年,春,正月)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融請用《禹貢》九河故道開稻田,並回易陸運錢,官收其利;興役不息,事多不就。(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可惜的是,情況並未因玄宗的調動而有所改善。

宇文融任職黃門侍郎期間,大肆於民間進行搜刮,跡近聚斂,惹得百姓怨憤。又百官多無法完成宇文融所指派的任務,失職者眾多。玄宗方面,其目睹國家財富日多,奢侈之心漸萌。

宇文融性精敏,應對辯給,以治財賦得幸於上,始文置諸使,競為聚斂,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又宇文融的人格不純粹,經常恃治財賦之才能以自誇。

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謂人曰:「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這樣的人物居處相位,政風焉能得到改善?

慶幸的是,宇文融後來因彈劾信安王李禕失敗,被貶為汝州刺史。

(開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信安王禕,以軍功有寵於上,融疾之。禕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彈之,洩於所親。禕聞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貶汝州刺史,凡為相百日而罷。是後言財利以取貴仕者,皆祖於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不久逝世。

(開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十月)宇文融既得罪,國用不足,上復思之,謂裴光庭等曰:「卿等皆言融之惡,朕既黜之矣,今國用不足,將若之何!卿等何在佐朕?」光庭等懼不能對。會有飛狀告融贓賄事,又貶平樂尉。至嶺外歲餘,司農少卿蔣岑奏融在汴州隱沒官錢巨萬計,制窮治其事,融坐流巖州,道卒。(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朝中主要政務的處理,於是由裴光庭、蕭嵩全權負責。

開元十八年 (公元七三零年) 春,正月,辛卯,裴光庭被任命為侍中 (門下省的最高長官)。

春,正月,辛卯,以裴光庭為侍中。(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四月,乙丑,光庭兼任吏部尚書,掌握銓選之權柄。

乙丑,以裴光庭兼吏部尚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不過,光庭處事有一缺點:默守成規,恪守定制。他因此無法為國家銓選出真正具有才能的人,「才俊之士無不怨歎」(宋璟對光庭的做法亦不同意,只是苦於年老力衰,已無法加以挽救)。

先是,選司注官,惟視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有出身二十餘年不得祿者;又,州縣亦無等級,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後遠,皆無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資格,各以罷官若干選而集,官高者選少,卑者選多,無問能否,選滿即注,限年躡級,毋得逾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其庸愚沉滯者皆喜,謂之「聖書」,而才俊之士無不怨歎。宋璟爭之不能得。光庭又令流外行署亦過門下省審。(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蕭嵩方面,其更多是一「邊將入相」的典型人物。這由他長期出任節度使的崗位可知。

(開元十五年,公元七二七年)以朔方節度使蕭嵩為河西節度等副大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當然,就戰爭謀略及部署、領兵出戰而論,蕭嵩未嘗沒有過人的才能。

(開元十五年,公元七二七年)悉諾邏威名甚盛,蕭嵩縱反間於吐蕃,云與中國通謀,贊普召而誅之;吐蕃由是少衰。(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開元十六年,公元七二八年)秋,七月,吐蕃大將悉末郎寇瓜州,都督張守珪擊走之。乙巳,河西節度使蕭嵩、隴右節度使張忠亮大破吐蕃於渴波谷;忠亮追之,拔其大莫門城,擒獲甚眾,焚其駱駝橋而還。(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辛卯,右金吾將軍杜賓客破吐蕃於祁連城下。時吐蕃復入寇,蕭嵩遣賓客將強弩四千擊之。戰自辰至暮,吐蕃大潰,獲其大將一人;虜散走投山,哭聲四合。(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其能升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正是他這方面才能優越的明證。

(開元十六年,公元七二八年)十一月,癸巳,以河西節度副大使蕭嵩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可是,中書令一職更多是需要政治上的識見,此乃蕭嵩所欠缺者。

蕭嵩既缺乏政治才幹而居相位,此好比「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為保自身之權位富貴於不墮,蕭嵩開始援引黨羽、建立勢力。

開元二十一年 (公元七三三年) 三月,侍中裴光庭去世。

三月,乙巳,侍中裴光庭薨。太常博士孫琬議:「光庭用循資格,失勸獎之道,請謚曰克。」其子稹訟之,上賜謚忠獻。(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玄宗問蕭嵩誰人可以接掌光庭的職務,蕭嵩打算舉薦與自己友好的右散騎常侍王丘。不料王丘拒絕而將機會讓給右丞相韓休,蕭嵩初以為韓休為人恬和,易於控制,其於是改薦韓休。韓休因此被任命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上問蕭嵩可以代光庭者。嵩與右散騎常侍王丘善,將薦之;丘聞之,固讓於右丞韓休。嵩言休於上。甲寅,以休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始,嵩以休恬和,謂其易制,故引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然而,隨著與韓休共事日久,蕭嵩漸厭惡韓休「守正不阿」的剛直性格。

休為人峭直,不干榮利;及為相,甚允時望。始,嵩以休恬和,謂其易制,故引之。及與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漸惡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儘管韓休的性格確能繼承姚、宋之餘緒,為社稷、百姓造福。

宋璟歎曰:「不意韓休乃能如是!」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曰:「韓休知否?」言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歎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常順指,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常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為社稷耳,非為身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可是,對蕭嵩而言,韓休屹立於朝中只有一個目的:幫助他鞏固自身之權位、富貴。現在,韓休不但不能對自己有利,而且有害自己維持既得之權位、富貴。蕭嵩自然不能容忍。他之所以厭惡韓休,原因在此。

韓休剛正不阿,蕭嵩則對韓休日益憎惡。終於,在開元二十一年 (公元七三三年) 十月,韓休因多次在玄宗面前與蕭嵩爭論,斥罵蕭嵩,惹得玄宗不悅。丁巳,蕭嵩、韓休俱被罷官,代之以裴耀卿、張九齡。

韓休數與蕭嵩爭論於上前,面折嵩短,上頗不悅。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厭卿,卿何為遽去!」對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君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為之動容,曰:「卿且歸,朕徐思之。」丁巳,嵩罷為左丞相,休罷為工部尚書。以京兆尹裴耀卿為黃門侍郎,前中書侍郎張九齡時居母喪,起復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透過上面的敘述,我們可以肯定,開元中期以後,宰相質素不斷下降。這無疑為唐代之衰敗留下一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