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4日 星期二

拜相

王安石為母守喪,「終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嘗起」。他因此避過濮議之爭。

終英宗世,召不起。(《宋史.王安石傳》)


終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嘗起。(《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韓維、呂公著在濮議之爭中站到王珪、司馬光一邊,安石與兩人友善,背後涉及對自身家世背景、未來前途的考慮。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於中朝,以韓、呂二族為巨室,欲藉以取重。乃深與韓絳、絳弟維及呂公著交,三人更稱揚之,名始盛。(《宋史.王安石傳》)

韓維、呂公著兄弟更稱揚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原來王安石祖籍江西,是南方人 (所謂「楚士」)。當時朝廷大臣多來自北方,安石在北人群體中寂寂無名,遂透過結交北人的名門望族,藉韓維、呂公著取得朝中大臣對他的認同。

韓維不久引介王安石給神宗認識。

神宗在藩邸,維為記室,每講說見稱,維曰:「此非維之說,維之友王安石之說也。」及為太子庶子,又薦自代。帝由是想見其人。(《宋史.王安石傳》)

神宗在潁邸,維為記室,每講說見稱,輒曰:「此非維之說,維友王安石之說也。」維遷庶子,又薦安石自代,帝由是想見其人。(《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安石先知江寧府,再獲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

甫即位,命知江寧府。數月,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宋史.王安石傳》)

神宗即位,除知江寧府。召為翰林學士。(《宋元學案.荊公新學略》)

對於神宗重用王安石,朝中大臣反應不一。有贊成者,如曾公亮。

曾公亮曰:「安石真輔相材,必不欺罔。」(《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有反對者,如吳奎。

吳奎曰:「臣嘗與安石同領群牧,見其護前自用,所為迂闊,萬一用之,必紊綱紀。」(《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曾公亮,泉州晉江縣 (今福建晉江市) 人。吳奎,濰州北海 (今山東濰坊) 人。兩人對王安石受重視反應迥異,有南北地域的因素在起作用。錢穆指出:「而南方人在當時,顯然是站在開新風氣之最前線......而在北人眼中,則南人在政治上勢力日擴,似乎大非國家前途之福。」(《國史大綱》下冊)

神宗力排眾議,堅決召用王安石,單憑此點至誠的信心,安石已無拒絕之理。熙寧元年 (1068 年) 四月,王安石進京。

熙寧元年四月,始造朝。(《宋史.王安石傳》)

帝不聽,乃有江寧之命。眾謂安石必辭,及詔至,即起視事。九月,以王安石為翰林學士......神宗熙寧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始至京師,時受翰林學士之命已七越月矣。(《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神宗召安石入宮,問:治理國家當以何事為先?王安石回答:實行堯舜之道。

入對,帝問為治所先,對曰:「擇術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堯、舜之道,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為高不可及爾。」帝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朕自視眇躬,恐無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輔朕,庶同躋此道。」(《宋史.王安石傳》)

詔安石越次入對。帝問為治所先,安石對曰:「擇術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堯、舜之道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為高不可及耳。」帝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朕自視眇躬,恐無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輔朕,庶同躋此道。」(《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神宗畢竟是個普通帝王,他只希望效法唐太宗的管治術。王安石則飽讀儒書,篤信最理想的政治狀態並非漢、唐,而是堯、舜之世。神宗聽罷,不但未有以安石之言為荒誕迂腐,而且力邀安石「同躋此道」,這種態度,是成為儒家「聖王」的一種潛質。

神宗需要王安石作為改革的左右手,他因此援引漢唐故事,暗示安石有魏徵、諸葛亮之才。

一日講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卿從容論議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徵,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二子誠不世出之人也。」(《宋史.王安石傳》)

安石未有洋洋得意 (「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可見安石看不起魏徵、諸葛亮),反而把焦點拉返皇帝身上。「以天下之大,人民之眾,百年承平,學者不為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為堯、舜也」,能否獲得賢臣協助治理天下,繫乎君主之耳聰目明、果敢決斷、待人以誠 (「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皋、夔、稷、禹;誠能為高宗,則必有傅說」)。王安石實際是跟神宗講條件:神宗必須先立志為一「聖王」。

安石曰:「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皋、夔、稷、禹;誠能為高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眾,百年承平,學者不為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雖有皋、夔、稷、禹、傅說之賢,亦將為小人所蔽,卷懷而去爾。」帝曰:「何世無小人,雖堯、舜之時,不能無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為堯、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讒慝,則皋、夔、稷、禹亦安肯苟食其祿以終身乎?」(《宋史.王安石傳》)

安石曰:「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皋、夔、稷、契。誠能為高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眾,百年承平,學者不為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雖有皋、夔、稷、契、傅說之賢,亦將為小人所蔽,卷懷而去耳。」帝曰:「何世無小人,雖堯、舜之時,不能無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為堯、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讒慝,則皋、夔、稷、契亦安肯苟食其祿以終身乎?」(《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由登州婦人殺夫案神宗的反應。

登州婦人惡其夫寢陋,夜以刃斮之,傷而不死。獄上,朝議皆當之死,安石獨援律辨證之,為合從謀殺傷,減二等論。帝從安石說,且著為令。(《宋史.王安石傳》)

以及唐介 (江陵人。仁宗時,曾與包拯、吳奎等諫止外戚張堯佐濫權,屬中間派)、孫固 (河南人,受韓琦器重) 的意見不被接納。

初,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薦之,唐介言安石難大任,帝曰:「文學不可任耶?經術不可任耶?吏事不可任邪耶?」介對曰:「安石好學而泥古,故議論迂闊,若使為政,必多所更變。」介退,謂曾公亮曰:「安石果大用,天下必困擾。諸公當自知之。」帝問侍讀孫固曰:「安石可相否?」固對曰:「安石文行甚高,處侍從獻納之職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狹少容。必欲求賢相,呂公著、司馬光、韓維其人也。」帝不以為然,竟以安石參知政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神宗似決意做王安石心目中的「聖王」,對王安石給予萬二分的信任。

可是,王安石始終太理想主義,以為「經術正所以經世務」,汲汲於「變風俗,立法度」,完全忽略了世務中存有許多積重難返的不光明成份、既得利益者對固有狀態的死命維護。

上謂曰:「人皆不能知卿,以為卿但知經術,不曉世務。」安石對曰:「經術正所以經世務,但後世所謂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為經術不可施於世務爾。」上問:「然則卿所施設以何先?」安石曰:「變風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上以為然。(《宋史.王安石傳》)

(神宗) 謂之曰:「人皆不能知卿,以卿但知經術,不曉世務。」安石對曰:「經術正所以經世務。」帝曰:「卿所施設,以何為先?」安石對曰:「末世風俗,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變風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帝深納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變法後來引致反對聲音此起彼落,這裡已見端倪。

值得注意是韓琦的態度,他不太認同神宗以王安石為相:

以王安石為翰林學士,時,宰相韓琦執政三朝,或言其專,曾公亮因力薦王安石,覬以間琦。琦求去益力,帝不得已,從之,以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入對,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然卿去誰可屬國者。王安石何如?」琦對曰:「安石為翰林學士則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帝不答。(《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韓琦是「慶曆新政」的骨幹成員,尚且如此講,安石能否完全取得支持「慶曆新政」的大臣們的信任,頗成疑問。

熙寧二年 (1069 年) 二月,王安石官拜參知政事 (即副宰相,正宰相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二年二月,拜參知政事。(《宋史.王安石傳》)


二年二月庚子,以王安石參知政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

未幾,參知政事。(《宋元學案.荊公新學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