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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馬邑之謀」始末:邊郡武將集團的戰略豪賭

建元六年 (公元前 135 年),匈奴軍臣單于遣使求和親,引發漢朝內部主戰主和爭論。以大行王恢為首的主戰派,深惡匈奴多次背盟,主張興兵出擊,韓安國反對,認為勞師遠征有弊無利,堅持和親。當時太皇太后竇氏尚未去世,漢武帝不敢違逆「黃老無為」大政方針,故「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徃來長城下」(《史記.匈奴列傳》語)。惟元光元年 (公元前 134 年),竇氏已病逝。漢武帝親政,竟一反常態,用聶翁壹建議,誘軍臣單于至馬邑以伏擊之,史稱「馬邑之謀」。

《史記.匈奴列傳》: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姧蘭出物與匈奴交,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

查《史記.韓長孺列傳》,聶翁壹的身份是「鴈門馬邑豪」,裴駰《史記集解》引張晏曰:「豪猶帥也。」「豪」指地方豪傑或領袖,他們往往擁有財產與私兵,成為割據一方或保衛鄉里的關鍵力量。聶翁壹是鴈門、馬邑兩地的地方豪強。鴈門、馬邑是北方遊牧民族進入中原必經要地。如斯人物願意違反漢朝禁令,私自與匈奴進行商業活動,更放出風聲願意將馬邑城賣給軍臣單于。軍臣單于不虞有詐是很合理的。

但聶翁壹並非普通地方豪強,他是漢朝的間諜,《史記.韓長孺列傳》:

其明年,則元光元年,鴈門馬邑豪聶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以為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餘萬騎,入武州塞。

聶翁壹因為大行王恢的主戰立場而獻計,可見他是同意主戰。趁匈奴剛與漢朝達成和親協議,放鬆戒備,不如用財貨利益作為誘餌,引其大軍深入,予以擊殺。為了令單于信服,更不惜找一死囚充當「馬邑令丞吏」,斬其首以向單于表忠。計謀天衣無縫,王恢不可能不參與構思,軍臣單于領兵至武州塞,武州塞位於今山西省大同市西部至左云縣一帶。

《史記.韓長孺列傳》: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二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于入馬邑而漢兵縱發。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輜重。於是單于入漢長城武州塞。

李廣以「隴西良家子」投身軍伍,屬邊郡武將集團。公孫賀祖父公孫昆邪曾怕李廣戰死而哭,亦為此集團之一員。王恢為東北邊地燕國人。李息是郁郅人,郁郅即北地郡郁郅縣,位於今甘肅省慶陽市境內。北地郡是「六郡」之一。合而觀之,馬邑伏擊基本上是邊郡武將集團主導的一次軍事行動,韓安國等人只是輔助。

《史記.匈奴列傳》:

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護四將軍以伏單于。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恠 () 之,乃攻亭。是時鴈門尉史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于得,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單于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而不進,斬恢。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徃徃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距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滿山遍野都是牲畜,卻看不到一個放牧的人,先令軍臣單于起疑心。再有鴈門尉史泄密,將漢軍在馬邑設下埋伏的計劃全盤托出。結果匈奴避過一劫。王恢想追擊,見對方兵多,不敢妄動。王恢後來被漢武帝追究責任,斬首收場。

「馬邑之謀」失敗,令匈奴與漢朝的外交關係變得緊張,邊境軍事衝突不斷。不過值得留意是,匈奴和漢朝的關市 (邊關的交易場所,屬於官方控制貿易市場) 並沒有中斷。這種「亦戰亦和」的經濟及文化持續交流,長遠更促使部份匈奴人逐漸內附並深度漢化。四百年後匈奴後裔劉淵 (漢趙開國皇帝) 能熟讀漢籍、並假借「繼承漢室」之名起兵中原,實發軔於此。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馬邑之謀」背後:邊郡武將與中央官僚的權力博弈

《史記.韓長孺列傳》記元光元年 (公元前 134 年) 以前,西漢對匈奴仍採取和親政策。元光元年聶翁壹進言,遂有「馬邑之謀」。值得留意是太皇太后竇氏於建元六年 (公元前 135 年) 病逝,人亡政息,竇氏堅持的以和為貴終被年青的漢武帝所篤信的出兵討伐取代,馬邑伏擊則是武帝對付匈奴的首次嘗試。

《史記.韓長孺列傳》: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為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為廣,有其眾不足以為彊,自上古不屬為人。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沖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這是元光元年以前的主戰、主和爭論。

大行王恢的背景很特別,他是燕國人。我們知道,燕王盧綰在漢高祖劉邦駕崩後,曾帶領部下投降匈奴。燕地本來就是一胡漢交雜極密切的地域。王恢在邊郡任職地方官吏,對匈奴虛實瞭如指掌。此完全和公孫賀祖父公孫昆邪沒分別 (昆邪景帝時為隴西郡太守)。其亦應該和「六郡良家子」的將士們無隔閡。他提議勿許匈奴和親,改為出兵討伐,相信是代表著此一邊郡武將集團的共同意見。

按照王恢看法,漢朝送去大批金帛和絲綢,卻換來極其短暫的和平。匈奴不過數年便撕毀盟約,南下燒殺擄掠,和親根本無法帶來長治久安。與其姑息養奸,不如主動出擊。

然而,以韓安國為首的「主和派」不以為然。他站在理性務實的角度,提出幾個方面的難題:

1. 漢軍深入大漠作戰,光是運送糧草就已經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補給線過長亦容易被匈奴截擊。

2. 匈奴是游牧民族,騎兵機動性強,漢軍大舉進攻時,很容易在沙海中迷失,糧草耗盡而潰敗。

3. 匈奴土地多為荒漠草原,無法農耕,人民逐水草而居,難以納稅與管理,勞師動眾而收益少。

4. 戰線拉長,補給困難下,漢軍戰鬥力必定大減,將疲憊的軍隊暴露在強勢的匈奴騎兵面前,難有勝算。

韓安國原為梁孝王劉武幕僚。劉武被景帝疑心謀反,他用計解開景帝心結,令兄弟和好,因此獲太皇太后竇氏、長公主劉嫖賞識,聲名顯赫。某程度上,他算是站到太皇太后一邊。

漢武帝繼位,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以親舅舅身份專權用事。韓安國用財物巴結田蚡,田蚡向王太后推薦安國,安國得以出任北地都尉。建元六年,田蚡為丞相,韓安國為御史大夫。

一是中央當權派,一是邊郡新興武將集團,主戰主和的爭論,實際是兩派在奪取主導權。失去舊日靠山而新皇帝希望有所作為,主和派無疑是不利的,主戰王恢等人獲重用。不過,獲重用代表著要有所建樹,後來王恢無功而還,《史記.韓長孺列傳》有以下記載:

天子怒王恢不出擊單于輜重,擅引兵罷也。恢曰:「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禔取辱耳。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以慰士大夫心」的「士大夫」究指何人?韓安國及其支持者。「嘗受韓子、雜家說於騶田生所」,韓安國不是純粹的儒家,而學法家、雜家,「陽儒陰法」、「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至此獲得證實。

如上言,王恢與「六郡良家子」出身的兵士們關係密切,「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罷兵其實源自「物傷其類」的情感表現。可惜漢武帝未能體會,他只知自己頂著韓安國等的壓力重用王恢,希望取得成效,奈何全無所得。誅殺王恢,是要循名責實,此為法家思想之運用。至於經田蚡、王太后進言意圖扭轉結果而不得要領,恰好反映元光元年以後漢武帝已正式親政,外戚再無置喙餘地。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竇太后到漢武帝政治思想與對匈奴政策的演變

長公主劉嫖,母親是竇太后,為景帝之姊,王夫人與她結成兒女親家,實際是站到竇太后一邊,劉徹能夠成為太子繼而做皇帝,亦跟竇氏不無關係。

竇太后所篤信的政治思想,以黃帝、老子為主。《史記.外戚世家》: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

廖書賢<《史記》的黃老政治哲學>:

漢初之漢高祖、漢惠帝、掌實權的呂后,因應實際政治社會的需要,倡行黃老思潮的無為之治……黃老學派是整個道家思想脈絡的一個特殊思潮,正因其能融合道、法,並主張清靜自定、無為而治,特別適應漢初時代休養生息、穩定政治局勢和恢復發展經濟的需要,而能得到統治者的重視,並極盛一時。

換言之,竇太后是保守祖宗家法的,體現在對匈奴的態度上,她主張和親而反對討伐,同意與匈奴建立友好外交關係,不贊成劍拔弩張。有一則記載見於《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其後匈奴王 () 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 () 徐盧等為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景帝不接受周亞夫勸諫,欲封投降的匈奴王為侯,旨在用利誘的手段吸引更多匈奴人歸順,避免干戈。以和為貴,不惜在忠臣節義等原則上稍作讓步,此不能無竇太后「黃老之術」的影響在。

然而,竇太后堂兄之子竇嬰,已不好黃老而尚儒家。漢武帝舅父田蚡也好儒術。漢武帝作為一青年皇帝,夾在兩種意識形態的隙縫之間,動輒得咎,不難想像。

《史記.孝武本紀》:

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姦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者皆廢。

趙綰、王臧被誰推薦?原來是竇嬰、田蚡。《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

太皇太后竇氏將趙綰、王臧剷除,實際是要警告劉徹,勿用竇嬰、田蚡的一套變更祖宗舊制。漢武帝派遣大軍在馬邑伏擊匈奴軍臣單于,事在元光二年 (公元前 133 年)。兩年前,太皇太后竇氏崩逝,武帝正式親政。

《漢書.儒林傳》:

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為御史大夫。綰、臧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

《漢書.楚元王傳》:

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於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

浮丘伯是荀卿門人,申公受詩於浮丘伯,趙綰、王臧是申公學生,此乃荀子一脈之傳承。由此可窺漢武帝尊崇之儒學實為荀學。

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漢武帝劉徹即位的權謀真相

《史記.孝武本紀》: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為膠東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廢為臨江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為孝武皇帝。

《漢書.武帝紀》: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年四歲立為膠東王。七歲為皇太子,母為皇后。十六歲,後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竇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勝皆為列侯。

兩條記載結合一起看,可以發現:

(1) 漢武帝劉徹生母王氏,在景帝朝的後宮體制中屬「美人」的位階。《漢書.外戚傳序》:「漢興,因秦之稱號,帝母稱皇太后,祖母稱太皇太后,適稱皇后,妾皆稱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焉。」「美人」地位待遇僅次於皇后、夫人。

(2) 由《史記》文字,可見劉徹被立為太子,是經過一番曲折。栗太子被廢,他才有機會。

(3) 劉徹即位時,乃一青年,血氣方剛,勢必想有所作為。偏偏太皇太后竇氏及其勢力集團仍在,田蚡、田勝以外戚身份進入朝廷,新舊派系發生矛盾衝突,在所難免。

《史記.外戚世家》: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兒。臧兒者,故燕王臧荼孫也。臧兒嫁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與兩女。而仲死,臧兒更嫁長陵田氏,生男蚡、勝……乃內之太子宮。太子幸愛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時,王美人夢日入其懷。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貴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景帝長男榮,其母栗姬。栗姬,齊人也。立榮為太子。長公主嫖有女,欲予為妃。栗姬妒,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景帝,得貴幸,皆過栗姬,栗姬日怨怒,謝長公主,不許。長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許之。長公主怒,而日讒栗姬短於景帝曰:「栗姬與諸貴夫人幸姬會,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挾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諸子為王者於栗姬,曰:「百歲後,善視之。」栗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心嗛之而未發也。

長公主日譽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計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臣立栗姬為皇后。大行奏事畢,曰:「『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母無號,宜立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誅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見,以憂死。卒立王夫人為皇后,其男為太子,封皇后兄信為蓋侯。

「栗太子」即劉榮,漢景帝寵妃齊人栗姬所生。劉榮被廢,與母親栗姬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有關。長公主劉嫖想將女兒給予劉榮為妃,栗姬竟拒絕這門親事。長公主不是等閒之輩,從她引薦諸美人令其得景帝寵幸,慢慢形成一個派系言,這個女人是有政治手段的。栗姬被自己個人情緒沖昏頭腦,得罪了一個胸懷城府的,其自然不得好下場。長公主不斷向景帝進讒,是景帝對栗姬印象轉壞一大原因。

栗姬天性亦容易嫉妒,見自己不再得寵,氣上心頭,結果應對景帝連番出錯。景帝身體狀況不佳,希望栗姬日後好好照顧其他妃子所生、已經封為諸侯王的兒子,栗姬竟出言不遜,態度非常不恭敬。相比之下,劉徹生母王夫人是有權謀的,除了接受長公主之女做兒子劉徹的王妃,還暗中派人鼓動朝中大臣,讓他們向景帝上書,請求冊立栗姬為皇后。一試之下,景帝大發雷霆,覺得栗姬在背後勾結大臣,逼宮奪權。劉榮於是在長公主和王夫人連番出招、栗姬單純欠機心下被廢為臨江王。

記載漢武帝時期雜聞佚事的《漢武故事》有以下一段:

王夫人因厚事之,長公主更欲與王夫人男婚,上未許,後長主還宮膠東王。數歲,長公主嫖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不?」膠東王曰:「欲得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問曰:「阿嬌好不?」於是乃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長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此乃成語「金屋藏嬌」的由來。可是,查《史記.外戚世家》,明有「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陳皇后更似是憑藉長公主擁立之功而驕貴,非劉徹特別寵愛她。

2026年8月16日 星期日

西漢邊郡武將集團的崛起

《史記.李將軍列傳》提到公孫昆邪為李廣屢次與匈奴作殊死戰而泣,泣不能毫沒來由,必有同情共感、物傷其類存其中。何以一匈奴人 (學者林梅村推斷) 會對李廣產生如此深厚的感情?這可以從二人的活動地域及生活模式尋找解釋。

公孫昆邪是北地郡人,李廣則來自隴西,兩地都是漢王朝的邊郡,民風強悍,盛產武將,也因和外族頻繁交流,少了儒家的客套,往往以真性情待人。

李廣為將門之後,「世世受射」、「善騎射」,恰好公孫昆邪亦在馬背上討生活,《漢書.公孫賀傳》有「賀少爲騎士,從軍數有功」,公孫昆邪正是公孫賀的祖父。

復添以公孫昆邪在景帝時曾任隴西太守,與來自隴西的李廣有鄉土與軍事淵源。平定七國之亂中,公孫昆邪、李廣各自為朝廷立功。二人實接近同一階層 (class),故李廣隨時命喪沙場,公孫昆邪憂心忡忡。

《漢書.地理志下》: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字裡行間,彷彿六郡和匈奴一直勢不兩立,長期處於緊張敵對狀態,為加強軍事實力以作抵禦,遂和匈奴漸趨同化以學習其擅長之騎射打獵。

然而,此一說法無疑是偏頗的,帶有漢族主義中心,事實上,邊地族群文化交流頻密是常態,彼習騎射,我亦學彼之居仁由義 (故有昆邪之泣),敵對是有,但軟性互動亦未必不存在。

要之,此一胡漢結合的新力軍,成為西漢新建騎兵的主力。而這支軍隊,似和梁孝王劉武有著密切關係,《史記.李將軍列傳》:

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

為何李廣接受了梁孝王劉武授予的將軍印,回朝便得不到朝廷封賞,戰功被朝廷抵銷?《史記.梁孝王世家》透露出線索: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筑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蹕,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東游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十一月,上廢栗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

劉武作為弟弟,向來以母親竇太后做靠山,雖為諸侯王,卻有天子排場與架勢。凡此種種,景帝看在眼內,焉能不氣忿?還有,竇太后有意讓劉武做皇位繼承人,景帝芒刺在背之感必定更加強烈。這個敏感時刻,李廣受劉武將軍印,等於政治上站了隊,企在梁王一邊。景帝當然要對他壓抑,封賞都停了。

另外,周亞夫在七國之亂中的軍事部署亦值得注意,《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卻。

周亞夫當時是太尉,最高軍事長官,李廣是驍騎都尉,官階和權力都較低。周亞夫用梁地為餌以絕吳楚叛軍糧道,是他和景帝的事前共識。偏偏李廣與梁王劉武過從甚密,雖未直接違背周亞夫的戰略方針,但在軍事紀律上確實犯了大忌。

慶幸皇位競爭的過程中,劉武失敗,膠東王劉徹被立為太子。劉徹希望有一番作為,不再對匈奴忍氣吞聲,擁有豐富對匈奴作戰經驗的李廣於是備受重用。元光二年 (公元前 133 年) 於馬邑伏擊匈奴軍臣單于,公孫賀也參與其中。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從李廣看「六郡良家子」何以成為漢軍主力

《史記.李將軍列傳》: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為漢中郎。廣從弟李蔡亦為郎,皆為武騎常侍,秩八百石。

李廣是西漢名將,歷經文帝、景帝、武帝三朝,來自隴西成紀縣。《漢書.地理志》: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據此,隴西乃專出武將的六個邊郡之一。這又和其地理形勢息息相關。杜志強<六郡良家子考論>:

隴西郡是關中的西部屏障,其地理相對於關中而言具有戰略價值,顧祖禹云:「(鞏昌,隴西郡治) 翼蔽秦隴,控扼羌戎……東上秦隴而雍岐之肩背疏,南下階、成而梁、益之咽喉壞,西指蘭會而河湟之要領舉」,是「自古用武之國」,所以,「欲保關中,先固隴右,欲固隴右,鞏昌豈非都會之所哉?」這正說明隴西在古代定都關中時的戰略地位。

李廣先祖李信是秦朝將領,身為將門之後,李廣自幼學習射術。漢文帝十四年 (公元前 166 年),匈奴大舉南侵,攻入蕭關 (今中國寧夏固原市東南),威脅首都長安。李廣以「良家子」身份跟從漢朝大軍對抗匈奴,因擅長騎射,殺敵眾多,立有戰功,擔任「中郎」的官職。

所謂「良家子」,是指不屬發配流徙的罪犯,出身清白,家世端正,無醫、巫、商賈、百工等賤業背景的人家的子女。至於中郎,為皇帝近侍,負責宮廷禁衛。

景帝在位期間,李廣對內協助平定吳楚叛軍,對外多次與匈奴死戰。《史記.李將軍列傳》:

及孝景初立,廣為隴西都尉,徙為騎郎將。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徙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嘗為隴西、北地、鴈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為名。

值得留意是公孫昆邪的哭諫,竟擔心李廣自負甚高,會在與匈奴的戰爭中送命。查《漢書.公孫賀傳》:

公孫賀字子叔,北地義渠人也。賀祖父昆邪,景帝時為隴西守,以將軍擊吳楚有功,封平曲侯,著書十餘篇。

義渠傳統上被列為西戎一支,與秦國長期對抗,最後為秦國所滅。《史記.匈奴列傳》:

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獂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

……其後義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至於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筑長城以拒胡。

秦滅義渠而有隴西、北地、上郡,換言之,三地本來為義渠所控制。《漢書公孫賀傳》:

賀少為騎士,從軍數有功……初賀引拜為丞相,不受印綬,頓首涕泣,曰:「臣本邊鄙,以鞍馬騎射為官,材誠不任宰相。」

公孫賀是懂騎射的,和李廣一樣。我們可以作一大膽推斷:隴西、北地、上郡等邊郡,因長期為外族根據地,當地漢人與外族一同生活,慢慢沾染遊牧民族習氣 (即「胡化習氣」),以騎馬射箭為生存本能。漢朝要徵召驍勇善戰的將領兵卒對抗機動性強的匈奴,捨邊郡男丁再難尋覓,「六郡良家子」因此成為漢軍主力,後來新建成的騎兵,也以此為骨幹。

杜佑《通典卷一百五十二.兵五.撫士》:

漢李廣歷七郡太守,前後四十餘年,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不近水;不盡餐,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

視兵卒如愛子,同甘共苦,致使士卒在戰場上甘心為李廣效命。

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

七國之亂與匈奴因素

《史記.匈奴列傳》:

孝景帝立,而趙王遂乃陰使人於匈奴。吳楚反,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

關於趙王劉遂的身世背景,《史記.楚元王世家》:

趙王劉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諡曰「幽」。幽王以憂死,故為「幽」。高後王呂祿於趙,一歲而高後崩。大臣誅諸呂呂祿等,乃立幽王子遂為趙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彊,取趙之河閑郡為河閑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無子,絕後,國除,入於漢。

遂既王趙二十六年,孝景帝時坐晁錯以適削趙王常山之郡。吳楚反,趙王遂與合謀起兵。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建德、王悍,發兵屯其西界,欲待吳與俱西。北使匈奴,與連和攻漢……吳楚敗於梁,不能西。匈奴聞之,亦止,不肯入漢邊……趙城壞,趙王自殺,邯鄲遂降。趙幽王絕後。

劉遂為劉姓宗室。自文帝起,受賈誼「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影響,封國被削減。景帝比文帝剛猛,信晁錯用削藩,迫得吳楚諸國作反,劉遂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外聯北方匈奴以響應,豈料因吳楚聯軍先敗而未能成事,落得城亡自殺收場。由此可以發現,匈奴此一「外部勢力」,在西漢初年是經常介入中原內政,與諸侯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史記.梁孝王世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

值得留意是吳楚聯軍未能西向,與趙王劉遂合流,是因為梁孝王死守睢陽。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河南五》:

蓋睢陽襟帶河濟,屏蔽淮徐,舟車之所會。自古爭在中原,未有不以睢陽爲腰膂之地者。

由於睢陽是連結南北的咽喉要道,兼為水陸兩路的交通及物流樞紐,漢軍力保不失,等於扼殺吳楚聯軍入主中原的希望。

劉武是漢文帝和竇太后之子。《史記.梁孝王世家》: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

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

最後膠東王劉徹被立為太子,關鍵是袁盎等人的進言。

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竇太后對袁盎固然忿忿不平,她站在劉徹的對立面,亦可想而知。劉徹便是日後的漢武帝。

「吳楚七國之亂」被平定,中原再無給匈奴可乘之機 (沒有反叛勢力可合作以打擊漢朝統治),於是有《史記.匈奴列傳》所記的和平時期:

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漢景帝的邊郡馬政與地緣制勝

根據中國甘肅網<兩千年前馬有多重要,官方供養良馬「入編」>:

秦統一六國之後,設置了以太仆為最高職官的養馬機構,並在適宜養馬的地方設立牧師苑。西漢建立後,在西北邊郡地區設立 36 個牧師苑,擴大了養馬的範圍。隨著武帝時西北邊疆的不斷開拓,上郡、北地、安定、武都、金城及河西各地均設苑監管理牧苑,以供軍用和皇室所需馬匹。

<漢代:涼州之畜為天下饒>更明確指出:

牧師苑是漢朝自景帝時開始設在邊郡的大規模國營牧場,在牧師官管理之下,以養馬為主,兼牧牛、羊、駱駝等,其所養馬稱為苑馬。

西漢初期,為了適應對匈奴戰爭的需要,建立強大的騎兵部隊,保證充足的邊防給養與運輸畜力,西漢朝廷採取了各種措施促進官營馬苑和民間畜養業的發展。

漢景帝在西北邊郡設牧苑養馬以建立騎兵對抗匈奴,背後也有一番地理上的考慮。<兩千年前馬有多重要,官方供養良馬「入編」>:

祁連山的雪水孕育了河西走廊廣闊的草場和大片的綠洲,使得西北地方有了得天獨厚的畜牧業條件。

晁錯《論貴粟疏》又提議,老百姓每擁有能駕車的馬或騎乘的馬一匹,即可免除三個人的兵役,鼓勵民間養馬。

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

對於騎兵發揮關鍵作用,嚴耕望由秦人一統次第剖析:

秦國領有中國最佳的戰馬產區,所以騎兵特強。以悍卒乘壯馬,如虎添翼,絕不是東方的怯弱步兵所能抵拒!只有趙國北境也產馬,訓練騎兵,所以戰國後期能與秦國一抗的只有趙國,當秦趙長平一戰,趙國失敗,喪師四十多萬之後,東方各國就已精神崩潰了。這也是秦國能統一天下的一個極重要的原因。但過去的人講歷史僅注意政治外交,根本忽略社會民風與戰馬的作用,自然就不能全盤瞭解這段歷史背景了。講到騎兵,我在此附帶說一句,通觀歷代,凡是能控有今陝西中北部及甘肅地帶的朝代,總能居於強勢,凡是不能控有這一地區的,總是居於弱勢;其故就在騎兵。因為騎兵在古代戰爭上猶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坦克機械化部隊,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原子武器核子武器,以步兵對抗騎兵,總是失敗的。(<治史的幾條基本原則>)

匈奴對漢朝積極建立自己的騎兵,深感憂慮,故有掠馬之舉。

不過,就馬的品種論,中國本土難以出產優良戰馬,趙超<漢代的駿馬>:

有學者判斷,這些馬屬於甘肅、青海一帶出產的「河曲馬」,其特點是個子小、四肢粗壯、頸短臀圓、胸寬背闊。這種馬力氣大、耐力強,但是奔跑速度較低,屬於蒙古馬系列的品種。由於自然條件的限制,中原地區不適於馴養馬匹,尤其是不能馴養出優良戰馬。所以,自古以來,朝廷飼養繁殖馬匹的馬監都設立在今陝西北部、甘肅、寧夏一帶的草原地區……這一帶傳統的馬種如上所述,仍是蒙古馬的品種。而要獲取身材高大、奔跑迅速的良種馬,就要向西域乃至中亞地區尋找。

漢武帝後來派人到大宛國尋覓汗血寶馬,不惜勞師動眾武力遠征,都要引進西域優良馬種。這跟他看到自身馬匹局限有關。

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

從地形防守到苑馬蓄力

《史記.孝文本紀》:

後元六年 (公元前 158 ) 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勾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據清代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三十九.山西一》:

《晉地道記》:北方之險,有盧龍、飛狐、勾注為之首,天下之阻,所以分別內外也。

飛狐口、勾注山向來是中原政權抗拒北方遊牧民族的天然屏障。關於飛狐口的地理形勢,顧氏引述:

飛狐口,在大同府蔚州廣昌縣北二十里。《水經注》:代郡南四十里有飛狐關。《輿地廣記》:飛狐峪,飛狐關,在蔚州南四十里。其地兩崖峭立,一線微通,迤邐蜿延,百有餘里。

飛狐口位於今日河北省張家口市蔚縣之南,即戰國秦漢時期的代郡以南。峽谷兩旁懸崖峭壁高聳直立,中間只有一條極其狹窄、如同線條般的通道可以通過。地勢極其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非常適合固守的兵家要隘。

勾注山又如何呢?

勾注山,在太原府代州西北二十五里……亦曰雁門山……《河東記》五代李璋撰:勾注以山形勾轉水勢流注而名,亦曰陘嶺,自雁門以南,謂之陘南,以北謂之陘北……武德二年,劉武周引突厥入勾注,寇太原。五年,突厥頡利入雁門,寇并州。

位於今山西代縣西北,是北方遊牧民族想南下直取太原無法繞過的必經咽喉,與太原唇齒相依。此一狀況至隋唐之際而未改。

細柳指細柳倉 / 細柳原。《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陜西二》:

《元和志》:縣西南二十里有細柳倉,漢舊倉也。漢文帝後六年,匈奴入上郡,使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即此……服虔曰:細柳在長安西北……亦謂之柳中。漢初,樊噲從入關,攻下柳中,即細柳云。

細柳又名柳中,是西漢朝廷儲備核心糧草的重大設施,位於長安城外的渭河沿岸。屯兵細柳是為了保護細柳倉的安全,避免長安城內守軍陷入斷糧危機。另細柳屬於高出周邊平原的台地地形,佔據高地能獲得開闊的視野,便於觀察敵情、防守與居高臨下衝鋒;其鄰近渭水,在防禦北面來的敵人時,河流與高地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防線。

北地在今甘肅慶陽、陝西西北一帶,屯兵旨在防範匈奴從西線迂迴包抄長安。霸上位於今日陝西省西安市東郊白鹿原一帶,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得名,是函谷關以東進入長安的交通要道。至於棘門,據顧氏引述:

孟康曰:棘門在長安北,秦宮門也。(《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陜西二》)

綜合言之,面對匈奴大舉南下,漢王朝設置「飛狐口—勾注山—長安北」三重防線以應對。偏向被動防禦,力保不失,是這個階段漢朝對付匈奴的一大特色。

漢景帝即位,仍用和親政策,但開始有細微的變化。《漢書.景帝紀》:

六月,匈奴入鴈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二千人。

這場發生在漢景帝中元六年 (公元前 144 年) 夏季的事件,提到「苑馬」一重要概念。究竟漢朝上郡何以有「苑馬」?匈奴為何要掠取?《漢書.食貨志上》:

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始造苑馬以廣用,宮室列館車馬益增修矣。

驟眼看來,「苑馬」不似用於軍事上。不過,《漢書.地理志下》有「六郡良家子」的說法: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六個邊郡專出武將,而上郡是六郡其中一郡。

劉輝《西漢傳驛馬匹之來源考述》指出,邊郡牧苑的馬主要用於軍事戰爭。雍際春<西漢牧苑考>一文指出,「苑」一般設在牧地,是專為國家繁殖畜養馬匹的機構 (轉引自李想<漢代的馬政研究綜述>)。我們有理由相信,被匈奴掠取的「苑馬」,實際是漢景帝多年來精心畜養、企圖用於日後軍事行動的戰馬,而上郡在當時是一片高質素的天然牧地。換句話說,對匈奴反守為攻的部署與準備,早在漢景帝時已經開始。

匈奴深知馬匹是發展騎兵的「戰略資源」,為了在源頭上扼殺漢朝正在組建的騎兵部隊,其於是掠取漢朝的「苑馬」。可憐二千漢朝官吏兵卒為保護「苑馬」而戰死。

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漢文帝時期的塞防危機

《史記.秦始皇本紀》:

西北斥逐匈奴……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陰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

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高闕」是陰山山脈的天然關隘,控扼北方草原通往河套交通的軍事重地,也是趙武靈王構築趙長城的西端終點。「北假中」指今內蒙古自治區黃河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地區。「西北」二字反映秦朝時匈奴肆虐的地理範圍。至於「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匈奴似以中國西北河套一帶為天然牧場。王方晗<漢代黃河河套區域農業發展與邊疆農牧文明的互動與融合>提到河套地區「宜耕宜牧」。

漢高祖在位時,匈奴攻馬邑,圍平城,攻勢偏近正中間,即今日山西省。盧綰投降,漢朝東北屏障驟失 (參《史記.高祖本紀》)。文帝三年 (公元前 177 年)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為寇」。「北地」指北地郡 (今甘肅、寧夏、陝西一帶)。「河南」即「河南地」,黃河以南的河套地區。漢朝首都長安位處陝西,河套被匈奴騎兵劫掠,京師不安全可想而知。

尤其甚者,匈奴往往與中原內部勢力勾結,對既有秩序構成威脅。早在戰國時,便有韓、趙、魏、燕、齊五國聯合匈奴合攻秦國。《史記.秦本紀》:

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

至漢文帝,淮南王劉長心存叛逆,其找盟友,竟想到匈奴,《史記.孝文本紀》: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

值得留意是漢武帝時謀反的淮南王劉安,乃劉長之子。《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

淮南厲王長,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孝文八年,憐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城侯……十六年,上憐淮南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復王故城陽,而立厲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

主動出擊匈奴,與解決劉姓諸侯王反叛,實為同一問題之兩面,漢武帝不是無緣無故對匈奴用兵。

文帝十四年 (公元前 166 年) 冬天,又是弓勁馬肥的時節,匈奴再次南侵。《史記.孝文本紀》:

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那塞,殺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田永衍、陳華鋒、秦文平<再論皇甫謐故里「安定朝那」>解釋「朝那塞」:

秦末漢初,「朝那」就已是北疆地名,可能在此處還建有軍事要塞「朝那塞」。有學者亦指出,《史記》或單說「朝那塞」,或「朝那」與「蕭關」並列,說明「朝那」與「蕭關」均為秦漢際軍事要塞、關隘,不過後來「蕭關」在抗擊匈奴的軍事記載上更多出現,名氣更大。

位於今日寧夏回原縣東南部與甘肅交界處一帶的北地郡朝那縣,當年是為了防禦匈奴入侵而設立的重要邊防要塞與關隘,屬於拱衛漢朝京畿關中地區的戰略樞紐。漢文帝用周舍、張武屯兵渭水北岸,渭水北岸與長安是非常近的。匈奴兵鋒變相直指漢朝核心。

當時漢朝軍隊是如何一個規模?「車千乘,騎卒十萬」,勞榦<漢代兵制及漢簡中的兵制>:

漢初確有用車兵的事實……文帝時的確有用著兵車……但武帝自己用兵時,卻又不見兵車的實際應用,所以武帝的前後應當是中國戰術革命的關鍵……漢多車騎,但卻用騎不用車,這一點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成功的關鍵。從此以後,可想到漢家一定要騎重於車了。到武帝用兵匈奴,最初還有輕車將軍的名目,後來率直連輕車的名目也不用了。這一點又可以想到征伐匈奴對於軍制的改革,一定有相當的關係。

漢武帝後來有條件正面迎擊匈奴,是因為軍隊已完成全面的騎兵化。文帝時期用兵車,於塞內平原的防禦戰與陣地戰會有優勢,但面對匈奴輕騎兵的高機動性,一旦深入大漠,漢軍即容易陷入苦戰,亦無法施展長途奔襲、迂迴包抄等戰術。

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西漢初年對匈奴的隱忍與反擊

《漢書.匈奴傳上》:

是後韓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背約,侵盜代、鴈門、雲中。居無幾何,陳豨反,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復收代、鴈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以漢將數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高祖患之,乃使劉敬奉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食物各有數,約為兄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盧綰復反,率其黨且萬人降匈奴,往來苦上谷以東,終高祖世。

這段記載透露若干資訊:

(1) 韓王信投降匈奴後,倒戈對付漢王朝,聯合匈奴多次侵擾代、雁門、雲中三地,三地皆是當年趙國為抵禦匈奴而修築的「趙長城」沿線的重鎮 (代、雁門位於今日山西)。

(2) 從韓王信倒戈,至漢高祖改用陳豨戍衛而陳豨反,燕王盧綰未幾亦反,率眾降匈奴,漢王朝與匈奴交手,處於不利位置,更多是受到內部政治拖累。

(3) 樊噲乃一驍將,收復代、雁門、雲中三地後竟「不出塞」,反映匈奴對三地所施壓力極大,三地在地理位置上也適合用堅壁清野的固守戰術。

(4) 和親只能抑制匈奴野心於一時,卻無法從根本杜絕邊患。

(5) 上谷郡位於今日河北懷來縣一帶,原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盧綰投降,意味著匈奴鐵騎得以侵凌中國東北,直至高祖過世而未止。

在軍事上無法與匈奴相抗衡,只可憑藉外交手段委曲求全,致使高祖死後呂后遭冒頓單于調侃。《史記.匈奴列傳》: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

冒頓究竟留下什麼「妄言」,司馬遷未有交代。不過,《漢書.匈奴傳上》有清楚記載:

孝惠、高后時,冒頓寖驕,乃為書,使使遺高后曰:「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噲、季布等,議斬其使者,發兵而擊之。

扼要言之,冒頓單于在送交漢王朝的正式官方書信中,語帶輕佻地表示,希望與剛喪偶寡居的呂后結為夫妻,共享歡娛。此對呂后固然是有意騷擾,對漢朝也是極不尊重。所以呂后為此勃然大怒,欲對匈奴採取軍事行動,還以顏色。

然而,以陳平、季布為首的大臣們對呂后看法不敢苟同。《漢書.匈奴傳上》:

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問季布,布曰:「噲可斬也!前陳豨反於代,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時匈奴圍高帝於平城,噲不能解圍。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聲未絕,傷痍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澤報書曰:「單于不忘弊邑,賜之以書,弊邑恐懼。退日自圖,年老氣衰,髮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汙。弊邑無罪,宜在見赦。竊有御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冒頓得書,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原來白登山之圍樊噲是有參與而無助高祖脫困,「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可見冒頓是以斷絕漢軍前鋒的後勤補給及糧食供應令其陷於困境。前車可鑑,今天因一時盛怒而再遭軍事挫敗,未免不智,漢高舊臣的務實,呂后之善納諫言與隱忍為國,成功化解了一場干戈。

漢文帝三年 (公元前 177 年),匈奴右賢王率領部眾,擅自進入「河南地」,大肆劫掠上郡,殺害百姓。匈奴官制,右賢王與左賢王並列,位置低於單于,控制帝國的西方地區。上郡即今日陝西榆林市,距離漢朝首都長安非常近,致使漢文帝不得不有所反應。《漢書.匈奴傳上》:

其三年夏,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為寇,於是文帝下詔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無侵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南地,非常故。往來入塞,捕殺吏卒,敺侵上郡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入盜,甚驁無道,非約也。其發邊吏車騎八萬詣高奴,遣丞相灌嬰將擊右賢王。」右賢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漢軍戰鬥力是否不如匈奴?由丞相灌嬰率領八萬車騎討伐右賢王,而右賢王出走塞外,答案不言而喻。問題是,分封造成的問題矛盾重重,窒礙漢朝採取更為主動、積極的措施對付匈奴。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劉敬其人與和親政策

白登山之圍在漢高祖厚賄冒頓妻子為其說項下,順利化解,自此西漢改用和親政策應對匈奴,所謂「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劉敬原本姓婁,齊國人。漢高祖定都長安,以關中為根據地,出自劉氏建議。《史記.劉敬傳》: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細按劉敬的理由,主要有二。

(1) 關中地區南面有巍峨的秦嶺作天然屏障,北面有北山環繞,東面有黃河天險阻隔,中南部則有渭河貫穿。函谷關 (東)、散關 (西)、武關 (南)、蕭關 (北) 四大關隘形成堅固防線,易守難攻。

(2) 關中平原物產豐富、土地肥沃,農業發達,足夠新成立的王朝向東抗衡反叛勢力,向北對付匈奴。

《史記.留侯世家》:

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從張良的分析更見關中地理位置優越。東有殽山、函谷關為天然屏障,西有隴右蜀地可供耕作,南有物產豐富的天府之國,北有與北方遊牧民族地區接壤的天然牧場 (即有戰馬產出)。東方不作反,糧食源源不絕西輸長安。東方若作反,軍隊可順流而下進行軍事鎮壓。劉敬與張良英雄所見略同,二人俱有軍事地理卓識可知。

值得注意是劉敬的身份,從他會說:

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史記劉敬傳》)

相信有德方可王天下,無德則亡國收場,他似乎受儒學薰陶。一個旁證是,司馬遷將他和叔孫通合為一傳,「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叔孫通為儒者,劉敬不可能不是。

漢高祖以「和親」籠絡冒頓,詳情如下:

高帝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彊,控弦三十萬,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史記劉敬傳》)

按劉敬原來意思,他希望漢高祖將嫡女魯元公主嫁冒頓為妻,並藉此給予豐厚賞賜。其想法是欲以儒家倫理規限匈奴軍事進犯。冒頓未死,女婿不能對丈人不敬;冒頓死,公主子為新單于,外孫更應對外祖父言聽計從。他不贊成找他人冒充魯元公主,免被揭穿,惟呂后不願,魯元公主避過一劫。

匈奴本不知儒門禮數,和親之初,基於厚賜,或稍收斂狼子野心。

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史記.劉敬傳》)

及後物資用盡,仍是會繼續侵擾,甚至擺出傲慢的姿態。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史記.劉敬傳》)

礙於國內兵戈剛結束,百廢待興,「和親」成為權誼之計。至漢武帝,歷經文景之治,物質條件充裕,遂一反舊時做法,主動出擊。

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漢高祖白登山被圍始末

《史記.匈奴列傳》: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也,長八尺五寸……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御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治馬邑。

扼要言之,韓王信乃戰國七雄中韓國的後人。因手握勁兵,被漢高祖徙至太原以北對抗已然強大的匈奴。漢高祖最初想他以晉陽為主要據點,韓王信反對,提議用馬邑。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二.歷代州域形勢二》,馬邑位於今山西朔州東北。

「晉陽去塞遠」反映晉陽與長城的距離較遠,換言之,馬邑較接近與匈奴交鋒的前線。「數入」可見匈奴對北邊侵擾頻繁。隋末劉武周,以馬邑為根據地,旋即陷代踰勾注山而入晉陽 (《讀史方輿紀要卷四.歷代州域形勢四》),此地為南下入關的咽喉,極具戰略重要性。一場攻防戰看來一觸即發。

然而,局面出乎意料地逆轉,韓王信輾轉投降匈奴,更將馬邑拱手相讓。《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閒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秋冬季節弓勁馬肥,匈奴騎兵數目眾多,根本無從抵擋。加上漢高祖猜疑韓王信心存反叛,多次派使者去匈奴斡旋解決紛爭,竟被視為與匈奴暗通款曲,落得被斥責。左右是死,韓王信選了一個較穩妥的保障,聯合兵力強大的匈奴倒戈漢王朝,其實無可厚非。

由漢高祖御駕親征,韓王信敗走匈奴,馬邑的投降乃是迫出來的,無詳細規劃。冒頓和韓王信未有協同作戰,令漢軍屢戰屢勝。《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于離石,復破之。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聞冒頓居代谷,高皇帝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

不過,《史記.匈奴列傳》透露了一些重要訊息:

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

第一,當時已經是冬天,天氣嚴寒,雨雪交雜而至,竟致漢軍將士手指凍傷而脫落,所謂「墮指」,捷報背後暗藏隠憂。第二,漢軍得逞,是因為冒頓採誘敵深入之計,假裝戰敗,引漢軍深入,一旦補給線拉長,即可予以截斷,再施以包圍。漢高祖果然中計,領大軍北上,遂迎來白登山之圍。

清人楊守敬《水經注疏卷十三》概括白登山位置:

《正義》又引李穆叔《趙記》云,平城東七里,有土山,高百餘尺,方十餘里。而顏師古云,台在平城東山上,去平城十餘里,今其處猶存……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邱陵矣。

大約為平城以東一高地。平城即今日山西省大同市 (在馬邑以北)。《史記.匈奴列傳》:

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閒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有

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上遂至平城。

結合起來看,白登山被圍的應該是漢高祖的先頭車騎部隊,步兵移動較慢,趕不上車騎部隊的行軍速度,於是給冒頓可乘之機。東西南北盡是優質戰馬組成的精良騎兵,共四十萬,人數上、機動性上,可謂遠超漢高祖部隊,發難突圍成不可能。慶幸漢高祖有智謀,派使者買通冒頓妻子幫忙說項,加上冒頓、韓王信聯軍內部傳出通漢謠言,冒頓才放過漢高祖一馬。

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戰國至秦對匈奴戰略之演變

匈奴對中原政權構成威脅,始於戰國。據司馬遷記載,秦、趙、燕三國各自修築長城以抗拒匈奴,皆採守勢,《史記.匈奴列傳》:

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筑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筑長城,自代并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鴈門、代郡……燕亦筑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

稍加整理,可以得出:

跟匈奴接壤的國家防範匈奴入侵的前線據點
秦國隴西、北地 (二地位處今日甘肅)、上郡 (今陝西)
趙國雲中 (今內蒙古)、鴈門 (今山西)、代郡 (今河北)
燕國上谷 (今河北懷來)、漁陽 (今河北京津一帶)、右北平 (今天津)、遼西、遼東郡 (二地位處今遼寧)

趙國憑藉大將李牧,成功令「匈奴不敢入趙邊」。李牧採用什麼戰略對付匈奴?堅壁清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鴈門,備匈奴……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李牧……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正面出擊匈奴,基於匈奴騎兵的靈活與機動性,趙國只會損失大而收效小。李牧於是利用代、雁門的地理優勢,閉關自守,一面加強防禦,一面避免敵軍獲得糧食補給,使其難以進行持久作戰。唯一一次交鋒,也是匈奴主動大舉入侵,李牧以逸待勞。隨著匈奴大敗,趙國北方邊境得保安寧。

和趙國的被動迥異,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對匈奴主動進行討伐,《史記.匈奴列傳》:

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筑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塹谿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

值得留意是「河南地」。西漢初年,匈奴肆虐,主要依賴控有「河南地」。及至武帝用衛青收回,實行移民屯墾,匈奴侵擾亦旋即減弱。採用積極進取的軍事攻勢以奪地,輔之以移民與屯田,實肇始於秦始皇 (此見秦漢體制一脈相承)。

九原郡為秦始皇三十三年 (公元前 214 年) 蒙恬取匈奴「河南地」後所置。雲陽位於今日陝西省淳化縣。秦朝首都咸陽在陝西,直道的修築,不難猜想,旨在把軍隊和物資持續不斷運輸北上,以支援對抗匈奴的前線,屬軍事用途。

主動出擊之餘,也保留被動防守,遂有將燕、趙、秦三國長城連上的做法。惟堡壘從內部攻破,

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史記.匈奴列傳》)

所以西漢初年北邊是在失去「河南地」之下與匈奴抗衡。

《史記.匈奴列傳》: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并樓煩、白羊河南王。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遂侵燕、代。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匈奴在秦始皇年代有所收斂,除了始皇有「河南地」,還因為西邊有大月氏,東邊有東胡予以箝制。然而,冒頓殺父親頭曼而代領其眾,先後滅東胡及擊走大月氏,時值楚漢相爭之際,邊事無人關顧,冒頓乘機由東北方 (燕)、正北方 (代) 南下,東、西、北邊境都曝露在匈奴騎兵的威脅下,而且為數不少,共三十餘萬,這迫使漢高祖不得不有所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