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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4日 星期一

唐君毅對牟宗三天台圓教論的詰難

牟宗三在《佛性與般若》認為,華嚴宗主張「緣理斷九」。何謂「緣理斷九」?陳沛然解釋:

以真如理為依靠為條件,由此而斷掉九界,此即九界與佛界不能相即,由是無明與法性不能同體,而是異體。真心隨緣還滅之時,以真如之理斷掉九界、亦斷掉無明,方顯佛界、方顯法性。(<唐君毅先生論華嚴宗與天台宗之圓教義>)

天台宗智者大師則受《維摩詰經》「卑濕汙泥乃生此華」啟發,主張「不斷 (塵世) 斷 (煩惱)」、「即九法界以成佛」,牟氏覺得後者較契合佛之本懷,天台宗因此較華嚴宗圓 (perfect)。

牟氏看法幾乎成為哲學界定見,但果真不可被挑戰?透過細讀唐君毅對天台、華嚴二宗的詮釋,牟氏觀點未必牢不可破。

先談「緣理斷九」。追源溯始,這其實是宋代山家派代表知禮斥山外派錯解圓教之語。唐君毅說:

圓教之標準,可以說得很多,亦可以說到很少。在很少處說,則依智顗、法藏同有之根本義,只須肯定《華嚴經》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天台宗之「一念三千」,「十界互具」,華嚴宗之「諸佛與眾生交澈,淨土與穢土融通」,「一攝一切,一切攝一」,皆可為表此「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之義理形式。):即眾生心性而修,即見佛心佛性;此中之修 (各位之修與性 (各義之佛性間,修因與證果間,無隔別不融之事,便是圓教。(<談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

又說:

天台即九界眾生性,以開顯其所具之佛性,會三乘於一乘。華嚴觀九界眾生性,皆如來性之所起,由一乘之本教,以出三乘。會三歸一,如日之還照;一能出三,如日之初照。三原是一,方能歸一;一原函三,方能出三。天台之圓,在即眾生心性,開佛知見,開三乘之權,顯一乘之實;而其本則在《華嚴經》所言:佛眼所見之「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華嚴之圓,則在直契此佛眼所見,以知佛之本懷,必普渡眾生,使與佛無異。而其末,則為《法華經》之開權顯實,使一切眾生畢竟成佛,而還契佛之本懷。故不可以天台之觀即眾生性之妄心,為偏妄而不圓;亦不可以華嚴之觀即佛性之真心,為偏真而不圓;更當知本末之相貫而不可相離;還照之日即初照之日之自行於一圓也。(《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三》)

按照唐氏的看法,華嚴宗並非真的主張「緣理斷九」,因《華嚴經》中明言「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佛既不離眾生以成,天台宗之「一念三千」,「十界互具」,跟華嚴宗之「諸佛與眾生交澈,淨土與穢土融通」,「一攝一切,一切攝一」,自然可以會通。

華嚴宗講斷去無明,也不是指「斷掉無明,方顯佛界、法性」,而近於天台宗之「不斷斷」。關於這一點,陳榮灼說得最清楚:

唐先生對「法界緣起」的「辯證性格」之強調,可有助於見出華嚴宗所言之「轉染成淨」義實質上近乎黑格爾的「揚棄」(Aufhebung) 一概念。眾所週知,黑格爾式「揚棄」並非一「簡單的否定」(simple negation)。基本上,「揚棄」同時具有「捨棄」、「保存」與「提升」三義。這是說:華嚴所謂「去妄歸真」實為一包含「捨棄」法之染、「保存」法本身、且「提升」法為淨這三部曲在內的過程。準此,華嚴不但可免於天台所提出之「緣理斷九」的指控,且能修正牟先生將華嚴所言之「法界」只等同於《大乘起信論》中「心真如門」的做法。(<唐牟二先生對華嚴天台之詮釋的比較>)

「轉染成淨」即是斷去無明,唐君毅是以黑格爾的「揚棄」概念來理解,「捨棄」法之染即斷煩惱,「保存」法本身即不斷塵世生活,「提升」法為淨與「捨棄」法之染是二而一,按此,華嚴宗未嘗不可消化「不斷斷」。

天台、華嚴之分歧又往往以「性具」、「性起」表出,唐君毅說:

在宋代天台宗之山家山外之爭中,則山家堅持以性具為圓教之標準。實則智顗初於此無明說。蓋由《華嚴經》有性起品,湛然乃標出性具,山家知禮乃謂『只一具字,彌顯今宗』。」(<談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

唐氏認為,智者大師從未把「性具」、「性起」看成是對立,一面倒反對「性起」。相反,「性具」、「性起」各有成立的理由。他說:

依工夫論,必說一真心之橫觀無明,而縱破無明,與無明即而不即,或說此「即」即「不即」者,方為圓滿教。如生命在病中,遍生命即病,然生活必求去病,而不即病,方成其生命之圓滿……此境即山家所依止之一念無明法性心,為人緣之以起工夫者。此是一層面之說。但如在山外,則可說工夫乃起於「今始覺知」之覺知,此正無異真心之一念靈知,而此靈知,則只能說為破「昏沉」之無明,能起無盡之「慈」、「悲」,以更破無盡之無明之「法性之明」,而只與無明相即之無明法性心,縱無盡的現起,亦只是待此中之「法性之明」廻轉於其中,而有之無盡工夫,加以超化之妄心而已。此又是一層面之說。此二層面之說,重點不同,自為二說。必分其層面,乃互不相妨……而知其俱有所是,而加以融通。然此皆屬進一步之問題。而無論人於此一念無明法性心為依持,或以真心之一念靈知為依持,只在其修道工夫與此所依持者之體性,能相即相融處說,亦皆可同為圓教也。(<談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

陳榮灼更推進一步:

天台與華嚴所言之「性」其實並不在同一層次……嚴格而言,於天台「佛性」之「性」是指「法性」之「性」,並非一「性體」義。當其強調「佛」與「眾生」之「性」同有染惡,乃在於顯「佛」與「眾生」之「相即」。而其「相即」義便是透過「互具」義來了解。但由於此中所言之「性」並非為一「性體」,所以當其聲稱「性具染淨」時,不能解作性體有染淨。其實此性所具的染淨唯指所具之法門所具的染淨,而這些染淨的法門不外係一性體所起之事。這顯示:必須以華嚴所言之「性起」為基礎,天台所言之「性具」方能成立。即天台所言之「性具染淨」必然預設華嚴所言之「性起唯淨」。準此而言,天台所言之「佛性」只能屬於「第二義」,相對地,華嚴所言之「佛性」方為「第一義」。既然兩者於意義與層次上均有所不同,則天台言「性惡」與華嚴言「性善」便各有成立之分際而可並行不悖。總而言之,依唐先生,天台與華嚴存在一「相奪中之極相順」的關係而可「相反相成」。(<唐牟二先生對華嚴天台之詮釋的比較>)

由於「性具」、「性起」各自言之成理,甚至「性具」必須依「性起」才可成立,唐君毅遂以華嚴宗有進於天台宗,說:

(華嚴宗) 不只言性具染淨,且言由淨性以起染起淨,成染成淨,染淨乃皆直接為一性淨之真如心之所起所成。(《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

不過,他更多是強調二宗不分軒輊,各有各圓。

至於吾人若立於天台華嚴之言之外,以平觀此二圓教之別,則天台之以法華為圓教,乃自其開權顯實,廢權立實說。此個是有權可廢,意在開顯。而華嚴則只說一佛境界之實,而無權可廢,意在直顯。二經不同,而天台華嚴二宗,其立根,亦初不一。此即直依本流出乳教,與由三教之末教會歸於本之醍醐教之不同也。(《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三》)

又天台華嚴雖皆言止觀,然天台自是重在止於介爾一念,以成觀;而華嚴則重在觀無礙法界之大緣起,以成止。天台所止之介爾一念,即吾人凡夫無明法性心,以止觀破無明,而開顯法性。而華嚴所之大緣起,則初只佛眼所見一真法界。故吾嘗於原性篇謂天台宗能道中庸而極精微,而華嚴宗則是極高明而致廣大。(《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三》)

杜保瑞補充:

天台宗依《法華經》強調三乘一乘,故唐先生說它是開權顯實,廢權立實之教,以筆者的話就是:從主體不淨的狀態中做工夫,以求至清淨境界之學思進路。至於華嚴,則是主體成聖境之後,對全體世界的完全開悟,而全面揭露的學思進路。也可以說,天台之圓是圓於主體無論自何處起手都能臻至圓境而為圓,華嚴之圓是圓於主體與世界的絕對終極真實情境中的圓滿展現之圓。

天台是要談凡夫眾生介爾一念皆入清淨而成佛境,故唐先生即說天台是即吾人凡夫無明法性心,而破無明顯法性。但華嚴是由已成佛之佛存有者,將世界開啟,展現佛法無邊的創造力,故而是極高明而致廣大,相對與天台則是道中庸而盡精微。(兩條見<對唐君毅華嚴宗詮釋的反思>)

<談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刊於 1977 年 11 月《哲學與文化》第四卷第十一期。《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三卷於 1973 年出版。恰好牟宗三《佛性與般若》具體寫作時間是 1969 – 1975 年,1977 年 6 月出版。唐君毅的見解,未嘗不可視作對牟宗三的回應。

一條非常有力的證據來自張曼濤<唐君毅先生給我最後的兩封信>:

……他在第一封來信上,就是表示同意我選他的那幾篇文章,並順便談到牟宗三對華嚴與天台分辨的看法,他認為牟先生的《佛性與般若》一書,貶華嚴為別教,奉天台為國教,可能是對華嚴的羨界問題不清而致……

文中收有唐君毅的信件原文,其中提到:

……但最近學生所記,在最近期《哲學與文化》發表之<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經我改正,其中後半部份所說者或為世近作《佛性與般若》,竟貶華嚴為別教,皆由此問題原不清而求。此問題應有人進而細論,但我文之提出此問,亦可能有一些意義……

據此,唐君毅固然不認同牟宗三判天台宗較華嚴宗為圓,<談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亦是針對牟宗三觀點所擲的一枝回馬槍。

然而,以為牟宗三不能回應,亦未免低估其智慧,事實上,牟宗三堅持以天台宗為圓教,還有一根本的原因,《中國哲學十九講》<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以及「表達圓教」之模式>:

由此再進到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系統,此系統不但對於生滅流轉法能詳細說明,對於清淨法也能清楚地交代,這可以說是很圓滿了。但天台宗仍判其為大乘別教而非圓教,因為如來藏系統仍然是分析的路子,也就是用超越的分解 (transcendental analytic) 說一切法的存在問題。儘管它是超越地分解,但只要用分解的方式說一切法,就不是圓教,因為對於法的存在問題,一用分解的方式說,就是個特定的系統;既是一特定地系統,就有一個系統的限定相。所以不管是阿賴耶系統或如來藏系統,都有其限定相。也正因為既用分解的方式說,又有系統的限定相,所以天台宗批評大乘別教為「曲徑紆回,所因處拙」;既是紆回、笨拙、自然就不是圓教了。

所以,要真正表示圓教,一定要用非分解的方式來說……就《法華經》本身而言,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內容,經文非常簡單,沒有包含分別說的法……所以天台宗講《法華經》是佛教的大綱,此大綱是就著佛之本懷與開權顯實說的;照現在的辭語,就是屬於第二層序 (second order),其他分別說的法,則是屬於第一層序 (first order) 或屬於基層 (basic order)……

天台宗將諸大小乘開決以後,即以「一念三千」來說明一切法的存在;「一念三千」不是用分別的方式說,「一念三千」這句話對於法的存在等於沒有說明,但卻表示了法的存在,而不是表示般若,所以天台宗不同於空宗。「一念三千」是開決了界內的小乘教與通教,以及界外之阿賴耶與如來藏系統以後所說的。所以天台宗這句話,與大小乘諸教並不在同一層次上,它是高一層次的說法,它是非分別說,而且對於法的存在等於沒有說明;而低一層次的說法,則是用分別說的方式說一切法之存在……此種圓教,不再是另一交替可能的系統 (alternative system),它不再有特定的系統相,所以是不可諍辯的。

簡言之,華嚴宗仍是透過語言文字進行分解,從而建立系統,有系統的限定相,故不是圓教。天台宗則用詭譎的遮詮方式消融種種分解,無系統相,故為圓教而升高一層。

這一意義下,言天台宗較華嚴宗圓,仍是講得通的。

2020年8月21日 星期五

達摩至弘忍一段禪宗義理傳承

關於惠能所傳是否禪宗正脈,對達摩至弘忍一段禪宗義理傳承必須先通盤審視。

達摩向來被視為中國禪宗之開創者,其留有<二入四行論>,<論>開首幾句: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深信含生同一真性」,這是眾生皆有佛性。

「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客塵妄想」與佛性相對而為「客」,即無明。佛性為無明所干擾,不能顯露,故有種種苦痛。

要離苦得解脫,在「捨妄歸真」。心有「捨妄歸真」的動力,即心與佛性是一,心為真常心。真妄不能並存,有妄就不真,有真就無妄,此明白是<起信論>、華嚴宗思路,而迥異於天台宗及惠能。

慧可被尊為禪宗二祖,四十歲至嵩山,從學於達摩門下六年,盡得其心法。《楞伽師資記》:

《十地經》云:眾生身中,有金剛佛,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蔭重雲覆障,眾生不見。若逢智風,飄蕩五蔭,重雲滅盡,佛性圓照,煥然明淨。《華嚴經》云: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亦如瓶內燈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暗,日光起得明淨,日光不壞,只為霧障。一切眾生清淨性亦復如是,只為攀緣,妄念諸見,煩惱重雲,覆障聖道,不能顯了。若妄念不生,默然淨 () 坐,大涅槃日,自然明淨。俗書云:冰生於水而冰遏水,冰消而水通;妄起於真而妄迷真,妄盡而真現。即心海澄清,去身空淨也。故學人依文字語言為道者,如風中燈,不能破闇,焰焰謝滅。若淨坐無事,如密室中燈,則解破闇,昭物分明。

儘管「學人依文字語言為道者,如風中燈,不能破闇,焰焰謝滅」近惠能「不立文字」,但主張「靜坐」而未主頓悟,慧可的工夫路數仍迥異於惠能。

工夫植根於對心性的體悟,「一切眾生清淨性亦復如是」,此明主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只為攀緣,妄念諸見,煩惱重雲,覆障聖道,不能顯了」,妄念煩惱非來自真常心,而是真常心隨緣的結果,這同於<起信論>。「若妄念不生,默然淨 () 坐,大涅槃日,自然明淨」,真常心的恢復是透過「妄念不生」,是透過「破闇」,換言之,其不主「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也不主「運水搬柴,皆是妙道」。

基本上,慧可仍承傳著達摩教理,屬如來禪,而非惠能傳的祖師禪。

僧璨拜慧可為師,為禪宗三祖。《楞伽師資記》記他對道信說:

故知聖道幽通。言詮之所不逮。法身空寂。見聞之所不及。即文字語言。徒勞施設也。

同於惠能「不立文字」。

不過,他又說:

觀無礙於緣起,信難思於物性,猶寶殿之垂珠,似瑤臺之懸鏡,彼此異而相入,紅紫分而交映,物不滯其自他,事莫權其邪正……此明祕密緣起,帝網法界,一即一切,參而不同,所以然者,相無自實,起必依真之理,既融,相亦無礙故。

雖然此段轉引<詳玄傳>,但誠如日本佛教學者關口真大所言:

<詳玄傳>,在《楞伽師資記》的僧璨條下被引的理由……是記述僧璨其人的思想,所以在達摩大師的條下引二入四行,在道信的條下引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被認為是同一意義。而且是最穩當的看法。這<詳玄傳>,若否認是僧璨的撰述,則在僧璨的傳記之部,約有三倍那麼多的文章,為什麼被揭於此?其理由,不得不說完全是不明白。且此,若與僧璨毫無關係,則《楞伽師資記》,在求那跋陀羅、達摩大師、慧可、道信、弘忍、神秀的條下,其思想及禪風,各各都有詳細的介紹,而唯僧璨一人,其思想與禪風,全無介紹,吾認為這是奇妙的構成!因而,<詳玄傳>,不論是不是僧璨的撰述,但至少與僧璨的禪風思想有密切的關係,始被引用於此。即引用<詳玄傳>,以顯示僧璨的思想禪風。因而,那<詳玄傳>,視為不外於僧璨的撰述,豈不是最穩當的看法嗎?若果如此,禪宗三祖的僧璨,對南岳慧思的門人天台大師的同學仙城慧命的<詳玄賦>試作傳注,是有可能的。(<禪宗與天台宗之關係>)

這未必不能代表僧璨思想。

曾其海說:

含有華嚴先驅思想的書,首先應提到的是,天台二祖慧思的徒弟仙城慧命的<詳玄賦>。這樣說的依據是,因為華嚴二祖智儼在<孔目章>中引用慧命的<詳玄賦>開頭重要的一句……又說他的別教一乘思想同於慧命的思想……文中的「一實」是指「實相」、「真理」、「法界」,「淵曠」是深遠而空豁之意。而存在於現實之中的一切事物,卻千姿百態,性質各異,形成了繁雜的世界。一實即真的世界和現象雜多的世界,就是真與俗兩個世界,兩個世界是相即不離的。(<印度佛教向中國佛教轉位的契機 - 周武帝滅佛與天台宗產生>)

結合關口真大的判斷,僧璨傳承著真常心系統、別教一乘圓教,同於<起信論>及華嚴宗,是非常清楚的。

僧璨傳道信,<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

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如是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恒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皆是菩提。

這兩條頗有「一念無明法性心」及「不斷斷」的意味。

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

此同於惠能「即心是佛」。

可是,他同時說:

《普賢觀經》云:一切業障海,皆從妄相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是名第一懺併除三毒心攀緣心覺觀心念佛。心心相續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大品經》云:無所念者,是名念佛。

如是等心,要令清淨,常現在前,一切諸緣,不能干亂。何以故?一切諸事,皆是如來一法身故,經是一心中,諸結煩惱,自然除滅,於一塵中,具無量世界。

眾生心性,譬如寶珠沒水,水濁珠隱,水清珠顯……諸見煩惱所污,貪嗔顛倒所染,眾生不悟心性本來常清淨……

「心性本來常清淨」,「妄相」乃「諸緣」「干亂」所致。這仍是真常心系統,是如來禪。

至五祖弘忍,<最上乘論>(一稱<修心要論>)

如者、真如佛性,自性清淨。清淨者,心之原也。真如本有,不從緣生。又云:一切眾生,皆如也,眾賢聖亦如也;一切眾生者,即我等是也;眾賢聖者,即諸佛是也。名相雖別,身中真如法性,並同不生不滅。故言皆如也。故知自心本來不生不滅。

此真心者,自然而有,不從外來,不屬於修。於三世中,所有至親莫過自守於心。若識心者,守之則到彼岸。迷心者,棄之則墮三塗。故知三世諸佛以自心為本師。故論云:了然守心,則妄念不起則是無生,故知心是本師。

我既體知眾生佛性,本來清淨,如雲底日,但了然守本真心,妄念雲盡,慧日即現……一切義理及三世之事,譬如磨鏡,塵盡明自然現。則今於無明心中學得者,終是不堪。若能了然不失正念,無為心中學得者,此是真學……法性雖空,要須了然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

「如者、真如佛性,自性清淨。清淨者,心之原也」,心性是一,清淨無染,屬如來藏自性清淨心。

「真如本有,不從緣生」,如來藏心是內在固有,非從後天修習而得。

「妄念雲盡,慧日即現」,妄念與般若智慧相對,此同於達摩「捨妄歸真」。

綜合以上所論,從達摩到弘忍,其傳承的義理間架為真常心系統,這可能跟禪宗奉《楞伽經》為主有關,《楞伽經》提出「如來藏藏識」 (為煩惱藏識覆蓋的清淨如來藏),將阿賴耶識與如來藏統為一體。

惠能天資高,聽《金剛經》而頓時開悟,但《金剛經》畢竟不是禪宗正傳 (有謂四祖道信始重《金剛經》),而屬般若學。禪宗正傳是《楞伽經》,是如來藏真常心系統,神秀曰: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六祖壇經》)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捨父逃走。(《景德傳燈錄》)

指示弟子:

住心觀淨,長坐不臥。(《六祖壇經》)

反而貼近禪宗本來的發展軌跡。

中國禪宗傳至道信而重「一念心」、「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皆是菩提」,至弘忍而重「識心」、「迷心」,這些見解經惠能進一步發揮,遂開祖師禪,稱南宗。

另一方面,道信也好,弘忍也好,皆不跳出真常心系統,不離開達摩及《楞伽經》的規模,於是有安排惠能出走南下的做法。

弔詭的是,《六祖壇經》把神秀描繪為未悟道、汲汲於承傳衣缽,事實卻是他最能接續禪宗教理,如來禪方是正宗。

更弔詭的是,惠能弟子荷澤神會辯倒神秀門人崇遠、普寂,神會竟是主張和惠能不同的如來禪。

2020年4月22日 星期三

馬祖道一與洪州宗

楊政河<宗密大師學風研究>:

密宗大師,身兼教、禪二宗祖師:教逢圓覺,並傳華嚴大法,知見體系,均依四祖清涼國師;禪遇南宗頓悟門的荷澤宗,大弘圓頓教。

此見圭峰宗密不只弘揚澄觀之華嚴教旨,亦傳承荷澤神會之禪宗一脈。

關於神會學說,牟宗三《佛性與般若》指出,神會雖為惠能弟子,但他主張直下超越地頓悟真心,見性成佛。「心」轉成唯真心 (清淨真如心),非「一念無明法性心」、「無念無相無住心」,此已是《起信論》、華嚴宗的路數,是「如來禪」,非「祖師禪」。正因為神會有此轉折,宗密才可談禪教合一,然此禪已非惠能所主張,而為神會的。

惠能的祖師禪,牟宗三認為:

蓋實符合於天台圓教所謂性具 (一念三千),以及法性與無明同體依而復即,三道即三德,乃至不斷斷也。以天台圓教範域之,則惠能禪之精神顯矣,而可不至於迷失,亦不至於有歧解。反之,天台圓教之簡單化,禪行化,即是惠能禪之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此亦自然之序也。此乃《般若》與《法華》合一之簡單化,亦是圓教下的禪教合一。

換言之,宗密的禪教合一,是別教下的禪教合一,亦非正宗禪法。

惠能傳南嶽懷讓,懷讓傳馬祖道一,開洪州宗。細看《景德傳燈錄》關於馬祖道一的記載,其思想頗不失惠能宗旨。

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若不然者,云何言心地法門?

「平常心」即日常起滅之剎那心,即無明妄心,即一念無明法性心。

「不離行住坐臥,應機接物」以成佛,這是天台宗的「不斷斷」,也是《六祖壇經》「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此見馬祖道一之禪為祖師禪。

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祇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即心是佛」乃惠能思想一重點。

「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此見成佛無需廢棄「著衣喫飯」。

根據這條,我們更能確定馬祖道一之禪為祖師禪。

宗密在《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下把洪州宗禪法總結為「觸類是道而任心」。他解釋「觸類是道」:

起心動念,彈指、磬咳、揚眉、因所作所為,皆是佛性全體之用,更無第二主宰。

方立天<洪州宗心性思想評述>:

「觸類」是指人類的各種日常行為,包括善惡苦樂,甚至包括貪、瞋、痴,即人類的一切行為動作。「道」,即佛道,也即佛性、佛事 (佛之所作)。認為人類的一切動作行為都是佛性,都是佛性全體的作用......「觸類是道」,「平常心」也是「道」。兩個命題的意義是相同的。

至於「任心」,宗密說:

言任心者,彼息業養神之行門也。謂不起心造惡修善,亦不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將心還修於心;惡亦是心,不可以心斷心。不斷不造,任運自在,名解脫人,亦名過量人。無法可拘,無佛可作。何以故?心性之外,無一法可得。故云但任心即為修也。

方立天指出:

因為心性之外無佛法,眾生的心即是佛性,所以要任心。任心即不刻意去造作修善斷惡等佛事,縱任心性,讓心自然而為,如此就可以達到精神解脫了。

「觸類是道而任心」,其實就是「即心是佛」與「不斷斷」,宗密概括得很準確,亦見南嶽懷讓、馬祖道一一支為惠能禪法的正傳,神會是另闢蹊徑。

馬祖道一門下以百丈懷海最為聞名。懷海制定《百丈清規》,對禪宗進行了教規改革,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更親自躬耕。洪州宗在宋代開出臨濟、溈仰二宗。

2020年4月21日 星期二

宋初天台宗的山家山外之爭

天台宗自智者大師後,相繼傳灌頂、智威、慧威、左溪玄朗而至荊溪湛然。荊溪湛然撰<始終心要>,對天台義旨頗能恪守。<始終心要>全文如下:
夫三諦者。天然之性德也。
中諦者。統一切法。真諦者。泯一切法。俗諦者。立一切法。
舉一即三。非前後也。含生本具。非造作之所得也。
這裡的「性」指法性。
從存有論上看,此法性開出一切生滅法 (即染污法,法指現象)、還滅法,以及非生滅法非還滅法 (無執於生滅法、還滅法)。
「含生本具。非造作之所得也」,此言「性具」,有別於「性起」,華嚴宗言「性起」。
然而,無明亦無住,一覺醒而為法性,三惑破而成就三智三德。
悲夫。秘藏不顯。蓋三惑之所覆也。
故無明翳乎法性。塵沙障乎化導。見思阻乎空寂。
然茲三惑乃體上之虛妄也。於是大覺慈尊喟然歎曰。真如界內絕生佛之假名。平等慧中無自他之形相。但以眾生妄想不自證得。莫之能返也。
《維摩詰經》言「從無住本立一切法」。無住也者,無所依靠、憑藉。
法性無住,故一墮陷而為無明,轉成三惑。三惑包括:無明惑、塵沙惑、見思惑。統而一之,則曰無明。無明是虛妄,非究竟真實。
由是立乎三觀。破乎三惑。證乎三智。成乎三德。
空觀者。破見思惑。證一切智成般若德。
假觀者。破塵沙惑。證道種智成解脫德。
中觀者。破無明惑。證一切種智成法身德。
然茲三惑三觀三智三德。非各別也。非異時也。天然之理具諸法故。
此言一心三觀以破三感。一心三觀的心乃無明妄心,即此妄心,方能觀三諦之妙理。
三觀指:
空觀 – 破見思惑,證一切智,成般若德。
假觀 – 破塵沙惑,證道種智,成解脫德。
中觀 – 破無明惑,證一切種智,成法身德。
要之,「三惑三觀三智三德,非各別也」,這只是法性由迷轉覺的總歷程。
然此三諦性之自爾。迷茲三諦轉成三惑。惑破藉乎三觀。觀成證乎三智。智成成乎三德。
從因至果非漸修也。說之次第。理非次第。大綱如此。綱目可尋矣。
天台宗的義理綱維,盡備於斯。據此,可斷宋代山家派為天台宗之正脈。
山家派以知禮為代表,知禮倡「理具隨緣」,別於「別理隨緣」。丁福保《佛學大辭典》釋「別理隨緣」:
又曰但理隨緣。理者真如也。謂別教之真如隨緣而為一切萬法,曰別理隨緣。與圓教之真如,性具諸法,而為一切諸法異,純一之真如,依無明之和合而取隨緣之義,謂為但理隨緣。此別教隨緣之義,四明尊者對於嚴家盛所唱導。抑真如隨緣之義,原為起信論所詳說,嚴家之賢首作起信論之疏,以此真如隨緣為自家所判五教中漸頓圓三教之分際,以真如不隨緣為始教,即唯識論等之所明。因而以真如之隨緣與不隨緣,判大乘之權實,自家所立圓教之極致,亦不過為此真如隨緣之義。然四明之意謂真如隨緣之義,豈為大乘之極致,凡隨緣有二種,但理隨緣與理具隨緣是也。依自家所判,則但理隨緣為別教之分,而理具隨緣為圓教之分。不察起信論之所明含此二種,賢首單以但理隨緣釋之,且以唯識論等為無明隨緣之義者,是大謬也。唯識論之所明,豈無真如隨緣之義,彼亦有真如隨緣之義 (但法相宗不許之。還與賢首同),但彼以別教,止於但理隨緣而不及於理具隨緣,且以不知性具之深義而釋本論,不能開闡理具隨緣,以但理隨緣為至極,故只是為別教之隨緣,而非圓教之隨緣,誠可惜也。
簡單講,「別理隨緣」是「別教之真如隨緣而為一切萬法」,同於「但理隨緣」,「但理隨緣」指「純一之真如,依無明之和合而取隨緣之義」,此乃華嚴宗的教義,尤其為法藏 (賢首大師) 所篤信。
法藏以「但理隨緣」立圓教之極致,知禮 (四明尊者) 反對,指真如隨緣有兩種,除了「但理隨緣」,還有「理具隨緣」,即「圓教之真如,性具諸法,而為一切諸法」。法藏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其「但理隨緣」極其量是別教之隨緣,實非圓教之隨緣。
知禮的「理具隨緣」,無異於「性具」。偏偏山外派不認同,堅持「但理隨緣」為唯一的圓教。
慈怡法師主編《佛光大辭典》「山家山外」條:
指我國天台宗之山家派與山外派。即北宋初年,以四明知禮等為主之天台正統派,是為山家派;對此,而貶稱慶昭、智圓等之錢塘派為山外派……
山家派主張「妄心觀」,謂觀心目的在轉凡心而實現理心,應修圓觀之直接對象為日常起滅之剎那心,真性理心本非對象性之物,故不為觀察之對象,能成對象者只有無明妄心,即此妄心,方能觀三諦之妙理。山外派則主張「真心觀」,謂觀道之要點在依妙解而定妙行,妙解乃理解圓融三諦三千之圓理,妙行是實行圓妙之三觀;由妙解而得妙行,即無真妄之別,亦即依妙解而得實相三諦之理心,須視此一理心為觀法之直接對象,此理心 (一心、一念並非妄心妄念之一心,乃靈知自性,是不思議境……
山外派唯心論顯已從天台「性具說」脫離出來,趨近華嚴,作為此媒介者,為《大乘起信論》。山外以《起信論》為唯圓之思想,山家則以之為別圓二教之思想,故知禮於《十不二門指要鈔》中,立華嚴為別教,主張「別理隨緣」,山外則反對此說……
……又關於《觀經疏妙宗鈔》所說之「色具心具」說,兩派主張亦異。《妙宗鈔》乃知禮所撰,其內主張心法與色法同體,皆具有三千,皆為能造能具之總體;山外派之咸潤則作《指瑕》反對知禮之說,主張心法與色法互異,心法具有三千,為能造能具之總體,而色法不然,僅為所造所具之體……
如作分辨,
山家派
A. 理具隨緣 (「性具」);
B. 即日常起滅之剎那心 (一念無明法性心) 觀三諦妙理;
C. 心法、色法同體,皆具有三千,為能造能具之總體。
山外派
a. 但理隨緣 (「性起」);
b. 由妙解而得妙行,證實相三諦之理心,此理心非妄心妄念之心 (一念無明法性心),乃靈知自性、不思議境 (即《起信論》中的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又名真常心);
c. 心法、色法互異,心法具有三千,為能造能具之總體,色法不然,僅為所造所具之體。
山外派其實屬真常心系統、如來藏系統,而與天台宗智者大師的立論宗旨迥異,所謂「山外派唯心論顯已從天台『性具說』脫離出來,趨近華嚴」。
圭峰宗密師承清涼澄觀,清涼澄觀是華嚴宗四祖,且看宗密<原人論>如何言圓教:
五、一乘顯性教者,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從無始際,妄相翳之,不自覺知,但認凡質故,耽著結業,受生死苦。大覺湣之,說一切皆空,又開示:靈覺真心清淨,全同諸佛。故《華嚴經》云:佛子,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便舉一塵含大千經卷之喻。塵況眾生,經況佛智。次後又云:爾時如來,普觀法界一切眾生,而作是言:奇哉!奇哉!此諸眾生,云何具有如來智慧,迷惑不見?我當教以聖道,令其永離妄想,自於身中,得見如來廣大智慧,與佛無異。評曰:我等多劫未遇真宗,不解返自原身,但執虛妄之相,甘認凡下,或畜或人。今約至教原之,方覺本來是佛。故須行依佛行,心契佛心,返本還源,斷除凡習,損之又損,以至無為、自然,應用恒沙,名之曰佛。當知迷悟,同一真心,大哉妙門,原人至此。
真性雖為身本,生起蓋有因由,不可無端忽成身相,但緣前宗未了,所以節節斥之。今將本末會通,乃至儒道亦是,謂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眾生無始迷睡,不自覺知,由隱覆故,名如來藏。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相,所謂不生滅真心與生滅妄想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賴耶識。此識有覺不覺二義,依不覺故,最初動念,名為業相。又不覺此念本無故,轉成能見之識及所見境界相現,又不覺此境從自心妄現,執為定有,名為法執。執此等故,遂見自他之殊,便成我執。執我相故,貪愛順情諸境,欲以潤我;嗔嫌違情諸境,恐相損惱;愚癡之情輾轉增長,故殺盜等心神乘此惡業,生於地獄鬼畜等中。復有怖此苦者,或性善者,行施戒等,心神乘此善業,運於中陰入母胎中稟氣受質,氣則頓具四大漸成諸根,心則頓具四蘊漸成諸識,十月滿足生來名人,即我等今者身心是也。故知身心各有其本,二類和合方成一人,天修羅等大同於此,然雖因引業受得此身,復由滿業故貴賤、貧富、壽夭、病健、盛衰、苦樂,謂前生敬慢為因,今感貴賤之果,乃至仁壽殺夭、施富慳貧,種種別報不可具述。是以此身或有無惡自禍,無善自福,不仁而壽,不殺而夭等者,皆是前生滿業已定,故今世不同所作,自然如然外學者不知前世,但據目睹唯執自然。復有前生少者修善,老而造惡,或少惡老善,故今世少小富貴而樂,老大貧賤而苦;或少貧苦、老富貴等。故外學者不知,唯執否泰由於時運。然所稟之氣,輾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所起之心,輾轉窮源,即真一之靈心也。究實言之,心外的無別法,元氣亦從心之所變,屬前轉識所現之境,是阿賴耶相分所攝,從初一念業相分為心境之二,心既從細至粗,輾轉妄計乃至造業,境亦從微至著,輾轉變起乃至天地。業既成熟,即從父母稟受二氣,與業識和合,成就人身。據此則心識所變之境,乃成二分:一分即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不與心識和合,即成天地、山河、國邑,三才中唯人靈者,由與心神合也。佛說內四大與外四大不同,正是此也。哀哉!寡學異執紛然。寄語道流,欲成佛者,必須洞明粗細本末,方能棄末歸本返照心源,粗盡細除靈性顯現,無法不達名法報身,應現無窮名化身佛。
特別值得注意:
「一乘顯性教者,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從無始際,妄相翳之,不自覺知,但認凡質故,耽著結業,受生死苦。」
「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眾生無始迷睡,不自覺知,由隱覆故,名如來藏。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相,所謂不生滅真心與生滅妄想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賴耶識。」
以本覺真心為眾生心,常住清淨,阿賴耶識是「不生滅真心與生滅妄想和合」的結果,屬第二義,這是《起信論》的根本立場,也是華嚴宗的宗旨。
宗密信這一套講這一套沒有問題,因為他是華嚴宗。可是,天台宗山外派信這一套講這一套,就很有問題,因背離祖訓。
《佛祖統紀》:
唐之末造,天下喪亂,台宗典籍流海東,當是時,為其學者,至有兼講《華嚴》以資飾說,暨我宗隆興,此道尚晦。
此與《佛光大辭典》講法吻合:
由於唐末天下戰亂頻仍,天台宗之典籍大多散佚,其後又自朝鮮、日本逆輸回有關之天台典籍,乃造成九、十世紀天台學復興之盛況,然由於對原籍看法不一,遂導致觀點之岐異,久之乃有山家、山外之對峙。
按此,宋初天台宗的山家山外之爭,只是天台宗與華嚴宗義理之爭。

2020年3月24日 星期二

中國佛家哲學的發展與演變

談中國佛家哲學,要從般若宗開始。般若宗又叫空宗,又叫中觀學派,創自龍樹及其弟子提婆。

《般若經》一句「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最能代表此派宗旨。「不壞假名」即是不解消、不廢除種種分別,杯仍是杯,花仍是花。「而說諸法實相」,「諸法實相」即是因緣和合,即是無自性、自性空。前者是俗諦,後者是真諦,故云真俗二諦。科學知識、歷史知識、倫理知識,屬俗諦。對空理的領悟,屬真諦。人活在世上,要不著兩邊,著即執著,不著兩邊就是中道。

般若宗的觀點,和魏晉時代王弼、向秀的觀點是很契合的。王弼講「聖人體無」,向秀講「跡冥論」,名教是跡,自然是本,兩者可並行不悖,這是道家圓教。般若宗「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也有類似的詭譎,故一傳入,就落地生根。

然而,般若宗涵蓋的領域僅限於實踐修行,極其量只點出對空理領悟的主體為般若智慧。般若智慧是否即佛性?一切法 (現象) 又如何生起?不同法之間的關係為何?般若宗俱無回答。於是,另一宗派出來回答這些問題,就是唯識宗。

唯識宗又名有宗,創自無著、世親兩兄弟。無著撰《攝大乘論》,早年曾在中國流通,但因語義模糊,難以確定其理論形態。經真諦詮解後,更成為真常心系統。所以講唯識不能由無著講。世親晚年造<唯識三十頌>,這才是正宗唯識學。他後來嘗試造論解釋,但未完成就死了。「十大論師」出現,其中之一護法乃陳那 (世親為其師) 門生、那爛陀寺住持,其弟子戒賢法師,正是唐玄奘的老師。玄奘所傳因此是正宗唯識宗。

簡言之,唯識宗用前六識 (眼、耳、鼻、舌、身、意) 解釋現象世界。末那識為自我意識,解釋眾人性格何以迥異。最後的阿賴耶識,乃一種子識,取倉庫義,專收藏有漏、無漏種子。有漏種子分兩種:善種生起一切福報,染污種生起一切災劫苦難。無漏種子即佛種子,經正聞薰習可生起佛境界。成佛的依據在無漏種子。另外,五位百法解盡一切法之間的關係,嚴密如科學。

唯識宗回答了「一切法如何生起?」「不同法之間的關係為何?」其三性說亦消化了二諦,「依他起性」相當於真諦,「偏計執性」相當於俗諦,「圓成實性」相當於不著兩邊的中道。「圓成實」也者,圓滿成就究竟真實之謂也。

然而,阿賴耶識乃一染淨和合的種子識,其如何生出完足動力令正聞薰習得以持續,成就無漏種子現行?況且,唯識宗恪守五種姓說,無漏種非人人皆有。如是者,正聞薰習以成佛無必然的保證,這未免對修行者投下一陰影 (唐君毅語)。欲解決此問題,真諦有第九識阿摩羅識的提出,阿摩羅識即清淨識。然而,識字在梵文中本含染污的意思,清淨的染污識,是自相矛盾的概念,不可取。終於,如來藏心被提出,唯識理論進一步完滿化,便是華嚴宗。

華嚴宗的理論分兩部份。一面是從因地講,即《大乘起信論》的義理。一面是從果地講,探討成佛後的種種境界,如「理事無礙,事事無礙」、六相十玄門等。

和唯識宗以阿賴耶識為首出不同,《起信論》以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為首出,阿賴耶識是清淨心受無明風動吹縐生起,屬第二義。如來藏心經無明開生滅門,成就一切生滅法。唯心可有一覺,斷去無明而開真如門,成就一切還滅法。無明斷盡,即可離九法界以成佛,稱「緣理斷九」。

這種解法下,真如空理與清淨心是一,心有完足動力展開實踐修行工夫。清淨心亦為眾人所有,名眾生心,人人皆有佛性,自無陰影存在,「起信」就此而言,即建立修行成佛之自信也。

《華嚴經》談成佛後之境界,極盡莊嚴宏偉之能事。可是,斷去無明以離開九法界成佛,這未免和佛的初心有出入。佛的原意是覺者,在何處覺?在世間覺。離開世間,根本無任何覺可言。般若宗「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明明要「不壞假名」,華嚴宗末節再精微,於大本源難免尚有缺陷。其比唯識宗完滿,但仍是別教。

要令華嚴宗進至圓滿,需要借助《法華經》的智慧。《法華經》無所建立,一切概念分解,都在其他經中,它只講「開權顯實,發跡顯本,以暢佛之本懷」。

天台宗本《法華經》,反對「緣理斷九」,倡人不離開九法界以成佛,「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維摩詰經‧佛道品》:「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與《法華經》及智者大師的洞見是一致的。

人不離開世間以成佛,「運水搬柴」,自是「妙道」,禪宗義理即天台宗之義理也 (六祖惠能聽弘忍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開悟,牟宗三言法性無住即無明,無明無住即法性,「生其心」的「心」通於天台宗「一念無明法性心」,由此見天台宗、禪宗義理一貫)。存有論上,九法界與佛法界可同時並存,兩面俱保住,佛未嘗不可用科學知識普渡眾生。清淨心與染污識分兩層仍不完滿,應辯證地統而一之,法性一滾而為無明,無明向上提即法性,是一滾還是一提則存乎一念中,故云「一念無明法性心」。人在不斷日常生活中斷去無明,故云「不斷斷」。經此開抉,華嚴宗的義理被涵蘊而再推進一步,通於般若宗,牟宗三稱天台宗為佛家的圓教。

中國佛家哲學發展到天台宗,已不能再多走一步了。宋代的山家山外之爭,仍是天台華嚴之爭。

明白這一段南北朝至隋唐的佛家哲學發展,就知道民初內學院專講唯識而不講天台華嚴是有問題的,是以門戶宗派之見窒礙客觀學術理解。太虛、印順等言人間佛教亦不算錯,只是佛學理所當然的發展而已。

2018年8月6日 星期一

禪宗

談禪宗思想,不能離開《六祖壇經》。近人談此經多矣,卻甚少能疏理出一個眉目,唯牟宗三能為之。

按照牟氏理解,惠能 (又作慧能) 的思想基本上和天台宗 (遠承般若空宗) 並無二致。

<自序品第一>:

(五) 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無所住而生其心」,即不住著於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其心,心指般若心、清淨心、無念心。般若心呈現,空寂性始呈現。此仍是實相 (實相一相,所謂無相,即是如相) 般若。

<機緣品第七>: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

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云: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正是天台宗所特重之「不斷斷」。於百思想中無住無著,則是思而無思,此即是解脫。何必斷絕百思想,才增長菩提?「斷絕百思想」不但不能增長菩提,反而窒死菩提。

<懺悔品第六>「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亦是「不斷斷」的意思。

<定慧品第四>:

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若不識法意,自錯猶可,更勸他人!自迷不見,猶謗佛經。所以立無念為宗。

「無念」是境界語、工夫語,不是存有論上的有無語。

「無念」不是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故存有論地說,仍是有念,有思想,不斷念,不斷百思想。

真「無念」者,於念 (存有論地有念) 而無念 (工夫上的無執無著),即「於諸境上心不染」、「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 (不於色上生心,不於色聲香味觸法上生心)」。

此即《維摩詰經》「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不壞於身,而隨一相。不滅痴愛,起於明脫。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亦不解不縛。」

亦「不斷斷」之謂也。

「無念」是宗旨,「無住」是所以實現此「無念」者,故復以「無住」為本。<定慧品第四>解「無住」云:

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事,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

「無念」「無住」即是「無相」,故復以「無相」為體。「無相」者,於相而離相 (不著一切相,直從自性空寂處直心而行),<定慧品第四>:

無相者,於相而離相。

善知識!外離 (不著) 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 (這是不客觀地斷除或隔離非道之惡事而主觀地即得「解心無染」)。此是以無相為體。

如此「無念」「無住」「無相」,於日常生活中即事而真,當下即是,既不須斷絕,亦不須隔絕,所謂不壞世間而證菩提,亦正是《般若經》「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維摩詰經》「除病不除法」之精神。

推展出去,更可言「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此種頓悟禪不只函著般若之作用的圓,亦恰合於天台宗「一念三千」之存有論的圓。

天台宗智者大師言「一念無明法性心」,非一念清淨靈知的唯真心 (即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試觀惠能對「心」如何理解,<機緣品第七>:

僧法海......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

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

「成一切相即心」,此心明顯非唯真心,而為無明妄心。

「離一切相即佛」,不著一切相,但又不壞相,相相宛然,主觀的解心無染與客觀的存在之法兩不相礙而並存,此即是佛。

惠能的「心」看來也是「一念無明法性心」。

「即心是佛」實為一詭譎語,非分解地說悟顯真心以為佛。

<妙行品第五>:

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言著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著也。若言著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著淨,卻是淨妄。妄無處所,著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

值得注意是「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由此可見「心」是「一念無明法性心」。

惠能的思想後來被稱為「祖師禪」。

神會雖為惠能弟子,但他主張直下超越地頓悟真心,見性成佛。「心」轉成唯真心 (清淨真如心),非「一念無明法性心」、「無念無相無住心」,此已是《起信論》、華嚴宗的路數,是「如來禪」,非「祖師禪」。

牟氏說:

頓悟有兩方式:一是超脫了看心、看淨、不動之類的方便,直下於語默動靜之間而平正地亦即詭譎地出之以無念無相無住之心,這就是佛了。另一亦是超脫了看心、看淨、不動之類的方便,直下超越地頓悟真心,見性成佛。前一路大體是惠能以及惠能後的正宗禪法,後一路則大體是神會的精神。此後一路似猶有一超越的分解在。

胡適指神會是「南宗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壇經》的作者」,基本上講不通。

牟宗三最後下一評斷:

惠能禪蓋實符合於天台圓教所謂性具 (一念三千),以及法性與無明同體依而復即,三道即三德,乃至不斷斷也。以天台圓教範域之,則惠能禪之精神顯矣,而可不至於迷失,亦不至於有歧解。反之,天台圓教之簡單化,禪行化,即是惠能禪之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此亦自然之序也。此乃《般若》與《法華》合一之簡單化,亦是圓教下的禪教合一。

這對以惠能為代表的禪宗思想,是允當的。

[註]

四年前,筆者曾撰《讀六祖壇經》。那時對華嚴宗、天台宗不甚了了,只粗淺曉得唯識宗和《起信論》。牟宗三對禪宗的消化亦未認真研讀。隨讀隨札,結果猶如瞎子摸象,終致寫畢而仍未可斷定其理論系統為何。

最近重新研究佛學,對華嚴宗、天台宗稍為明白,再看牟宗三的消化,益見牟氏之說有理,《壇經》精神即天台宗之精神。有了此新的認識,回看舊日文字,可謂不堪回首,下錯的判語不知凡幾!

筆者本欲撰一長文逐處指出往昔錯誤,唯茲事體大,甚為費力,不易為之。

今以此篇為一規範、標準,從大方向上,更正《讀六祖壇經》講得不當處。筆者相信,大方向、主要的義理間架既立,枝節縱然有錯,《讀六祖壇經》當無礙讀者把握《壇經》要義。

[主要參考資料]

1.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