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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日 星期三

後序

余無戀愛運,迄今未有拍過拖,卻因單戀過而略嚐愛情的味道。

在拙文<問世間情是何物>中,余曾經說過:

《梁祝》要算是中國家喻戶曉的愛情悲劇,請看其結局,梁山伯有無另擇性格外表類似祝英台者,重新投入再愛呢?沒有。梁祝二人有無同居共住過呢?僅一起讀書問學而已。構成他們之間愛情者,關鍵為:認定,即認定對方為不可取代 (irreplacable)。因為不可取代,所以祝被許配給馬家,梁選擇了死,祝知道梁死,自己亦殉身。

西方莎翁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說得更明白,羅密歐因不願獨生而自殺,茱麗葉發現羅密歐自盡,也相繼自盡。這也是一種認定。

認定如何可能?為何認定這個,不認定那個?這是造化之巧妙,不可思議,不可臆測。

誠然,天意弄人,你認定別人,別人未必認定你。少年維特、卡頓都是顯明例子。

不過,縱使如此,二人俱視自己所愛為不可取代,失去了即一生無法再愛上另一人,他們已經享有愛情,明白愛情,為世所公認。

在<愛一個人,不只一種方式>,我又說:

畫家范戴克 (Van Dyck) 有一句名言:「愛情不是索取,而是給予」。給予對方空間享受自己所愛,甜甜蜜蜜過一輩子,你就是愛她。她觸礁了,你可以從旁安慰,讓其有信心重新啟航。儘管美麗長髮未留在你手,看見披上嫁衣的她展露出世上最燦爛的笑容,多少都是一種幸福。

加上「愛情不是佔有,也不是憐憫」的分判,以此為基準去審視中唐關於愛情的傳奇,會有很富趣味性的發現。

先簡單介紹一下什麼是中唐傳奇。

傳奇指虛構的文言短篇小說,上承六朝神怪小說,始創於初唐,大盛於中唐。中唐傳奇以寫愛情為最精彩,尤其以元稹<鶯鶯傳>(<會真記>)、蔣防<霍小玉傳>、白行簡<李娃傳>、沈既濟<任氏傳>堪稱成熟作品。晚唐以後,受昏暗政治氣氛影響,傳奇傾向寫豪士俠客,如袁郊<紅線傳>、杜光庭<虯髯客傳>等。

細讀四<傳>,最能體現愛情者,首推蔣防<霍小玉傳>。小玉深愛李益愛至化成厲鬼,愛你變成恨你,自然是一種認定。李益也不遑多讓,小玉死後,心理出現嚴重問題,至死不能平復。假如他不愛小玉至深,焉會如此?換言之,他也認定小玉為唯一最愛。

次推沈既濟<任氏傳>。任氏原本為一女狐妖,「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竟因鄭六一改常態,曰「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既拒絕與韋崟上床,亦不惜賠上性命與鄭六偕行,滿足心上人意願。可惜鄭六由始而終只貪戀任氏美貌,根本未曾用心愛過她,如既濟所言「徒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任氏之付出卒之得不到好回報,然此無損她得享愛情,因她已認定鄭六為一生最愛,至死不悔。又「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韋崟對任氏也有愛情存其中,形態近似范戴克所言「愛情不是索取,而是給予」。

元稹<鶯鶯傳>張生固然未有以崔鶯鶯為唯一最愛,否則他就不會另娶他人。至於鶯鶯,她雖難忘張生,但起初其與張生接近,很大程度是想擺脫母親束縛,而非純粹為了張生。可以說,她是為求剎那自由而與張生發生關係。後來她認定張生為唯一至愛,為之牽腸掛肚,但當她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時,她其實已慢慢改變心態,轉為接受、愛護當下待她好的丈夫。嚴格言之,鶯鶯最終是選擇了向現實妥協,放棄對張生的認定。<鶯鶯傳>雖有愛情,但終歸於無情。

至於白行簡<李娃傳>,李娃與其母親設計合謀鄭生所有錢財,即棄之不理,愛一個人決不會如此,此已跡近冷血。至後來支持鄭生考科舉,更多是為自己長遠打算,希望透過鄭生高中,保自己他朝富貴,把鄭生當成搖錢樹、飯票。鄭生有沒有認定李娃?也不見得有,只是為其美色所迷。二人儘管共諧連理,李娃也「埋家飲井水」,成了「汧國夫人」,但此不能掩李娃、鄭生之間無愛情。男女一起最大的悲劇亦正是如此,有婚姻而無愛情。

附上舊文四篇,讀者宜與四篇長文合讀,互相發明。

2020年9月1日 星期二

讀沈既濟<任氏傳>

<任氏傳>是沈既濟的作品。

沈既濟,蘇州吳郡人,建中二年 (公元 780 ) 楊炎任相國時,推薦他為左拾遺、史館修撰,撰有《建中實錄》十卷。盧杞進讒,德宗賜死楊炎,肅清楊黨,既濟受牽累,被貶處州司戶參軍。

任氏,女妖也。有韋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禕之外孫。少落拓,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曰鄭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

白話譯文:

任氏是個女妖。有個姓韋的刺史,名叫崟,排行第九,是信安郡王李褘的外孫。年輕時放蕩不羈,喜好飲酒。他伯父家的妹婿姓鄭,排行第六,記不得名字叫什麼了。早年習武藝,也喜好酒色,貧窮而無家,只得依附於妻子的家族。和韋崟很要好,起居遊逛常在一起。

案:

此見韋、鄭二人皆是紈絝子弟,虛浮無行。

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崟乘白馬而東。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  

白話譯文:

天寶九年夏季大月,韋崟和鄭六在長安大街上行走,打算到新昌里喝酒。到了宣平里的南面,鄭六有事告辭,請求離開一會兒,然後到酒館碰頭。韋崟騎白馬往東去了。鄭六乘驢子往南,進入昇平里北門。恰巧遇到三個女人在路上走,當中有個穿白衣服的,容貌豔麗。鄭六見了她驚喜愛慕,趕著他的驢子,一會兒跑在前面,一會兒跟在後面,想挑逗她又不敢。

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暱。

白話譯文:

穿白衣服的女人經常用眼瞟他,對鄭六的挑逗有接受的意思。鄭六和她開玩笑說:「這樣美麗漂亮,卻徒步行走,為什麼呢!」穿白衣服的女人笑著說:「有坐騎不曉得借給我,不徒步又怎麼辦呢?」鄭六說:「劣等的坐騎不配替美人代步,現在馬上就奉送給你。我能步行相隨,就很滿足了。」於是相視而大笑。同行的那兩個女人更是輪番地調笑誘惑他,漸漸也就親暱了。

案:

二人之相識純粹建基於彼此色相吸引與調笑。

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舉酒數觴。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

白話譯文:

鄭六跟著她往東走,到了樂遊園,天色已經昏黑了。只見一所住宅,外繞土牆,前有可通車子的大門,房子高大整齊。穿白衣服的女人將進屋子時,回頭說:「請略等片刻。」便進去了。有個隨從的婢女,留在門和屏風之間,問他的姓氏排行。鄭六便告訴了她,也問白衣女子的姓氏排行。她回答道:「姓任,排行二十。」不一會兒,就請他進去。鄭六把驢子繫在門口,把帽子安在鞍上,這才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來接待他,此人就是任氏的姐姐。排好蠟燭擺好筵席,再舉杯勸酒。任氏換過衣服出來,暢飲,極為歡快,夜深了方才入寢。她姿質妍麗,歌唱說笑的神態,一顰一笑都很美艷,不是人間所能有的。

案:

從「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鄭六和任氏該發生了性關係。初次見面投緣就上床,任氏女該非高門大戶的女兒,亦不是受漢文化薰陶,角色原型可能是胡人女子。由此也反映唐代兩性關係比較開放。

將曉,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乃里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主人曰:「此隤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云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蓁荒及廢圃耳。既歸,見崟。崟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

白話譯文:

天快亮時,任氏說:「你可以走了。我們姐妹都列名在教坊,職務隸屬南衙管轄,早晨起來就將出門,不能久留。」於是約定以後見面的日期就離開了。鄭六告別後,到了里門,門還關著沒有開。門邊有胡人賣餅的屋子,剛剛點起燈生火,鄭六就在簾下休息,等待解除宵禁的街鼓敲響,就和主人攀談起來,鄭六指著夜宿的地方問他說:「從這裡往東轉,有個大門,是哪家的住宅?」主人說:「這裡是一片殘牆斷壁的荒地,沒有住宅呀。」鄭六說:「剛剛經過那裡,怎說沒有呢?」和他苦苦爭執起來。主人突然醒悟,說道:「喔!我知道了。這個地方有一隻狐狸,多次引誘男人同宿,我曾經多次看見過啦。如今你也遇到了嗎?」鄭六感到難為情,隱暪道:「沒有。」等到天亮,他又去那地方,只見土牆車門照舊,偷看裡面,只是一片荒草廢園罷了。回去之後,見到韋崟,韋崟責怪他失約。鄭六沒有泄露這個秘密,而用其他事情搪塞過去了。

案:

清人蒲松齡撰《聊齋誌異》,大談人與花妖狐魅的戀愛故事,竊以為取資於唐人傳奇。

東晉王嘉編著一志怪小說集《名山記》,其中有「狐者,先古之淫婦也。其名曰紫,化而為狐,故其怪多自稱阿紫。」同期干寶《搜神記》也有此語。換言之,狐為淫蕩婦人的象徵,始於東晉前後。

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經十許日,鄭子遊,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鄭子發誓,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鄭子請之與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

白話譯文:

然而每想到任氏的冶艷,就希望再見見她,這個念頭在心裡一直忘不掉。經過十多天,鄭六出遊,走進西市的衣服鋪,突然瞥見了任氏,以前的婢女也同她在一起。鄭六立即喊她。任氏在人群裡躲來躲去想避開他。鄭六連聲叫她並向前追去,她才背向鄭六站住,用扇子擋在身後,說:「您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接近我呢?」鄭六說:「雖然知道,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她答道:「事情很讓人感到羞恥,沒有臉再見您。」鄭六說:「我朝思暮想到這個地步,您忍心拋棄我嗎?」任氏答道:「怎麼敢拋棄呢,只是怕您討厭我啊。」鄭六發誓,詞意更加懇切。任氏這才拿開扇子看他,露出臉來,其光彩艷麗如初。她對鄭六說:「人世間像我這樣的不止一個,您自己不能識別罷了,不要只是對我感到好奇。」鄭六請她和自己同敘舊歡。她答道:「大凡我們這一類人,被人厭惡忌諱的原因,不是別的,為的是會傷人呀。我卻不是這樣的。如果您不嫌棄,我願終身侍奉您。」

案:

鄭六的「勤想」是想任氏的「豔冶」,非想任氏本身也。發誓也只是一時即興。小狐仙任氏卻信以為真,曰「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動了真情,此見任氏之天真、入世未深。

中國文化好重情感,故寫鬼、寫狐、寫妖皆有其動人處,這裡便是個好例子。

鄭子許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時崟伯叔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崟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

白話譯文:

鄭六答應找一座住處和她同居。任氏說:「從這裡往東,有大樹從屋梁中間伸出去的地方,門庭小巷幽靜,可以租來居住。前些時候從宣平里的南面,騎著白馬往東去的人,不是妳妻子的兄弟嗎?他家裡有多出的日常用具,可以借用。」這時韋崟的伯叔都在外地做官,幾座庭院的日常用具全部收藏著。鄭六按她的話找到了房子,又往韋崟處去借用具。韋崟問他幹什麼用,鄭六說:「新得到一個美人,已經租好了房子,借點用具以備需用。」

崟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崟迎問之:「有乎?」又問:「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倫也!」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內妹,穠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倫也。」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頸,巾首膏唇而往。既至,鄭子適出。崟入門,見小僮擁篲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僮。小僮笑曰:「無之。」崟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崟引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

白話譯文:

韋崟笑道:「看你的相貌,得到的一定是個醜八怪,說什麼絕代佳人。」韋崟便把帳幔床榻蓆子等用具都借給了他,讓家僮中聰明機靈的人,跟在後面偷看。家僮一會兒就急奔回來報告,氣喘吁吁滿身大汗。韋崟迎上去問道:「有嗎?」又問:「容貌怎麼樣?」答道:「奇怪啊!世上從沒有見過這麼美的女人。」韋崟的親戚族眾人多,而且一向同他們遊蕩,見過許多美麗的女人。他就問道:「與某人比誰美?」家僮說:「不能和她相比啊!」韋崟遍舉出美人四五個,家僮都說:「不能和她相比啊!」這時吳王有個排行第六的女兒,就是韋崟的妻妹,美麗像神仙,中表姐妹中她的美貌向來被推為第一。韋崟問道:「同吳王第六個女兒相比誰美?」家僮還是說:「不能和她並列。」韋崟拍手大驚道:「世上難道有這樣的人嗎?」趕忙讓人打水洗脖子,戴好頭巾便前去。他到達時,鄭六剛好外出。韋崟進了門,看見小家僮拿著掃帚正在掃地,有一個婢女在門邊,其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向小僮打聽,小僮笑道:「沒有此人。」韋崟環現室內,看見有紅裙從門下露出,走近細看,只見任氏藏身在門後。韋崟引她來到亮處看,怕已超過了那小僮的話了。

案:

此段借家僮與韋崟的對話,突出任氏之美艷絕倫。

崟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從,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崟問曰:「何色之不悅?」任氏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衽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咍樂。

白話譯文:

韋崟對她愛得發狂,便摟著要凌辱她,任氏不從。韋崟憑著力大強迫她,正當危急時,她就說:「我服從了,請稍等一下。」等韋崟一鬆手,她就像先前一樣頑強反抗,像這樣有好幾次了,韋崟便使盡全力緊緊抱住她。任氏精疲力竭,汗如雨下。自己估計逃脫不了,便撒手不再抗拒,然而神情滲淡劇變。韋崟問道:「為什麼臉色這樣不愉快!」任氏長嘆一口氣說:「鄭六這人算可憐啊!」韋崟說:「這話怎講?」答道:「鄭六有六尺之軀,卻不能庇護一個女人,說得上是大丈夫嗎?而您從小豪俠奢華,得到那麼多美女,遇到的和我相同的人多得很。但那鄭六,卻是貧賤之人。所稱心的,只有我罷了。能忍心以您的有餘,去奪他的不足嗎?可憐他窮困乏食,不能自立,穿您的衣服,吃您的飯,所以被您支配。如能自行解決粗茶淡飯,也不至於到這地步。」韋崟豪爽有義氣,聽了這番話,立即放開了她,整理衣襟而道歉道:「不敢無禮。」一會兒鄭六回來了,和韋崟相視而笑。

案:

鄭六對任氏有無深厚情意,不得而知。可是,任氏確實把心許了給鄭六。

如鬻餅胡人所言,「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與韋崟上床有什麼大不了?任氏極力反抗,加上之前對鄭六說「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就知她一早已把自己當作鄭六的妻子了。

另外,她被強暴之際,仍利用韋崟豪爽有義氣的心理,大講「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機智之餘,心思始終不離鄭六,為鄭六打算,由此益見她認定鄭六為其夫君。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崟日與之遊,甚歡。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知其愛己,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媵,以是長安狹斜,悉與之通。或有姝麗,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崟曰:「幸甚!」廛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結,崟常悅之。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

白話譯文:

從此以後,凡是任氏的柴米肉食,都由韋崟供給。任氏經常外出交往,有時坐車,有時騎馬,有時乘轎,有時步行,所到之處沒有一定。韋崟每天和她遊玩,非常快活。每次相互調笑,無所不至,只是不涉及淫亂罷了。因此韋崟愛她尊重她,沒有什麼吝惜的,吃什麼喝什麼,從未忘記她。任氏知道他愛自己。為此道謝說:「慚愧蒙您厚愛。只是以我醜陋的姿容,不足以報答厚恩。而且不能做對不起鄭六的事,所以不能滿足您的歡愛。我是秦地的人,生長在秦城。家中本以倡優為業,中表親戚,很多人做了人家寵愛的姬妾,因此對長安的妓院都很熟悉。如有突出的美女,您喜歡而不能得到的,我能替您弄來。願意以此報答恩德。」韋崟說:「好極了!」集市上有個賣衣服的婦人叫張十五娘的,膚肌像凝脂般潔白,韋崟一直喜歡她,於是問任氏是否認識她。任氏答道:「她是我表妹,得到她很容易。」十多天後,果然得到了她,但幾個月後韋崟就厭棄了。

案:

韋崟強姦不遂,反成為任氏的「兵」。

由他對張十五娘的態度,可見其為竊玩女色之徒,任氏鍾情於鄭六而對韋崟無興趣,非常精明,很懂得男人。

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與二三子遊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當識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崟拜於席下。任氏許之,乃出入刁家。月餘,崟促問其計。任氏願得雙縑以為賂。崟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驪以 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崟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征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乃輦服玩,並其母偕 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

白話譯文:

任氏說:「做生意的人容易得到,這不足以顯示我報效的誠意。如有深遠阻隔難於訪求的人,請說說看,願意為您盡心盡力。」韋崟說:「昨天是寒食節,我和兩三個朋友在千福寺遊玩,看見刁緬將軍在殿堂上陳列的樂隊。其中有個善於吹笙的,年紀約十六歲,雙鬟垂耳,嬌俏的姿容貌美絕倫。或許妳也認得她吧?」任氏說:「這是得寵的婢女。她的母親就是我的表姐,求她就行了。」韋崟拜倒在席下,任氏答應了他。自此便出入於刁家。一個月後,韋崟催問她有什麼辦法。任氏想要兩匹絹來送禮。韋崟照數給了她。過了兩天,任氏和韋崟正在吃飯,刁緬派僕人牽著青黑色的馬來迎接任氏。任氏聽到召喚,笑著對韋崟說:「事成了。」開始,任氏用計使那個得寵的婢女得了病,針灸吃藥都不能減輕。她母親和刁緬很擔憂,打算找巫師來治,任氏暗中賄賂巫師,指明自己的住處,叫他說明讓婢女到這邊來就吉利。等到看病時,巫師說:「在家不吉利,應當出外住在東南某處,以便取得生命元氣。」刁緬和她母親尋找那個地方,正是任氏的家宅所在。刁緬便請求居住。任氏假意推說地方狹小,經他們再三請求方才答應。於是刁緬裝運衣物珍寶,把寵奴和她母親一起送到任氏那裡。剛到,病就好了。沒過幾天,任氏偷偷帶來韋崟和她私通,一個月後便懷了孕。她母親害怕,立即回到了刁緬身邊,從此與女兒斷絕了聯繫。

案:

從道德的層面看,任氏幫助韋崟奪得心儀的女人,跟她們上床,絕對不應該。

可是,任氏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韋崟沒有強暴她,反而在物質生活方面接濟她與鄭六。任氏與韋崟同流合污,說到底是她太愛鄭六。

又她騙得刁緬寵奴,可見其具智巧,非只有美貌。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任氏曰:「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以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青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馬可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賣,此何愛而不鬻?」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不與,曰:「非三萬不鬻。」  其妻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卒不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白話譯文:

有一天,任氏對鄭六說:「您能弄到五、六千文錢嗎?打算替你謀取利益。」鄭六說:「可以。」於是向人求借,得錢六千文。任氏說:「有在市場上賣馬的,馬的大腿上有小毛病,可以買下來養著。」鄭六到集市上,果然看見一個人牽著馬出賣、馬的左邊大腿上有小毛病,鄭六買了回來。他妻子的兄弟都譏笑他,說:「這是廢物,買來幹什麼!」沒有多久,任氏說:「馬可以賣掉了,應當要價三萬文錢。」鄭六便去賣它。有出價兩萬的,鄭六不賣。市上的人都說:「那人何苦要出高價,這人為什麼又捨不得賣呢!」鄭六騎著馬回來,要買的人跟著到了他的門口,一再提高價錢,到了二萬五千文錢。鄭六仍然不賣,對他說:「非三萬文錢不賣。」他妻子的兄弟都聚集在一起罵他。鄭六不得已,便賣了,終於沒有賣到三萬。隨後暗暗打聽買馬的人,了解其中原因。原來是昭應縣飼養著皇家一匹大腿上有小毛病的馬,已死去三年了,養這匹馬的吏卒沒有及時在記錄簿上註鎖。官府查它的價錢,結算為六萬文。假如以半價買馬,得到的錢還很多。如果有匹馬去充數,那麼一年餵養的糧草費用,全由吏卒得到,況且支付的錢很少,因此買下了。

案:

此記任氏運用神奇的預知能力幫助鄭六致富。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於崟。崟將買全彩與之。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崟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白話譯文:

任氏又因為衣服破舊,向韋崟要衣服。韋崟打算買整匹彩緞給她。任氏不想要,說:「希望得到現成的。」韋釜叫來買賣人張大替她買,讓他去見任氏,問她想要什麼樣的。張大見到她,驚異地對韋釜說:「這一定是仙人貴戚,被您盜竊來了,況且這樣的女人不是人世間所應有的,希望,儘快把她送回去,不要陷於災禍。」她容貌的動人到了這般地步。最後還是買了現成的衣服而不自己縫製,不懂得她是什麼意思。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遊於外,而夜寢於內,多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 鄭子乃求崟資助。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為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

白話譯文:

過後一年多,鄭六通過武職的調選,授槐里府的果毅都尉,在金城縣。當時鄭六恰好又結了婚,雖然白天在外遊蕩,但晚上睡在家裡,常恨不能和任氏過夜。他將去上任,邀請任氏一同去。任氏不想去,說:「十天一個月地一同趕路,不能算是什麼歡樂。請你算好供給我的口糧,我安心定居等你回來。」鄭六懇求再三,任氏越發不同意,鄭六於是請求韋釜幫助。韋釜和他再三勸說,並質問她是何原因。任氏好久才說:「有位巫師說我今年往西去不吉利,所以我不願去。」鄭六十分疑惑,不再考慮其他,和韋釜大笑道:「這樣的明智的人,卻被妖言迷惑住了,是什麼原故啊!」堅決懇求她一起去,任氏說:「假如巫師的話可以應驗,白白為您死去,有什麼好處?」二人說:「哪裡有這種道理呢?」仍像開頭一樣懇求同往。任氏不得已,便一同去了。

案:

如果鄭六深愛任氏,應該尊重任氏的意願,許她留家等待自己。鄭六懇求再三,可見他只顧自己感受,未有理會任氏的難處。

任氏明知此行必死無疑,仍毅然前往,她是用丟棄性命來實現對鄭六的愛。相比之下,鄭六對任氏就沒有愛得這麼深。

崟以馬借之,出祖於臨皋,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騰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歘然墜於地,復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餘,為犬所獲。  

白話譯文:

韋崟把馬借給她,在臨皋驛餞行,揮袖告別而去。過了兩夜,到了馬蒐坡。任氏騎馬走在前面,鄭六騎驢在後面,婢女另有坐騎,又在他後面。這時西門的官府養馬人在洛川訓練獵狗,已有十天了。剛好在路上遇到,青灰色的獵狗從草叢裡竄出。鄭六看到任氏忽然掉下地來,顯出原形往南飛奔而去,獵狗追趕牠。鄭六跟著奔跑呼喊,不能制止。跑出一里多,任氏被獵狗咬死了。

案:

就是因為鄭六一己之私,任氏失去性命,其對鄭六所付出的種種亦換不來好的回報!

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木為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鐙間,若蟬蛻然。唯首飾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旬餘,鄭子還城。崟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泫然對曰:「歿矣!」崟聞之亦慟,相持於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崟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駭曰:「非人,何者?」鄭子方述本末。崟驚訝歎息不能已。

白話譯文:

鄭六含淚拿出包裹中的錢,贖回來埋葬了,並削塊木頭插在墳上做標記。鄭六回頭看她的馬在路邊吃草,衣服全都委散在鞍上,鞋襪仍懸在馬鐙間,像蟬脫的殼一樣。只是首飾掉在地上,其他就看不到什麼了。婢女也失蹤了。十多天後,鄭六回城。韋崟見到他很高興,迎上去問道:「任氏平安嗎?」鄭六流淚答道:「已死了。」韋崟聽了也很傷心,兩人在屋裡拉著手,盡情痛哭。慢慢問起她這麼快就死了的原因。答道:「被獵狗殺害。」韋釜說:「獵狗雖凶猛,怎能害死人!」答道:「不是人。」韋釜驚訝地說:「不是人,是什麼!」鄭六這才說明事情本末。韋釜驚訝嘆息不已。

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十五,卒。

白話譯文:

第二天,讓人駕車和鄭六一同前往馬蒐坡,打開墓穴看她,悲痛好久才回來。追想起以前的事,只有衣服不自己縫製,這點和人很不相同。在這之後鄭六做了總監使,家中很富有,馬廄裡有馬十多匹。六十五歲才去世。

大曆中,沈既濟居鐘陵,嘗與崟遊,屢言其事,故最詳悉。後崟為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送歿而不返。

白話譯文:

大歷年間,沈既濟住在鐘陵,曾經與韋崟交往,屢次談起此事,所以知道得最詳備。韋崟後來擔任殿中侍御史,兼任隴州刺史,直到死也沒回來。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道!遇暴不失節,徇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神人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

白話譯文:

唉!動物的情感也是與人相通的!遇上暴力不失貞節,為了心愛的人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即使是今天的婦女,也有不如她的。可惜鄭六不是精細明理的人,只是喜歡她的美色而不考察瞭解她的情感性格;假使他是見識深刻的人,一定能夠研究掌握變化的道理,考察神靈和人的關係,寫出華美的文章,傳達出精微奇妙的感情,而不僅僅限於賞玩她的風情儀態而已。真是可惜啊!

案:

這段沈既濟的評論可謂妙絕!完全道出鄭六的缺點所在,以及任氏之可貴可愛處。

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於金吳。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皆適居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穎涉淮,方舟沿流,晝宴夜話,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既濟傳之,以志異云。沈既濟撰。

白話譯文:

建中二年,既濟擔任左拾遺,與金吾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都被貶官到東南去,從秦地到吳地,水陸同道。當時前拾遺朱放因為旅行出遊也跟隨一起。我們乘船經過潁水和淮水,客船順流而下,早晚飲宴閒談,各自徵引奇異的見聞。眾君子聽說了任氏的事,都深深驚異歎息,於是便請既濟為她作傳,以記下這奇異的事情。

2020年8月12日 星期三

讀白行簡<李娃傳>

<李娃傳>,又名<節行娼娃傳>、<汧國夫人傳>、<一枝花>,白行簡所撰。

白行簡,字知退,太原人,白居易之弟。白居易被貶江州,他曾與兄長相聚。白居易為忠州刺史,行簡也隨兄溯江而上。今宜昌市三游洞內,仍有白行簡、白居易和元稹三詩人的石像。

<李娃傳>是唐人傳奇中篇幅最大的一部,收入《太平廣記》。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

白話譯文:

汧國夫人李娃,原是長安的妓女。節操和品行高貴奇特,有很值得稱道的地方,所以監察御史白行簡替她作了傳,介紹她的事跡。

案:

和<鶯鶯傳>、<霍小玉傳>不同,<李娃傳>旨在褒揚汧國夫人李娃的節操和品行,換言之,其道德意味較重,愛情元素反成次要。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

白話譯文:

天寶年間,有位常州刺史叫滎陽公,這裡略去他的名字,不作記載。當時名望很高,家中人口很多。他五十歲那年,有一個兒子剛滿二十歲,長得聰穎俊秀,且有文才,傑出不凡,深為同輩人所佩服。滎陽公更是喜愛並器重他,說:「這是我家的千里馬。」

案:

此見鄭生 (滎陽鄭氏是北方世家大族之一,滎陽公該姓鄭,故名其子曰鄭生) 被父親滎陽公寄予厚望,容貌英俊,且有文才。

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

白話譯文:

公子受郡縣推薦進京參加秀才科考試,臨走時,榮陽公為他在服裝、珍寶、車馬等方面做了充分的準備,計算好進京後的日常生活費用,並對他說:「我看你的才華,應當一考就奪魁。現在我為你準備了兩年的費用,並且給得更多一些。是為了幫助你實現你的願望。」公子也很自負,把考取功名看得像在手心裡寫字那麼容易。他從毗陵出發,經過一個多月到達長安,住在布政里。

案:

一切都由父親準備好,可見鄭生對家庭極度依賴,無法獨自生活。

因嬌生慣養,未捱過苦,為人當然自負,故「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白話譯文:

有一次他逛東市回來,從平康里的東門進去,要到西南方拜訪朋友。當他到了珂巷時,看見一所住宅,門庭不很寬廣,但房子卻很整齊幽深。門半開著,有個年輕姑娘靠著一個梳雙髮的婢女站在那裡,美貌嫵媚,世上從未見過。公子突然見到她,不由自主地停下馬來看了半天,徘徊不忍離去。於是假裝把馬鞭掉在地上,等待僕人前來,吩咐他拾起。其間公子不斷偷看這姑狼,姑娘也轉過眼睛斜盯著看他,顯出很愛慕的神情。但他最後還是不敢說上一句話,就離開了。

案:

鄭生與李娃一見鍾情,卻流於少年男女美色上的吸引。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徵其友遊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白話譯文:

公子從此心裡像若有所失似的,於是暗中訪得朋友中熟悉長安的人,向他打聽那位姑娘。朋友說:「這是妓女李氏的家。」又問道:「她可以求得嗎?」回答說:「李家很富有。從前和她往來的多是貴戚豪族,她得到的賞錢很豐厚。不花上一百萬,不能打動她的心。」公子說:「只怕事不成,即使用掉百萬,又有什麼可惜呢?」

案:

鄭生都算不孝!滎陽公給他金錢,是為了應考。今竟因一萍水相逢的美貌妓女,甘願耗盡錢財?鄭生乃一好色、不顧後果、佔有欲極強的紈絝子弟。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住。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覩。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

白話譯文:

一天,公子穿戴整齊,帶了許多隨從前去。公子敲她家的門,一會兒有個侍女開了門。他說:「這是誰的府上?」侍女不回答,跑進去大聲叫道:「前些時掉馬鞭的公子來啦!」李娃大喜道:「你暫且叫他等一下,我要打扮好了再去見他。」公子聽到後心中暗喜。侍女便把公子引到影壁邊,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駝背老太太,她就是李娃的母親。公子上前下拜並恭敬地說:「聽說這裡有空屋,願意出租給人住,真是這樣嗎?」老太太說:「只怕它簡陋狹窄,不能讓您滿意。怎麼敢談出租呢?」說完就邀請公子到客廳裡去,客廳很華麗。她和公子面對面地坐下,便說:「我有一個小女兒,略知歌舞技藝,喜歡見客人,我打算讓她來見見您。」於是她就叫李娃出來。只見李娃眼睛明亮、手腕雪白,走起路來美極了。公子驚訝得趕忙起身,不敢抬頭看她。他和李娃拜見後,寒暄了幾句,李娃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艷美動人,公子從未見過。待重新就坐,李娃為公子沏茶斟酒,所用的器皿都很潔淨。

案:

從侍女「前時遺策郎也」到「器用甚潔」,李娃及其母親明顯有所準備,可惜鄭生完全為美色所迷,看不出箇中端倪,墮陷阱而不自知。

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

白話譯文:

他們在一起過了很久,太陽已落山了,鼓聲響了四下。老太太問他住得遠不遠。公子騙她說:「在延平門外,有幾里路。」他希望因路遠而被留下。老太太卻說:「更鼓已敲過了,您應當趕快回去,不要違犯禁令。」公子說:「我有幸得到妳們的熱情接待,並和妳們親近談笑,不覺時間已到晚上,歸路遙遠,城裡又沒有親戚,我怎麼辦呢?」李娃說:「您不嫌這裡冷僻簡陋的話,既然正打算租來住,先歇一宿有什麼關係呢!」公子多次用眼睛去看老太太。老太太說:「好吧!好吧!」公子便叫僮僕拿出兩匹細絹,讓她們用它來準備一頓晚飯。李娃笑著制止說:「賓主間的禮節,不應該這樣。今晚的費用,願由我們窮苦人家出,請你一起吃些粗荼淡飯,其他的就等以後再說吧。」她堅決推辭,始終不答應收下細絹。

案:

刻意裝作不貪婪,乃李娃以退為進,博取鄭生的好感。

俄徙坐西堂,帷幕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捨。」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

白話譯文:

不一會兒他們移坐到西邊廳堂,堂內殿帳床榻,光彩奪目;妝奩枕被,也都奢華漂亮,於是點上蠟燭,端上菜肴,山珍海味十分豐盛,吃完飯後,老太太起身走了。公子和李娃談話,這才親熱隨便起來,逗趣調笑,盡情極歡。公子說:「前些時候我偶然走過妳家門,正好遇見你在門邊。打那以後心裡常思念妳,即使睡覺吃飯從未有片刻忘記過。」李娃回答說:「我心裡也一樣。」公子說:「今天到這裡來,不單是租房子,而是希望實現平生的願望,但不知道我的運氣如何呢?」話未說完,老太太來了,問他們在談什麼,公子就統統告訢了她。老太太笑著說:「男女之間,愛戀的欲望原本是存在著的。感情如果契合,雖是父母之命,也不能制止,我這小女實在醜陋,怎麼能侍候在您身邊呢?」公子立即走下臺階,拜謝她說:「我甘願獻身做奴僕來報答您。」老太太於是認他作女婿,他們又暢飲了一番才散。

案:

老太太起身走,讓「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是一個局。果然,鄭生表白了,正中李娃母女的下懷。

及旦,盡從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僮。歲餘,資財僕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白話譯文:

等到天亮,公子把他的行李全部搬來,就住在李家了。從此他匿跡藏身,不再和親友通消息,每天和倡伎優伶一流人物聚會,吃喝玩樂。袋裡的錢用完了,他便賣掉馬匹車輛,後來又賣了家僮。過了一年多,錢財僕人馬匹全部沒有了。慢慢地老太太對他越來越泠淡,李娃對他的感情卻越來越濃厚。

案:

李娃母親老太太的勢利形象,非常清楚。可是,李娃呢?果真對鄭生有深刻真摯的感情?如果有,她後來就不會騙他。由此逆推,「娃情彌篤」也是裝出來,賣笑的人演戲很在行,可憐鄭生初涉塵世懵然不知。

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

白話譯文:

有一天,李娃對公子說:「我和你相愛已一年,還沒有懷孕。常聽說那竹林神廟,很靈驗,我打算去進獻祭品向神靈祈求,可以嗎?」公子不知道這是她們的計謀,竟然非常高興。他便把衣服押在當鋪裡,準備了牛羊豬三牲和祭酒,和李娃一起去竹林祠禱告,他們在那裡住了兩宿才回去。

案:

「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可見李娃與鄭生已上過床,發生過性行為。

「生不知其計」,李娃是故意騙鄭生外出竹林祠禱告,伺機奪其財。她對鄭生有多少真情厚意?

策驢而後,至里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踰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

白話譯文:

公子騎驢跟在李娃的車子後面,到了宣陽里北門,李娃對他說:「從這裡向東轉到一個小巷裡,是我姨媽家,我們去歇一下,並看看她,可以嗎?」公子照她的話做了。他們向前走不到百步的路,果然看見一個可通車馬的大門。往裡張望,見宅內很寬敞。李娃的婢女從車後叫住公子說:「到了。」公子就下了驢,剛好有一個人出來,問道:「誰呀?」回答說:「是李娃。」那人就進去稟告。一會兒,有一個老婦人從裡面出來,年紀約四十多歲,一見公子就問道:「我外甥女來了嗎?」李娃走下車來,老婦人迎上來說:「為什麼長期沒有來呢?」說完她倆相視而笑。李娃介紹公子拜見了她。見過之後,就一起走進西戟門的偏院裡。院中有山亭,竹樹青翠,地塘水榭幽雅罕見。公子對李娃說:「這是姨媽的私人住宅嗎?」李娃含笑不答,用其他的話支吾過去了。一會兒獻上茶點水果,很珍貴稀有。剛過一頓飯的光景,有個人騎著快馬,滿身大汗飛馳而至,對李娃說:「妳媽媽得了急病,病很重,幾乎都不認識人了。妳最好馬上回去。」李娃對姨媽說:「我心裡亂極了。我騎馬先回去,然後讓馬車回來,你就和郎君一起來。」公子打算跟她去。她姨媽和婢女說了幾句話後,就揮手叫公子等在門外,說:「老太太快要死了,你應該和我商量一下辦理喪事,以解決李娃的燃眉之急,怎麼能就跟著回去呢?」公子只得留下,一起計算喪禮和齋戒祭祀的費用。

案:

整場根本是世紀大騙案!充滿破綻的大龍鳳!

首先,為何當鄭生問:「此姨之私第耶?」李娃竟「笑而不答,以他語對」,表現尷尬?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根本不是「姨之私第」,甚至那女人根本不是其姨,而是臨時演員。

其次,「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未免來得太突然。若老太太有急病,李娃怎會不察覺,要求外出禱告?急病到不認識人,「速歸」又有何意義?一套環節更似是助李娃脫身,方便孤立鄭生。

其三,老太太將死,按理鄭生必須與李娃同回去,何解她姨媽會阻止他隨李娃離開?

至此,李娃的虛情假意,還不彰彰明甚?

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覆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徵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

白話譯文:

天色晚了,馬車仍沒送來,姨媽說:「到現在還沒有回信,怎麼回事呢?你趕快去看看她們,我接著就趕來。」公子就走了。到了李氏老宅,見門窗緊緊地鎖著,還用泥封起來了。公子大驚,問她的鄰居.鄰居說:「李家本來就是租這裡的房子的,租期已滿了。房東收回了房子。老太太已搬家,而且已有兩天了。」公子問:「搬到哪裡去了?」答道:「不清楚是哪個地方。」公子打算趕回宣陽里,去問她的姨媽,但時間已經太晚了,估計路程怕已趕不到了。他只好脫下衣服,換頓飯吃,租了床住了一夜。公子憤怒到極點,從夜晚到天亮,一直沒合過眼。天剛亮,他便騎著驢子上路了。到了李娃姨媽的門口,連連敲門,有一頓飯的工夫也沒有人應聲。公子大喊了好幾聲,有一個做官模樣的人慢慢出來,公子急忙問他:「姨媽在嗎?」答道:「這裡沒有什麼姨媽。」公子說:「昨天傍晚在這裡,為什麼把她藏起來了!」又問這是誰家的房子,那人答道:「這是崔尚書的住宅。昨天有個人租了這個庭院,說是等候她遠道而來的表親。還沒有到晚上就走了。」

案:

感情被騙,錢財又耗盡,鄭生不帶眼識人,迷戀女色,終鑄成大錯。

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繐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

白話譯文:

公子驚恐迷惑,氣得像要發狂,但又不知該怎麼辦,只得回去尋找布政里的舊宅。住宅主人憐憫他,拿來飯菜給他吃。公子又怨又恨,三天不曾進食,結果得了很重的病,十多天後病情更加嚴重了。住宅主人怕他一病不起,就把他搬到了辦喪事的店鋪裡去。他奄奄一息地過了一天又一天,整個鋪子的人都同情可憐他,他們輪流餵他吃東西。後來公子病情略微好轉了一些,靠著拐杖能站起來了。從此喪事店鋪每天讓他幹些事,管管靈賬,得些報酬以維持自己的生活。幾個月後,他漸漸地康復了。每當聽到唱輓歌,就自嘆不如死去的人,嗚咽流淚,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傷。回去後就學唱輓歌。公子本是個聰敏的人,不多久,輓歌就唱得特別好了。即使整個長安城也無人可與他相比。

案:

讓鄭生重獲新生的,首為布政里住宅的主人,次為辦喪事店鋪內的員工。當然,鄭生自己的聰敏,亦救了他自己一命。

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惟哀輓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

白話譯文:

起初,這裡的兩家辦喪事的店鋪,互相爭奪高低。東面店鋪裡的車轎都特別華麗,沒有能比得上的,只有輓歌唱得差。東面店鋪主人知道公子輓歌唱得精妙絕倫,就湊集了兩萬錢來僱用了他。同夥中的老前輩又把自己最拿手的本領傳授給他,並秘密地教公子新的唱法,還給他幫腔。連著幾十天,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這兩家店鋪的主人相約說:「我們各自在天門街展示出辦喪事的用具,比試高低。輸者罰錢五萬,用來備酒食請客,好嗎?」雙方都答應了。於是約人立下文契,簽名劃押作保證,然後展出用具。男女老少都來參觀,聚了好幾萬人。於是地保報告捕賊官,捕賊官報告京兆尹。四面八方的人都到了這裡,整個城裡街巷裡空無一人。

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衞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白話譯文:

兩家喪鋪從早晨開始展出,直到中午,依次擺出車、轎、儀仗之類的器物,西面店鋪都不能取勝。主人覺得面子過不去,便在場子南角搭了個高臺。有個長鬍子的人,抱著個大鈴走來,簇擁在他身邊的有好幾人。於是他鬍鬚一抖眉毛一揚,握住手腕,點著頭,登上高臺,這才唱起了<白馬>這首輓歌。他依仗它一向取勝,環顧左右,旁若無人。博得了大家齊聲讚揚,自認為獨一無二,沒有對手能壓倒他。過了一會,東面喪鋪主人在場子北角上也設了個臺子,有個戴黑頭巾的少年,身邊跟著五六個人,手拿長柄羽毛扇走上臺來,這就是公子。他整整衣服,動作慢悠悠的,清了一下喉嚨便開始發聲,一副悲不自勝的樣子。他唱的就是<薤露>的輓歌,發聲清朗,聲音振顫著林木。輓歌還沒唱完,聽歌的人已經哀嘆悲傷掩面哭泣了。西面店鋪的主人被眾人譏笑,越發慚愧難當。他偷偷地把輸的錢留在前面,便溜走了。四周觀眾驚訝地瞪著眼睛望著公子,他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

案:

鄭生終於找到自己的長處,充分表露而獲好評。對,他是經歷情傷及被騙,但這同時令他成長起來,不復是好色揮霍的二世祖。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致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泣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子。」徵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之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

白話譯文:

在這之前,天子剛下詔書,命令外地的長官每年來京城一次,稱之為入計。當時碰巧公子的父親在京城,他和同僚們換了便裝悄悄前去觀看。有個老僕,就是公子奶娘的丈夫,看到公子的舉止言談,想去認他卻又不敢,也就傷心地流下淚來。公子的父親感到驚奇而問他。老僕便稟告說:「唱歌人的相貌,酷似老爺的亡子。」滎陽公說:「我兒子因為多帶了錢財被強盜謀害,怎麼會到這裡呢?」說完,也哭了。等他們回去後,僕人找了個機會又趕回那裡,向同夥打聽道:「剛才唱歌的是誰?唱得這樣的好!」都說:「某某人的兒子。」探問他的名字,公子之名已經改過了。僕人極度震驚,慢慢過去,走近了仔細看他。公子看見僕人就變了臉色,就轉身打算藏進人群中去。僕人便抓住他的衣袖說:「您不是公子嗎?」說完就兩人抱頭痛哭。老僕便用車把他載了回去。到了住處,父親責備他道:「品行墮落到了這般地步,污辱了我的家門!你還有什麼臉來見我?」於是父子二人步行出去,到了曲江西杏園東,父親剝去他的衣服,用馬鞭抽打了他幾百下,公子受不了這個痛苦,昏死了。父親扔下他獨自走了。

案:

滎陽公愛不愛自己的兒子?不愛的話就不會「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言訖,亦泣」。

他「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是恨鐵不成鋼,是不能從兒子的角度看問題。滎陽公溺愛兒子,但父子之間溝通不太好,缺乏諒解。

其師命相狎暱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周遊廛肆。

白話譯文:

當公子被人帶走時,公子的師傅便讓和他關係好的人暗中跟著,這時,他回來把公子的遭遇告訴了同夥,大家都為此而傷心。師傅讓兩個人拿蘆蓆去埋葬他的屍體。他們趕到那裡時,初覺得公子心口仍有點熱氣。一人忙把他扶起來,過了很久,公子才稍微緩過氣來。他們便一同抬著他回去。用蘆葦管子灌湯水餵他喝,過了一夜才蘇醒。一個多月後,他的手腳仍舉不起來。那些被鞭打的地方都潰爛了,髒得很,同伴們都開始討厭他了,一天晚上,他們把他丟在了路邊。過路人都可憐他,常常丟些吃剩的食物給他,他才得以充饑。一百天後,公子方能拄著拐杖站起來。他穿著布棉襖,棉襖上有上百個補丁,破爛得像掛著的鵪鶉。手裡拿著一個破罐,來來去去在里巷間,靠討飯過日子。從秋天到冬天,夜晚鑽進廁所、地窖中,白天就在市場、店鋪裡周遊。

案:

李娃母女的欺騙,對鄭生構成第一傷害。滎陽公的鞭打棄置,對鄭生構成第二傷害。而滎陽公之所以鞭打棄置,又和鄭生誤中李娃母女奸計有關。換言之,兩次打擊都是李娃直接或間接造成。她等於毀了鄭生的一生。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饑凍之甚,音響悽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踰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捨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臟。旬餘,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白話譯文:

有一天下了大雪,公子被寒冷和饑餓逼迫,冒雪出去,乞討的聲音非常淒慘,凡聽到的人無不淒愴痛心的。當時雪下得正大,人家的大門大都不開。公子到了安邑里東門,沿著里牆向北走,過了七八家,有一戶大門恰好開著左半邊,這就是李娃的住宅。公子不知道,便連聲疾呼。饑餓冰凍,聲音淒切,令人不忍心聽。李娃在房中聽到,對婢女說:「這一定是公子。我聽出他的聲音了。」說完趕快跑了出來。只見公子骨瘦如柴,滿身疥瘡,已經不像人樣了。李娃心裡很激動,就對他說:「您難道不是鄭郎嗎?」公子氣憤得昏了過去,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點點頭罷了。李娃上前抱住他的頸脖,用繡花短襖包裹,扶著他回到西廂房,失聲慟哭道:「使你今天落到這個地步,是我的罪過啊!」她哭昏過去,良久方又醒過來。老太太大驚,奔跑過來,說:「怎麼啦!」李娃說:「這是公子。」老太太忙說:「應當趕走他。怎麼讓他到這裡來」李娃嚴肅地回頭瞟了她一眼說:「不該這樣。他是好人家的子弟。想當年他駕著華麗的大車,帶著裝滿財寶的行李,來到我的屋裡,不到一年錢就花光了。我們合起來設下詭計,拋棄並趕走了他,簡直不像是人做的事。讓他喪失志向,被親戚朋友看不起。父子之道,是天性,使他父親恩情斷絕,打死他後又拋棄了他。公子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世上的人都知道是為了我。公子的親戚滿朝廷都是,有朝一日當權的親戚查清原由,災禍就會降到我們頭上了。何況欺天負人,鬼神也不保祐,不要自找禍殃吧。我做您女兒,至今有十年了。算起你為我花的錢來,已不止千金。現在您六十多了,我願用您後二十年吃穿的費用來贖身,我要和他另找住處。那住的地方不會遠,早晚能夠來問安侍候您,您如答應,我的心願也就滿足了。」老太太料想她的志向已經不可改變,只得答應了。李娃給了老太太贖金之後,還剩下百金。她就在北邊角隔四、五家處租了一個空院子。她於是替公子洗了澡,做了衣服。做了湯粥,潤通他的腸道;再用酥奶潤潤他的內臟。十多天後,才開始給公子吃些山珍海味。頭巾鞋襪,都取貴重的給他穿戴,沒過幾個月,公子肌膚豐滿了些,過了一年,康復得像當年一樣了。

案:

此記李娃重遇鄭生,並良心發現,決定幫他一把。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白話譯文:

又過了些時候,李娃對公子說:「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志氣已經旺盛了。你應該深思靜慮,默想從前的學業,可以重新復習嗎?」公子想了想,說:「只記得十分之二三了。」李娃叫駕車出門,公子騎馬跟在後面。到旗亭南偏門賣書的店鋪,她讓公子選擇好一些書買下,算起來共用了百金,然後他們把書全都裝上車運了回來。李娃叫公子拋棄雜念一心學習,不分黑夜白天,孜孜不倦。李娃經常陪伴公子坐在一旁,直到深夜才睡。每看到他疲倦了,就勸他練習詩文來調劑。過了兩年,學業大有成就,天下的典籍,沒有一種未讀過。公子對李娃說:「可以報名應考了。」李娃說:「不行。還應讓學業更加精通熟悉,以應付各種考試。」又過了一年,李娃說:「可以應考了。」公子就一舉考上了甲科。名聲傳遍了禮部。即使是老前輩看到他的文章,也無不肅然起敬,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但又不能如願以償。李娃說:「你現在還不行。現在的秀才,假如得了一次科名,就自以為可以得到朝廷的要職,美名揚天下。你以前行為不端、品德又卑下,不同於其他文人。應當磨煉鋒利的武器,以此求得再戰再勝,才能結交眾多文人,在名士中稱雄。」公子從此越發勤奮刻苦,聲望越來越高。那一年,正趕上科舉考試的大比之年,詔令四方的才子應考,公子報考直言極諫科,名列第一,授予成都府參軍的職位。三公以下的官員,都做了他的朋友。

案:

後人 (包括白行簡) 每以李娃改邪歸正,輔助鄭生,稱其有節行,事實果真是這樣嗎?

假如李娃有良心,她當初就不會與老太太同流合污,設計騙盡鄭生財富,兼棄他而去。她這樣做,難道不知道後果?難道不知陷鄭生於萬劫不復之地?她做了,而且不再主動找他助他,可見其良心早已泯沒,亦不覺自己行為有問題。

「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極有可能是假,是白行簡寫好李娃。實情是:李娃看見潦倒的鄭生,認得他,適值往昔美艷隨時日推移而消褪,老太太又是個勢利得要命的人,為自己長遠打算,體面地擺脫老太太的控制,大幅投資此一潦倒的書生,未嘗不可。老太太「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實際是看到李娃美色漸衰,不能再作生財工具,所以答應。而由李娃令鄭生康復後,第一件事就提考科舉,「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她顯然是想透過鄭生高中,保自己他朝富貴。良心發現從來都不是,自私、為自己打算才是真相,李娃把鄭生當成搖錢樹、飯票,這不是愛,鄭生都算可憐!

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

白話譯文:

公子將要去上任,李娃對他說:「如今恢復了你本來的面目,我不再有負你了。我願以我的餘年,回去贍養老媽媽。你應當和高門大族的小姐結婚,讓她主持家政。在你們的姻族中或姻族外結親,都不要糟塌自己。努力自珍自愛。我從此就離開了。」公子哭道:「你如果拋下我,我就自刎而死。」李娃堅決推辭不從,公子苦苦請求,而且越來越懇切。李娃說:「我送你渡過江,到達劍門後,就讓我回來。」公子只好答應。

案:

勿忘記「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以退為進從來是李娃的一種手段,鄭生再度中計了。

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為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

白話譯文:

經過一個多月的路程,到了劍門。他們還沒來得及走,便接到了授薪官職的詔書。公子的父親從常州奉詔入朝,官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過了十二天,滎陽公到達。公子就遞上名帖,在傳遞文書的驛站中拜見了父親。父親不敢認他,但看到名帖上祖父三代的官職名諱,才大吃一驚,讓他登上臺階,撫摸著他的後背痛哭了好久,才說:「我們父子和好如初吧。」於是問他事情的原由,公子詳細敘述了事情的始末。滎陽公非常驚奇,問李娃在哪裡。公子回答說:「她送我到了這裡,我正打算讓她回去。」父親說:「不能這樣。」第一天,他讓車馬和公子先去成都,讓李娃在劍門,單租一幢房子讓她住下。第二天,讓媒人來說了媒,六道大禮全部備齊,然後來迎接她,於是他們成了正式的夫妻。

案:

親兒敗壞家聲有辱門楣,即鞭撻至垂死,半點父子情都不念。一妓女幫助兒子高中發跡做官,就不計其出身,不計其曾使計欺騙,准其入門。滎陽公不是愛自己的兒子,而是愛家聲門楣。

以此逆推,滎陽公「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都是為振興家聲門楣計,非真心愛兒子。李娃幫他達成心願,他當然很高興。

父親妻子都不愛自己,可憐鄭生全不知情。

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白話譯文:

李娃嫁過來之後,年頭主持祭祀都很合乎規矩,她遵守婦道,治家嚴格有條理,很受公婆喜愛。往後又過了幾年,公子的父母都亡故了,她依禮守孝很盡心。竟然有靈芝生長在她守孝的草廬邊,一個花穗開了三朵花。當地長官把這事上奏給了皇帝。又有幾十隻白燕子,在她的屋脊上築了巢。皇帝感到驚奇,更加提高了賞賜的等級。守孝期滿,公子連連升遷重要的職務。十年當中,做過好幾個郡的長官。李娃也被封為汧國夫人。他們生了四個兒子,都做了大官,最低的尚且做到太原尹。弟兄們都和名門貴族聯姻,裡裡外外都十分顯耀,沒有人能和他們比高低。

案:

原來婚後遵守婦道、治家有條理、旺夫益子,就可以抵銷婚前騙得鄭生差點喪命,這是多麼的荒謬!

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此,雖古先烈女,不能踰也,焉得不為之歎息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諳詳其事。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云。

白話譯文:

唉!李娃本是一個妓女,卻能有如此高尚的品行節操,雖然是古代的烈女,也沒有超過她的,這怎能不叫人為她感歎呢!我的伯祖父曾經做晉州刺史,後來調到戶部,又任水陸運使,三次調任都與滎陽公子為前後任,因此很熟悉他們的事。德宗貞元年間,我和隴西人李公佐談到婦女們的節操品格,所以就講述了汧國夫人的事。李公佐專注地聽了我的敘述,叫我為之立傳。於是,我執筆蘸墨,詳細地記錄下了這件事。這是乙亥年秋天八月,由太原人白行簡撰。

綜合全篇以觀,真正對鄭生有情者,只有布政里住宅的主人,以及辦喪事店鋪的員工。其父滎陽公以他為振興門第的工具。其愛人李娃初時以他為羊牯、水魚,盡騙其感情、錢財,卻由他自生自滅,不屑一顧。後來則以他為「埋單男」、待泊岸的碼頭,假裝良心發現,用心鼓勵支持,實際是以此博鄭生及其父好感,嫁入豪門,安享晚年。她卒之如願以償,還被白行簡稱讚「節行瑰奇」、「古先烈女,不能踰也」,機心女成為節婦,都算諷刺!

和崔鶯鶯、霍小玉相比,李娃是情場老手。「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專玩弄男人於股掌以搾取錢財,從另一角度觀即不能享受真愛情。有謂李娃多情敢愛且善良,筆者不敢苟同。

鶯鶯、小玉因初涉情場而觸礁,<李娃傳>中觸礁者換成鄭生。鄭生終抱得美人歸,看似喜劇收場,實則是最大的悲哀。枕邊人叫自己用功讀書考試,和自己成婚,都是別有用心,非真心誠意愛自己,這是何其可悲的一件事!反不如高唱輓歌而獲眾人稱許!

總之,<李娃傳>不是愛情故事,而是悲劇。中國文化種種醜陋,以家族名聲凌駕親情,以男女情愛換取富貴,於短短的篇幅中表露無遺。復讚李娃為節婦,結局皆大歡喜,此乃對鄭生的不幸全無痛感,顛倒黑白。善讀<李娃傳>者,不應如此,應讀出鄭生的辛酸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