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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懿德太子、永泰公主活不到二十歲?

懿德太子墓、永泰公主墓現已成為旅遊景點,懿德太子即李重潤,永泰公主即李仙蕙,二人為兄妹,同是韋后所生。

關於李重潤,《舊唐書》記載如下:

懿德太子重潤,中宗長子也。本名重照,以避則天諱,故改焉。開耀二年,中宗為皇太子,生重潤於東宮內殿,高宗甚悅。及月滿,大赦天下,改元為永淳。是歲,立為皇太孫,開府置官屬。及中宗遷於房州,其府坐廢。聖歷初,中宗為皇太子,封為邵王。大足元年,為人所構,與其妹永泰郡主、婿魏王武延基等竊議張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宮中,則天令杖殺,時年十九。重潤風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既死非其罪,大為當時所悼惜。中宗即位,追贈皇太子,謚曰懿德,陪葬乾陵。仍為聘國子監丞裴粹亡女為冥婚,與之合葬。又贈永泰郡主為公主,令備禮改葬,仍號其墓為陵焉。

扼要言之,

a. 他本名李重照,避祖母諱,改名李重潤。

b. 公元 682 年出生,公元 701 年被構陷身死,死時僅十九歲。

c. 死因:與妹妹永泰郡主、妹婿魏王武延基等私下議論二張兄弟憑什麼條件得以在宮中橫行無忌,遭武則天知悉,下令杖殺。

d. 天性孝友,死後與國子監丞裴粹亡女冥婚,二人合葬乾陵。

我們不妨問,誰構陷李重潤?這在以下文字可以找到答案:

九月,邵王重潤為易之讒構,令自死。

中宗為皇太子,太子男邵王重潤及女弟永泰郡主竊言二張專政。易之訴於則天,付太子自鞫問處置,太子並自縊殺之。

庶人重福,中宗第二子也……神龍初,為韋庶人所譖,云與張易之兄弟潛構成重潤之罪……

原來是張易之向武則天進讒,武則天下令李顯自行解決兒子。值得一提是李顯次子李重福的角色,儘管是韋后中傷,他與長兄李重潤之間有否較勁,覬覦皇太孫之位,亦未可知。姑勿論如何,李重潤之死,時人認為「死非其罪」,大為哀悼及惋惜。由此也見武則天耳目眾多,而且完全不念骨肉親情,中宗被親母迫逼殺害親子,其內心之難受,可想而知。

李仙蕙,《新唐書》只有「永泰公主,以郡主下嫁武延基。大足中,忤張易之,為武后所殺。帝追贈,以禮改葬,號墓為陵」,不過,隨著其墓出土,<永泰公主墓誌銘>可補充正史的不足。今節錄<墓誌銘>文字如下:

……公主諱仙蕙,字穠輝,高祖神堯皇帝 (李淵) 之玄孫,太宗文武聖皇帝之曾孫,高宗天皇大帝 (李治) 之孫,皇上之第七女也……以久視元年九月六日,有制封永泰郡主,食邑一千户。嗣魏王武延基……自蛟喪雄鍔,鸞愁孤影,槐火未移,柏舟空泛,珠胎毀月,怨十里之無香;瓊萼凋春,忿雙童之秘藥。女娥篪曲,乘碧煙而忽去;弄玉簫聲,入彩雲而不返。嗚呼哀哉!以大足元年九月四日薨,春秋十有七……

李仙蕙,字穠輝,李顯第七女,公元 700 年受封永泰郡主,不久下嫁武承嗣之子魏王武延基。「蛟喪雄鍔」指武延基被殺,「鸞愁孤影」指李仙蕙為丈夫守寡,孤獨地生活著,並未遇害。「珠胎」指李仙蕙當時已懷有身孕。武伯綸<唐永泰公主墓誌銘>據此認為,公主之死是懷孕難產所致。閻文鬥<千古懸案 – 永泰公主死之謎>進一步指出,有專家根據出土的十一塊女性骨盆碎片,排列復原了永泰公主的骨盆,並經醫學權威人士鑒定,得出公主骨盆狹小,一般胎兒也難順產的結論,所以墓誌銘有「毀月」二字。陳安利則堅信永泰公主是被武則天毒殺,比其夫武延基和其兄李重潤晚死一天,死時正懷孕 (轉引自倪方六<永泰公主骸骨鑑定與失落之謎>)。李仙蕙死時,年僅十七歲。

永泰公主墓陪葬品豐富,有各類彩繪、唐三彩俑、人物壁畫等。至於懿德太子墓,也有文物千餘件,包括鎏金銅馬飾等。兩墓皆是研究唐史極為重要的第一手資料。

以服飾為例,永泰公主墓墓道、甬道及墓室四壁所畫婦女形象,她們身上,都穿有半臂衣。「半臂衣」原是宮庭中女官所著用的服飾,後來流傳民間,影響一般百姓的日常穿著。又永泰公主墓出土的石刻中,有穿胡服的婦女,她們著錦繡渾脫帽、翻領窄袖袍、條紋小口褲和透空軟錦靴,有的還佩有蹀躞帶,可見貞觀至開元年間,婦女以胡服、胡妝為美,亦證《舊唐書・輿服志》「開元初,從駕宮人騎馬者,皆著胡帽,靚妝露面,無復障蔽」、「士女皆竟衣胡服」所言非虛。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李重潤傳》

3. 劉昫等,《舊唐書・張易之、張昌宗傳》

4. 劉昫等,《舊唐書・李重福傳》

5. 劉昫等,《舊唐書・輿服志》

6. 歐陽修等,《新唐書・諸帝公主傳》

7. 徐彥伯,<大唐故永泰公主墓誌銘>

8. 武伯綸,<唐永泰公主墓誌銘>

9. 閻文鬥,<千古懸案 – 永泰公主死之謎>

10. 巴姍姍,<學術界對永泰公主和永泰公主墓的研究>

11. 倪方六,<永泰公主骸骨鑑定與失落之謎>

12. <西域、胡風、女扮男裝:唐代女人的美學時尚>,擷取自 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6910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從五王下場看傳統儒家政治的缺陷

張柬之等人發動政變恢復唐朝,卻身死收場,我們應該怎樣理解這場歷史鬧劇 (也可說是悲劇)?

第一個問題是「這場政變有無必要發生?」當李顯被武則天重新立為皇太子,二張兄弟表態支持,發兵誅殺二張、迫武則天還政根本不需要。須知道,武則天當時已經八十一歲,年事已高,縱使掌權,又能掌得多少時日?或謂武承嗣、武三思對皇位虎視眈眈,但武則天果真有意傳位二人,何用等到八十一歲都未有相關舉措?李顯起居在北門,北門是禁軍總部,武則天打算將軍政大權交還兒子,是相當清楚的。張柬之等偏偏發動軍事政變,迫李顯上馬,與年老母親對著幹。多此一舉不在講,武則天看到自己滿懷寄望的兒子迫逼自己,她是何種心情,李顯被迫傷了母親的心,他又是何種心情。五王表面立功,實際是為李顯、武則天的母子關係增添裂痕,其焉有不被李顯痛恨之理?

第二個問題是「政變後的處理是否妥當?」就算政變有發生的必要,一派扳倒另一派,被扳倒的一派要麼遭長期軟禁,要麼遭趕盡殺絕,連根拔起。然而,劉幽求勸桓彥範、敬暉殺武三思,桓、敬以為不必。另有一薛季昶,曰:「二兇雖除,產、祿猶在。請因兵勢誅武三思之屬,匡正王室,以安天下。」敬暉與張柬之竟屢說不可,致使季昶嘆曰:「吾不知死所矣。」雖然放虎歸山不無理由 (見張柬之「主上疇昔為英王時,素稱勇烈,吾留諸武,冀自誅鋤耳」,五王希望中宗自行肅清諸武),但客觀形勢是諸武仍盤根錯節,一旦恢復權勢,其必加倍奉還。五王只知仁義而昧於政治,無怪乎與春秋時期的宋襄公同一潦倒下場!

尚有一點值得提出的是,誠如老子所言,「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尤其是迎立新皇帝,相等於造王者,全身而退更加必須。縱觀國史,張良助劉邦得天下,馬上退隱,於是得保性命。韓信居功自恃,貪得無厭,結果死於呂后之手 (出自劉邦的意思)。同樣道理,張柬之等人事後仍要做宰相,不知退下來,中宗是你們擁上去的,難道他敢於處處頂撞、逆你們的意?但不如此,跟淪為五王的傀儡有什麼分別?為何武三思對張柬之等人動手時,中宗會首肯?真的是愛妻情切、誤信讒言?非也,更似是借武三思之手,清除這群以造王者自居的所謂「功臣」。在張柬之等人眼中,他們發動政變,純粹出於對李唐王朝的一片忠誠。然而,從中宗的角度,他不如此認為,昔日借外父韋玄貞的勢力對抗親母武則天,今天以武三思之力剷除五王,道理是一貫的,即是要自作主宰,不甘做他人的扯線玩偶。

進不合時宜,退又不知時候,加上婦人之仁,不得好死,又何怨?

張柬之等人皆熟讀經書,通經致用,他們的身死,多少反映儒家政治的若干缺陷。徐復觀談中國傳統政治時說:

中國聖賢,一追溯到政治的根本問題,便首先不能不把作為「權原」的人君加以合理的安頓;而中國過去所談的治道,歸根到底便是君道。

問題是君主也是人,有人性的缺陷,徐氏說:

然現實上則人有其理性的自剋自制的一面,也有其動物性的「慾動」的一面。尤其是政治的本身離不了權力。

要求皇帝時刻有道德意識,無異於緣木求魚,徐氏不諱言:

聖君賢相也會感到孤單懸隔,負擔太重,因之常常是力不從心。

置於張柬之等人與唐中宗的脈絡上,張柬之等人覺得中宗會大公無私,大義滅親。但中宗好不容易成為皇帝,難道不怕他人削弱其權力?他同時是韋后的丈夫,彼此共過患難,武三思則是母親之侄,其焉能助外人傷害自己的結髮妻及親戚?明乎此,張柬之等「我心照明月,明月照溝渠」未嘗沒有原因。箇中死結如要被解除,「得君行道」那一套必須被摒棄,否則只會有更多抱持愛國熱情的知識分子因錯誤寄望君主而招禍。

武三思有兒子武崇訓,娶中宗的寶貝女兒安樂公主為妻。《舊唐書》記載:

初,敬暉等立功後,掌知國政,三思慮其更為己患,而令其子崇訓因安樂公主構誣敬暉等,並流於嶺表而死。自是三思威權日盛,軍國政事,多所參綜。敬暉等所斥黜者,皆能引復舊職,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法。時人皆言其陰懷篡逆,以比曹孟德、司馬仲達。

據此,五王被流放邊疆,安樂公主有份參與其事,以兒媳身份助武三思一把。武三思得以逆轉政治劣勢,權傾朝野,也跟安樂公主有一定關係。寶貝女的家翁是武三思,中宗更加不能去除,死的自然就是張柬之等人了。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吉頊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桓彥範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劉幽求傳》

5. 劉昫等,《舊唐書.敬暉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7.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8. 老子,《道德經》第九章

9. 徐復觀,《學術與政治之間》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武三思令五位對唐朝有功的大臣被流放邊疆?

李顯被廢為廬陵王後,軟禁房州。史載當時的他「懼不自安,每聞制使至,惶恐欲自殺。后勸王曰:『禍福倚伏,何常之有?豈失一死,何遽如是也!』累年同艱危,情義甚篤」,全靠韋妃開導勸解,扶持支撐,李顯才擺脫武后的陰霾,克服恐懼。李顯既與韋妃夫妻情深,連帶所生兒女皆得享榮寵,其中年紀最小、生於房州的安樂公主,堪稱二人之寶貝。

五王政變後,中宗復位,韋妃再度成為皇后,惟韋后此時竟受上官婉兒影響,引武三思入宮中,甜蜜的夫妻關係從此生起波瀾,政治形勢也起了新變化。

武三思,武元慶之子,武則天侄兒,「略涉文史,性傾巧便僻,善事人,由是特蒙信任。則天數幸其第,賞賜甚厚」。薛懷義、二張兄弟得寵,三思每屈節事之。薛懷義乘馬,三思為之執轡,贈張昌宗詩,盛讚昌宗才貌。其更提議武則天造三陽宮於嵩山、興泰宮於萬壽山,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政變發生,「桓彥範、敬暉等雖誅張易之兄弟,竟不殺武三思」,劉幽求對桓、敬說:「三思尚存,公輩終無葬地。若不早圖,恐噬臍無及。」無奈桓、敬等不予採納,三思避過一劫,為求自保,遂與上官婉兒聯合,因而得幸於韋后。

上官婉兒是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儀因「廢后事件」被殺,全族受牽連,婉兒父親上官庭芝同被誅除,喪父的婉兒仍在襁褓,已隨母配入掖庭。及後長大,因「有文詞,明習吏事」,為武則天所賞識,「自聖歷已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儼如武則天的私人秘書。可惜好景不常,武則天遭逼宮,婉兒頓失靠山,儘管中宗仍令其「專掌制命」、「獨當書詔之任」、「侍帝草制誥」,「深被信任。尋拜為昭容,封其母鄭氏為沛國夫人」無助消除婉兒的恐懼,這從她「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后而排抑皇家」可知。適值五王肅清諸武餘孽的呼聲甚囂塵上,婉兒於是決定和武三思合作,跟支持李唐宗室的大臣們相抗衡。

史載「昭容上官氏素與三思奸通」、「婉兒既與武三思淫亂」,上床做愛未必屬實,政治結盟卻確有其事。同樣,「三思既與韋庶人及上官昭容私通」,所謂「私通」更多是政治上的結合。上官婉兒、武三思藉中宗對韋后言聽計從而保持權勢,韋后方面,之所以與二人合作,是想「行則天故事」。這裡有些地方要弄清楚。「時昭容上官氏常勸后行則天故事」,這個「行則天故事」究何所指?是與中宗同稱「二聖」,抑或廢掉中宗自己做女皇帝?觀乎「……武三思患之……潛入宮中謀議,乃諷百官上帝尊號為應天皇帝,后為順天皇后」,「行則天故事」該指韋后欲與中宗同稱「二聖」。這時的韋后,尚未要走到毒殺親夫的地步,所以中宗可與她、武三思玩「雙陸,帝為點籌,以為歡笑」。

《通鑑考異》引陳岳《唐統紀》:「太后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其衰老。及在上陽宮,不復櫛頮,形容羸悴。上入見,大驚。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謀。」雖然《考異》以「中宗頑鄙不仁,太后雖毀容涕泣,未必能感動移其意。其所以疏忌五王,自用韋后、三思之言耳」質疑有關說法,中宗畏妻、仁懦,與其父親唐高宗可謂一脈相承,看見年老母親因五王逼宮憔悴至死,此位母親更是已經大徹大悟,打算重修和自己的母子親情,中宗不反省則已,若深切反省,焉能不心存萬分愧疚及歉意?「頑鄙不仁」、「未必能感動」云云,不一定完全真確。他本來就念記與韋后的患難與共,曾說:「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如果有一天可以重獲自由,再見光明,一定讓韋氏要什麼有什麼,不會加以禁止),加上對武后的親情驅使,親近武三思、上官婉兒而遠離五王,絕對是事情的合理發展。

五王畢竟是書生,剷除政敵不夠徹底,放過武三思,竟換來武三思的反撲,「武三思又居中用事,以則天為彥範等所廢,常深憤怨,又慮彥範等漸除武氏,乃先事圖之」,「日夕讒毀彥範等。帝竟用三思計,進封彥範為扶陽郡王、敬暉為平陽郡王、張柬之為漢陽郡王、崔玄暐為博陵郡王、袁恕己為南陽郡王,並加特進,令罷知政事。彥範仍賜姓韋氏,令與皇后同屬籍,仍賜雜彩、錦繡、金銀、鞍馬等。雖外示優崇,而實奪其權也」,外調地方,趕出中央權力核心,五王至此欲成為造王者而不得!未幾,武三思誣陷桓彥範等人「既失大權,多懷怨望。乃與王同皎窺覘內禁,潛相謀結,更欲權兵絳闕,圖廢椒宮 (皇后居住的宫殿,代指韋后)」,五王進一步被貶 (桓彥範貶瀧州司馬、敬暉貶崖州司馬、袁恕己貶竇州司馬、崔玄暐貶白州司馬、張柬之貶新州司馬),流放邊疆。桓彥範、敬暉、袁恕己最後被周利貞 (武三思派來追殺五人) 殺害,崔玄暐流放期間病死,張柬之「至新州,憤恚而卒」。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2.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3. 劉昫等,《舊唐書.劉幽求傳》

4. 劉昫等,《舊唐書.上官儀傳》

5. 劉昫等,《舊唐書.李重俊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桓彥範傳》

7. 劉昫等,《舊唐書.敬暉傳》

8. 劉昫等,《舊唐書.崔玄暐傳》

9. 劉昫等,《舊唐書.張柬之傳》

10. 劉昫等,《舊唐書.袁恕己傳》

11. 劉昫等,《舊唐書.職官志》

1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八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誰有資格繼承武則天的皇帝寶座?

武則天以女主身份登上皇帝寶座,誠為國史所罕見。惟女皇再威風,終難逃死亡大限,於是皇位繼承人的問題,令她費煞思量,此直接影響到武周朝究竟及身而歿,抑或綿延萬世。

按理武則天走到革唐立周的地步,她不可能讓姓李的兒子們充當繼任人,這豈不是給機會唐朝復辟?可是,從姓武一邊找人選,亦不容易,稍為可觀者,惟侄兒武承嗣。事實上,自李顯被廢,武則天對兒子們徹底失望後,武承嗣即迅速進入中央權力核心:

嗣聖元年 (公元 684 年) – 授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永昌元年 (公元 689 年) – 納言 (即門下省長官侍中)

載初元年 (公元 690 年) –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兼知內史事

天授元年 (公元 690 年) – 封魏王

未幾更發生了一件大事,「鳳閣舍人張嘉福與洛州人王慶之等列名上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

這事發生的年份難以考究,《通鑑》指天授二年 (公元 691 年),《舊唐書》則謂「延載初」,即公元 694 年。要之,武承嗣官運不是如日中天,張、王二人決不敢作如此建議。建議一出,忠於李唐的官員期期以為不可,如岑長倩、格輔元、李昭德、歐陽通等。值得注意是「由是大忤諸武意」、「遂為承嗣所譖而死,海內冤之」、「通與岑長倩固執以為不可,遂忤諸武意,為酷吏所陷,被誅」,「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更似是武承嗣自編自導自演的大戲,這人都算有野心!他控制酷吏系統,製造出一片恐怖氣氛,更主張對李唐宗室趕盡殺絕,這一切,武則天都心知肚明。那麼,女皇帝如何看待立武承嗣為皇太子?「則天不許,慶之固請不已,則天令昭德詰責之,令散」,她對武承嗣有保留,覺得張、王的提議不合適。此一念頭,正是她後來仍備受李唐宗室尊重的原因。

武承嗣固然忿忿不平,忠於李唐的官員卻對武則天心存希望,李昭德、吉頊、狄仁傑遂先後進言。

昭德因奏曰:「臣聞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民有侄為天子而為姑立廟乎!以親親言之,則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傳之子孫,為萬代計。況陛下承天皇顧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則天寤之,乃止。

武則天信任李昭德,是因為「自我任昭德,每獲高臥,是代我勞苦,非汝 (武承嗣) 所及也」,與狄仁傑獲重用類似。昭德為武則天死後籌謀,世上哪有侄兒當了天子而為姑母立宗廟?同樣理由見於狄仁傑的進言:

唯仁傑每從容奏對,無不以子母恩情為言,則天亦漸省悟。

且姑侄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廬陵王,則千秋萬歲後常享宗廟。

武則天那時年事已高,防戒之心淡化,代之以對已故丈夫、對兒子們的愧疚。她雖口中仍說立武三思為太子,但李昭德、狄仁傑的話,每句都說到她的心坎處。時值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受寵,

易之、昌宗嘗密問頊自安之策。頊云:「公兄弟承恩既深,非有大功於天下,則不全矣。今天下士庶,咸思李家,廬陵既在房州,相王又在幽閉,主上春秋既高,須有付托。武氏諸王,殊非屬意。明公若能從容請建立廬陵及相王,以副生人之望,豈止轉禍為福,必長享茅土之重矣!」易之然其言,遂承間奏請。則天知頊首謀,召而問之。頊曰:「廬陵王及相王,皆陛下之子,先帝顧托於陛下,當有主意,唯陛下裁之。」則天意乃定。

張柬之等人謂二張意圖謀反,故要發動政變擁立中宗復位。二張可是率先請求武則天重立李顯為皇太子!結果,聖歷元年 (公元 698 年),李顯被「召還東都,立為皇太子」。「承嗣以不得立為皇太子,怏怏而卒」。至於「五王政變」發生,二張慘死,自己遭逼宮,此恐怕非武則天當初所能預料。

武則天移居上陽宮後,《資治通鑑考異》援引陳岳《唐統紀》曰:

太后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其衰老。及在上陽宮,不復櫛頮,形容羸悴。上入見,大驚。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謀。

儘管《考異》謂「按中宗頑鄙不仁,太后雖毀容涕泣,未必能感動移其意。其所以疏忌五王,自用韋后、三思之言耳。今不取」,筆者覺得《唐統紀》文字多少反映武則天死前的困窘及心聲。

「五王政變」在神龍元年 (公元 705 年) 正月發生,同年十一月,武則天因病逝世,享年八十一歲,臨終前下遺詔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倘無對兒子感絕望、對信任過的大臣背叛自己感悲憤,她又怎會那麼快離開人世?由此更見《唐統紀》文字有一定真實性。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3.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岑長倩傳》

5. 劉昫等,《舊唐書.李昭德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格輔元傳》

7. 劉昫等,《舊唐書.歐陽通傳》

8.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9. 劉昫等,《舊唐書.吉頊傳》

10. 歐陽修等,《新唐書.狄仁傑傳》

1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四、二百零八

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

誰迫逼一代女主離開皇帝寶座?

神龍元年 (公元 705 年),張柬之、桓彥範、崔玄暐、袁恕己、敬暉等發動政變,逼迫武則天禪位給李顯,史稱「五王 (事後五人因功封王) 政變」(又稱「神龍革命」)。

《舊唐書》以張柬之為政變的主要策劃者,今不妨由他說起。

張柬之,字孟將,襄州襄陽人,「涉獵經史,尤好《三禮》」,曾駁王元感「三年之喪,合三十六月」的說法,其為人好古迂腐,於此可窺。突厥默啜可汗欲將宗室女嫁來中原,與武周朝締結姻親,張柬之竟反對,理由是「自古無天子求娶夷狄女以配中國王者」,嚴守華夷之辨,具天朝上國的自信,乃張氏的思維模式。惟武則天與他不太投契,就和親一事言,武則天本欲安排淮陽郡王武延秀娶默啜之女。張氏上表,「頗忤其旨」,其不得寵可知。張柬之未幾又反對「每歲差兵募五百人往姚州鎮守」,同樣「疏奏,則天不納」。

張柬之官運出現大逆轉,得益自兩個人,一是姚崇,一是狄仁傑。武則天問姚崇哪位地方官員將來適合做宰相,姚崇回答:「張柬之沉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年老,惟陛下急用之。」姚崇這個人很特別,他很感激武則天的重用,何以見得?當武則天後來被移居上陽宮,獨他嗚咽流涕,說:「事則天歲久,乍此辭違,情發於衷,非忍所得……今辭違舊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終節,緣此獲罪,實所甘心」。正因他待武則天以真情,武則天才會向他詢問用人意見。另一個為武則天信用的大臣是狄仁傑。武則天問他有什麼將相之才的人選,狄仁傑說:「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盡節於國家矣。」則天以柬之為洛州司馬,仁傑仍以為不可,「臣薦之為相,今為洛州司馬,非用之也」,結果柬之拜相。可以說,無此二人,張柬之是無法進入中央權力核心的。換個角度看,武則天晚年都算誤信狄仁傑和姚崇。

張柬之官拜鳳閣鸞臺平章事,不久遷鳳閣侍郎,仍知政事。時有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以美貌得武則天寵幸,神龍元年前後,武則天已年逾八旬,體力欠奉令她只好將「政事多委易之兄弟」。惟二張並未因此得保安全,先有李重潤、永泰郡主 (李顯的兒女) 暗中言二張專政,再有魏元忠奏二張之罪,二張懼不自安,適值武則天臥病在床,面對大靠山即將崩塌,敵人隨時鋪天蓋地進攻,二張遂「引用朋黨,陰為之備」,後來張柬之謂二張意圖謀反,其實是抹黑,難道他們要不設防,坐以待斃?

神龍元年正月,武則天病情變得嚴重,此無疑為已然緊張的關係火上加油。《舊唐書.桓彥範傳》有以下一段記載,非常重要:

是歲冬,則天不豫。張易之與弟昌宗入閣侍疾,潛圖逆亂。鳳閣侍郎張柬之與桓彥範及中臺右丞敬暉等建策將誅之。柬之遽引彥範及暉並為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共圖其事。時皇太子每於北門起居,彥範與暉因得謁見,密陳其計,太子從之。神龍元年正月,彥範與敬暉及左羽林將軍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將軍楊元琰、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五百餘人討易之、昌宗於宮中,令李湛、李多祚就東宮迎皇太子。兵至玄武門,彥範等奉太子斬關而入,兵士大噪。時則天在迎仙宮之集仙殿。斬易之、昌宗於廓下,並就第斬其兄汴州刺史昌期、司禮少卿同休,並梟首於天津橋南。士庶見者,莫不歡叫相賀,或臠割其肉,一夕都盡。

桓彥範,潤州曲阿人,曾獲狄仁傑稱讚「足下才識如是,必能自致遠大」,並敢於勸諫武則天。敬暉,絳州太平人,「弱冠舉明經」,受儒家經學影響。二人與張柬之同出一派系,價值觀亦接近,故張柬之跟兩人聯手合作。

請注意「柬之遽引彥範及暉並為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共圖其事」,大家如果記得,武則天當年能夠廢李顯為廬陵王,靠的是程務挺、張虔勖率左右羽林軍前來效忠,今形勢轉變,手握左右羽林軍是張柬之等,二張被肅清,武則天遭逼宮,乃勢所必然。

迎仙宮位於東都洛陽,但誠如陳寅恪所言,「東都宮城之玄武門亦與長安宮城之玄武門同一位置,俱為形勢要害之地」,李顯恢復成為皇太子後,於北門 (即玄武門) 起居,桓彥範、敬暉謁見李顯,李顯同意二人之謀,即張柬之等得以控制北門。《舊唐書.李多祚傳》有一段補充:

李多祚,代為靺鞨酋長。多祚驍勇善射,意氣感激。少以軍功歷位右羽林軍大將軍,前後掌禁兵,北門宿衛二十餘年。

神龍初,張柬之將誅張易之兄弟,引多祚將籌其事,謂曰:「將軍在北門幾年?」曰:「三十年矣。」柬之曰:「將軍擊鐘鼎食,金章紫綬,貴寵當代,位極武臣,豈非大帝之恩乎?」曰:「然。」又曰:「將軍既感大帝殊澤,能有報乎?大帝之子見在東宮,逆豎張易之兄弟擅權,朝夕危逼。宗社之重,於將軍,誠能報恩,正屬今日。」多祚曰:「茍緣王室,惟相公所使,終不顧妻子性命。」因即引天地神祗為要誓,詞氣感動,義形於色。遂與柬之等定謀誅易之兄弟……

李多祚是靺鞨 (音勿吉) 族的酋長,唐高宗時期率領部落歸順唐朝,文中的「大帝」便是指唐高宗。唐高宗能用一異族人掌禁兵守北門,長達二十多年,足證其全無防人之心,也因為如此,李多祚心生感激,所以當張柬之要他為唐高宗的兒子出力,剷除擅權的二張,李多祚二話不說支持。李多祚的參與,變相令張柬之陣營順利控制玄武門及北衙禁軍。陳寅恪說得好:「中宗復辟之成功,實在溝通北門禁軍之故。張柬之既得羽林軍統將李多祚之同意,大局即定,雖以武曌之梟傑,亦無抵禦之能力矣。」

順便一提,誅除二張,崔玄暐亦有份參與。他是名門望族博陵崔氏出身,少有學行,以明經及第。另有袁恕己,「預其謀議,又從相王統率南衙兵仗,以備非常」。相王即是李旦,後來的唐睿宗。「五王政變」其實是李唐勢力的回歸,對及身而歿的武周朝的一次大反擊。張柬之等人成功了,意味著諸武需要另覓出路,武三思終於找來李顯最心愛、最信任的妻子韋皇后做新靠山,二人私通,女禍並未因武則天的退位而落幕。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張柬之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桓彥範傳》

4. 劉昫等,《舊唐書.敬暉傳》

5. 劉昫等,《舊唐書.崔玄暐傳》

6. 劉昫等,《舊唐書.袁恕己傳》

7. 劉昫等,《舊唐書.姚崇傳》

8.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9. 劉昫等,《舊唐書.張易之、張昌宗傳》

10. 劉昫等,《舊唐書.李多祚傳》

11.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狄仁傑為何深得武則天信任?

武則天記仇,對於政敵或潛在競爭對手,例必連根拔起,趕盡殺絕。她曾對狄仁傑說:「卿在汝南時,甚有善政,欲知譖卿者乎?」以為狄仁傑也是嫉妒成性,欲去眼中釘而後快,豈料仁傑答謝道:「陛下以臣為過,臣當改之;陛下明臣無過,臣之幸也。臣不知譖者,並為善友,臣請不知。」值得注意是「臣不知譖者,並為善友,臣請不知」,《漢書.東方朔傳》云「水至清則無魚」,與其知道某人中傷過你而令大家沒朋友做,不如難得糊塗,彼此互不得罪,畢竟在政治圈子中,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好,仁傑可謂深明其中道理。當然,這也側面反映狄公氣度恢宏。

網上一篇文章談及此事時說:「因為狄仁傑還想與他們照樣相處,照樣共事,不想在心中留下任何疙瘩。狄仁傑做宰相,他有太多的機會報復小人,可是作為政治家,他能以公器報私怨嗎?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內心的報仇衝動,一不小心私仇公報了,不能團結所有可以團結的力量,所以他『臣請不知』……他擁有最大的雅量……」竊以為這是對仁傑心態最好的剖析。正因為自愧不如,武則天才會「深加嘆異」。

武周朝一大特色是酷吏橫行,告密成風,動輒上綱上線。其中有一來俊臣,撰《羅織經》,專門講述如何羅織罪名、陷害殺人,都算變態!狄仁傑身為宰相,怎會不被來俊臣看上?俊臣迫仁傑承認造反,且看仁傑如何招架,仁傑竟一反常態,不作諍辯,回答說:「大周革命,萬物唯新,唐朝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坦然承認造反。一問就承認造反,按例得以減死,仁傑處於不敗之地,俊臣亦無可奈何。判官王德壽欲升官,想狄仁傑牽連出楊執柔,仁傑竟「以頭觸柱,流血被面,德壽懼而謝焉」。過去我們說過仁傑非常重視友情,今要他牽連一無辜者惹禍下獄,他內心怎會安樂?激烈的反應背後,正反映其懷有一顆仁義之心。

仁傑不只有仁德,而且具機智。有見於看守「不復嚴備」,他求得筆硯,拆開被頭布帛寫下冤情,塞進綿衣中,再託王德壽將綿衣交給家人。狄仁傑兒子狄光遠得冤書,馬上向武則天報告。武則天問來俊臣是什麼一回事,俊臣讓王德壽代仁傑作謝死表。武則天召狄仁傑前來,詢問:「何以承認謀反?」仁傑回答:「若不承反,已死於鞭笞矣。」則天又問:「何為作謝死表?」仁傑回答:「臣無此表。」仁傑最後免死,武承嗣屢奏請誅之,則天不為所動。

此處或許要對武則天的用人作一番解釋。她雖用諸武及酷吏,卻不完全信賴他們。事實上,諸武建議每有過激處,酷吏暗中作威作福亦經常發生,武則天怎會不知?她用他們,只是為了牢牢控制局面。至於國家如何經營管理,此處必須另用一批大臣,則天對狄仁傑信任及重用,乃至有相當的寬容,就是因為仁傑確有政治才幹,是一位有辦事能力的官員,此遠非武承嗣、來俊臣之流可以相比。

一個旁證是,萬歲通天元年 (公元 696 年) 五月,契丹首領、松漠都督府都督李盡忠,與妻兄孫萬榮殺營州都督趙文翽造反,營州失陷,河北震動。仁傑被徵用為魏州刺史,安撫河北,甫上任,一改前刺史「盡驅百姓入城,繕修守具」的做法,轉為「悉放歸農畝」,他的理由是「賊在遠,何自疲民?」(《新唐書》語) 結果契丹兵未有前來,老百姓生活安樂,仁傑再次憑藉出色的政治識見化險為夷。

神功元年 (公元 697 年),狄仁傑重返中樞,為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加銀青光祿大夫,兼納言。往後的日子,他上疏勸武則天勤修內政,「無以絕域未平為念」,「當敕邊兵謹守備,蓄銳以待敵,待其自至,然後擊之」,「以逸待勞,則戰士力倍;以主御客,則我得其便。堅壁清野,則冠無所得」,奠定轉攻為守的外交策略。他又建議「停江南之轉輸,慰河北之勞弊」,與民休息,減少濫用民力。提議接納李楷固 (原為李盡忠的部下) 的投降,更令武則天得一驍勇悍將,討平契丹餘眾。「楷固等凱旋,則天召仁傑預宴,因舉觴親勸,歸賞於仁傑。授楷固左玉鈐衛大將軍,賜爵燕國公」。武則天寵信仁傑,是因為仁傑真的幫助到她治理好國家。仁傑是憑實力見重。

不過,仁傑依舊不改諫諍本色。則天好佛,將造大像,耗費數百萬,令天下僧尼每日人出一錢,仁傑立即上疏諫止。則天卒之收回成命。

正因為有了之前的功績和信任,仁傑以母子恩情為李顯說好話,武則天才會聽得入耳,漸有省悟,「召還中宗,復為儲貳」。其實,還政李顯的主張,吉頊、李昭德也在講,但武則天都不聽他們的,原因很簡單,她就是對他們沒有那份信任,她只對仁傑放心。

因為武則天信任,仁傑得以推舉賢能,扶掖後進。請注意,日後發動政變逼武則天退位的「五王」,包括張柬之、桓彥範、敬暉等,皆是仁傑所推薦。另有姚元之 (即姚崇),後來成為玄宗開元一朝之名相,亦始於仁傑之舉薦。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2. 歐陽修等,《新唐書.狄仁傑傳》

3.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雅量>,https://ibook.idv.tw/enews/enews1171-1200/enews1172.html

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

狄仁傑如何走進歷史舞臺?

武則天重立廬陵王李顯為太子,狄仁傑居功厥偉,《舊唐書》載「唯仁傑每從容奏對,無不以子母恩情為言,則天亦漸省悟,竟召還中宗,復為儲貳。」究竟狄仁傑是如何走進歷史舞臺?

狄仁傑,字懷英,井州太原人。心水清的讀者都知道,武則天祖籍並州文水縣,二人算是同樣來自今日山西。狄仁傑生於官宦之家,父祖輩世代為官,仁傑兒童時,家中一個僕役被殺,縣吏前來盤問,家裡人都忙著接待,唯仁傑堅坐讀書,縣吏責怪他,仁傑說:「黃卷之中,聖賢備在,猶不能接對,何暇偶俗吏,而見責耶!」意思是,我接待應對書中的聖賢,尚且應接不暇,哪有時間理會你們這些庸俗小吏?年紀小小,卻充滿傲氣,這已注定他的不平凡。後來仁傑以明經科中舉,「明經」科試帖經,後口試,經問大義十條,答時務策三道,考「明經」科的士子因此有一定的經學知識,並對時政有看法,有別於「進士」科出身的士子只知工於詩賦。

仁傑獲閻立本賞識,「足下可謂海曲之明珠,東南之遺寶」,被推薦出任井州都督府法曹,期間與雙親分離,「登太行山,南望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佇立久之,雲移乃行。」其思念父母有如此,足見孝心。除了崇孝,仁傑還重友。鄭崇質母親年老多病,適值鄭氏奉命出使西域,萬分憂慮之際,仁傑竟對鄭氏說:「太夫人有危疾,而公遠使,豈可貽親萬里之憂!」為了令鄭崇質不必出遠門,仁傑親自前往拜訪藺仁基,「請代崇質而行」。此既是友情,也是儒家「推己及人」的體現,由此可窺狄公人格。

高宗儀鳳年間,仁傑為大理丞,一年之內審理判決了積壓案件涉及一萬七千人,沒有一個認為冤屈須再求申訴。權善才誤砍昭陵 (太宗陵墓) 柏樹,仁傑上奏罪當免職。高宗下令立即處死權善才,仁傑又上奏此人罪不致死。高宗臉現怒容:「善才斫陵上樹,是使我不孝,必須殺之。」仁傑卻據理力爭:「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殺一將軍,千載之後,謂陛下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殺善才,陷陛下於不道。」善才最終免於一死。大體仁傑是以骨鯁之臣的姿態屹立於朝廷,敢於直言極諫,決不阿諛奉承,背後則是以儒家的人本主義為言行準繩。

高宗有一癖好,喜歡建宮殿,他找來韋弘機負責工程,弘機造「宿羽、高山、上陽等宮,莫不壯麗」,惟強佔土地,聚斂民財,確實做得過火,仁傑不怕高宗不喜歡,直接「奏其太過」,結果韋弘機被免官。另外,「王本立恃寵用事,朝廷懾懼」,仁傑上奏說:「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之類,陛下何惜罪人而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本立獲罪收場。

查王本立政治取態,「垂拱三年,或誣告禕之受歸州都督孫萬榮金,兼與許敬宗妾有私,則天特令肅州刺史王本立推鞫其事。本立宣敕示禕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則天大怒……乃賜死於家,時年五十七」,他所恃的,是武后的寵信、重用。韋弘機一心一意逢高宗之私欲。這兩類人,狄仁傑都恥與為伍。反而,閻立本與他惺惺相惜,高宗「幸東都」,「唯以閻立本、郝處俊從」。「帝欲下詔令天后攝國政,中書侍郎郝處俊諫止之」,郝處俊是以不討好高宗、不巴結武后、直言極諫見稱,狄仁傑想成為這一類中立的官員,凡事以唐朝管治利益為重,事實亦證明這類官員才對唐朝長治久安最有益處。

出任寧州刺史時,狄仁傑妥善處理與外族的關係,所謂「撫和戎夏,人得歡心,郡人勒碑頌德」、「及入寧州境內,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足證其具有幹練的辦事能力和外交手腕。武后有意代唐立周,激起越王李貞等人起兵,事敗後,「緣坐者六七百人,籍沒者五千口」,仁傑時為豫州刺史,知其無辜,遂上奏:「此輩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詿誤。」武后聞奏,特赦,改殺為流放,以穩定豫州。張光輔恃領兵討平越王之亂有功,大肆勒索,被仁傑怒斥殺戮降卒以邀戰功。天授二年 (691 年) 九月,仁傑被任命為地官 (戶部) 侍郎、同鳳閣 (中書省) 鸞台 (門下省) 平章事,展開宰相生涯。

必須承認,唐高宗乃至武則天,都有相當程度的胸襟、氣量,去接納諫諍之臣。否則,狄仁傑可能早已身首異處,或鬱鬱不得志。狄仁傑在武周朝的事跡,以後我們還會繼續講。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2. 劉昫等,《舊唐書.劉禕之傳》

3.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本紀下》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武后與男寵薛懷義的恩怨情仇

武后公元 690 年稱帝時,已然六十七歲。《通鑑》雖記「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但其性欲是否熾盛,頗成疑問。千金公主為其搜羅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俱以貌美見稱,足證武后喜歡美貌男子,但狎玩、觀賞是一回事,晚晚翻雲覆雨又是另一回事,後者武后恐怕力不從心。還有,武后一直以來與高宗有芥蒂 (自上官儀廢后事件後),其內心寂寞可知,她親近年輕男子,更多可能是想尋求心靈慰藉,多於肉體上的歡愉。

薛懷義是武后一男寵,本姓馮,名小寶。《舊唐書》記他「以鬻臺貨為業,偉形神,有膂力,為市於洛陽」,他原是在洛陽從事商業活動,因相貌不凡、高大威猛,而且有腰力 (性能力極佳),與千金公主的侍女有不尋常關係 (《新唐書》則說「千金公主嬖之」,要之,此見唐朝男女性觀念極為開放)。千金公主知悉,適值她欲討好武后,遂入宮對武后說:「小寶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此處「非常材用」毫無疑問應是指性能力,由「恩遇日深」,小寶能得武后歡心,不排除是因為床上表現特別出眾 (事實上,《通鑑》記王求禮上表,曰:「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小寶與武后當發生過性行為,且武后相當滿意其床上表現)。不過,如上所言,武后此時已是六旬老婦,小寶必有性以外的優點,令其深受武后喜歡。姑勿論如何,武后為令小寶方便出入宮禁,「乃度為僧」。她「又以懷義非士族,乃改姓薛,令與太平公主婿薛紹合族,令紹以季父事之」,這是相當大的提拔。

唐玄宗看上兒子壽王瑁的妃子楊氏,馬上安排其出家當女道士,以便單獨相見。利用佛道二教的招牌作掩飾,背地裡尋求情色欲望的滿足,早在武后時已經出現。薛紹出身河東薛氏,乃河東郡望,與河東裴氏、河東柳氏並稱「河東三著姓」。薛懷義憑藉武后,由寒門躍升為貴族,有身份有地位,此完全是打破常規慣例,當然,他受不受承認及尊重,是後話了。

懷義成為僧人後,「與洛陽大德僧法明、處一、惠儼、稜行、感德、感知、靜軌、宣政等在內道場念誦」,從其「出入乘廄馬,中官侍從,諸武朝貴,匍匐禮謁,人間呼為薛師」,都算顯貴。<武三思傳>有這麼一句「懷義欲乘馬,承嗣、三思必為之執轡。」為何諸武得以用事?因為他們懂得迎合武后心意,百般討好。侄兒原來不會造自己的反,武后自然放心重用。懷義後來又遊說武后重修白馬寺,「自為寺主」,期間「頗恃恩狂蹶,其下犯法,人不敢言」,這裡懷義已經有點狐假虎威,玩火自焚的跡象,馮思勖對懷義惡行看不過眼,屢次檢舉、揭發其不法行為。懷義竟令左右毆打思勖,思勖幾乎喪命。武后為滿足一己私欲而弄得忠良受害,對管治孰好孰壞,不言而喻。

垂拱四年 (公元 688 年),懷義奉命建造明堂 (明堂是古代帝王用來佈政、祭祀的重要禮制建築,武后建此,是要為日後正式稱帝鋪路。懷義得寵,當在武后稱帝前。睿宗於公元 684 年即位,那時武后六十歲。懷義與武后初見,武后必已邁入六旬),事後「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封梁國公」。武后為令懷義在朝廷更獲尊重,復安排他領兵出擊犯邊的默啜可汗 (後突厥汗國的可汗,東突厥滅亡後建立的政權,是為後突厥汗國)。雖云出擊,實際是有驍勇善戰的將領陪同,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加輔國大將軍,進右衛大將軍,改封鄂國公、柱國,賜帛二千段」,時為永昌年間,可見直到公元 689 年,懷義尚未失寵。

稱帝最重要一步,偽造符命,亦由懷義來完成,「懷義與法明等造《大雲經》,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出了這麼大力,懷義自然更加顯貴,「懷義與法明等九人並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雲經》頒於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連帶當初的介紹人千金公主,亦深得武后寵信,避過殺戮唐宗室的風波,沒有死於非命,「則天將革命,誅殺宗屬諸王,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進奉獨存;抗疏請以則天為母,因得曲加恩寵,改邑號為延安大長公主,加實封,賜姓武氏。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這麼看來,千金公主薦懷義給武后,未嘗不是一項長線投資,大體唐代後宮 / 宗室婦女皆有經營政治的意欲及能力,武后如是,他朝的太平公主如是,千金公主亦如是,不見得可愛,卻是女禍的根源)。

然而,自御醫沈南璆成為武后新寵,薛懷義漸受冷落,「恨怒頗甚」,一度焚明堂為灰燼以洩忿。懷義越來越傲慢不恭,令武后心生厭惡,密令親女太平公主調動人手,早作防範。果然,懷義被揭發圖謀不軌,「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縛而縊殺之,以輦車載尸送白馬寺」。一代男寵,從此在歷史舞台上消失 (《通鑑》所記有別於《舊唐書》:「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送尸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薛懷義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自知之明,不知自己的身份只是男寵,一切顯貴皆來自武后賞賜。《通鑑》有以下一則故事:「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由這個故事可以知道,武后雖寵幸懷義,但她不會為此與外朝宰相為敵,她有一底線在。當懷義處處要逾越這條底線,這在武后看來,猶如一不願馴服的野馬,取其性命,剝奪其一切,自不足為奇,乃懷義咎由自取。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薛懷義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二百零五

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

李勣的孫子起兵造反?

光宅元年 (公元 684 年) 九月,徐敬業據揚州起兵,反對武后臨朝稱制。敬業乃李勣之孫。

《舊唐書》記「高宗崩,則天太后臨朝,既而廢帝為廬陵王,立相王為皇帝,而政由天后,諸武皆當權任,人情憤怨」,《新唐書》所記類似,卻多了「又立睿宗,實亦囚之」,以及「唐子孫誅戮」,《通鑑》記載較簡潔,僅「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合而觀之,武后幽禁李哲,架空李旦,手握大權,開始重用自己外家一邊的人,並對李唐宗室及其支持者加以清洗,招來極大反對聲音。敬業起兵,即趁著這個時勢而起。

誠然,武后為此,亦非無因。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汲汲於自保,當兒子們 (先有李弘,再有李賢,後有李哲) 屢次與自己為敵,甚至意圖發動政變,連兒子都不信任,是必然的。她本來也用裴炎、程務挺等,但這些人到最後基本上仍是站在李唐皇室一邊,不能和她共同進退。她要十足的安穩,唯一只可靠外家,即所謂「諸武」。狐假虎威,「諸武」既得大靠山,行事不免有偏,此即造成人心怨憤,惟在武后看來,這亦無可奈何。

又唐朝歷高祖、太宗至高宗,三代經營,人民生活富足,國家繁榮昌盛。彼牝雞司晨,欲革唐立周,盡誅唐宗室,完全無合法性 (legitimacy) 可言,純為一己私欲作遂。不滿呼聲因此特別激烈。

然而,徐敬業起兵,尚有一更現實的理由,據《新唐書》,「嗣聖元年,坐贓,(徐敬業) 貶柳州司馬。會給事中唐之奇貶括蒼令,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貶黝令,長安主簿駱賓王貶臨海丞,敬猷自盩厔令坐事免,俱客揚州,失職怏怏。」查唐之奇家世背景,其乃唐皎之子,唐皎祖父是北周內史唐瑾,伯父是隋朝太子左庶子唐令則。杜求仁,杜正倫侄子,胡三省注「杜正倫事太宗、高宗」。徐敬猷則是敬業之弟。誠如王壽南所言:「他們的父親或祖父都是唐朝的高官名臣,他們自己也在朝廷任官,由於種種原因,他們分別被貶官或免職,所以他們對政府有一大堆的不滿,尤其對於武后廢唐中宗,更是強烈地指責。於是,他們商議以武力起兵討伐武后。他們推徐敬業為領袖。」簡單講,一群官場失意的官二代、官三代,希望藉著反對武后,謀求翻盤,擺脫劣勢,反敗為勝。起兵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爭取個人利益。

當中有一駱賓王,是個異數。史載他「少善屬文,尤妙於五言詩,嘗作《帝京篇》,當時以為絕唱。然落魄無行,好與博徒游。高宗末,為長安主簿。」換句話說,他出身寒門,家世並不顯赫。單憑詩才,與楊炯、王勃、盧照鄰並稱,號為「四傑」。今天我們讀到的《詠鵝》,便是他七歲時寫的作品,堪稱神童。

眾人會聚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李哲為辭」(《通鑑》語)。敬業用魏思溫計謀,遣其黨羽監察御史薛璋要求奉使江都,又令另一黨羽韋超向薛璋告密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薛璋收陳敬之下獄。數日後,徐敬業假託朝命殺敬之,自稱揚州司馬,且詐言「奉密詔募兵進討」,打開府庫,驅使數百囚徒、工匠,授以鎧甲。十日內,集結士兵十餘萬,以揚州為根據地。

武后命李孝逸率兵三十萬討伐,兼「追削敬業祖、父官爵,剖墳斫棺,復本姓徐氏」。敬業方面,遭遇路線分歧,據《舊唐書》,薛璋言:「金陵王氣猶在,大江設險,可以自固。且取常、潤等州,以為霸基,然後治兵北渡。」魏思溫曰:「兵貴神速,但宜早渡淮而北,招合山東豪傑,乘其未集,直取東都,據關決戰,此上策也。」《新唐書》補充得更好,思溫曰:「鄭、汴、徐、亳士皆豪傑,不願武后居上,蒸麥為飯,以待我師。奈何欲守金陵,投死地乎?」見敬業不從,復嘆曰:「兵忌分,今敬業不知掃地度淮,率山東士先襲東都,吾知無能為也!」

須知道李勣是山東豪傑集團的領袖。敬業欲奪得半壁江山,爭取山東豪傑支持,是出力最少而收效最大的。「鄭」指河南鄭州、「汴」指河南開封,「徐」指江蘇徐州,「亳」指安徽亳州,清一色屬太行山以東地區,至於要「直取東都」,是因為山東豪傑「實以洛陽為其政治信仰之重心」(陳寅恪語),且「此舉可令「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通鑑》語)。可惜敬業不採思溫建議,「率眾渡江,攻拔潤州」,未幾其為孝逸軍所敗,與唐之奇、杜求仁等打算經海路逃奔高麗,事未成而被捕獲。

駱賓王起草《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力數武后種種罪惡,包括「穢亂春宮」、「陷吾君於聚麀 (獸類父子共一牝的行為,比喻亂倫)」、「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君之愛子,幽在別宮。賊之宗盟,委以重任」、「鷰啄皇孫 (后妃謀害皇子)」等。有趣的是,武后讀著,只是微笑,至「一抔之土未乾」,向侍臣詢問:「此語誰為之?」有人回答是駱賓王所作,武后竟發愛才之嘆:「宰相之過,安失此人?」明明駱賓王咒罵著自己,武后依然為他流失在外懷才不遇深感惋惜,由此可見武后胸襟廣闊,氣度恢宏。史載「敬業軍中書檄,皆賓王之詞也。敬業敗,伏誅,文多散失」。

武氏當初被高宗立為皇后,全賴李勣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他哪會想到這位新皇后日後會族誅其子孫,連他自己也被剖棺戮屍。歷史充滿弔詭與諷刺,這便是一例。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徐敬業傳》

2.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3. 劉昫等,《舊唐書.駱賓王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徐敬業傳》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

6. 王壽南,《武則天傳》

7. 陳寅恪,<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武后為何要盡誅李唐宗室?

裴炎雖然提議武后廢掉中宗,但他是從李唐皇室綿延於永久的角度考量,故此,當武后革唐命,建國號周,又有意准許侄兒「武承嗣請立武氏七廟及追王父祖」,且欲對李唐宗室趕盡殺絕時,裴炎期期以為不可。

太后臨朝,天授初,又降豫王為皇嗣。時太后侄武承嗣請立武氏七廟及追王父祖,太后將許之。炎進諫曰:「皇太后天下之母,聖德臨朝,當存至公,不宜追王祖禰,以示自私。且獨不見呂氏之敗乎?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太后曰:「呂氏之王,權在生人;今者追尊,事歸前代。存歿殊跡,豈可同日而言?」炎曰:「蔓草難圖,漸不可長。殷鑒未遠,當絕其源。」太后不悅而止。時韓王元嘉、魯王靈夔等皆皇屬之近,承嗣與從父弟三思屢勸太后因事誅之,以絕宗室之望。劉禕之、韋仁約並懷畏憚,唯唯無言,炎獨固爭,以為不可,承嗣深憾之。

李敬業 (祖父為李勣) 據揚州起兵作亂,武后召裴炎議事。裴炎竟上奏:

皇帝年長,未俾親政,乃致猾豎有詞。若太后返政,則此賊不討而解矣。

此分明覺得武后擅權專政有不是,李敬業起兵有理,他卒之被下獄。程務挺不識時務,「密表申理之,由是忤旨」,及後更被誣陷與裴炎、李敬業裡應外合,遭到殺害。由此益見二人當初與武后聯手,是站在李唐皇室的立場 (不想中宗將江山讓給岳父把持),非有意當武后的親信爪牙。

李唐宗室諸王面對武后革唐命,頗思恢復,且看下列史料:

a. 韓王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也。母宇文昭儀,隋左武衛大將軍述之女也……其後漸將誅戮宗室諸王不附己者,元嘉大懼,與其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及越王貞父子謀起兵,於是皇宗國戚內外相連者甚廣。遣使報貞及貞子瑯邪王沖曰:「四面同來,事無不濟。」沖與諸道計料未審而先發兵,倉卒唯貞應之,諸道莫有赴者,故其事不成。元嘉坐誅。譔少以文才見知,諸王子中,與瑯邪王沖為一時之秀,凡所交結皆當代名士。時天下犯罪籍沒者甚眾,唯沖與譔父子書籍最多,皆文句詳定,秘閣所不及。

b. 越王貞,太宗第八子也……自則天稱制,貞與韓王元嘉、魯王靈夔、霍王元軌及元嘉子黃國公譔、靈夔子范陽王藹、元軌子江都王緒並貞長子博州刺史瑯邪王沖等,密有匡復之志。

c. 魯王靈夔,高祖第十九子也。少有美譽,善音律,好學,工草隸,與同母兄韓王元嘉特相友愛……四年,與兄元嘉子黃公譔結謀,欲起兵應接越王貞父子,事洩,配流振州,自縊而死。

d. 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元嘉子黃國公譔、靈夔子左散騎常侍范陽王藹、霍王元軌及子江都王緒、故虢王元鳳子東莞公融坐與貞通謀,元嘉、靈夔自殺,元軌配流黔州,譔等伏誅,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百餘家。

綜上所引,我們可以看出,

(1) 武后革唐立周,甚至「漸將誅戮宗室諸王不附己者」,惹得高祖、太宗兒子們惶惶不可終日,其中韓王李元嘉穿針引線,透過兒子李譔,聯合越王李貞父子,元嘉又憑兄弟情拉攏魯王李靈夔父子、霍王李元軌父子等,密謀匡復。元嘉相信,「四面同來,事無不濟」。

(2) 不過,起兵一事來得倉促,未及周詳部署,致使聯絡上出現問題,「沖與諸道計料未審而先發兵,倉卒唯貞應之,諸道莫有赴者」,既無辦法集結最多兵力,武后自可逐個擊破,諸王事敗,勢所必然。

(3) 觀「譔少以文才見知,諸王子中,與瑯邪王沖為一時之秀,凡所交結皆當代名士。時天下犯罪籍沒者甚眾,唯沖與譔父子書籍最多,皆文句詳定,秘閣所不及」,此分明是養尊處優慣了,只知人文修養,哪裡還懂騎馬打仗?

(4) 事敗的結果是武后變本加厲,從「皇宗國戚內外相連者甚廣」、「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百餘家」,可見武后用瓜蔓抄 (一人犯罪,牽連親族、朋友、鄉黨、鄰里被誅滅,如瓜蔓之蔓延) 的手段對付李唐宗室及其支持者。裴炎、程務挺因此不能免。

誠如過去我們所講,武后自感業寺回歸宮中,其一心只想自保,所以每當遇有潛在威脅,不論是早期的王皇后、蕭淑妃,抑或後期的賀蘭氏、李弘李賢乃至丈夫唐高宗,她都不惜狠下心腸。只有無情,才可換得安全感,對身邊人尚且如此,遑論疏一層的李唐宗室。

英國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提出「依附理論」,認為兒童一出生就會依賴照顧他的人,以免於自己受到外在的威脅。學者後來又將依附分成四種類型,其中「逃避型依附」(dismissive-avoidant attachment) 具有以下特徵:不輕易相信他人,對人的信任度低,更喜歡獨自生活,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工作上。可能是在成長過程中,對重要他人失望,所以養成凡事靠自己,不依賴他人的行為模式。

武則天當才人時,也曾經用心討好唐太宗,希望有朝一日得蒙聖上眷顧,飛上枝頭,豈知皇帝一死,好夢成空。在感業寺那段日子,李治初即位,早忘了她,自己一個人承受孤苦寂寞,獨立、不信他人只信自己、控制慾極強等性格,極有可能就在這段時期形成。是人性扭曲,但實在無可奈何。

武承嗣揣摩得武后需要更多安全感的心理,於是

偽造瑞石,文云:「聖母臨人,永昌帝業。」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稱獲之洛水。皇太后大悅,號其石為「寶圖」,擢授同泰游擊將軍。

另外,武后男寵薛懷義等

造《大雲經》,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懷義與法明等九人並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雲經》頒於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

武后晚年寵信「奸佞」,跟她心理上的缺損有密切關係。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2.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3. 劉昫等,《舊唐書.高祖二十二子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太宗十四子傳》

5. 劉昫等,《舊唐書.薛懷義傳》

6. <獨立型女生可能更缺乏安全感!心理輔導師教你進行 4 個安全感練習!>,擷取自 Cosmopolitan HK,發佈於 2020 年 5 月 10 日

7. Yui Choi,<你與伴侶如何相處?4 種戀愛依附類型助你了解自己>,發佈於 2022 年 4 月 26 日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武后如何登上皇帝寶座?

永隆元年 (公元 680 年),章懷太子李賢被廢,英王李哲被立為皇太子。永淳二年 (公元 683 年) 五月,唐高宗病情急轉直下,據《舊唐書》記載,

上苦頭重不可忍,侍醫秦鳴鶴曰:「刺頭微出血,可愈。」天后帷中言曰:「此可斬,欲刺血於人主首耶!」上曰:「吾苦頭重,出血未必不佳。」即刺百會,上曰:「吾眼明矣。」……丁未,自奉天宮還東都。上疾甚,宰臣已下並不得謁見。十二月己酉,詔改永淳二年為弘道元年。將宣赦書,上欲親御則天門樓,氣逆不能上馬,遂召百姓於殿前宣之。禮畢,上問侍臣曰:「民庶喜否?」曰:「百姓蒙赦,無不感悅。」上曰:「蒼生雖喜,我命危篤。天地神祇若延吾一兩月之命,得還長安,死亦無恨。」是夕,帝崩於真觀殿,時年五十六。宣遺詔:「七日而殯,皇太子即位於柩前。園陵制度,務從節儉。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取天后處分。」群臣上謚曰天皇大帝,廟號高宗。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若干訊息:

(1) 高宗疼愛武后,武后卻想高宗快些死

從遺詔「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取天后處分」,可知高宗再對妻子有微言,其始終信任這位枕邊人,也給予她十足的保障。

反過來,武后對丈夫就欠缺這份純粹的深愛,秦鳴鶴提出一險法醫治高宗,試觀武后反應,既非六神無主,也非著急流淚,竟是施以恫嚇「此可斬,欲刺血於人主首耶!」若無高宗表態,秦鳴鶴立時收手,高宗豈非死得更早?此一刻,在她心中,只想到自保,再不講什麼夫妻情份,這是一婚姻悲劇。

(2) 心念百姓,客死異鄉

從「氣逆不能上馬」,可知高宗身子極為虛弱。他自己亦知大限將至,見「蒼生雖喜,我命危篤」。不過,這時的他,第一時間仍在問「民庶喜否」,以老百姓的喜悅和快樂為優先考慮,足證其為仁君。惟「天地神祇若延吾一兩月之命,得還長安,死亦無恨」,高宗應不在京師而在東都 (「自奉天宮還東都」),他卒之在洛陽病逝,留下遺憾。

崔紹漢博士說:「高宗患風眩頭痛,經常感覺暈眩,反復頭痛,目不能視,難於主理朝政……高宗晚年,眼睛完全看不到東西,雖然屢訪名醫,亦曾接受御醫以針刺頭部穴位出血來治療,略見起色,可惜未能根治……究竟高宗患的風眩是甚麽病呢?相信是頭風的一種,根據史料所描述的症狀,有可能相當於現代醫學的高血壓病,後來發展到眼睛出現黃斑病變,而不能視物。」秦鳴鶴的「刺頭微出血」,其實是「針刺放血療法」,可惜仍無法為高宗延壽。

高宗死後,李哲即皇帝位,是為中宗。但未幾武后臨朝稱制,中宗被廢為廬陵王,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中宗有乃父之風,都是一愛妻號。他尚為太子時,立韋氏為太子妃。韋氏的父親即為韋玄貞。中宗當了皇帝,韋氏順理成章被立為皇后。

中宗既立,欲以后父韋玄貞為侍中,又欲與乳母子五品,炎固爭以為不可。中宗不悅,謂左右曰:「我讓國與玄貞豈不得,何為惜侍中耶?」炎懼,乃與則天定策廢立。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等勒兵入內,宣太后令,扶帝下殿。帝曰:「我有何罪?」太后報曰:「汝若將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廢中宗為廬陵王,立豫王旦為帝。炎以定策功,封河東縣侯。

中宗想安排岳父進入中央權力核心,出任門下省長官侍中一職,與其說是出於對韋后的愛,不如說他欲與武后維持均勢,不想淪為母親傀儡。中宗很清楚,一旦失勢,將會落得如李賢般的下場,武后是絲毫不會顧念母子情。奈何他畢竟少了些政治歷練,衝口而出,一句「我讓國與玄貞豈不得,何為惜侍中耶?」武后那麼多耳目,怎能不還以顏色?

值得一提是「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等勒兵入內」,《舊唐書》另一處提到

又以功拜左驍衛大將軍、檢校左羽林軍。嗣聖初,與右領軍大將軍、檢校右羽林軍張虔勖同受則天密旨,帥兵入殿庭,廢中宗為廬陵王,立豫王為皇帝。則天臨朝,累受賞賜,特拜其子齊之為尚乘奉御。務挺泣請回授其弟,則天嘉之,下制褒美,乃拜其弟原州司馬務忠為太子洗馬。

關於「羽林軍」,《通鑑》胡三省注:

漢置南北軍,掌衛京師。南軍若唐諸衛也,北軍若唐羽林軍也。漢武帝名羽林曰建章營騎,屬光祿勳,後更名羽林騎,取六郡良家子及死事之孤為之。後漢置羽林監,南朝因之。後魏、周曰羽林率;隨左、右屯衛所領兵名曰羽林。貞觀中,置北衙七營兵,選才力驍勇者充,龍朔二年曰左、右羽林軍,置大將軍各一員,將軍各二員,品同諸衛,統領北衙禁兵之法令,而督攝左右廂飛騎之儀仗,以統諸曹之職。取府兵、越騎、步射,以為羽林軍士,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為內仗。

扼要言之,左右羽林軍是北衙禁軍之首,以騎兵為主,極具戰鬥力。武后手中緊握羽林軍,而中宗無任何軍事實權,其焉能不被反制?清末光緒慈禧鬥法,慈禧能夠成功幽禁光緒於瀛台,靠的不是滿洲親貴,而是袁世凱在天津小站練的新建陸軍,袁世凱在直隸總督榮祿支持下得以練兵,榮祿正是慈禧的人。

中宗發動政變不成,其下場注定悲慘,豈料這反成為他與韋后感情加深的契機,史載

中宗見廢,后隨從房州。時中宗懼不自安,每聞制使至,惶恐欲自殺。后勸王曰:「禍福倚伏,何常之有?豈失一死,何遽如是也!」累年同艱危,情義甚篤。

相王李旦被立為皇帝,是為睿宗,前車可鑑,他不輕舉妄動。載初元年 (公元 690 年),睿宗禪讓給武后,武后革唐命,改國號為周,加尊號曰聖神皇帝,降睿宗為皇嗣。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高祖紀下》

2.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3.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4.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5.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6. 劉昫等,《舊唐書.程務挺傳》

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

8. 香港電台第一台《清晨爽利》節目「健健康康在清晨」環節嘉賓崔紹漢博士分享逐字紀錄

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黃台之瓜,何堪再摘 – 章懷太子李賢與武后的鬥爭

《全唐詩》收有章懷太子李賢寫給母親武后的一首詩,名為<黃台瓜辭>,全詩如下: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李賢以摘瓜人比喻母后,四個瓜被採摘比喻自己四兄弟性命朝不保夕,望母后勿因政治上的需要而殘害親子,落得蔓藤凋零的下場。《全唐詩》在詩題下注:「初,武后殺太子弘,立賢為太子,后賢疑隙漸開,不能保全,無由敢言,乃作是辭,命樂工歌之,冀后聞而感悟」,據此可證<黃台瓜辭>寫於李賢、武后權鬥激烈之際。

李賢與武后的關係為何會變得惡劣?這須從麟德元年 (公元 664 年) 的「廢后危機」說起。

且說武后由「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慢慢變得「專作威福」,動輒鉗制高宗所作所為,令高宗深感不滿。適值武后年老色衰,高宗與韓國夫人母女打得火熱,廢后念頭於是萌生。《通鑑》記「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廢后由此起,但我們勿忘記,武后逼得王皇后被廢,正是「后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厭勝」,她怎會傻得重蹈覆轍、自掘墳墓?況且,即使為之,武后必不輕易讓事情外洩。能夠經王伏勝傳到高宗耳裡,這極有可能是高宗對武后的一次構陷、誣枉,旨在令廢后事出有名 (蒙曼說:「所以說武則天和道士厭勝是假的,是有人在炮製冤假錯案,這個策劃人,就是當朝皇帝唐高宗!這個結論真是讓人不寒而慄」)。亦因為是高宗意思,當他問及上官儀意見,上官儀二話不說,馬上附和:「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官儀這個人在朝堂上不太受歡迎,「儀頗恃才任勢,故為當代所嫉」,所以他更要討好高宗,以維持自己地位。豈知竟因此得罪武后,招致大禍。

在武后聲淚俱下申訴後,高宗「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但「廢后」的主意總要有人承擔責任,高宗於是卸給上官儀,「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上官儀固然無辜,但重點是,歷經此次皇后之位岌岌可危,武后覺得有需要做得更多。她本來在顯慶以後已開始聽政 (見「時帝風疹不能聽朝,政事皆決於天后」及「帝自顯慶已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詳決」),上官儀被誅後,她再進一步,《舊唐書》載「上每視朝,天后垂簾於御座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通鑑》記得更直白「自是上每視事,則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要之,武后自此與高宗平起平坐,分庭伉禮。

乾封元年 (公元 666 年),高宗新歡賀蘭氏被武后毒殺,高宗事後對賀蘭敏之說:「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此已透露他對武后起疑,認為毒殺事件乃武后所下的毒手。面對夫妻關係破裂,武后唯有寄望兒子,奈何太子李弘在咸亨二年 (公元 671 年) 因義陽、宣城公主婚嫁事,與武后意見分歧,所謂「以請嫁二公主,失愛於天后」(《通鑑》引《唐歷》語),雖然李弘最後短命病死,武后為了獲得更大的安全感,對局面有更好的控制,其對將來的太子必有更多的規範與要求,此完全可以想像,李賢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成為皇太子。

李賢是高宗第六子,「容止端雅,深為高宗所嗟賞」。他能「讀得《尚書》、《禮記》、《論語》,誦古詩賦復十餘篇」而不忘,且性好儒家思想,尤其深得高宗歡心。上元二年 (公元 675 年),李弘薨逝,李賢被立為皇太子。從儀鳳元年 (公元 676 年) 高宗手敕,我們可以看到褒獎不絕,「皇太子賢自頃監國,留心政要。撫字之道,既盡於哀矜;刑綱所施,務存於審察。加以聽覽餘暇,專精墳典。往聖遺編,咸窺壺奧;先王策府,備討菁華。好善載彰,作貞斯在,家國之寄,深副所懷。可賜物五百段。」高宗對李賢是充分肯定的。

然而看在武后眼裡,李賢有大問題。這個太子不是她親生,「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此已是公開的秘密,於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正因為此,武后才要「為賢撰《少陽政範》及《孝子傳》」,作思想上的灌輸 (蒙曼說:「她讓北門學士送了兩本《少陽正範》和《孝子傳》給李賢,《少陽正範》是教人怎麼做太子,《孝子傳》是教人怎麼做兒子,顯然,這是指責李賢既不會當兒子,又不會當太子。」很有道理)。又明崇儼向武后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相王相最貴」,既是「密」,如何會流出?必是武后有意放出風聲,加深李賢的恐懼不安。李賢忍受不住武后的旁敲側擊,冷嘲熱諷,撰<黃台瓜辭>,發「黃台之瓜,何堪再摘」之嘆。偏偏真情再深,始終動搖不到鐵石心腸,武后卒之利用明崇儼被殺,使人揭發李賢謀反,《通鑑》記「上素愛太子,遲回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李賢被廢為庶人,幽禁於別所,黨羽皆伏誅。

李賢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黃台瓜辭>寫得情真意切,面對武后殘忍對待,其內心痛苦可知。更為不幸的是,高宗安排的皇位接班人、新管治班子,因武后欲保存一己地位的私心,被摧毀殆盡。此對唐朝管治無疑是一大打擊。

[主要參考資料]

1. 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六

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3.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4.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5. 劉昫等,《舊唐書.上官儀傳》

6.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本紀下》

7.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8.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中宗諸子傳》

9. 蒙曼,《蒙曼說唐:武則天》

10.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