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以女主身份登上皇帝寶座,誠為國史所罕見。惟女皇再威風,終難逃死亡大限,於是皇位繼承人的問題,令她費煞思量,此直接影響到武周朝究竟及身而歿,抑或綿延萬世。
按理武則天走到革唐立周的地步,她不可能讓姓李的兒子們充當繼任人,這豈不是給機會唐朝復辟?可是,從姓武一邊找人選,亦不容易,稍為可觀者,惟侄兒武承嗣。事實上,自李顯被廢,武則天對兒子們徹底失望後,武承嗣即迅速進入中央權力核心:
嗣聖元年 (公元 684 年) – 授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永昌元年 (公元 689 年) – 納言 (即門下省長官侍中)
載初元年 (公元 690 年) –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兼知內史事
天授元年 (公元 690 年) – 封魏王
未幾更發生了一件大事,「鳳閣舍人張嘉福與洛州人王慶之等列名上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
這事發生的年份難以考究,《通鑑》指天授二年 (公元 691 年),《舊唐書》則謂「延載初」,即公元 694 年。要之,武承嗣官運不是如日中天,張、王二人決不敢作如此建議。建議一出,忠於李唐的官員期期以為不可,如岑長倩、格輔元、李昭德、歐陽通等。值得注意是「由是大忤諸武意」、「遂為承嗣所譖而死,海內冤之」、「通與岑長倩固執以為不可,遂忤諸武意,為酷吏所陷,被誅」,「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更似是武承嗣自編自導自演的大戲,這人都算有野心!他控制酷吏系統,製造出一片恐怖氣氛,更主張對李唐宗室趕盡殺絕,這一切,武則天都心知肚明。那麼,女皇帝如何看待立武承嗣為皇太子?「則天不許,慶之固請不已,則天令昭德詰責之,令散」,她對武承嗣有保留,覺得張、王的提議不合適。此一念頭,正是她後來仍備受李唐宗室尊重的原因。
武承嗣固然忿忿不平,忠於李唐的官員卻對武則天心存希望,李昭德、吉頊、狄仁傑遂先後進言。
昭德因奏曰:「臣聞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民有侄為天子而為姑立廟乎!以親親言之,則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傳之子孫,為萬代計。況陛下承天皇顧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則天寤之,乃止。
武則天信任李昭德,是因為「自我任昭德,每獲高臥,是代我勞苦,非汝 (武承嗣) 所及也」,與狄仁傑獲重用類似。昭德為武則天死後籌謀,世上哪有侄兒當了天子而為姑母立宗廟?同樣理由見於狄仁傑的進言:
唯仁傑每從容奏對,無不以子母恩情為言,則天亦漸省悟。
且姑侄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廬陵王,則千秋萬歲後常享宗廟。
武則天那時年事已高,防戒之心淡化,代之以對已故丈夫、對兒子們的愧疚。她雖口中仍說立武三思為太子,但李昭德、狄仁傑的話,每句都說到她的心坎處。時值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受寵,
易之、昌宗嘗密問頊自安之策。頊云:「公兄弟承恩既深,非有大功於天下,則不全矣。今天下士庶,咸思李家,廬陵既在房州,相王又在幽閉,主上春秋既高,須有付托。武氏諸王,殊非屬意。明公若能從容請建立廬陵及相王,以副生人之望,豈止轉禍為福,必長享茅土之重矣!」易之然其言,遂承間奏請。則天知頊首謀,召而問之。頊曰:「廬陵王及相王,皆陛下之子,先帝顧托於陛下,當有主意,唯陛下裁之。」則天意乃定。
張柬之等人謂二張意圖謀反,故要發動政變擁立中宗復位。二張可是率先請求武則天重立李顯為皇太子!結果,聖歷元年 (公元 698 年),李顯被「召還東都,立為皇太子」。「承嗣以不得立為皇太子,怏怏而卒」。至於「五王政變」發生,二張慘死,自己遭逼宮,此恐怕非武則天當初所能預料。
武則天移居上陽宮後,《資治通鑑考異》援引陳岳《唐統紀》曰:
太后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其衰老。及在上陽宮,不復櫛頮,形容羸悴。上入見,大驚。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謀。
儘管《考異》謂「按中宗頑鄙不仁,太后雖毀容涕泣,未必能感動移其意。其所以疏忌五王,自用韋后、三思之言耳。今不取」,筆者覺得《唐統紀》文字多少反映武則天死前的困窘及心聲。
「五王政變」在神龍元年 (公元 705 年) 正月發生,同年十一月,武則天因病逝世,享年八十一歲,臨終前下遺詔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倘無對兒子感絕望、對信任過的大臣背叛自己感悲憤,她又怎會那麼快離開人世?由此更見《唐統紀》文字有一定真實性。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3.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岑長倩傳》
5. 劉昫等,《舊唐書.李昭德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格輔元傳》
7. 劉昫等,《舊唐書.歐陽通傳》
8.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9. 劉昫等,《舊唐書.吉頊傳》
10. 歐陽修等,《新唐書.狄仁傑傳》
1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四、二百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