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李隆基為何要發動先天政變?

關於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鬥爭,《通鑑》有詳細記載,事件可由景雲元年 (公元 710 年) 廢太子風波說起。

且說睿宗甫即位,即以李隆基為太子,太平公主本來打算憑藉親兄妹的感情,以及造王有功,架空睿宗,把持朝政,豈知兄長竟先發制人,冊立太子,而這個太子不是懵懂無知,乃英銳非常,不易擺佈,公主遂生起改易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權」,她先派人製造流言「太子非長,不當立」,待睿宗有所反應,制止流言傳播,公主便改用另一套路,於太子身邊廣設耳目,「每覘伺太子所為,纖介必聞於上」,李隆基當然感到芒刺在背,對姑母更加怨恨。

太平公主與竇懷貞等結成政治聯盟,設法扳倒李隆基,睿宗與韋安石的一段對話尤其值得注意:

上嘗密召安石,謂曰:「聞朝廷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願陛下無惑讒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

太平公主必是看出唐隆政變時,李隆基有僭越父親之嫌,故小題大做,把太子塑造成有意奪位的形象。睿宗的話,反映其內心曾經有動搖,他也懷疑兒子是否想奪位。這個時候,韋安石開口,太子信得過,理由是「太子有功於社稷」,誅除韋武陣營有功,由此可知唐隆政變的成功確實為李隆基取得不少分數,至少在一眾忠於李唐王室的大臣們眼中,他們接受李隆基多於太平公主。韋安石後來為這段話付出代價,「時公主在簾下竊聽之,以飛語陷安石,欲收按之,賴郭元振救之,得免」,郭元振正是大唐又一忠臣,未幾參與剷除太平公主。

敢與太平公主對著幹的,還有宋璟、姚元之 (即姚崇)。公主對宰相們進行遊說,「諷以易置東宮」,「眾皆失色」,宰相們覺得很驚訝,不認同公主做法,但個個敢怒不敢言,唯獨宋璟一人發不平鳴:「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宋璟的理由和韋安石的一致,就是李隆基靖內難有功,他是太子的合適人選,竊以為此乃李唐忠臣之間的共識。

宋璟與姚元之商議,將李隆基的潛在競爭對手宋王李成器等人外調地方為刺史,再把左、右羽林軍收歸太子控制,太平公主與丈夫武攸暨則移置東都。睿宗同意「諸王惟卿所處」、「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卻以「朕更無兄弟,惟太平一妹,豈可遠置東都!」反對外調太平公主出京師。這話兩唐書無記,卻合乎情理。睿宗並非不知妹妹有所圖謀,否則就不必盡快立太子,但要他手刃親妹,甚至與親妹長期分隔兩地,他始終心不甘情不願,睿宗這個人重感情,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睿宗是否完全信任李隆基?可參看以下一段文字:

頃之,上謂侍臣曰:「術者言於五日中當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張說曰:「此必讒人欲離間東宮。願陛下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張說所言,社稷之至計也。」上悅。

三番四次疑心太子會帶兵入宮奪位,睿宗對李隆基不完全信任,顯而易見。唯太子深得李唐忠臣們的支持,形勢比人強,睿宗亦只得接受。景雲二年 (公元 711 年) 二月,李隆基以太子身份監國,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由太子處分。這是李唐忠臣們爭取的結果,太平公主看在眼裡,自然感到不是味兒。

斜封官存廢爭議,揭示太平公主與姚元之等矛盾對立。姚元之等認為斜封官該廢除,太平公主則覺得「一朝盡奪之,彰先帝之過,為陛下招怨」。斜封官是唐中宗受武則天影響,不經兩省而逕自封拜的官職,因裝置詔敕的封袋,不敢照常規樣式封發,改用斜封,時人稱之為「斜封官」。斜封官存廢的背後,是挺武 (則天)、反武 (則天) 的鬥爭。睿宗身處其中,嘗試做到兩邊都不得罪,「諸緣斜封別敕授官,先停任者,並量材敍用」,但實在困難至極。

太平公主知道姚元之、宋璟向睿宗進言,大為忿怒,李隆基勢力不足夠與姑母正面衝突,故「奏元之、璟離間姑、兄,請從極法」,姚元之、宋璟被貶地方,宋王李成器等人不必外調。李隆基受挫,標誌著太平公主大反擊的開始,朝政盡為公主把持,睿宗心灰意冷,於是有「傳位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既以兄長為靠山,自然不許,故有和逢堯「陛下春秋未高,方為四海所依仰,豈得遽爾!」

延和元年 (公元 712 年),睿宗內禪,李隆基即位,是為唐玄宗,改元先天。同年,太平公主丈夫武攸暨去世。睿宗雖然禪位,軍國大事李隆基仍須與父親聯合商議,「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於上皇,餘皆決於皇帝」,這種安排,類似於南宋高宗與孝宗,清朝乾隆與嘉慶的關係,要之,睿宗雖退居幕後,大權仍然在握。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與李隆基矛盾白熱化,「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太半附之」,在王琚、張說、崔日用慫恿下,李隆基主意已決,在不驚動父親李旦的情況下,與郭元振、王毛仲、高力士等人率萬騎自武德殿入虔化門,先殺左、右羽林將軍常元楷、李慈,再擒太平公主親信賈膺福及李猷,殺宰相岑羲、蕭至忠,竇懷貞「逃入溝中,自縊死」,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後遭賜死,合計其兒子及黨羽死者數十人。

李旦知道兒子發動政變,馬上登上承天門樓。雖然郭元振向其解釋,李隆基只是要清除竇懷貞等,別無他意,但李旦心知肚明,親妹今次難保性命,自己亦恐怕會被兒子用武力迫逼,上皇誥有「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朕方無為養志,以遂素心」,李旦隨即徙居百福殿,如斯情狀,與當年玄武門之變時李淵的反應與遭遇何其相似!

兩唐書及《通鑑》皆記太平公主蓄意謀反在先,但觀乎當時形勢,太平公主在朝中佔盡上風,她有無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況且,她對政變有豐富經驗,若真要謀反,恐怕不可能這麼輕易被平定。反而李隆基方面,誠如陳寅恪所言:「玄宗既以有大功故得立為皇太子,而其皇位繼承權仍不固定,其後雖已監國,並受內禪,即皇帝位矣,而其皇位之不安定也如故,必至誅夷太平公主黨徒之後,睿宗迫不得已,放棄全部政權,退居百福殿,於是其皇位始能安定,此誠可注意者也。」先天政變是李隆基孤注一擲的賭博,此方是歷史真相。

[主要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

2.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反守為攻:元光六年漢武帝兵分四路出擊匈奴

元光六年 (公元前 129 年),漢武帝派四路大軍出擊匈奴。《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元光五年 (《史記.匈奴列傳》有「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當為元光六年發生,《漢書.武帝紀》用元光六年),青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出雲中;大中大夫公孫敖為騎將軍,出代郡;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

上谷郡位於今天河北懷來縣一帶,據周長富<關於《史記》上谷郡記載的辨析 – 補論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縣之偽>:

東胡是指戰國至西漢時期的烏桓、鮮卑、肅慎等東北地區的民族。上述引文說明上谷等郡原是東胡的活動區域,燕國通過戰爭獲得以後才在此置上谷等郡。

換言之,衛青是負責東北戰線。

雲中郡即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原屬戰國晚期趙國北疆第一重鎮,偏近西北。

代郡即今河北蔚縣一帶,地處黃土高原與華北平原交界,為匈奴南下中原的交通要道,雁門關也是南北交通的咽喉之地,兩地位處正中央,共同結成重要防線。

當時漢軍使用什麼兵種?從「軍各萬騎」四字,可見是以騎兵軍團為主,而且動員逾數萬人。這是漢軍首次大規模主動出擊匈奴,結果是:

青至蘢城,斬首虜數百。騎將軍敖亡七千騎;衛尉李廣為虜所得,得脫歸:皆當斬,贖為庶人。賀亦無功。

只衛青一路有斬獲,其餘三路皆無功而還,尤以中央戰線死傷慘重,李廣甚至被俘虜。

衛青能夠取得軍事勝利,主要原因是他未有遇到匈奴的主力部隊。《史記.李將軍列傳》:

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鴈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

匈奴根本在雁門置重兵,而代郡、雁門向來是唇齒相依的關係,因兩地地域距離較近。若北方強敵突破代郡,雁門郡的側面與後方就會直接暴露。反之,若雁門失守,代郡也會陷入敵軍的側翼包圍之中。李廣遭遇匈奴大軍壓倒性的兵力,公孫敖怎能置身事外?萬騎失去七千,此乃相當嚴重的軍事受挫。李廣全軍覆沒,作為驍將負傷被俘,更等同宣告中央戰線徹底崩潰。

衛青孤軍深入匈奴祭天聖地龍城有所得,果敢有餘,卻不代表漢軍在是次戰役取得勝利,整體而言仍是得不償失。

誠然,李廣治軍也有問題,《史記.李將軍列傳》有以下一段,比較李廣和程不識的治軍方式:

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為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亦為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刀鬬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刀鬬,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謹於文法。

程不識軍紀嚴明,公文簿冊清清楚楚,部隊出戰,總是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長期處於戒備狀態。防禦因此滴水不漏,士兵卻異常勞苦。李廣治軍寬鬆,士兵舒適佚樂,願意為他效死,卻疏於戒備,喜歡以戰養戰。

儘管杜佑稱讚李廣

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不近水;不盡餐,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通典卷一百五十二.兵五.撫士》)

匈奴亦畏懼李廣有謀略,但行軍打仗,終究不能靠個人才華魅力可以成事,西北邊郡武將集團採用子弟兵的形式,卒之迎來大挫敗。

衛青擅長長途奔襲,主動深入匈奴腹地,無限延伸戰線,將戰場推進到匈奴境內,而非在漢朝邊境,此乃以往漢軍從未做過。霍去病後來率軍深入漠北二千多里,大敗匈奴左賢王部,使「漠南無王庭」,其實是貫徹衛青出擊匈奴的原則。

《史記.韓長孺列傳》:

徒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安國始為御史大夫及護軍,後稍斥疏,下遷;而新幸壯將軍衛青等有功,益貴。安國既疏遠,默默也;將屯又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罷歸,乃益東徙屯,意忽忽不樂。數月,病歐血死。安國以元朔二年中卒。

《史記.李將軍列傳》記元朔二年 (公元前 127 年),李廣出任右北平太守,匈奴稱他為「漢之飛將軍」,數年不敢入侵右北平。由韓安國到李廣,由居於對付匈奴的主帥地位退到防守右北平,可以看出主和派和早期主戰派慢慢退場,取而代之是深得武帝信任、以衛青為首的「少壯派」得勢。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李隆基為何與太平公主發生矛盾?

李隆基是唐睿宗李旦第三子,《舊唐書》記他「性英斷多藝,尤知音律,善八分書」,《新唐書》則多了「善騎射」,要之,能文能武的他,先封楚王,後為臨淄郡王。其對武氏勢力亦頗厭惡,七歲時,武懿宗自恃是武則天姪子,趾高氣揚,利用金吾將軍的權力,阻撓李隆基的車騎儀仗,李隆基大聲叱喝:「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迫吾騎從 (我家的朝堂,干你甚麼事?竟敢挾迫我的車騎隨從)!」儘管事後作為祖母的武則天「聞而特加寵異之」,李隆基與武氏不共戴天的意識在此已非常突出。

李隆基對武氏沒好感,還可能和生母離奇死亡有關。隆基生母竇德妃,於長壽二年 (公元 692 年) 被婢女團兒誣譖與劉氏 (李旦原配夫人) 施行法術咒詛武則天。竇德妃與劉氏於嘉豫殿朝見武則天,離開後同時遇害。史書留有「梓宮秘密,莫知所在」,但據《通鑑》,「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考異》引有「殺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團兒諂佞多端,天后尤所信任。欲私於上而拒焉,怨望,遂作桐人潛埋於二妃院內,譖殺之,又矯制按問上」,團兒是武則天的人,欲得李旦寵幸而不得,心懷怨恨,遂誣陷劉、竇二氏,而武則天竟默許整件事的發生。竇德妃遇害時,隆基方七歲,當他痛失親母,傷心萬分時,知悉真相,他對祖母會是如何觀感?又對諸武會有什麼印象?這些都對其成長構成影響,而令他日後與姑母太平公主針鋒相對。

相比之下,太平公主幸運得多,自出生以來,即深受高宗及武則天寵愛。史載「公主豐碩,方額廣頤,多權略,則天以為類己,每預謀議,宮禁嚴峻,事不令洩。公主亦畏懼自檢,但崇飾邸第。二十餘年,天下獨有太平一公主,父為帝,母為后,夫為親王,子為郡王,貴盛無比。」這段文字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太平公主得以預聞政事,早在高宗未死已經發生。第二,公主個性擅玩權謀詐術,喜歡政治。如斯一個人物,得如斯機緣,加上身份顯貴、丈夫兒子都有影響力,長達二十多年,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可以想像。果然,張柬之等人發動神龍革命清除二張,太平公主有份參與,並表示支持。

太平公主初嫁薛紹。薛紹被誣告謀反伏誅,武則天殺武攸暨的妻子,再把公主許配給武攸暨。神龍革命後,中宗復位,韋后專權,連帶女兒安樂公主肆無忌憚,當時足以與之抗衡者,唯太平公主。上官婉兒表面是韋后黨羽,背後卻與太平公主暗通款曲。中宗死後,婉兒與太平公主商議,起草遺詔援引李旦入朝輔政,這便是二人合作的最佳證明。上官婉兒之所以這樣做,也很容易理解,韋后「智謀不及公主」,「公主日益豪橫,進達朝士,多至大官,詞人後進造其門者,或有貧窘,則遺之金帛,士亦翕然稱之」,有智謀,有政治影響力,而且深得知識分子支持,聰慧如婉兒,怎會不懂站隊?

唐隆政變能夠成功,李隆基獲得太平公主的首肯及支持非常重要。李旦與太平公主是親兄妹,李旦復位,太平公主貢獻至鉅,見「公主入啟幼主,以王室多故,資於長君,乃提下幼主,因與玄宗、大臣尊立睿宗」。

然而,問題來了,李隆基是痛恨武氏的,太平公主丈夫正是武攸暨,生母為武則天。復添以日益自負,政變期間先斬後奏,以「我拯社稷之危,赴君父之急,事成福歸於宗社,不成身死於忠孝,安可先請,憂怖大王乎!若請而從,是王與危事;請而不從,則吾計失矣」反對「先啟大王」,李隆基對父親李旦不見得有十分的尊重,反而有僭越之嫌。事實上,他毅然斬殺上官婉兒,婉兒可是李旦、太平公主的「內線」(佈置在敵方內部探聽消息或進行活動的人),此已反映隆基跋扈難制。沿此形勢發展下去,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矛盾只會越演越烈。

從「每入奏事,坐語移時,所言皆聽。薦人或驟歷清職,或至南北衙將相,權移人主。軍國大政,事必參決,如不朝謁,則宰臣就第議其可否」,太平公主可謂手握軍政大權。請注意,她也知道禁軍的重要,「公主懼玄宗英武,乃連結將相,專謀異計。其時宰相七人,五出公主門,常元楷、李慈掌禁兵,常私謁公主」,可惜李隆基手握萬騎,萬騎是禁軍中的精銳,太平公主終於敗於侄兒的「槍桿子」。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玄宗本紀上》

2.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3. 劉昫等,《舊唐書・太平公主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睿宗、玄宗本紀》

5.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五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漢武帝的皇權伸張:從陳皇后被廢到衛氏外戚崛起

漢武帝劉徹能夠登上帝位,跟其母王太后選擇站到太皇太后竇氏、長公主劉嫖一邊有密切關係。長公主女兒嫁武帝,《史記.外戚世家》:

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無子。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

儘管《漢武故事》有「金屋藏嬌」的典故:

年四歲,立為膠東王。數歲,長公主嫖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不?」膠東王曰:「欲得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問曰:「阿嬌好不?」於是乃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長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書中許多內容是與《史記》、《漢書》不合,且夾雜虛妄傳說,疑似漢魏六朝民間文人所作,缺乏可信性。陳皇后和漢武帝的婚姻,更像是一場政治結盟,據此即可解釋陳皇后為何無子嗣,因漢武帝根本對她無愛意,不願與她同房。

太皇太后尚在,陳氏有靠山,得以「驕貴」。可是,建元六年 (公元前 135 年) 竇氏去世,隨著武帝另結新歡,陳皇后地位開始動搖。誰是武帝新歡?衛子夫。

《史記.外戚世家》:

衛皇后字子夫,生微矣。蓋其家號曰衛氏,出平陽侯邑。子夫為平陽主謳者。武帝初即位,數歲無子。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飾置家。武帝祓霸上還,因過平陽主。主見所侍美人。上弗說。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上還坐,驩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宮。子夫上車,平陽主拊其背曰:「行矣,彊飯,勉之!即貴,無相忘。」入宮歲餘,竟不復幸。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歸之。衛子夫得見,涕泣請出。上憐之,復幸,遂有身,尊寵日隆。召其兄衛長君弟青為侍中。而子夫後大幸,有寵,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據。

和陳皇后出身顯貴不同,衛子夫只是平陽公主府中的歌姬。所謂「謳者」,指歌唱的人,特別是以歌舞為業的女性藝人。

漢武帝 16 歲即位,幾年無子,邂逅衛子夫時,尚未到 20 歲。由平陽公主出示美人而漢武帝看不上眼,他對美色是有要求的。「獨說衛子夫」足以證明衛子夫乃一絕色佳人。

惟武帝安排衛子夫入宮後竟未再寵幸,直至衛氏聲淚俱下請求離宮,漢武帝才對她憐惜,予以挽留,重新寵幸。「涕泣」反映衛子夫在宮中生活孤單寂寞,而「憐」可知武帝對她是有感情的、不捨的,這份情成就衛氏後來的尊榮,亦令同母異父的弟弟衛青獲得重用。

《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大將軍衛青者,平陽人也。其父鄭季,為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侯妾衛媼通,生青。青同母兄衛長子,而姊衛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為衛氏。字仲卿。長子更字長君。長君母號為衛媼。媼長女衛孺,次女少兒,次女即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皆冒衛氏。

《史記集解》引徐廣曰:「平陽侯曹壽尚平陽公主。」換言之,平陽侯是平陽公主的夫君。衛媼是平陽侯府中婢女,與在平陽侯家辦理公務的官吏鄭季私通,誕下衛青 (即衛青本來不是姓衛的)。衛媼在與鄭季私通前,已誕下一子三女。長子衛長君,長女衛孺,次女衛少兒,三女衛子夫。衛子夫得武帝寵幸,衛青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後來冒姓衛。

《漢書.衛青霍去病傳》:

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少兒子也。其父霍仲孺先與少兒通,生去病。

由此可知衛媼次女衛少兒是霍去病生母。

另《漢書.公孫賀傳》:

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

公孫賀祖父公孫昆邪,當年曾害怕李廣死於對匈奴的戰爭中,為之泣諫。公孫賀獲武帝重用,是因為其妻衛君孺 (即衛孺) 乃衛子夫之姊。

可以發現,漢武帝重用以規劃及指揮對匈奴作戰的核心統帥,全是衛氏外戚。對匈奴戰爭的成果與光芒,後來也完全算在衛青、霍去病身上。

衛氏家族本來寒微,憑藉衛子夫得寵而逐漸顯貴,此未嘗不是漢武帝君權 (皇權) 的一次伸張。

漢武帝君權伸張的另一表現,即陳皇后被廢,《史記.外戚世家》:

聞衛子夫大幸,恚,幾死者數矣。上愈怒。陳皇后挾婦人媚道,其事頗覺,於是廢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為皇后。

《漢書.外戚傳上》:

后又挾婦人媚道,頗覺。元光五年,上遂窮治之,女子楚服等坐為皇后巫蠱祠祭祝詛,大逆無道,相連及誅者三百餘人。楚服梟首於市。

陳皇后指使女巫楚服等人行巫蠱詛咒之術爭寵,觸怒武帝,因而獲罪被廢。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上官婉兒為何被李隆基斬殺?

從「及韋庶人敗,婉兒亦斬於旗下」,可知上官婉兒在唐隆政變中被殺。然而,由中宗暴斃到政變發生一段時間,婉兒的政治取態是否完全傾向韋武陣營,隨著其墓誌銘出土,加上兩唐書、《通鑑》的記載,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上官婉兒最終被殺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儘管兩唐書有上官婉兒勸韋后「行則天故事」,《舊唐書》收有李邕一番議論,其中幾句是這樣的,「於是太平公主矯為陳謨,上官昭容紿草遺詔,故得今上輔政,阿韋參謀」,李邕講這番話時,睿宗 (即相王李旦) 已然在位,太平公主籌謀策劃,上官婉兒動筆起草遺詔,致使李旦得以輔政。誰的遺詔?自然是中宗。換言之,中宗暴斃後,上官婉兒是站到幫助太平公主、李旦的一邊,其非一面倒支持韋武陣營。

《舊唐書》略嫌隱晦,成書較後的《新唐書》則有頗為完整的記載:

始,從母子王昱為拾遺,昱戒曰:「上往囚房陵,武氏得志矣,卒而中興,天命所在,不可幸也。三思雖乘釁,天下知必敗,今昭容上所信,而附之,且滅族!」鄭以責婉兒,不從。節愍誅三思,果索之,始憂懼。及草遺制,即引相王輔政。臨淄王兵起,被收。婉兒以詔草示劉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許,遂誅。

據此,上官婉兒政治立場的轉變,遠因是王昱的告誡,近因則是李重俊發動政變誅殺武三思等人。她害怕自己日後不得好下場,於是在中宗逝世的關鍵時刻,選擇和太平公主合作,起草遺詔引相王輔政。奈何唐隆政變時,李隆基不買婉兒的帳,婉兒終於被斬殺。

《通鑑》所記與《新唐書》同,卻多了「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昭容草遺制立溫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隆基入宮,昭容執燭帥宮人迎之」。由心附帝室、執燭出迎,上官婉兒顯然以為自己是李旦陣營的一分子。「宗」指宗楚客,「韋」指韋溫,二人皆為韋后黨羽,「宗、韋改之」揭示上官婉兒所草遺詔不符合韋武陣營的利益,言下之意,上官婉兒與韋武陣營出現意見分歧。

2013 年 8 月,上官婉兒墓出土,其中有<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銘>,補充了正史的不足。

以韋氏侮弄國權,搖動皇極,賊臣遞構,欲立愛女為儲;愛女潛謀,欲以賊臣為黨。昭容泣血極諫,扣心竭誠,乞降綸言,將除蔓草。先帝自存寬厚,為掩瑕疵;昭容覺事不行,計無所出。上之,請擿伏而理,言且莫從;中之,請辭位而退,制未之許;次之,請落髮而出,卒為挫衂;下之,請飲鳩而死,幾至顛墜。

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堅貞,廣求入腠之醫,才救懸絲之命。屢移朏魄,始就痊平。表請退為婕妤,再三方許。暨宮車晏駕,土宇銜哀。政出後宮,思屠害黎庶;事連外戚,欲傾覆宗社。皇太子衝規參聖,上智伐謀,既先天不違,亦後天斯應,拯皇基於傾覆,安帝道於艱虞。

昭容居危以安,處險而泰。且陪清禁,委運於乾坤之間;遽冒銛鋒,亡身於倉卒之際。時春秋四十七……太平公主哀傷,賻贈絹五百匹,遣使弔祭,詞旨綢繆。

透過銘文,我們可以知道:

a. 上官婉兒政治立場的轉變,始於安樂公主提出想做皇太女,即景龍四年 (公元 710 年)

b. 婉兒曾泣血死諫中宗,勸他剷除安樂公主等人。中宗宅心仁厚,不想家醜外揚,未有採納。

c. 婉兒後來請求辭位,削髮為尼,甚至飲鴆求死,中宗為其堅貞所感動。

d. 中宗死後,韋后專政,外戚當權,李隆基發動政變,婉兒處之泰然,毫不驚懼,她最後死於亂兵之中。

e. 對於婉兒之死,太平公主深感哀傷。

結合兩唐書及《通鑑》的記載,由中宗在位後期至唐隆政變發生,上官婉兒基本上已遠離韋武陣營,向李旦陣營靠攏,尤其與太平公主關係密切。中宗死後,她更和太平公主聯手,起草有利李旦回到中央權力核心的遺詔。可惜唐隆政變期間,李隆基對上官婉兒的投誠全盤否定,婉兒被殺,反映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間存在著矛盾 (先天政變的火苗,早已埋藏)。

銘文有「皇鑑昭臨,聖慈軫悼,爰造制命,禮葬贈官」,唐睿宗李旦對上官婉兒之死應該是同情的。婉兒墓後來被嚴重毀壞,這絕不可能是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意思,下令的人自然就是李隆基,即未來的唐玄宗。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2. 劉昫等,《舊唐書・韋巨源傳》

3.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九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馬邑伏擊何以無功而還?(兼論漢武帝有否在馬邑之役領兵親征)

在「馬邑之謀」中向軍臣單于告密的尉史,是很特別的官職,根據李迎春對漢簡的分析,他說:

「尉史」一職由於職廝祿薄而不見於《漢書.百官公卿表》及《續漢書.百官志》。在出土文獻中,主要見於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西北漢簡和尹灣漢簡《東海郡吏員簿》。概括來説,張家山漢簡和尹灣漢簡所見「尉史」主要是地方行政系統之吏員,而西北漢簡之「尉史」則主要屬於邊郡軍事系統,這一情況與傳世文獻中對「尉史」的記載一致。《史記.韓長孺列傳》……其中「尉史」居於雁門郡武州塞之烽燧中,以「行徼」為職責,顯然屬於邊郡軍事系統。(<漢代的尉史>)

關於尉史直屬於都尉,為都尉之吏,李氏不敢苟同:

但軍事系統之「尉史」是直接統屬於都尉,還是候官、司馬、千人等與縣同級單位之吏,卻有爭論。勞榦曾有「尉史蓋即都尉之吏」的論斷,但其對這一觀點并未予以證明……已清楚彰示在邊郡軍事系統中其應屬於縣級單位如候官、司馬而非直屬於都尉……「令史」和「尉史」既可以作為地方行政系統中縣邑侯國的屬吏,也可以作為邊郡軍事系統候官的屬吏…… (前引文)

雁門郡武州尉史作為基層軍官,竟對三十萬漢軍埋伏馬邑的計劃瞭如指掌,主要因為:

1. 龐大的人馬、戰車、糧草在邊境集結,根本無法對長年駐守當地的基層邊防官兵隱瞞。

2. 為了防止不知情的邊防士兵提前與匈奴交火,漢軍高層勢必向基層軍官下達「原地待命、不可擅自燃放烽火、不可阻擊匈奴」的命令。

3. 漢軍將馬邑一帶的百姓全部撤走,只留下滿山牛羊無人看管,這正是決戰前夕的「堅壁清野」。

軍臣單于馬上撤軍,漢軍來不及應對,無功而還,是因為:

a. 單于率領十萬騎兵南下,在距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的武州塞,就得知真相而下令全軍原地掉頭北撤。匈奴大軍從頭到尾沒有進入漢軍的偵察範圍,漢軍自然無法迅速反應。

b. 匈奴騎兵機動性強,當單于果斷從武州塞撤兵,埋伏在馬邑的韓安國主力也需要過幾天才收到相關情報,畢竟訊息傳播需要依靠馬匹,存在時間差。派人到武州塞視察,匈奴早已完成戰略撤退,遠在代郡的王恢更是無能為力。

c. 按照原定計劃,韓安國等人率主力部隊正面伏擊匈奴單于於馬邑,王恢率三萬人側翼迂迴到代郡,抄後路襲擊匈奴的輜重部隊,地域距離阻隔令王恢在面對戰局突變時,成了最後一個知情人。

「馬邑之謀」失敗,王恢未有率領部隊襲擊匈奴輜重部隊,被朝廷追究責任,依法當斬。《史記.韓長孺列傳》:

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據此,漢武帝殺王恢,可能是受到以韓安國為首的士大夫陣營的施壓。

「馬邑之謀」令邊郡武將集團受到打擊。可是,漢武帝同時明白舊官僚集團的窒礙,他因此大舉起用衛青、霍去病、桑弘羊等沒背景卻完全聽命的「少壯派」和「天子近臣」。

關於漢武帝在馬邑之役曾領兵親征,說法來自邢義田,<漢武帝在馬邑之役中的角色>:

一則武帝血氣正盛,元光二年不過二十四歲,患得患失之心必較高祖為甚。二則自平城之敗,漢室子孫引為奇恥大辱,必報之而後快。文帝嘗欲親征,阻於群臣、太后 (《漢書.文帝紀》十四年)。武帝即位,亦以雪恥為志職。元光二年,自率將軍五,師三十萬,伏馬邑,一無所獲,大覺難堪。其難堪於責王恢之言可以概見……恢固以死代罪,安國亦被護諸將之名,頂武帝率師之責。武帝不甘失敗,自元光末至元狩四年,幾年年出師,大敗匈奴。元封元年,且勒兵十八萬,出長城,登單于臺,親向單于挑戰;太初四年,武帝詔:「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漢書.匈奴傳》) 其少年氣盛,必欲復仇之心,昭然若揭。則其當年嘗親赴馬邑,實甚可能。

易言之,《新序》謂武帝「自將師伏兵於馬邑」,或非虛言,《史》、《漢》失載,非不明事實,蓋有以諱之也。

不過,筆者比較認同勞榦的回應:

《新序》所說只是一個「孤證」。在《史記》和《漢書》中,找不到一點漢武帝「親征」的消息出來。《史記》是一部在作者生前不準備公開的書,對漢高帝平城之圍,一點也不諱飾,對武帝迷信及心理不正常在封禪書中描寫的十分露骨,也毫不掩飾。至於馬邑之役,只是單于逃走,漢兵並未挫敗,比平城之役輕鬆的多,似乎《史記》無諱飾的必要。而況《漢書》成於東漢,東漢皇室乃長沙定王之後,並非孝武子孫,更不必為此事諱莫如深。如其劉向不加諱飾,班固更不必諱飾。我想《漢書》為史書,史筆必需謹嚴,《新序》為子書,作子書者不必那樣嚴格。(<勞貞一先生書>,收錄於邢義田前引文)

邢氏的假設固然大膽創新,別出心裁,亦有《新序》作文本根據。惟《新序》屬子書,用字有欠嚴謹,不適合作為史料。復次,《新序》只有一條提及武帝領兵,《史記》、《漢書》俱未記載,謂《史》《漢》二書隱瞞,此乃邢氏猜測,未必屬實。加上史書用字謹嚴,實無棄班馬二史而採劉向《新序》記載的道理。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韋皇后、安樂公主合謀毒殺唐中宗?

關於中宗之死,《資治通鑑》有以下一段記載:

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后,恐事泄被誅;安樂公主欲韋后臨朝,自為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餤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

據此,中宗死於馬秦客、楊均與安樂公主進毒餅,馬、楊二人怕與韋后通姦事泄,安樂公主則想透過擁立親母,成為皇太女,因此動殺機。

不過,查《舊唐書》,未有記載馬、楊二人害怕事泄,僅得

時國子祭酒葉靜能善符禁小術,散騎常侍馬秦客頗閑醫藥,光祿少卿楊均以調膳侍奉,皆出入宮掖。均與秦客皆得幸於后……

此極其量可知馬、楊與韋后有私通,並在中宗病重時負責其醫藥、飲食。

安樂公主確有可能為做皇太女而弒父,見

又請自立為皇太女,帝雖不從,亦不加譴。

時安樂公主志欲皇后臨朝稱制,而求立為皇太女,自是與后合謀進鴆。

但書中同時有

時馬秦客侍疾,議者歸罪於秦客及安樂公主。

重點是「議者歸罪」,安樂公主有弒父動機,但未必有所行動,只是朝中議論紛紛,說她毒殺親父。

至於韋后,儘管燕欽融曾上書,言其干預國政,但景龍四年 (公元 710 年) 初,中宗尚與韋后微服出行,這在《舊唐書》和《通鑑》皆找到相關記載:

四年正月望夜,帝與后微行市里,以觀燒燈。又放宮女數千,夜游縱觀,因與外人陰通,逃逸不還。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后微行觀燈於市里,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不歸者。

夫妻如此情深,委實很難想像,數月以後,韋后會參與毒殺親夫。

假如上文分析無誤,安樂公主有嫌疑,馬秦客、楊均有方便下手的機會,但無足夠證據顯示三人毒殺中宗。至於韋后,她和中宗共過患難,與中宗感情深厚,「與后合謀進鴆」不見得成立。

那麼,中宗的突然暴斃該如何解釋?此處可參考楊憶頻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碩士生) 一篇論文,他在<形象與真相 – 唐中宗朝史事探析>有很精闢的分析:

當時政變發起者指稱起兵的原因是韋后毒害中宗,是以釐清中宗的死因或有助於後人對這場政變的認識。中宗死亡時為五十五歲,與五十二歲逝世的太宗、五十六歲逝世的高宗享年相近,不算早逝,而考察史料記載,高祖、太宗、高宗、順宗、穆宗、文宗、宣宗皆曾罹患風疾,顯示風疾可能是唐皇室的遺傳性疾病,為歷任帝王的生命帶來不小的危害……

……按前文所述,風疾會因勞逸失度、情志不遂與飲酒飽食等行為被激發,而中宗在景龍年間非但多有宴飲,且由於國內政爭問題未解,內心壓力不小,如再對照其臨死前曾詔馬秦客侍疾,而早先毫無病狀,豈不正與風疾的起因及奪命情況相合?由此可知,中宗逝世未必如隆基等人宣稱,來自妻女的惡意酖殺。再者,自政變發生經過分析,隆基早在還不清楚宗楚客的密謀前,就已暗中聯繫朝廷內外反對韋、武家族的官員及將領,打算一舉推翻當前的政權,只是在等候一個合適的起兵時機。中宗的駕崩讓他得以借題發揮,煽動羽林軍革命,遂大獲成功。若非如此,何以在政變的隔日,要特別將弒帝的兩位元凶 – 韋后與安樂公主,各以一品與三品之禮善加安葬?大可將二人曝屍郊外,以儆效尤。但不管怎樣,最終李旦與李隆基以政變勝利者的姿態,順利將歷史導引至他們希望的方向……

楊氏「中宗死於風疾」說是建基於客觀史料所作出的適切判斷,可謂替韋后及安樂公主洗冤!由此也引出一重要人物,即李隆基,他是相王李旦之子,中宗之死所引發的連串事件,背後涉及韋武陣營與李旦陣營的衝突和矛盾。

中宗死後,韋后恐懼不已,秘不發喪,引心腹入宮商討對策。她該知道是李旦陣營下手,故惶恐不安。韋后決定立李重茂為少帝,自己為皇太后,臨朝攝政。當時,韋溫總知內外兵馬;駙馬韋捷、韋濯分掌左右屯營;武延秀及韋播、韋璿等共典左右羽林軍及飛騎、萬騎 (禁軍之一,唐太宗貞觀年間始置百騎,從皇帝射獵。至武則天時改為千騎,並以其隸屬左右羽林軍。中宗景龍年間,擴大千騎改稱萬騎,分置左右營)。可惜韋播、韋璿為了樹立威嚴,「拜官日先鞭萬騎數人,眾皆怨,不為之用」,適逢李隆基在長安時於萬騎中廣為結交,得到萬騎支持,他又取得戰略要地玄武門的控制權,「至左羽林軍,斬將軍韋璿、韋播及中郎將高崇於寢帳」,繼而入太極殿。韋后、武延秀、安樂公主出逃,為亂兵所殺,韋武餘黨盡數被肅清,史稱「唐隆政變」。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3.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九

4. 楊憶頻,<形象與真相 – 唐中宗朝史事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