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元光六年 (公元前 129 年) 秋天,漢軍兵分四路出擊匈奴。從「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史記・匈奴列傳》),可見各路所使用已是騎兵,而且攻擊點為漢朝與匈奴在邊境長城關卡設立的官方貿易市場 (即「關市」)。是次軍事行動其實並不成功,李廣、公孫敖遇匈奴主力,兵敗收場。公孫賀無所得,只衛青斬敵首七百人。良性商貿互動被突然而來的軍事行動摧毀,致使匈奴在同年冬天多次攻入漢朝邊界大肆劫掠,其中以漁陽郡受害最嚴重。
清人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一・北直二》:
春秋戰國時為燕國。秦為上谷、漁陽二郡地。漢初為燕國…..據天下之脊,控夷夏之防,巨勢強形,號稱天府。召公初封於此,享祚八百年,闢國千餘里。自漢以後,幽燕皆為巨鎮。
據此,漁陽郡位於中國東北,包括今日北京、天津、河北省部分地區,為中原政權對抗北方遊牧民族的前沿,所謂「控夷夏之防」。匈奴進犯漁陽,漢朝派韓安國屯駐當地以作防備。元朔元年 (公元前 128 年) 秋天,匈奴二萬騎兵攻入遼西,殺當地太守,掠奪二千餘人。匈奴繼而向東攻入漁陽,打敗守軍千餘人,包圍韓安國,安國千餘騎覆沒,幸得援兵及時趕至,才倖免於難。不難發現,匈奴是由東北一線展開其對漢朝的報復行動。
《史記・韓長孺列傳》:
衛尉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乃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復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使使責讓安國。徒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韓安國原來屬於太皇太后竇氏的陣營,篤信黃老無為治術,傾向「與民休息」,加上漢朝邊防軍隊很大部分是兵農合一,故此,當韓安國抓到匈奴俘虜,那俘虜說匈奴人已遠去,他判斷短期內邊境是安全的,遂根據往昔經驗及認知,請求漢武帝允許「罷軍屯」。
他卻不知那俘虜是提供「假情報」。匈奴大軍猛攻上谷、漁陽,韓安國因「罷軍屯」而抵擋不住,恰好反映形勢已然轉變,漢武帝的積極進取,早已令匈奴存有戒心及懷有恨意,安國希望恢復文景兩朝的做法,結果落得被武帝責成的下場。
東北之外,匈奴發兵攻雁門,《史記・匈奴列傳》:
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鴈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
《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元朔元年春,衛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為車騎將軍,出雁門,三萬騎擊匈奴,斬首虜數千人。
值得留意是衛子夫已誕下劉據,被立為皇后,衛青憑藉裙帶關係,地位更加顯赫。
李廣出雁門全軍覆沒,衛青出雁門殺敵數千。驟眼看,衛青確實較李廣優勝。然而,元光六年李廣只有一萬騎兵,而遭遇匈奴主力部隊。元朔元年秋衛青手握三萬騎兵,兵力是李廣的三倍,匈奴先後橫掃遼西、漁陽,其主力部隊明顯集結於東北邊境,衛青以加倍兵力打匈奴次要部隊,得出捷報實屬合理,也不代表他在軍事才能上較李廣出色。
反而給李廣一萬騎兵而衛青三萬,東北匈奴兵多而派韓安國、李廣防守,漢武帝重用外戚、用人唯親的作風,是非常清楚的。
漢匈正面戰爭多發生在秋冬季,錢穆《國史大綱》有以下解釋:
漢與匈奴邊界遼闊,匈奴飄忽無定居,乘我秋冬農稼畢收,彼亦馬肥弓勁 (秋高則馬壯,風勁則弓燥),入塞侵掠,中國疲於奔命。
唐人杜牧<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
自兩漢伐虜,皆是秋冬,不過百日,驅中國之人,入苦寒之地。此時匈奴勁弓折膠,童馬免乳,畜肥草壯,力全氣盛,與之相校,勝少敗多。故匈奴云:漢實大國也,但其人不能辛苦爾。此所謂避虛而擊實,逃短而攻長。
按照杜牧意見,漢朝在秋冬季派兵討伐匈奴,雖能避免耽誤農時 (不少兵士乃農民,秋冬農稼已收),卻等於強驅中原士兵進入極度寒冷的荒涼地域。弔詭的是,秋冬恰好是匈奴戰鬥力最強的時候。強弓因寒冷而使黏膠折裂緊固,彈力極強;小馬已經斷奶,可以跟隨母馬奔跑作戰;牲畜吃肥了,秋草也正壯茂。匈奴處於體力全面、士氣高昂的狀態。這個時候與他們交戰,中原軍隊自然勝少敗多。他因此斷定,在秋冬季節進攻北方遊牧民族是戰略錯誤,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