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后、上官婉兒、武三思結成政治同盟,另一邊廂,皇太子李重俊的勢力亦逐漸上升。李重俊非韋后親生,后黨與太子黨角力,令朝中政治更加波譎雲詭。
李重俊,中宗第三子,神龍二年 (公元 706 年) 秋天被立為皇太子。《舊唐書》記「重俊性雖明果,未有賢師傅,舉事多不法」,這未必可信,不排除是後來謀反事敗的抹黑之辭。要之,秘書監楊璬、太常卿武崇訓同為太子賓客,「唯以蹴鞠猥戲取狎於重俊,竟無調護之意」。敢於諫諍教好太子者,唯姚珽等人。值得注意是,楊璬、武崇訓俱為駙馬,娶公主為妻,所謂「主婿年少」。姚珽等以儒家義理教導太子,「重俊皆優納焉」,李重俊果真頑劣,無藥可救?不太見得。
后黨與太子黨生出矛盾,始於諸武餘孽推波助瀾。武三思藉攀附韋后恢復權勢,對李重俊極為忌憚。武崇訓妻子安樂公主,乃中宗、韋后之寶貝女兒,這位公主恃寵生驕,傲慢至極,常以重俊非韋后所生,呼之為奴,史書用上「凌忽」二字,可見安樂公主欺侮,輕視李重俊。尤其荒謬的是,安樂公主竟有意做起皇太女來,欲廢重俊為王。李重俊知悉,感到不是味兒,懷恨在心。
此處需交待安樂公主為何有做皇太女的妄想。從「三思子崇訓尚安樂公主……或勸公主請廢重俊為王,自立為皇太女」,彷彿駙馬武崇訓是始作俑者。然而,須知道,安樂公主備受父母寵愛,她會是完全沒有主見,任憑丈夫說了算?與其說武崇訓提議,不如說她一早就有這個意思。而這個意思必然是受其祖母武則天做女皇帝、母親韋皇后在朝堂上專政影響得來。《舊唐書》另有三處記安樂公主欲做皇太女:
時安樂公主志欲皇后臨朝稱制,而求立為皇太女,自是與后合謀進鴆。
又請自立為皇太女,帝雖不從,亦不加譴。所署府僚,皆猥濫非才。又廣營第宅,侈靡過甚。長寧及諸公主迭相仿效,天下咸嗟怨之。
是時,安樂公主嘗私請廢節愍太子,立己為皇太女。中宗以問元忠,元忠固稱不可,乃止。
細讀這三條文字,可以看到:
a. 唐中宗對皇太女的提請並不首肯,但仍縱容安樂公主廣置府第田宅,開府置僚屬,影響所及,長寧及諸公主爭相仿效。
b. 安樂公主希望透過擁立親母韋皇后做女皇帝,達成自己做皇太女的願望,為此不惜毒殺親父中宗 (為一己之私而不顧親情,都算不孝)。
c. 老臣魏元忠是站到安樂公主的對立面。他向來「嫉武三思專權用事,心常憤嘆,思欲誅之」,未幾果然與李重俊聯手。
神龍三年 (公元 707 年),李重俊聯合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右羽林將軍李思沖、李承況、獨孤禕之、沙吒忠義等,矯制發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三百餘人,殺武三思、武崇訓及其黨羽,同時求韋后及安樂公主所在,並搜索上官婉兒,意圖將后黨一網打盡。可惜百密一疏,李重俊只是掌握到一部份禁軍的控制權,卻未能順利奪取玄武門。韋后、安樂公主與中宗馳赴玄武門樓,中宗「召左羽林將軍劉仁景等,令率留軍飛騎及百餘人於樓下列守」。李多祚等率兵至,欲進入玄武門樓,被宿衛將士拒絕,不得進入。中宗復對李多祚所率領的部隊曉以大義:「汝並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歸順,斬多祚等,與汝富貴。」千騎倒戈,斬多祚及李承況、獨孤禕之、沙吒忠義等於樓下,李重俊事敗出逃,不久被殺。
李重俊之所以失敗,中宗在關鍵時刻站到妻女一邊,是原因之一。另外,誠如陳寅恪所言,
神龍三年七月辛丑之役韋后、安樂公主等猶得擁護中宗,及保有劉仁景等一部分之北門衛兵,故能據守玄武門樓之要地,及中宗親行宣諭,而多祚等所率之禁軍遂倒戈自殺,一敗塗地矣。然則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與玄武門之地勢及守衛北門禁軍之關係如是重大,治唐史者誠不宜忽視之也。(《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又魏元忠及李多祚取態動搖,亦值得考慮。
三年秋,節愍太子起兵誅三思,元忠及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皆潛預其事。太子既斬三思,又率兵詣闕,將請廢韋后為庶人,遇元忠子太僕少卿升於永守門,協令從己。太子兵至玄武樓下,多祚等猶豫不戰,元忠又持兩端,由是不克,升為亂兵所殺。中宗以元忠有平寇之功,又素為高宗、天后所禮遇,竟不以升為累,委任如初。
多祚猶豫不戰,元忠首鼠兩端,二人皆「潛預其事」,重俊以這些人為心腹,焉能不敗?
關於李重俊發動政變的原因,陳寅恪說:
究其所以舉兵之由,實以既受武三思父子及安樂公主等之陵忌,明知其皇位繼承權至不固定,遂出此冒險之舉耳。
大致恰當。
順便一提,李重俊墓已於 1992 年 9 月 20 日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公佈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墓室出土大量文物,如彩繪陶俑等,另有壁畫如馬球圖、仕女圖等,為研究唐代文化保存了重要的一手史料。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節愍太子李重俊傳》
3.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4. 劉昫等,《舊唐書・魏元忠傳》
5.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