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李將軍列傳》提到公孫昆邪為李廣屢次與匈奴作殊死戰而泣,泣不能毫沒來由,必有同情共感、物傷其類存其中。何以一匈奴人 (學者林梅村推斷) 會對李廣產生如此深厚的感情?這可以從二人的活動地域及生活模式尋找解釋。
公孫昆邪是北地郡人,李廣則來自隴西,兩地都是漢王朝的邊郡,民風強悍,盛產武將,也因和外族頻繁交流,少了儒家的客套,往往以真性情待人。
李廣為將門之後,「世世受射」、「善騎射」,恰好公孫昆邪亦在馬背上討生活,《漢書.公孫賀傳》有「賀少爲騎士,從軍數有功」,公孫昆邪正是公孫賀的祖父。
復添以公孫昆邪在景帝時曾任隴西太守,與來自隴西的李廣有鄉土與軍事淵源。平定七國之亂中,公孫昆邪、李廣各自為朝廷立功。二人實接近同一階層 (class),故李廣隨時命喪沙場,公孫昆邪憂心忡忡。
《漢書.地理志下》: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字裡行間,彷彿六郡和匈奴一直勢不兩立,長期處於緊張敵對狀態,為加強軍事實力以作抵禦,遂和匈奴漸趨同化以學習其擅長之騎射打獵。
然而,此一說法無疑是偏頗的,帶有漢族主義中心,事實上,邊地族群文化交流頻密是常態,彼習騎射,我亦學彼之居仁由義 (故有昆邪之泣),敵對是有,但軟性互動亦未必不存在。
要之,此一胡漢結合的新力軍,成為西漢新建騎兵的主力。而這支軍隊,似和梁孝王劉武有著密切關係,《史記.李將軍列傳》:
吳楚軍時,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
為何李廣接受了梁孝王劉武授予的將軍印,回朝便得不到朝廷封賞,戰功被朝廷抵銷?《史記.梁孝王世家》透露出線索: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筑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蹕,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東游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十一月,上廢栗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
劉武作為弟弟,向來以母親竇太后做靠山,雖為諸侯王,卻有天子排場與架勢。凡此種種,景帝看在眼內,焉能不氣忿?還有,竇太后有意讓劉武做皇位繼承人,景帝芒刺在背之感必定更加強烈。這個敏感時刻,李廣受劉武將軍印,等於政治上站了隊,企在梁王一邊。景帝當然要對他壓抑,封賞都停了。
另外,周亞夫在七國之亂中的軍事部署亦值得注意,《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卻。
周亞夫當時是太尉,最高軍事長官,李廣是驍騎都尉,官階和權力都較低。周亞夫用梁地為餌以絕吳楚叛軍糧道,是他和景帝的事前共識。偏偏李廣與梁王劉武過從甚密,雖未直接違背周亞夫的戰略方針,但在軍事紀律上確實犯了大忌。
慶幸皇位競爭的過程中,劉武失敗,膠東王劉徹被立為太子。劉徹希望有一番作為,不再對匈奴忍氣吞聲,擁有豐富對匈奴作戰經驗的李廣於是備受重用。元光二年 (公元前 133 年) 於馬邑伏擊匈奴軍臣單于,公孫賀也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