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

狄仁傑如何走進歷史舞臺?

武則天重立廬陵王李顯為太子,狄仁傑居功厥偉,《舊唐書》載「唯仁傑每從容奏對,無不以子母恩情為言,則天亦漸省悟,竟召還中宗,復為儲貳。」究竟狄仁傑是如何走進歷史舞臺?

狄仁傑,字懷英,井州太原人。心水清的讀者都知道,武則天祖籍並州文水縣,二人算是同樣來自今日山西。狄仁傑生於官宦之家,父祖輩世代為官,仁傑兒童時,家中一個僕役被殺,縣吏前來盤問,家裡人都忙著接待,唯仁傑堅坐讀書,縣吏責怪他,仁傑說:「黃卷之中,聖賢備在,猶不能接對,何暇偶俗吏,而見責耶!」意思是,我接待應對書中的聖賢,尚且應接不暇,哪有時間理會你們這些庸俗小吏?年紀小小,卻充滿傲氣,這已注定他的不平凡。後來仁傑以明經科中舉,「明經」科試帖經,後口試,經問大義十條,答時務策三道,考「明經」科的士子因此有一定的經學知識,並對時政有看法,有別於「進士」科出身的士子只知工於詩賦。

仁傑獲閻立本賞識,「足下可謂海曲之明珠,東南之遺寶」,被推薦出任井州都督府法曹,期間與雙親分離,「登太行山,南望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佇立久之,雲移乃行。」其思念父母有如此,足見孝心。除了崇孝,仁傑還重友。鄭崇質母親年老多病,適值鄭氏奉命出使西域,萬分憂慮之際,仁傑竟對鄭氏說:「太夫人有危疾,而公遠使,豈可貽親萬里之憂!」為了令鄭崇質不必出遠門,仁傑親自前往拜訪藺仁基,「請代崇質而行」。此既是友情,也是儒家「推己及人」的體現,由此可窺狄公人格。

高宗儀鳳年間,仁傑為大理丞,一年之內審理判決了積壓案件涉及一萬七千人,沒有一個認為冤屈須再求申訴。權善才誤砍昭陵 (太宗陵墓) 柏樹,仁傑上奏罪當免職。高宗下令立即處死權善才,仁傑又上奏此人罪不致死。高宗臉現怒容:「善才斫陵上樹,是使我不孝,必須殺之。」仁傑卻據理力爭:「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殺一將軍,千載之後,謂陛下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殺善才,陷陛下於不道。」善才最終免於一死。大體仁傑是以骨鯁之臣的姿態屹立於朝廷,敢於直言極諫,決不阿諛奉承,背後則是以儒家的人本主義為言行準繩。

高宗有一癖好,喜歡建宮殿,他找來韋弘機負責工程,弘機造「宿羽、高山、上陽等宮,莫不壯麗」,惟強佔土地,聚斂民財,確實做得過火,仁傑不怕高宗不喜歡,直接「奏其太過」,結果韋弘機被免官。另外,「王本立恃寵用事,朝廷懾懼」,仁傑上奏說:「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之類,陛下何惜罪人而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本立獲罪收場。

查王本立政治取態,「垂拱三年,或誣告禕之受歸州都督孫萬榮金,兼與許敬宗妾有私,則天特令肅州刺史王本立推鞫其事。本立宣敕示禕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則天大怒……乃賜死於家,時年五十七」,他所恃的,是武后的寵信、重用。韋弘機一心一意逢高宗之私欲。這兩類人,狄仁傑都恥與為伍。反而,閻立本與他惺惺相惜,高宗「幸東都」,「唯以閻立本、郝處俊從」。「帝欲下詔令天后攝國政,中書侍郎郝處俊諫止之」,郝處俊是以不討好高宗、不巴結武后、直言極諫見稱,狄仁傑想成為這一類中立的官員,凡事以唐朝管治利益為重,事實亦證明這類官員才對唐朝長治久安最有益處。

出任寧州刺史時,狄仁傑妥善處理與外族的關係,所謂「撫和戎夏,人得歡心,郡人勒碑頌德」、「及入寧州境內,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足證其具有幹練的辦事能力和外交手腕。武后有意代唐立周,激起越王李貞等人起兵,事敗後,「緣坐者六七百人,籍沒者五千口」,仁傑時為豫州刺史,知其無辜,遂上奏:「此輩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詿誤。」武后聞奏,特赦,改殺為流放,以穩定豫州。張光輔恃領兵討平越王之亂有功,大肆勒索,被仁傑怒斥殺戮降卒以邀戰功。天授二年 (691 年) 九月,仁傑被任命為地官 (戶部) 侍郎、同鳳閣 (中書省) 鸞台 (門下省) 平章事,展開宰相生涯。

必須承認,唐高宗乃至武則天,都有相當程度的胸襟、氣量,去接納諫諍之臣。否則,狄仁傑可能早已身首異處,或鬱鬱不得志。狄仁傑在武周朝的事跡,以後我們還會繼續講。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狄仁傑傳》

2. 劉昫等,《舊唐書.劉禕之傳》

3.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本紀下》

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

從地形防守到苑馬蓄力

《史記.孝文本紀》:

後元六年 (公元前 158 ) 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勾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據清代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三十九.山西一》:

《晉地道記》:北方之險,有盧龍、飛狐、勾注為之首,天下之阻,所以分別內外也。

飛狐口、勾注山向來是中原政權抗拒北方遊牧民族的天然屏障。關於飛狐口的地理形勢,顧氏引述:

飛狐口,在大同府蔚州廣昌縣北二十里。《水經注》:代郡南四十里有飛狐關。《輿地廣記》:飛狐峪,飛狐關,在蔚州南四十里。其地兩崖峭立,一線微通,迤邐蜿延,百有餘里。

飛狐口位於今日河北省張家口市蔚縣之南,即戰國秦漢時期的代郡以南。峽谷兩旁懸崖峭壁高聳直立,中間只有一條極其狹窄、如同線條般的通道可以通過。地勢極其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非常適合固守的兵家要隘。

勾注山又如何呢?

勾注山,在太原府代州西北二十五里……亦曰雁門山……《河東記》五代李璋撰:勾注以山形勾轉水勢流注而名,亦曰陘嶺,自雁門以南,謂之陘南,以北謂之陘北……武德二年,劉武周引突厥入勾注,寇太原。五年,突厥頡利入雁門,寇并州。

位於今山西代縣西北,是北方遊牧民族想南下直取太原無法繞過的必經咽喉,與太原唇齒相依。此一狀況至隋唐之際而未改。

細柳指細柳倉 / 細柳原。《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陜西二》:

《元和志》:縣西南二十里有細柳倉,漢舊倉也。漢文帝後六年,匈奴入上郡,使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即此……服虔曰:細柳在長安西北……亦謂之柳中。漢初,樊噲從入關,攻下柳中,即細柳云。

細柳又名柳中,是西漢朝廷儲備核心糧草的重大設施,位於長安城外的渭河沿岸。屯兵細柳是為了保護細柳倉的安全,避免長安城內守軍陷入斷糧危機。另細柳屬於高出周邊平原的台地地形,佔據高地能獲得開闊的視野,便於觀察敵情、防守與居高臨下衝鋒;其鄰近渭水,在防禦北面來的敵人時,河流與高地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防線。

北地在今甘肅慶陽、陝西西北一帶,屯兵旨在防範匈奴從西線迂迴包抄長安。霸上位於今日陝西省西安市東郊白鹿原一帶,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得名,是函谷關以東進入長安的交通要道。至於棘門,據顧氏引述:

孟康曰:棘門在長安北,秦宮門也。(《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陜西二》)

綜合言之,面對匈奴大舉南下,漢王朝設置「飛狐口—勾注山—長安北」三重防線以應對。偏向被動防禦,力保不失,是這個階段漢朝對付匈奴的一大特色。

漢景帝即位,仍用和親政策,但開始有細微的變化。《漢書.景帝紀》:

六月,匈奴入鴈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二千人。

這場發生在漢景帝中元六年 (公元前 144 年) 夏季的事件,提到「苑馬」一重要概念。究竟漢朝上郡何以有「苑馬」?匈奴為何要掠取?《漢書.食貨志上》:

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始造苑馬以廣用,宮室列館車馬益增修矣。

驟眼看來,「苑馬」不似用於軍事上。不過,《漢書.地理志下》有「六郡良家子」的說法: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

六個邊郡專出武將,而上郡是六郡其中一郡。

劉輝《西漢傳驛馬匹之來源考述》指出,邊郡牧苑的馬主要用於軍事戰爭。雍際春<西漢牧苑考>一文指出,「苑」一般設在牧地,是專為國家繁殖畜養馬匹的機構 (轉引自李想<漢代的馬政研究綜述>)。我們有理由相信,被匈奴掠取的「苑馬」,實際是漢景帝多年來精心畜養、企圖用於日後軍事行動的戰馬,而上郡在當時是一片高質素的天然牧地。換句話說,對匈奴反守為攻的部署與準備,早在漢景帝時已經開始。

匈奴深知馬匹是發展騎兵的「戰略資源」,為了在源頭上扼殺漢朝正在組建的騎兵部隊,其於是掠取漢朝的「苑馬」。可憐二千漢朝官吏兵卒為保護「苑馬」而戰死。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武后與男寵薛懷義的恩怨情仇

武后公元 690 年稱帝時,已然六十七歲。《通鑑》雖記「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但其性欲是否熾盛,頗成疑問。千金公主為其搜羅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俱以貌美見稱,足證武后喜歡美貌男子,但狎玩、觀賞是一回事,晚晚翻雲覆雨又是另一回事,後者武后恐怕力不從心。還有,武后一直以來與高宗有芥蒂 (自上官儀廢后事件後),其內心寂寞可知,她親近年輕男子,更多可能是想尋求心靈慰藉,多於肉體上的歡愉。

薛懷義是武后一男寵,本姓馮,名小寶。《舊唐書》記他「以鬻臺貨為業,偉形神,有膂力,為市於洛陽」,他原是在洛陽從事商業活動,因相貌不凡、高大威猛,而且有腰力 (性能力極佳),與千金公主的侍女有不尋常關係 (《新唐書》則說「千金公主嬖之」,要之,此見唐朝男女性觀念極為開放)。千金公主知悉,適值她欲討好武后,遂入宮對武后說:「小寶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此處「非常材用」毫無疑問應是指性能力,由「恩遇日深」,小寶能得武后歡心,不排除是因為床上表現特別出眾 (事實上,《通鑑》記王求禮上表,曰:「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小寶與武后當發生過性行為,且武后相當滿意其床上表現)。不過,如上所言,武后此時已是六旬老婦,小寶必有性以外的優點,令其深受武后喜歡。姑勿論如何,武后為令小寶方便出入宮禁,「乃度為僧」。她「又以懷義非士族,乃改姓薛,令與太平公主婿薛紹合族,令紹以季父事之」,這是相當大的提拔。

唐玄宗看上兒子壽王瑁的妃子楊氏,馬上安排其出家當女道士,以便單獨相見。利用佛道二教的招牌作掩飾,背地裡尋求情色欲望的滿足,早在武后時已經出現。薛紹出身河東薛氏,乃河東郡望,與河東裴氏、河東柳氏並稱「河東三著姓」。薛懷義憑藉武后,由寒門躍升為貴族,有身份有地位,此完全是打破常規慣例,當然,他受不受承認及尊重,是後話了。

懷義成為僧人後,「與洛陽大德僧法明、處一、惠儼、稜行、感德、感知、靜軌、宣政等在內道場念誦」,從其「出入乘廄馬,中官侍從,諸武朝貴,匍匐禮謁,人間呼為薛師」,都算顯貴。<武三思傳>有這麼一句「懷義欲乘馬,承嗣、三思必為之執轡。」為何諸武得以用事?因為他們懂得迎合武后心意,百般討好。侄兒原來不會造自己的反,武后自然放心重用。懷義後來又遊說武后重修白馬寺,「自為寺主」,期間「頗恃恩狂蹶,其下犯法,人不敢言」,這裡懷義已經有點狐假虎威,玩火自焚的跡象,馮思勖對懷義惡行看不過眼,屢次檢舉、揭發其不法行為。懷義竟令左右毆打思勖,思勖幾乎喪命。武后為滿足一己私欲而弄得忠良受害,對管治孰好孰壞,不言而喻。

垂拱四年 (公元 688 年),懷義奉命建造明堂 (明堂是古代帝王用來佈政、祭祀的重要禮制建築,武后建此,是要為日後正式稱帝鋪路。懷義得寵,當在武后稱帝前。睿宗於公元 684 年即位,那時武后六十歲。懷義與武后初見,武后必已邁入六旬),事後「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封梁國公」。武后為令懷義在朝廷更獲尊重,復安排他領兵出擊犯邊的默啜可汗 (後突厥汗國的可汗,東突厥滅亡後建立的政權,是為後突厥汗國)。雖云出擊,實際是有驍勇善戰的將領陪同,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加輔國大將軍,進右衛大將軍,改封鄂國公、柱國,賜帛二千段」,時為永昌年間,可見直到公元 689 年,懷義尚未失寵。

稱帝最重要一步,偽造符命,亦由懷義來完成,「懷義與法明等造《大雲經》,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出了這麼大力,懷義自然更加顯貴,「懷義與法明等九人並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雲經》頒於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連帶當初的介紹人千金公主,亦深得武后寵信,避過殺戮唐宗室的風波,沒有死於非命,「則天將革命,誅殺宗屬諸王,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進奉獨存;抗疏請以則天為母,因得曲加恩寵,改邑號為延安大長公主,加實封,賜姓武氏。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這麼看來,千金公主薦懷義給武后,未嘗不是一項長線投資,大體唐代後宮 / 宗室婦女皆有經營政治的意欲及能力,武后如是,他朝的太平公主如是,千金公主亦如是,不見得可愛,卻是女禍的根源)。

然而,自御醫沈南璆成為武后新寵,薛懷義漸受冷落,「恨怒頗甚」,一度焚明堂為灰燼以洩忿。懷義越來越傲慢不恭,令武后心生厭惡,密令親女太平公主調動人手,早作防範。果然,懷義被揭發圖謀不軌,「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縛而縊殺之,以輦車載尸送白馬寺」。一代男寵,從此在歷史舞台上消失 (《通鑑》所記有別於《舊唐書》:「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送尸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薛懷義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自知之明,不知自己的身份只是男寵,一切顯貴皆來自武后賞賜。《通鑑》有以下一則故事:「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由這個故事可以知道,武后雖寵幸懷義,但她不會為此與外朝宰相為敵,她有一底線在。當懷義處處要逾越這條底線,這在武后看來,猶如一不願馴服的野馬,取其性命,剝奪其一切,自不足為奇,乃懷義咎由自取。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薛懷義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二百零五

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漢文帝時期的塞防危機

《史記.秦始皇本紀》:

西北斥逐匈奴……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陰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

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高闕」是陰山山脈的天然關隘,控扼北方草原通往河套交通的軍事重地,也是趙武靈王構築趙長城的西端終點。「北假中」指今內蒙古自治區黃河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地區。「西北」二字反映秦朝時匈奴肆虐的地理範圍。至於「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匈奴似以中國西北河套一帶為天然牧場。王方晗<漢代黃河河套區域農業發展與邊疆農牧文明的互動與融合>提到河套地區「宜耕宜牧」。

漢高祖在位時,匈奴攻馬邑,圍平城,攻勢偏近正中間,即今日山西省。盧綰投降,漢朝東北屏障驟失 (參《史記.高祖本紀》)。文帝三年 (公元前 177 年)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為寇」。「北地」指北地郡 (今甘肅、寧夏、陝西一帶)。「河南」即「河南地」,黃河以南的河套地區。漢朝首都長安位處陝西,河套被匈奴騎兵劫掠,京師不安全可想而知。

尤其甚者,匈奴往往與中原內部勢力勾結,對既有秩序構成威脅。早在戰國時,便有韓、趙、魏、燕、齊五國聯合匈奴合攻秦國。《史記.秦本紀》:

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

至漢文帝,淮南王劉長心存叛逆,其找盟友,竟想到匈奴,《史記.孝文本紀》: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

值得留意是漢武帝時謀反的淮南王劉安,乃劉長之子。《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

淮南厲王長,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孝文八年,憐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城侯……十六年,上憐淮南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復王故城陽,而立厲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

主動出擊匈奴,與解決劉姓諸侯王反叛,實為同一問題之兩面,漢武帝不是無緣無故對匈奴用兵。

文帝十四年 (公元前 166 年) 冬天,又是弓勁馬肥的時節,匈奴再次南侵。《史記.孝文本紀》:

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那塞,殺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田永衍、陳華鋒、秦文平<再論皇甫謐故里「安定朝那」>解釋「朝那塞」:

秦末漢初,「朝那」就已是北疆地名,可能在此處還建有軍事要塞「朝那塞」。有學者亦指出,《史記》或單說「朝那塞」,或「朝那」與「蕭關」並列,說明「朝那」與「蕭關」均為秦漢際軍事要塞、關隘,不過後來「蕭關」在抗擊匈奴的軍事記載上更多出現,名氣更大。

位於今日寧夏回原縣東南部與甘肅交界處一帶的北地郡朝那縣,當年是為了防禦匈奴入侵而設立的重要邊防要塞與關隘,屬於拱衛漢朝京畿關中地區的戰略樞紐。漢文帝用周舍、張武屯兵渭水北岸,渭水北岸與長安是非常近的。匈奴兵鋒變相直指漢朝核心。

當時漢朝軍隊是如何一個規模?「車千乘,騎卒十萬」,勞榦<漢代兵制及漢簡中的兵制>:

漢初確有用車兵的事實……文帝時的確有用著兵車……但武帝自己用兵時,卻又不見兵車的實際應用,所以武帝的前後應當是中國戰術革命的關鍵……漢多車騎,但卻用騎不用車,這一點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成功的關鍵。從此以後,可想到漢家一定要騎重於車了。到武帝用兵匈奴,最初還有輕車將軍的名目,後來率直連輕車的名目也不用了。這一點又可以想到征伐匈奴對於軍制的改革,一定有相當的關係。

漢武帝後來有條件正面迎擊匈奴,是因為軍隊已完成全面的騎兵化。文帝時期用兵車,於塞內平原的防禦戰與陣地戰會有優勢,但面對匈奴輕騎兵的高機動性,一旦深入大漠,漢軍即容易陷入苦戰,亦無法施展長途奔襲、迂迴包抄等戰術。

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

李勣的孫子起兵造反?

光宅元年 (公元 684 年) 九月,徐敬業據揚州起兵,反對武后臨朝稱制。敬業乃李勣之孫。

《舊唐書》記「高宗崩,則天太后臨朝,既而廢帝為廬陵王,立相王為皇帝,而政由天后,諸武皆當權任,人情憤怨」,《新唐書》所記類似,卻多了「又立睿宗,實亦囚之」,以及「唐子孫誅戮」,《通鑑》記載較簡潔,僅「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合而觀之,武后幽禁李哲,架空李旦,手握大權,開始重用自己外家一邊的人,並對李唐宗室及其支持者加以清洗,招來極大反對聲音。敬業起兵,即趁著這個時勢而起。

誠然,武后為此,亦非無因。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汲汲於自保,當兒子們 (先有李弘,再有李賢,後有李哲) 屢次與自己為敵,甚至意圖發動政變,連兒子都不信任,是必然的。她本來也用裴炎、程務挺等,但這些人到最後基本上仍是站在李唐皇室一邊,不能和她共同進退。她要十足的安穩,唯一只可靠外家,即所謂「諸武」。狐假虎威,「諸武」既得大靠山,行事不免有偏,此即造成人心怨憤,惟在武后看來,這亦無可奈何。

又唐朝歷高祖、太宗至高宗,三代經營,人民生活富足,國家繁榮昌盛。彼牝雞司晨,欲革唐立周,盡誅唐宗室,完全無合法性 (legitimacy) 可言,純為一己私欲作遂。不滿呼聲因此特別激烈。

然而,徐敬業起兵,尚有一更現實的理由,據《新唐書》,「嗣聖元年,坐贓,(徐敬業) 貶柳州司馬。會給事中唐之奇貶括蒼令,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貶黝令,長安主簿駱賓王貶臨海丞,敬猷自盩厔令坐事免,俱客揚州,失職怏怏。」查唐之奇家世背景,其乃唐皎之子,唐皎祖父是北周內史唐瑾,伯父是隋朝太子左庶子唐令則。杜求仁,杜正倫侄子,胡三省注「杜正倫事太宗、高宗」。徐敬猷則是敬業之弟。誠如王壽南所言:「他們的父親或祖父都是唐朝的高官名臣,他們自己也在朝廷任官,由於種種原因,他們分別被貶官或免職,所以他們對政府有一大堆的不滿,尤其對於武后廢唐中宗,更是強烈地指責。於是,他們商議以武力起兵討伐武后。他們推徐敬業為領袖。」簡單講,一群官場失意的官二代、官三代,希望藉著反對武后,謀求翻盤,擺脫劣勢,反敗為勝。起兵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爭取個人利益。

當中有一駱賓王,是個異數。史載他「少善屬文,尤妙於五言詩,嘗作《帝京篇》,當時以為絕唱。然落魄無行,好與博徒游。高宗末,為長安主簿。」換句話說,他出身寒門,家世並不顯赫。單憑詩才,與楊炯、王勃、盧照鄰並稱,號為「四傑」。今天我們讀到的《詠鵝》,便是他七歲時寫的作品,堪稱神童。

眾人會聚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李哲為辭」(《通鑑》語)。敬業用魏思溫計謀,遣其黨羽監察御史薛璋要求奉使江都,又令另一黨羽韋超向薛璋告密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薛璋收陳敬之下獄。數日後,徐敬業假託朝命殺敬之,自稱揚州司馬,且詐言「奉密詔募兵進討」,打開府庫,驅使數百囚徒、工匠,授以鎧甲。十日內,集結士兵十餘萬,以揚州為根據地。

武后命李孝逸率兵三十萬討伐,兼「追削敬業祖、父官爵,剖墳斫棺,復本姓徐氏」。敬業方面,遭遇路線分歧,據《舊唐書》,薛璋言:「金陵王氣猶在,大江設險,可以自固。且取常、潤等州,以為霸基,然後治兵北渡。」魏思溫曰:「兵貴神速,但宜早渡淮而北,招合山東豪傑,乘其未集,直取東都,據關決戰,此上策也。」《新唐書》補充得更好,思溫曰:「鄭、汴、徐、亳士皆豪傑,不願武后居上,蒸麥為飯,以待我師。奈何欲守金陵,投死地乎?」見敬業不從,復嘆曰:「兵忌分,今敬業不知掃地度淮,率山東士先襲東都,吾知無能為也!」

須知道李勣是山東豪傑集團的領袖。敬業欲奪得半壁江山,爭取山東豪傑支持,是出力最少而收效最大的。「鄭」指河南鄭州、「汴」指河南開封,「徐」指江蘇徐州,「亳」指安徽亳州,清一色屬太行山以東地區,至於要「直取東都」,是因為山東豪傑「實以洛陽為其政治信仰之重心」(陳寅恪語),且「此舉可令「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通鑑》語)。可惜敬業不採思溫建議,「率眾渡江,攻拔潤州」,未幾其為孝逸軍所敗,與唐之奇、杜求仁等打算經海路逃奔高麗,事未成而被捕獲。

駱賓王起草《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力數武后種種罪惡,包括「穢亂春宮」、「陷吾君於聚麀 (獸類父子共一牝的行為,比喻亂倫)」、「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君之愛子,幽在別宮。賊之宗盟,委以重任」、「鷰啄皇孫 (后妃謀害皇子)」等。有趣的是,武后讀著,只是微笑,至「一抔之土未乾」,向侍臣詢問:「此語誰為之?」有人回答是駱賓王所作,武后竟發愛才之嘆:「宰相之過,安失此人?」明明駱賓王咒罵著自己,武后依然為他流失在外懷才不遇深感惋惜,由此可見武后胸襟廣闊,氣度恢宏。史載「敬業軍中書檄,皆賓王之詞也。敬業敗,伏誅,文多散失」。

武氏當初被高宗立為皇后,全賴李勣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他哪會想到這位新皇后日後會族誅其子孫,連他自己也被剖棺戮屍。歷史充滿弔詭與諷刺,這便是一例。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徐敬業傳》

2.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3. 劉昫等,《舊唐書.駱賓王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徐敬業傳》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

6. 王壽南,《武則天傳》

7. 陳寅恪,<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

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西漢初年對匈奴的隱忍與反擊

《漢書.匈奴傳上》:

是後韓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背約,侵盜代、鴈門、雲中。居無幾何,陳豨反,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復收代、鴈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以漢將數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高祖患之,乃使劉敬奉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食物各有數,約為兄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盧綰復反,率其黨且萬人降匈奴,往來苦上谷以東,終高祖世。

這段記載透露若干資訊:

(1) 韓王信投降匈奴後,倒戈對付漢王朝,聯合匈奴多次侵擾代、雁門、雲中三地,三地皆是當年趙國為抵禦匈奴而修築的「趙長城」沿線的重鎮 (代、雁門位於今日山西)。

(2) 從韓王信倒戈,至漢高祖改用陳豨戍衛而陳豨反,燕王盧綰未幾亦反,率眾降匈奴,漢王朝與匈奴交手,處於不利位置,更多是受到內部政治拖累。

(3) 樊噲乃一驍將,收復代、雁門、雲中三地後竟「不出塞」,反映匈奴對三地所施壓力極大,三地在地理位置上也適合用堅壁清野的固守戰術。

(4) 和親只能抑制匈奴野心於一時,卻無法從根本杜絕邊患。

(5) 上谷郡位於今日河北懷來縣一帶,原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盧綰投降,意味著匈奴鐵騎得以侵凌中國東北,直至高祖過世而未止。

在軍事上無法與匈奴相抗衡,只可憑藉外交手段委曲求全,致使高祖死後呂后遭冒頓單于調侃。《史記.匈奴列傳》: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

冒頓究竟留下什麼「妄言」,司馬遷未有交代。不過,《漢書.匈奴傳上》有清楚記載:

孝惠、高后時,冒頓寖驕,乃為書,使使遺高后曰:「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噲、季布等,議斬其使者,發兵而擊之。

扼要言之,冒頓單于在送交漢王朝的正式官方書信中,語帶輕佻地表示,希望與剛喪偶寡居的呂后結為夫妻,共享歡娛。此對呂后固然是有意騷擾,對漢朝也是極不尊重。所以呂后為此勃然大怒,欲對匈奴採取軍事行動,還以顏色。

然而,以陳平、季布為首的大臣們對呂后看法不敢苟同。《漢書.匈奴傳上》:

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問季布,布曰:「噲可斬也!前陳豨反於代,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時匈奴圍高帝於平城,噲不能解圍。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聲未絕,傷痍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澤報書曰:「單于不忘弊邑,賜之以書,弊邑恐懼。退日自圖,年老氣衰,髮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汙。弊邑無罪,宜在見赦。竊有御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冒頓得書,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原來白登山之圍樊噲是有參與而無助高祖脫困,「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可見冒頓是以斷絕漢軍前鋒的後勤補給及糧食供應令其陷於困境。前車可鑑,今天因一時盛怒而再遭軍事挫敗,未免不智,漢高舊臣的務實,呂后之善納諫言與隱忍為國,成功化解了一場干戈。

漢文帝三年 (公元前 177 年),匈奴右賢王率領部眾,擅自進入「河南地」,大肆劫掠上郡,殺害百姓。匈奴官制,右賢王與左賢王並列,位置低於單于,控制帝國的西方地區。上郡即今日陝西榆林市,距離漢朝首都長安非常近,致使漢文帝不得不有所反應。《漢書.匈奴傳上》:

其三年夏,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為寇,於是文帝下詔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無侵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南地,非常故。往來入塞,捕殺吏卒,敺侵上郡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入盜,甚驁無道,非約也。其發邊吏車騎八萬詣高奴,遣丞相灌嬰將擊右賢王。」右賢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漢軍戰鬥力是否不如匈奴?由丞相灌嬰率領八萬車騎討伐右賢王,而右賢王出走塞外,答案不言而喻。問題是,分封造成的問題矛盾重重,窒礙漢朝採取更為主動、積極的措施對付匈奴。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武后為何要盡誅李唐宗室?

裴炎雖然提議武后廢掉中宗,但他是從李唐皇室綿延於永久的角度考量,故此,當武后革唐命,建國號周,又有意准許侄兒「武承嗣請立武氏七廟及追王父祖」,且欲對李唐宗室趕盡殺絕時,裴炎期期以為不可。

太后臨朝,天授初,又降豫王為皇嗣。時太后侄武承嗣請立武氏七廟及追王父祖,太后將許之。炎進諫曰:「皇太后天下之母,聖德臨朝,當存至公,不宜追王祖禰,以示自私。且獨不見呂氏之敗乎?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太后曰:「呂氏之王,權在生人;今者追尊,事歸前代。存歿殊跡,豈可同日而言?」炎曰:「蔓草難圖,漸不可長。殷鑒未遠,當絕其源。」太后不悅而止。時韓王元嘉、魯王靈夔等皆皇屬之近,承嗣與從父弟三思屢勸太后因事誅之,以絕宗室之望。劉禕之、韋仁約並懷畏憚,唯唯無言,炎獨固爭,以為不可,承嗣深憾之。

李敬業 (祖父為李勣) 據揚州起兵作亂,武后召裴炎議事。裴炎竟上奏:

皇帝年長,未俾親政,乃致猾豎有詞。若太后返政,則此賊不討而解矣。

此分明覺得武后擅權專政有不是,李敬業起兵有理,他卒之被下獄。程務挺不識時務,「密表申理之,由是忤旨」,及後更被誣陷與裴炎、李敬業裡應外合,遭到殺害。由此益見二人當初與武后聯手,是站在李唐皇室的立場 (不想中宗將江山讓給岳父把持),非有意當武后的親信爪牙。

李唐宗室諸王面對武后革唐命,頗思恢復,且看下列史料:

a. 韓王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也。母宇文昭儀,隋左武衛大將軍述之女也……其後漸將誅戮宗室諸王不附己者,元嘉大懼,與其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及越王貞父子謀起兵,於是皇宗國戚內外相連者甚廣。遣使報貞及貞子瑯邪王沖曰:「四面同來,事無不濟。」沖與諸道計料未審而先發兵,倉卒唯貞應之,諸道莫有赴者,故其事不成。元嘉坐誅。譔少以文才見知,諸王子中,與瑯邪王沖為一時之秀,凡所交結皆當代名士。時天下犯罪籍沒者甚眾,唯沖與譔父子書籍最多,皆文句詳定,秘閣所不及。

b. 越王貞,太宗第八子也……自則天稱制,貞與韓王元嘉、魯王靈夔、霍王元軌及元嘉子黃國公譔、靈夔子范陽王藹、元軌子江都王緒並貞長子博州刺史瑯邪王沖等,密有匡復之志。

c. 魯王靈夔,高祖第十九子也。少有美譽,善音律,好學,工草隸,與同母兄韓王元嘉特相友愛……四年,與兄元嘉子黃公譔結謀,欲起兵應接越王貞父子,事洩,配流振州,自縊而死。

d. 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元嘉子黃國公譔、靈夔子左散騎常侍范陽王藹、霍王元軌及子江都王緒、故虢王元鳳子東莞公融坐與貞通謀,元嘉、靈夔自殺,元軌配流黔州,譔等伏誅,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百餘家。

綜上所引,我們可以看出,

(1) 武后革唐立周,甚至「漸將誅戮宗室諸王不附己者」,惹得高祖、太宗兒子們惶惶不可終日,其中韓王李元嘉穿針引線,透過兒子李譔,聯合越王李貞父子,元嘉又憑兄弟情拉攏魯王李靈夔父子、霍王李元軌父子等,密謀匡復。元嘉相信,「四面同來,事無不濟」。

(2) 不過,起兵一事來得倉促,未及周詳部署,致使聯絡上出現問題,「沖與諸道計料未審而先發兵,倉卒唯貞應之,諸道莫有赴者」,既無辦法集結最多兵力,武后自可逐個擊破,諸王事敗,勢所必然。

(3) 觀「譔少以文才見知,諸王子中,與瑯邪王沖為一時之秀,凡所交結皆當代名士。時天下犯罪籍沒者甚眾,唯沖與譔父子書籍最多,皆文句詳定,秘閣所不及」,此分明是養尊處優慣了,只知人文修養,哪裡還懂騎馬打仗?

(4) 事敗的結果是武后變本加厲,從「皇宗國戚內外相連者甚廣」、「自是宗室諸王相繼誅死者,殆將盡矣。其子孫年幼者咸配流嶺外,誅其親黨數百餘家」,可見武后用瓜蔓抄 (一人犯罪,牽連親族、朋友、鄉黨、鄰里被誅滅,如瓜蔓之蔓延) 的手段對付李唐宗室及其支持者。裴炎、程務挺因此不能免。

誠如過去我們所講,武后自感業寺回歸宮中,其一心只想自保,所以每當遇有潛在威脅,不論是早期的王皇后、蕭淑妃,抑或後期的賀蘭氏、李弘李賢乃至丈夫唐高宗,她都不惜狠下心腸。只有無情,才可換得安全感,對身邊人尚且如此,遑論疏一層的李唐宗室。

英國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提出「依附理論」,認為兒童一出生就會依賴照顧他的人,以免於自己受到外在的威脅。學者後來又將依附分成四種類型,其中「逃避型依附」(dismissive-avoidant attachment) 具有以下特徵:不輕易相信他人,對人的信任度低,更喜歡獨自生活,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工作上。可能是在成長過程中,對重要他人失望,所以養成凡事靠自己,不依賴他人的行為模式。

武則天當才人時,也曾經用心討好唐太宗,希望有朝一日得蒙聖上眷顧,飛上枝頭,豈知皇帝一死,好夢成空。在感業寺那段日子,李治初即位,早忘了她,自己一個人承受孤苦寂寞,獨立、不信他人只信自己、控制慾極強等性格,極有可能就在這段時期形成。是人性扭曲,但實在無可奈何。

武承嗣揣摩得武后需要更多安全感的心理,於是

偽造瑞石,文云:「聖母臨人,永昌帝業。」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稱獲之洛水。皇太后大悅,號其石為「寶圖」,擢授同泰游擊將軍。

另外,武后男寵薛懷義等

造《大雲經》,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懷義與法明等九人並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雲經》頒於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

武后晚年寵信「奸佞」,跟她心理上的缺損有密切關係。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2.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3. 劉昫等,《舊唐書.高祖二十二子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太宗十四子傳》

5. 劉昫等,《舊唐書.薛懷義傳》

6. <獨立型女生可能更缺乏安全感!心理輔導師教你進行 4 個安全感練習!>,擷取自 Cosmopolitan HK,發佈於 2020 年 5 月 10 日

7. Yui Choi,<你與伴侶如何相處?4 種戀愛依附類型助你了解自己>,發佈於 2022 年 4 月 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