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元光六年後匈奴東北一線的反撲與漢軍應對戰略

漢武帝元光六年 (公元前 129 年) 秋天,漢軍兵分四路出擊匈奴。從「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史記・匈奴列傳》),可見各路所使用已是騎兵,而且攻擊點為漢朝與匈奴在邊境長城關卡設立的官方貿易市場 (即「關市」)。是次軍事行動其實並不成功,李廣、公孫敖遇匈奴主力,兵敗收場。公孫賀無所得,只衛青斬敵首七百人。良性商貿互動被突然而來的軍事行動摧毀,致使匈奴在同年冬天多次攻入漢朝邊界大肆劫掠,其中以漁陽郡受害最嚴重。

清人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一・北直二》:

春秋戰國時為燕國。秦為上谷、漁陽二郡地。漢初為燕國…..據天下之脊,控夷夏之防,巨勢強形,號稱天府。召公初封於此,享祚八百年,闢國千餘里。自漢以後,幽燕皆為巨鎮。

據此,漁陽郡位於中國東北,包括今日北京、天津、河北省部分地區,為中原政權對抗北方遊牧民族的前沿,所謂「控夷夏之防」。匈奴進犯漁陽,漢朝派韓安國屯駐當地以作防備。元朔元年 (公元前 128 年) 秋天,匈奴二萬騎兵攻入遼西,殺當地太守,掠奪二千餘人。匈奴繼而向東攻入漁陽,打敗守軍千餘人,包圍韓安國,安國千餘騎覆沒,幸得援兵及時趕至,才倖免於難。不難發現,匈奴是由東北一線展開其對漢朝的報復行動。

《史記・韓長孺列傳》:

衛尉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乃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復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使使責讓安國。徒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韓安國原來屬於太皇太后竇氏的陣營,篤信黃老無為治術,傾向「與民休息」,加上漢朝邊防軍隊很大部分是兵農合一,故此,當韓安國抓到匈奴俘虜,那俘虜說匈奴人已遠去,他判斷短期內邊境是安全的,遂根據往昔經驗及認知,請求漢武帝允許「罷軍屯」。

他卻不知那俘虜是提供「假情報」。匈奴大軍猛攻上谷、漁陽,韓安國因「罷軍屯」而抵擋不住,恰好反映形勢已然轉變,漢武帝的積極進取,早已令匈奴存有戒心及懷有恨意,安國希望恢復文景兩朝的做法,結果落得被武帝責成的下場。

東北之外,匈奴發兵攻雁門,《史記・匈奴列傳》:

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鴈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

《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元朔元年春,衛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為車騎將軍,出雁門,三萬騎擊匈奴,斬首虜數千人。

值得留意是衛子夫已誕下劉據,被立為皇后,衛青憑藉裙帶關係,地位更加顯赫。

李廣出雁門全軍覆沒,衛青出雁門殺敵數千。驟眼看,衛青確實較李廣優勝。然而,元光六年李廣只有一萬騎兵,而遭遇匈奴主力部隊。元朔元年秋衛青手握三萬騎兵,兵力是李廣的三倍,匈奴先後橫掃遼西、漁陽,其主力部隊明顯集結於東北邊境,衛青以加倍兵力打匈奴次要部隊,得出捷報實屬合理,也不代表他在軍事才能上較李廣出色。

反而給李廣一萬騎兵而衛青三萬,東北匈奴兵多而派韓安國、李廣防守,漢武帝重用外戚、用人唯親的作風,是非常清楚的。

漢匈正面戰爭多發生在秋冬季,錢穆《國史大綱》有以下解釋:

漢與匈奴邊界遼闊,匈奴飄忽無定居,乘我秋冬農稼畢收,彼亦馬肥弓勁 (秋高則馬壯,風勁則弓燥),入塞侵掠,中國疲於奔命。

唐人杜牧<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

自兩漢伐虜,皆是秋冬,不過百日,驅中國之人,入苦寒之地。此時匈奴勁弓折膠,童馬免乳,畜肥草壯,力全氣盛,與之相校,勝少敗多。故匈奴云:漢實大國也,但其人不能辛苦爾。此所謂避虛而擊實,逃短而攻長。

按照杜牧意見,漢朝在秋冬季派兵討伐匈奴,雖能避免耽誤農時 (不少兵士乃農民,秋冬農稼已收),卻等於強驅中原士兵進入極度寒冷的荒涼地域。弔詭的是,秋冬恰好是匈奴戰鬥力最強的時候。強弓因寒冷而使黏膠折裂緊固,彈力極強;小馬已經斷奶,可以跟隨母馬奔跑作戰;牲畜吃肥了,秋草也正壯茂。匈奴處於體力全面、士氣高昂的狀態。這個時候與他們交戰,中原軍隊自然勝少敗多。他因此斷定,在秋冬季節進攻北方遊牧民族是戰略錯誤,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三庶人」對武惠妃及壽王李瑁不利?

早在開元三年 (公元 715 年),李瑛已被立為皇太子,玄宗急切希望王皇后有子,更多是嫌棄李瑛母親的出身。李瑛生母趙麗妃,「本伎人,有才貌,善歌舞,玄宗在潞州得幸」,母親出身卑微,成為李瑛一大污點,玄宗欲改易之而後快。加上武惠妃得寵後,「麗妃恩乃漸弛」,令李瑛更加惶恐。適值鄂王李瑤、光王李琚同因母親失愛而憂心忡忡,三人於是站在同一陣線。

武惠妃生子壽王李瑁,李瑁深得玄宗鍾愛,遠超諸子之上。李瑛等人看在眼裡,越覺不是味兒。從「於內第與鄂、光王等自謂母氏失職,嘗有怨望」,李瑛等只知自怨自艾,不懂設法扭轉劣勢,其非成功人物可知。武惠妃終於受女婿楊洄唆擺,以為太子結黨要加害她母子,向玄宗泣訴,玄宗聽畢,大為震怒,與宰相張九齡商議廢太子,張九齡反對,曰:「陛下三個成人兒不可得。太子國本,長在宮中,受陛下義方,人未見過,陛下奈何以喜怒間忍欲廢之?臣不敢奉詔。」玄宗只好作罷,但經此一事,李瑛與武惠妃的矛盾顯然已變得尖銳。

李林甫代張九齡為中書令後,立場偏向武惠妃,打算勾結武氏以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其不斷稱讚壽王瑁,令武惠妃相信兒子更適合當太子。楊洄又來慫恿,說李瑛兄弟三人圖謀不軌。武惠妃遂向玄宗進言,玄宗詢問李林甫意見,林甫回答:「此蓋陛下家事,臣不合參知。」玄宗竟使宦官宣詔於宮中,廢李瑛等為庶人,未幾賜死。這裡有一個問題,為何武惠妃今次的進言那麼有力量,足以令玄宗對太子等人動殺機?《舊唐書》未記箇中隱情,但《新唐書》有以下一段,或可解釋玄宗何以狠下心腸:

惠妃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宮中有賊,請介以入。」太子從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甲而來。」帝使中人視之,如言,遽召宰相林甫議……瑛、瑤、琚尋遇害,天下冤之,號「三庶人」。

據《新唐書》的說法,武惠妃向玄宗進言前,曾用詭計「宮中有賊,請介以入」引誘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披甲帶兵闖入皇宮,玄宗聽到武惠妃進言,同時收到李瑛等武裝入宮的消息,誤信謀反真有其事,須知道政變在唐朝是嚴重事態,不是謀反者被整肅,就是皇帝遭軟禁,所以玄宗決定果斷廢三子為庶人,再斬草除根。不過,《新唐書》的講法存有一疑點,既然李瑛與武惠妃向來有矛盾,當武惠妃要求李瑛帶兵入宮,李瑛不可能全無警覺此乃一場請君入甕的騙局。即使李瑛未有覺察,鄂王、光王該知道勢色不對吧!何以都會犯相同錯誤?《通鑑考異》有

瑛等惠妃相猜忌已久,雖承妃言,豈肯遽被甲入宮!又按廢太子制書云:「陷元良於不友,誤元良不友,誤二子於不義。」不言被甲入宮也。蓋洄譖瑛等云欲害壽王瑁耳。

不信披甲入宮真有其事,反而以為楊洄譖告李瑛等有意加害壽王李瑁,令玄宗下毒手。事實真相如何,至今仍是個謎。可是,「三庶人謀反事件」後,武惠妃「怖而成疾,巫者祈請彌月,不痊而殞」,她應該是作了虧心事,有份參與陷害李瑛等人。

李林甫屬意壽王李瑁做皇太子,玄宗卻採納宦官高力士「推長而立」的建議,立忠王李璵。忠王李璵即後來的唐肅宗李亨。

陳寅恪發現:

瑛乃玄宗初立之太子,其皇位繼承既已不能固定矣,至於此後所立之太子即後來繼位之肅宗,其皇位繼承權亦屢經動搖,若非乘安祿山叛亂之際擁兵自立為帝,則其果能終嗣皇位與否,殊未可知也……

……惟肅宗既立為皇太子之後,其皇位繼承權甚不固定,故乘安祿山叛亂玄宗倉卒幸蜀之際,分兵北走,自取帝位,不僅別開唐代內禪之又一新局,而李輔國因是為擁戴之元勳,遂特創後來閹寺擁戴或廢黜儲君之先例,此甚可注意也。

按陳氏看法,李亨在安史亂期間至靈武即皇帝位,未有隨玄宗入蜀,純粹為自身利益考慮。他看見李瑛的前車之鑒,知道做太子不一定能當皇帝,甚至會不得好死,恰好安史亂提供一契機,他遂分兵北走,自取帝位。如斯看來,肅宗皇位繼承是否合法,頗值得疑問。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玄宗諸子傳》

2. 劉昫等,《舊唐書・李林甫傳》

3. 歐陽修等,《新唐書・十一宗諸子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宦者上》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四

6.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2026年10月18日 星期日

漢武帝對西域諸國的外交戰略

張騫欲促成漢朝與大月氏結盟,不得要領,逗留大夏國一年多,便沿著南山,從羌人控制的區域返國。「南山」即今昆侖山脈 (《中國大百科全書.地理學》),希望避開匈奴威脅,卻又為匈奴所得。直至軍臣單于去世,時任左谷蠡王、軍臣單于之弟伊稚斜發兵奪位,自立為單于,匈奴內部爆發王位繼承人紛爭,讓張騫一家及堂邑甘父有機可乘,逃亡返回漢朝。

軍臣單于在公元前 126 年 (西漢武帝元朔三年) 去世。史載張騫回程被俘後「留歲餘,單于死」,以「單于死」之年逆推一年多,張騫第二次被俘當在公元前 128 至 127 年間 (即元朔元年至二年)。而張騫在啟程返國前,曾在大夏國「留歲餘」,再往前逆推一年多,他抵達大夏國的時間應為公元前 129 至 128 年間 (即元光六年至元朔元年)。據張倩儀《絲與絲路初邂逅:漢代通西域新說》:「年輕的武帝一登基就在建元三年 (前138年) 派張騫帶上一隊人馬西去聯絡大月氏」。從公元前 138 年出發,至公元前 126 年返回長安,前後頭尾正好大約十三年,與《史記》所載「去十三歲」的記錄完全吻合。而第一次被匈奴俘虜滯留,該為公元前 138 至 129 年間,與《史記》「留騫十餘歲」相符合。

張騫回國後,官拜太中大夫 (皇帝近臣 / 侍從,負責議論政事、向君主直諫或提出建言),堂邑甘父為奉使君。《史記.大宛列傳》有以下一段,足證「鑿空」旅途艱險:

騫為人彊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原來堂邑甘父的角色是利用其出色射術,射殺動物給張騫一行人充饑。十三年過去,百餘人只有二人倖存歸國,箇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另外,張騫為人堅韌有毅力,胸襟廣闊,以誠實守信待人,令他深得西域諸國敬愛,漢朝能與西域建立良好外交關係,張騫的道德人格起了重要作用。

按照張騫對漢武帝的報告,當時西域諸國狀況如下:

1. 以大宛國為分水嶺,在其西北有康居,康居西北有奄蔡。兩國風俗接近大月氏。康居有騎兵八九萬,鄰近大宛國,國小力弱,只能在月氏國、匈奴之間委曲求存。奄蔡有騎兵十餘萬。

2. 大月氏在大宛國西邊,南有大夏國,西是安息國,北則為康居。本來「隨畜移徙」,屬遊牧民族,與匈奴風俗亦同,有騎兵二十萬。被匈奴打敗後,月氏遺民向西越過大宛,擊敗大夏令其臣服,並在大夏重建王庭。安息接近農耕文化,當地人會耕田,種稻麥,釀蒲陶酒,有城邑,更有市集供商業活動進行,有車船給人民、商賈使用。安息西邊有條枝,人口眾多,耕田種稻。大夏國人口繁盛,「其兵弱,畏戰。善賈市」,軍事力量薄弱而商業興旺。東南是身毒國。

3. 大宛國在匈奴西南邊。有城郭房屋,當地人耕田,種稻麥,釀蒲陶酒。盛產汗血馬,人口數十萬,騎兵武備精良。東有于窴,盛產玉石。大宛東北則有烏孫,遊牧民族,與匈奴風俗相同。騎兵數萬,敢於作戰。以往臣服匈奴,及後發展勢力,有叛離匈奴之意。

張騫為漢武帝制訂具體外交策略,見《史記.大宛列傳》: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

扼要言之,對軍力薄弱、喜歡漢朝商品的定居國家如大夏等,與其建立良好商貿關係,利用經濟優勢 (貿易與賞賜) 進行文化滲透與政治懷柔。對機動性強、軍力龐大的遊牧大國如烏孫等,則利用財物和利益予以拉攏,令其向漢朝稱臣,成為牽制匈奴的軍事側翼。

漢武帝元朔六年 (公元前 123 年),張騫以校尉身份跟從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由於久居匈奴,對當地地形環境非常熟悉,知道何處有生存資源,漢軍因此避免物資困乏,張騫因功封博望侯。「博望」取「博廣瞻望」之意,表彰他開通西域、貫通中西交通的卓越功績。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唐玄宗只立過一位皇后?

唐玄宗只立過一位皇后,儘管他後來寵愛武惠妃、楊貴妃,兩人只是「妃」而非「后」,武惠妃成為皇后,乃死後追封。那麼,玄宗唯一的皇后,有什麼特別的事跡?以下為大家娓娓道來。

皇后姓王,當李隆基尚為臨淄王,王氏已被納為妃。王氏父親王仁皎,「景龍中,官至長上果毅」,「長上果毅」相當於在禁軍服役的高級長官,正因為此,先天政變前夕,王氏得「預密謀,贊成大業」。可以說,李隆基扳倒太平公主,王仁皎是主要功臣之一。李隆基即皇帝位,王氏順理成章成為皇后,王仁皎則為太僕卿,累加開府儀同三司、邠國公。王家都算一朝顯貴。

《舊唐書》筆鋒一轉講王皇后與兄長王守一行「符厭之事」,但王皇后既得玄宗寵愛,父親又立有大功,她何必行這麼一步?中間必發生了些事,令王皇后下此險棋。

《新唐書》記載較《舊唐書》詳盡:

……久無子,而武妃稍有寵,后不平,顯詆之。然撫下素有恩,終無肯譖短者。帝密欲廢后,以語姜皎。皎漏言,即死。后兄守一懼,為求厭勝……

扼要言之,王皇后未能懷孕,令玄宗不得不寵幸其他妃嬪,武惠妃於是被看上,成為玄宗新寵。這位武惠妃來頭不小,是武則天伯父武士讓孫子武攸止的女兒。王皇后覺得自己失寵,也可能有年老色衰的因素牽涉其中,遂於言語上詆毀武惠妃。她或許只在平日發些牢騷,未有直接在玄宗面前講武惠妃壞話,故史書有「撫下素有恩,終無肯譖短者 (對下屬們素有恩惠,故沒人願意說她壞話)」。可是,在玄宗看來,他有意廢后,理由未必是不愛王氏獨愛武氏,而是為將來皇位繼承打算,他必須盡快後繼有人做太子 (《通鑑》有「密與秘書監姜皎謀以后無子廢之」,玄宗確是為此而廢后,但謂「后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上愈不悅」,則與《新唐書》「久無子,而武妃稍有寵,后不平,顯詆之。然撫下素有恩,終無肯譖短者」的文脈不一致,至謂「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兩唐書無相關記載,今不取)。

玄宗與姜皎密議,從「唐隆元年六月,王清內難,升為皇太子,召暐拜宮門大夫,每與諸王、姜皎、崔滌、李令問、王守一、薛伯陽在太子左右以接歡」、「琚與岐王範、薛王業、姜皎、李令問、王毛仲、王守一並預誅逆」,可知姜皎一直是玄宗心腹,有份參與唐隆、先天兩政變。惟此人口疏,廢后消息外泄,馬上招來李嶠舉報。《新唐書》未記箇中細節,獨《通鑑》有

嗣滕王嶠,后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云:「皎妄談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迕於道。

另《舊唐書》有

十年,坐漏洩禁中語,為嗣濮王嶠所奏,敕中書門下究其狀。嶠,即王守一之妹夫;中書令張嘉貞希守一意,構成其罪,仍奏請先決杖配流嶺外。

雖語帶隱瞞,但可以確定姜皎泄密發生於開元十年 (公元 722 年),而王皇后一邊旋即展開反擊,令姜皎被流放。

《通鑑》記

姜皎既罪,王皇后愈憂畏不安……猶上豫不決者累歲。

玄宗猶豫不決,王皇后在後宮得民心是一個原因,見《通鑑》「廢后王氏卒,後宮思慕后不已,上亦悔之」,另一個原因是王氏父女畢竟與他共過患難,《新唐書》有一段記載:

始,后以愛弛,不自安。承間泣曰:「陛下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斗麵,為生日湯餅邪?」帝憫然動容。阿忠,后呼其父仁皎云。繇是久乃廢。

原來李隆基一家仍被幽禁時,有一次李隆基過生日,想吃湯餅 (麵條),王仁皎不惜拿衣服換麵粉,為李隆基做生日湯餅。李隆基是念舊情的人,「憫然動容」絕非矯情偽裝。惟事情發展至王皇后和兄長王守一行「符厭之事」,此乃觸及唐朝後宮的大忌,高宗廢后王氏,不是因「求巫祝厭勝」被廢嗎?武則天險些被廢,亦因經常與道士往來。儘管王皇后一心只想為玄宗誕下麟兒,兼得享當年則天皇后「天后」的地位 (即獲玄宗專寵),這卻為她惹來大禍。開元十二年 (公元 724 年) 秋七月己卯,王皇后被廢為庶人,別院安置。其兄長王守一被賜死。同年十月,王氏鬱鬱而終。

欲知王守一為人,可參考「守一性貪鄙,積財巨萬,及籍沒其家,財帛不可勝計」,王皇后顯然錯信兄長。玄宗雖然廢后,但他仍下詔以一品禮葬王氏於無相寺,他也從此不再立皇后,其對事件感後悔,是無容置疑的。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2. 劉昫等,《舊唐書・王仁皎傳》

3. 劉昫等,《舊唐書・王守一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張暐傳》

5. 劉昫等,《舊唐書・王琚傳》

6. 劉昫等,《舊唐書・姜皎傳》

7.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8.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的戰略用意與歷史結果

張騫在《史記》無傳,事蹟載於《大宛列傳》,「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漢中」位於陝西省西南部。太皇太后竇氏建元六年去世,則張騫在竇氏生前已入朝為郎官。郎官相當於皇帝身邊的侍從官,負責守衛宮殿門戶、隨行車騎及備受顧問,官階不高,卻與皇帝關係密切。漢武帝欲主動出擊匈奴,聞大月氏與其有仇,特別招募使者出使絕域,張騫以郎官身份應募,與堂邑氏奴甘父 (《史記索隱》解釋「堂邑縣人家胡奴名甘父也」) 一同離開隴西。

大月氏與匈奴的仇怨,見司馬遷以下記載:

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

冒頓單于治下的匈奴帝國,積極向西擴展,致使月氏國多次被打敗。冒頓死後,其兒子老上單于殺掉月氏國王,並把國王首級割下帶返匈奴,用他的頭蓋骨作酒器。月氏國民無奈西遷,對匈奴心懷怨恨,卻苦無盟友,漢武帝得知消息,打算派使者聯絡,以夾擊匈奴。

「斷匈奴右臂」最早見於《漢書.西域傳下》:

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西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中國古代習慣以西方為「右」、東方為「左」,當時匈奴控制河西走廊,西域諸國須向匈奴提供貢賦、士兵,猶如匈奴之臂膀。漢武帝派張騫到大月氏,意在切斷匈奴於西方的羽翼,從而削弱其整體實力。後世史家因此將整個戰略稱為「斷匈奴右臂」。

然而,張騫出使並不順利,《史記.大宛列傳》:

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原來漢帝國通往大月氏的路途中,必須經過匈奴管治的範圍,匈奴單于都算優禮張騫,為其置妻生子,建立家室,希望用倫理關係的束縛,消融張騫對國家民族、對漢武帝的忠誠。值得留意是「十餘歲」,「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為博望侯。是歲元朔六年也。」由公元前 123 年上推,張騫出使約在公元前 136 年前後。

司馬遷記載: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

由於張騫娶匈奴妻子成家立室,且已留居匈奴十年之久,匈奴單于低估他對漢武帝的忠誠,對他的防範監視日趨寬鬆,張騫趁機攜同家眷出逃,向西走至大宛國。

此處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為何張騫要帶著匈奴妻兒離開?而不棄妻不顧?」除了夫妻間感情深厚,更多可能是張騫並非抱持「嚴分華夷」的敵對思維,由他與胡奴甘父同行,至攜妻出走,皆反映他是一個胸襟極度開放、對胡人有很大包容度的漢人。此一開放胸襟,在邊郡軍事集團的代表如李廣身上都能見到,這對漢武帝用兵匈奴非常有利。

大宛國一直對漢帝國富饒略有所聞,知張騫為漢使者,欲前往大月氏,特別派人充當嚮導,指引張騫等人抵達康居,再經康居至大月氏。《史記.大宛列傳》:

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

漢宣帝對太子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元帝紀》) 試觀張騫承諾返國後會用珍貴厚重的財物回饋大宛國幫忙,此不是「霸道」麼?正屬於當年梁惠王的思路,而被孟子批評「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

務實功利、避免迂腐,令張騫成功抵達,但月氏遺民早已在大夏國過著安穩的生活,無意報當年之仇。

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

《漢書.張騫傳》: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其地形……

漢武帝無法與大月氏結盟,卻出乎意料地通過張騫口述,加深了對西域各國的認識。後來他開發西南、對大宛用兵以奪取汗血馬,都和張騫的介紹有關。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11-10-2026, 香港日系偶像原創歌 / 八九十年代舊歌)

1. スパークル Sparkle – 全身全霊スパークル

2. 夜瑠☆エピファニー – Night Walk

3. Kaleidoscope – 轉動

4. 未來 Mirai – 定格

5. 花丸 hanamaru – 花開物語

6. MONOCHROME – 月不落之國

7. 溫兆倫 – 從未試過擁有

8. 黎明 – 人在黎明

9. 蔡楓華 – 倩影

10. 譚詠麟、關淑怡 – 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11. 張學友、陳慧嫻 – 一對寂寞的心

12. 譚詠麟 – 情憑誰來定錯對

13. 羅大佑、蔣志光 – 皇后大道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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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李隆基為何要發動先天政變?

關於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鬥爭,《通鑑》有詳細記載,事件可由景雲元年 (公元 710 年) 廢太子風波說起。

且說睿宗甫即位,即以李隆基為太子,太平公主本來打算憑藉親兄妹的感情,以及造王有功,架空睿宗,把持朝政,豈知兄長竟先發制人,冊立太子,而這個太子不是懵懂無知,乃英銳非常,不易擺佈,公主遂生起改易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權」,她先派人製造流言「太子非長,不當立」,待睿宗有所反應,制止流言傳播,公主便改用另一套路,於太子身邊廣設耳目,「每覘伺太子所為,纖介必聞於上」,李隆基當然感到芒刺在背,對姑母更加怨恨。

太平公主與竇懷貞等結成政治聯盟,設法扳倒李隆基,睿宗與韋安石的一段對話尤其值得注意:

上嘗密召安石,謂曰:「聞朝廷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願陛下無惑讒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

太平公主必是看出唐隆政變時,李隆基有僭越父親之嫌,故小題大做,把太子塑造成有意奪位的形象。睿宗的話,反映其內心曾經有動搖,他也懷疑兒子是否想奪位。這個時候,韋安石開口,太子信得過,理由是「太子有功於社稷」,誅除韋武陣營有功,由此可知唐隆政變的成功確實為李隆基取得不少分數,至少在一眾忠於李唐王室的大臣們眼中,他們接受李隆基多於太平公主。韋安石後來為這段話付出代價,「時公主在簾下竊聽之,以飛語陷安石,欲收按之,賴郭元振救之,得免」,郭元振正是大唐又一忠臣,未幾參與剷除太平公主。

敢與太平公主對著幹的,還有宋璟、姚元之 (即姚崇)。公主對宰相們進行遊說,「諷以易置東宮」,「眾皆失色」,宰相們覺得很驚訝,不認同公主做法,但個個敢怒不敢言,唯獨宋璟一人發不平鳴:「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宋璟的理由和韋安石的一致,就是李隆基靖內難有功,他是太子的合適人選,竊以為此乃李唐忠臣之間的共識。

宋璟與姚元之商議,將李隆基的潛在競爭對手宋王李成器等人外調地方為刺史,再把左、右羽林軍收歸太子控制,太平公主與丈夫武攸暨則移置東都。睿宗同意「諸王惟卿所處」、「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卻以「朕更無兄弟,惟太平一妹,豈可遠置東都!」反對外調太平公主出京師。這話兩唐書無記,卻合乎情理。睿宗並非不知妹妹有所圖謀,否則就不必盡快立太子,但要他手刃親妹,甚至與親妹長期分隔兩地,他始終心不甘情不願,睿宗這個人重感情,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睿宗是否完全信任李隆基?可參看以下一段文字:

頃之,上謂侍臣曰:「術者言於五日中當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張說曰:「此必讒人欲離間東宮。願陛下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張說所言,社稷之至計也。」上悅。

三番四次疑心太子會帶兵入宮奪位,睿宗對李隆基不完全信任,顯而易見。唯太子深得李唐忠臣們的支持,形勢比人強,睿宗亦只得接受。景雲二年 (公元 711 年) 二月,李隆基以太子身份監國,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由太子處分。這是李唐忠臣們爭取的結果,太平公主看在眼裡,自然感到不是味兒。

斜封官存廢爭議,揭示太平公主與姚元之等矛盾對立。姚元之等認為斜封官該廢除,太平公主則覺得「一朝盡奪之,彰先帝之過,為陛下招怨」。斜封官是唐中宗受武則天影響,不經兩省而逕自封拜的官職,因裝置詔敕的封袋,不敢照常規樣式封發,改用斜封,時人稱之為「斜封官」。斜封官存廢的背後,是挺武 (則天)、反武 (則天) 的鬥爭。睿宗身處其中,嘗試做到兩邊都不得罪,「諸緣斜封別敕授官,先停任者,並量材敍用」,但實在困難至極。

太平公主知道姚元之、宋璟向睿宗進言,大為忿怒,李隆基勢力不足夠與姑母正面衝突,故「奏元之、璟離間姑、兄,請從極法」,姚元之、宋璟被貶地方,宋王李成器等人不必外調。李隆基受挫,標誌著太平公主大反擊的開始,朝政盡為公主把持,睿宗心灰意冷,於是有「傳位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既以兄長為靠山,自然不許,故有和逢堯「陛下春秋未高,方為四海所依仰,豈得遽爾!」

延和元年 (公元 712 年),睿宗內禪,李隆基即位,是為唐玄宗,改元先天。同年,太平公主丈夫武攸暨去世。睿宗雖然禪位,軍國大事李隆基仍須與父親聯合商議,「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於上皇,餘皆決於皇帝」,這種安排,類似於南宋高宗與孝宗,清朝乾隆與嘉慶的關係,要之,睿宗雖退居幕後,大權仍然在握。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與李隆基矛盾白熱化,「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太半附之」,在王琚、張說、崔日用慫恿下,李隆基主意已決,在不驚動父親李旦的情況下,與郭元振、王毛仲、高力士等人率萬騎自武德殿入虔化門,先殺左、右羽林將軍常元楷、李慈,再擒太平公主親信賈膺福及李猷,殺宰相岑羲、蕭至忠,竇懷貞「逃入溝中,自縊死」,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後遭賜死,合計其兒子及黨羽死者數十人。

李旦知道兒子發動政變,馬上登上承天門樓。雖然郭元振向其解釋,李隆基只是要清除竇懷貞等,別無他意,但李旦心知肚明,親妹今次難保性命,自己亦恐怕會被兒子用武力迫逼,上皇誥有「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朕方無為養志,以遂素心」,李旦隨即徙居百福殿,如斯情狀,與當年玄武門之變時李淵的反應與遭遇何其相似!

兩唐書及《通鑑》皆記太平公主蓄意謀反在先,但觀乎當時形勢,太平公主在朝中佔盡上風,她有無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況且,她對政變有豐富經驗,若真要謀反,恐怕不可能這麼輕易被平定。反而李隆基方面,誠如陳寅恪所言:「玄宗既以有大功故得立為皇太子,而其皇位繼承權仍不固定,其後雖已監國,並受內禪,即皇帝位矣,而其皇位之不安定也如故,必至誅夷太平公主黨徒之後,睿宗迫不得已,放棄全部政權,退居百福殿,於是其皇位始能安定,此誠可注意者也。」先天政變是李隆基孤注一擲的賭博,此方是歷史真相。

[主要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

2.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