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黃台之瓜,何堪再摘 – 章懷太子李賢與武后的鬥爭

《全唐詩》收有章懷太子李賢寫給母親武后的一首詩,名為<黃台瓜辭>,全詩如下: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李賢以摘瓜人比喻母后,四個瓜被採摘比喻自己四兄弟性命朝不保夕,望母后勿因政治上的需要而殘害親子,落得蔓藤凋零的下場。《全唐詩》在詩題下注:「初,武后殺太子弘,立賢為太子,后賢疑隙漸開,不能保全,無由敢言,乃作是辭,命樂工歌之,冀后聞而感悟」,據此可證<黃台瓜辭>寫於李賢、武后權鬥激烈之際。

李賢與武后的關係為何會變得惡劣?這須從麟德元年 (公元 664 年) 的「廢后危機」說起。

且說武后由「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慢慢變得「專作威福」,動輒鉗制高宗所作所為,令高宗深感不滿。適值武后年老色衰,高宗與韓國夫人母女打得火熱,廢后念頭於是萌生。《通鑑》記「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廢后由此起,但我們勿忘記,武后逼得王皇后被廢,正是「后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厭勝」,她怎會傻得重蹈覆轍、自掘墳墓?況且,即使為之,武后必不輕易讓事情外洩。能夠經王伏勝傳到高宗耳裡,這極有可能是高宗對武后的一次構陷、誣枉,旨在令廢后事出有名 (蒙曼說:「所以說武則天和道士厭勝是假的,是有人在炮製冤假錯案,這個策劃人,就是當朝皇帝唐高宗!這個結論真是讓人不寒而慄」)。亦因為是高宗意思,當他問及上官儀意見,上官儀二話不說,馬上附和:「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官儀這個人在朝堂上不太受歡迎,「儀頗恃才任勢,故為當代所嫉」,所以他更要討好高宗,以維持自己地位。豈知竟因此得罪武后,招致大禍。

在武后聲淚俱下申訴後,高宗「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但「廢后」的主意總要有人承擔責任,高宗於是卸給上官儀,「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上官儀固然無辜,但重點是,歷經此次皇后之位岌岌可危,武后覺得有需要做得更多。她本來在顯慶以後已開始聽政 (見「時帝風疹不能聽朝,政事皆決於天后」及「帝自顯慶已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詳決」),上官儀被誅後,她再進一步,《舊唐書》載「上每視朝,天后垂簾於御座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通鑑》記得更直白「自是上每視事,則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要之,武后自此與高宗平起平坐,分庭伉禮。

乾封元年 (公元 666 年),高宗新歡賀蘭氏被武后毒殺,高宗事後對賀蘭敏之說:「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此已透露他對武后起疑,認為毒殺事件乃武后所下的毒手。面對夫妻關係破裂,武后唯有寄望兒子,奈何太子李弘在咸亨二年 (公元 671 年) 因義陽、宣城公主婚嫁事,與武后意見分歧,所謂「以請嫁二公主,失愛於天后」(《通鑑》引《唐歷》語),雖然李弘最後短命病死,武后為了獲得更大的安全感,對局面有更好的控制,其對將來的太子必有更多的規範與要求,此完全可以想像,李賢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成為皇太子。

李賢是高宗第六子,「容止端雅,深為高宗所嗟賞」。他能「讀得《尚書》、《禮記》、《論語》,誦古詩賦復十餘篇」而不忘,且性好儒家思想,尤其深得高宗歡心。上元二年 (公元 675 年),李弘薨逝,李賢被立為皇太子。從儀鳳元年 (公元 676 年) 高宗手敕,我們可以看到褒獎不絕,「皇太子賢自頃監國,留心政要。撫字之道,既盡於哀矜;刑綱所施,務存於審察。加以聽覽餘暇,專精墳典。往聖遺編,咸窺壺奧;先王策府,備討菁華。好善載彰,作貞斯在,家國之寄,深副所懷。可賜物五百段。」高宗對李賢是充分肯定的。

然而看在武后眼裡,李賢有大問題。這個太子不是她親生,「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此已是公開的秘密,於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正因為此,武后才要「為賢撰《少陽政範》及《孝子傳》」,作思想上的灌輸 (蒙曼說:「她讓北門學士送了兩本《少陽正範》和《孝子傳》給李賢,《少陽正範》是教人怎麼做太子,《孝子傳》是教人怎麼做兒子,顯然,這是指責李賢既不會當兒子,又不會當太子。」很有道理)。又明崇儼向武后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相王相最貴」,既是「密」,如何會流出?必是武后有意放出風聲,加深李賢的恐懼不安。李賢忍受不住武后的旁敲側擊,冷嘲熱諷,撰<黃台瓜辭>,發「黃台之瓜,何堪再摘」之嘆。偏偏真情再深,始終動搖不到鐵石心腸,武后卒之利用明崇儼被殺,使人揭發李賢謀反,《通鑑》記「上素愛太子,遲回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李賢被廢為庶人,幽禁於別所,黨羽皆伏誅。

李賢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黃台瓜辭>寫得情真意切,面對武后殘忍對待,其內心痛苦可知。更為不幸的是,高宗安排的皇位接班人、新管治班子,因武后欲保存一己地位的私心,被摧毀殆盡。此對唐朝管治無疑是一大打擊。

[主要參考資料]

1. 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六

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3.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4.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5. 劉昫等,《舊唐書.上官儀傳》

6.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本紀下》

7.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8.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中宗諸子傳》

9. 蒙曼,《蒙曼說唐:武則天》

10.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劉敬其人與和親政策

白登山之圍在漢高祖厚賄冒頓妻子為其說項下,順利化解,自此西漢改用和親政策應對匈奴,所謂「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劉敬原本姓婁,齊國人。漢高祖定都長安,以關中為根據地,出自劉氏建議。《史記.劉敬傳》: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細按劉敬的理由,主要有二。

(1) 關中地區南面有巍峨的秦嶺作天然屏障,北面有北山環繞,東面有黃河天險阻隔,中南部則有渭河貫穿。函谷關 (東)、散關 (西)、武關 (南)、蕭關 (北) 四大關隘形成堅固防線,易守難攻。

(2) 關中平原物產豐富、土地肥沃,農業發達,足夠新成立的王朝向東抗衡反叛勢力,向北對付匈奴。

《史記.留侯世家》:

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從張良的分析更見關中地理位置優越。東有殽山、函谷關為天然屏障,西有隴右蜀地可供耕作,南有物產豐富的天府之國,北有與北方遊牧民族地區接壤的天然牧場 (即有戰馬產出)。東方不作反,糧食源源不絕西輸長安。東方若作反,軍隊可順流而下進行軍事鎮壓。劉敬與張良英雄所見略同,二人俱有軍事地理卓識可知。

值得注意是劉敬的身份,從他會說:

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史記劉敬傳》)

相信有德方可王天下,無德則亡國收場,他似乎受儒學薰陶。一個旁證是,司馬遷將他和叔孫通合為一傳,「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叔孫通為儒者,劉敬不可能不是。

漢高祖以「和親」籠絡冒頓,詳情如下:

高帝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彊,控弦三十萬,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史記劉敬傳》)

按劉敬原來意思,他希望漢高祖將嫡女魯元公主嫁冒頓為妻,並藉此給予豐厚賞賜。其想法是欲以儒家倫理規限匈奴軍事進犯。冒頓未死,女婿不能對丈人不敬;冒頓死,公主子為新單于,外孫更應對外祖父言聽計從。他不贊成找他人冒充魯元公主,免被揭穿,惟呂后不願,魯元公主避過一劫。

匈奴本不知儒門禮數,和親之初,基於厚賜,或稍收斂狼子野心。

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史記.劉敬傳》)

及後物資用盡,仍是會繼續侵擾,甚至擺出傲慢的姿態。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史記.劉敬傳》)

礙於國內兵戈剛結束,百廢待興,「和親」成為權誼之計。至漢武帝,歷經文景之治,物質條件充裕,遂一反舊時做法,主動出擊。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30-05-2026, 新歌速遞)

1. 夜瑠☆エピファニー – Night Walk

2. Kaleidoscope – Azure

3. Holic Q – Angel Holic

4. Rinka 蔡若琳 – 就這樣嗎?

5. Elka 鄭芷淇 – 未 firm

6. Ivy So 蘇雅琳 – 原地拖手

7. VIVA – BABY Savage

8. 表妹 Mona – 晴天預報

9. IdG Bubbles – 春季再遇

10. 達明一派 – 溜冰滾族

11. 梅艷芳 – 尋愛

12. Sica 何洛瑤 – 深宵便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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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好一招借刀殺人!武后連外甥女也不放過

武氏雖成為皇后,其內心始終惶恐不安,心理壓力極大。

史載王皇后、蕭淑妃被廢為庶人後,幽禁於別院,蕭氏在院中大罵:「願阿武為老鼠,吾作貓兒,生生扼其喉!」武后得知,竟令「宮中不畜貓」。

又高宗有日思念王、蕭,前去探望,「見其室封閉極密,惟開一竅通食器出入」,內心不忍,高呼:「皇后、淑妃安在?」王、蕭哭泣哀求高宗讓她們重見天日,並希望將別院命名為「回心院」。豈知武后一聽,馬上令人杖打王、蕭各一百,截去手足,投於酒甕中。王、蕭二人不堪折磨,數日而死。奇怪的事發生了,武后以後竟時常發惡夢,夢見王、蕭披發瀝血的死前相貌。儘管又禱祝又移居,問題依然存在。最後,武后竟怕得離開長安,長居東都洛陽。

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俗語亦有云:「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武后之所以驚恐,乃其陷害王、蕭的報應!當然,她也有可憐之處。經過感業寺的失落,其承受不起再次被趕出宮,與名利、權力、地位絕緣,而要在宮中站穩陣腳生存下去,下毒手似乎無可避免。

武后對潛在敵人的高度警覺及趕盡殺絕,在乾封年間再次表現,這次被清理的對象是其外甥女賀蘭氏。

有一點必須指出,到了乾封元年 (公元 666 年),唐高宗已經 38 歲,武后則是 42 歲,開始年老色衰。兩年前,即麟德元年 (公元 664 年) 所發生的「廢后危機」,尤其能反映高宗與武后已不復恩愛,高宗只是礙於天性懦弱及畏妻,不敢造次而已。《通鑑》有「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群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后所制,上不勝其忿」,此或為高宗不滿武后之一因。要之,看在武后眼裡,自己美貌已不足恃,夫君也慢慢變得不可靠,欲保皇后之位於不墮,她需要更多地防患於未然。適值外甥女賀蘭氏成為高宗新寵,武后自然看她不順眼。

賀蘭氏母親為韓國夫人,韓國夫人是武后的大姊,丈夫為賀蘭越石。這位韓國夫人,史載她命犯剋夫,「(袁) 天綱來至第中,謂其母曰:『唯夫人骨法,必生貴子。』乃召諸子,令天綱相之……見韓國夫人曰:『此女亦大貴,然不利其夫。』」果然,賀蘭越石早卒,寡婦獨守空幃,難免寂寞,遂與妹夫高宗搭上,二人私通。《舊唐書》有「又宮人潛議云『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賢亦自疑懼」,若高宗與韓國夫人是清白,宮中不可能出現如斯傳聞,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故此,當司馬光寫《通鑑》時,便毫不諱言:「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司馬光還留下「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為內職,心難后未決,后惡之」,賀蘭氏被寵幸,是在母親死後,兼且高宗有意正式冊封她為妃嬪,高宗有否將對韓國夫人的愛投射到其女兒身上不可知,但他與賀蘭氏發展一日千里,幾乎可以肯定。

賀蘭氏年輕貌美,在宮中頗承恩寵。武后年老色衰,與高宗夫妻關係有裂痕。她要避免落得王皇后的下場,必須先下手為強,於是趁武惟良等人進獻食物,乘機令人在食物中下毒,讓賀蘭氏吃後毒發身亡,再嫁禍給武惟良、武懷運,來招「借刀殺人」。唐高宗固然悲慟不已,武后卻除去一心頭大患。

有一賀蘭敏之,乃韓國夫人之子,與賀蘭氏為兄妹。高宗看見他,悲泣說:「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 (我一早上朝前看她還好好的,沒想到退朝後她竟然就身亡了,怎麼會這樣突然)!」敏之竟「號哭不對」,等於默許事情有蹊蹺。武后知悉,認為「此兒疑我」,由是心生厭惡,敏之終於被流放,途中遭人以馬韁絞死。

史書記載賀蘭敏之「年少色美,烝 (通姦) 於榮國夫人」,見準太子妃楊思儉女有美色,竟「逼而淫焉」,連太平公主的宮人也不放過,要逼淫一番,彷彿其為一變態色情狂。可是,誠如不少學者指出,賀蘭敏之的死或許是統治者內部權力鬥爭的結果,種種淫行極有可能出自偽造與抹黑,未必屬實。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2.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3. 劉昫等,《舊唐書.袁天綱傳》

4. 劉昫等,《舊唐書.章懷太子賢傳》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漢高祖白登山被圍始末

《史記.匈奴列傳》: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也,長八尺五寸……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御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治馬邑。

扼要言之,韓王信乃戰國七雄中韓國的後人。因手握勁兵,被漢高祖徙至太原以北對抗已然強大的匈奴。漢高祖最初想他以晉陽為主要據點,韓王信反對,提議用馬邑。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二.歷代州域形勢二》,馬邑位於今山西朔州東北。

「晉陽去塞遠」反映晉陽與長城的距離較遠,換言之,馬邑較接近與匈奴交鋒的前線。「數入」可見匈奴對北邊侵擾頻繁。隋末劉武周,以馬邑為根據地,旋即陷代踰勾注山而入晉陽 (《讀史方輿紀要卷四.歷代州域形勢四》),此地為南下入關的咽喉,極具戰略重要性。一場攻防戰看來一觸即發。

然而,局面出乎意料地逆轉,韓王信輾轉投降匈奴,更將馬邑拱手相讓。《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閒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秋冬季節弓勁馬肥,匈奴騎兵數目眾多,根本無從抵擋。加上漢高祖猜疑韓王信心存反叛,多次派使者去匈奴斡旋解決紛爭,竟被視為與匈奴暗通款曲,落得被斥責。左右是死,韓王信選了一個較穩妥的保障,聯合兵力強大的匈奴倒戈漢王朝,其實無可厚非。

由漢高祖御駕親征,韓王信敗走匈奴,馬邑的投降乃是迫出來的,無詳細規劃。冒頓和韓王信未有協同作戰,令漢軍屢戰屢勝。《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于離石,復破之。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聞冒頓居代谷,高皇帝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

不過,《史記.匈奴列傳》透露了一些重要訊息:

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

第一,當時已經是冬天,天氣嚴寒,雨雪交雜而至,竟致漢軍將士手指凍傷而脫落,所謂「墮指」,捷報背後暗藏隠憂。第二,漢軍得逞,是因為冒頓採誘敵深入之計,假裝戰敗,引漢軍深入,一旦補給線拉長,即可予以截斷,再施以包圍。漢高祖果然中計,領大軍北上,遂迎來白登山之圍。

清人楊守敬《水經注疏卷十三》概括白登山位置:

《正義》又引李穆叔《趙記》云,平城東七里,有土山,高百餘尺,方十餘里。而顏師古云,台在平城東山上,去平城十餘里,今其處猶存……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邱陵矣。

大約為平城以東一高地。平城即今日山西省大同市 (在馬邑以北)。《史記.匈奴列傳》:

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閒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有

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上遂至平城。

結合起來看,白登山被圍的應該是漢高祖的先頭車騎部隊,步兵移動較慢,趕不上車騎部隊的行軍速度,於是給冒頓可乘之機。東西南北盡是優質戰馬組成的精良騎兵,共四十萬,人數上、機動性上,可謂遠超漢高祖部隊,發難突圍成不可能。慶幸漢高祖有智謀,派使者買通冒頓妻子幫忙說項,加上冒頓、韓王信聯軍內部傳出通漢謠言,冒頓才放過漢高祖一馬。

2026年5月19日 星期二

什麼因素促使武后走上前台積極參政?

按照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的說法,武后走上前台積極參政,是一連串歷史偶然因素促成。

首先是高宗健康出現毛病。《唐會要》卷三:

顯慶五年 (公元 660 ) 十月,上苦風眩,表奏時令皇后詳決,自此參預朝政幾三十年,當時畏威,稱為二聖。

風疾是唐帝室常患的一種病症,相當於高血壓中風。風眩 (腦血栓形成)、風痺 (腦栓塞)、腦廱 (腦瘤) 則是風疾的不同發展階段。用西醫的分類,風疾屬心腦血管疾病。據《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李淵是患風疾死的。又《通鑑卷一百九十八》有「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終南山秦嶺太和廢宮為翠微宮」,唐太宗李世民也曾得風疾。李治的風眩,帶有一定家族遺傳性。

儘管《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苦風疾」前有一「多」字,「委天后詳決」前有一「皆」字,彷彿高宗長期飽受病患纏擾,不得不倚靠武后協助理政。撇開後人加筆,要之,高宗的風眩之症,確實為武后帶來意想不到的參政機會。高宗也因此發現武后具備治國方面的潛質。加上高宗當時已當了十多年皇帝,雖不能說他已經疲乏以至厭倦,但已無初登位時般積極,此更讓武后有發揮潛質的空間。

其次是上官儀事件。武后讓道士出入後宮,致使高宗大怒 (《通鑑》:「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武后知道事情不妙,向高宗解釋求情。豈知上官儀竟膽敢向高宗提出廢后建議。上官儀顯貴後,恃才任勢。主張廢后,可能是想藉此打擊和他同任宰相的許敬宗一派 (《新唐書.上官儀傳》記「武后得志,遂牽制帝,專威福,帝不能堪」,高宗因此有意廢后,羅氏認為這只是歐陽修無甚根據的猜測和加筆)。結果反被許敬宗冤枉他與梁王忠有陰謀,下獄而死。武后經此一事,皇后寶座一度岌岌可危的經歷,使她相信以後要更積極參與前台政治。自顯慶以後到麟德以前,武后仍未有「政事大小皆預聞之」,但誅上官儀後,她開始積極參預政事,經過約十年的歷練,武后取得「天后」封號,與高宗並稱「二聖」(「二聖」稱號始見於《隋書.后妃傳》「后每與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宮中稱為二聖」,專指隋文帝與獨孤皇后,後來用以指高宗與武后)。

其三是太子李弘健康不佳。雖然高宗已安排李弘接班,給予太子熟習政事的機會,但李弘的身體狀況比父親似乎更壞。其肺癆病早在咸亨二年 (公元 671 年) 已令他在京師監國時不能親問政事,四年後更一病嗚呼。李氏皇室的健康,無疑令武后得到機會發揮她的本領。

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戰國至秦對匈奴戰略之演變

匈奴對中原政權構成威脅,始於戰國。據司馬遷記載,秦、趙、燕三國各自修築長城以抗拒匈奴,皆採守勢,《史記.匈奴列傳》:

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筑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筑長城,自代并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鴈門、代郡……燕亦筑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

稍加整理,可以得出:

跟匈奴接壤的國家防範匈奴入侵的前線據點
秦國隴西、北地 (二地位處今日甘肅)、上郡 (今陝西)
趙國雲中 (今內蒙古)、鴈門 (今山西)、代郡 (今河北)
燕國上谷 (今河北懷來)、漁陽 (今河北京津一帶)、右北平 (今天津)、遼西、遼東郡 (二地位處今遼寧)

趙國憑藉大將李牧,成功令「匈奴不敢入趙邊」。李牧採用什麼戰略對付匈奴?堅壁清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鴈門,備匈奴……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李牧……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正面出擊匈奴,基於匈奴騎兵的靈活與機動性,趙國只會損失大而收效小。李牧於是利用代、雁門的地理優勢,閉關自守,一面加強防禦,一面避免敵軍獲得糧食補給,使其難以進行持久作戰。唯一一次交鋒,也是匈奴主動大舉入侵,李牧以逸待勞。隨著匈奴大敗,趙國北方邊境得保安寧。

和趙國的被動迥異,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對匈奴主動進行討伐,《史記.匈奴列傳》:

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筑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塹谿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

值得留意是「河南地」。西漢初年,匈奴肆虐,主要依賴控有「河南地」。及至武帝用衛青收回,實行移民屯墾,匈奴侵擾亦旋即減弱。採用積極進取的軍事攻勢以奪地,輔之以移民與屯田,實肇始於秦始皇 (此見秦漢體制一脈相承)。

九原郡為秦始皇三十三年 (公元前 214 年) 蒙恬取匈奴「河南地」後所置。雲陽位於今日陝西省淳化縣。秦朝首都咸陽在陝西,直道的修築,不難猜想,旨在把軍隊和物資持續不斷運輸北上,以支援對抗匈奴的前線,屬軍事用途。

主動出擊之餘,也保留被動防守,遂有將燕、趙、秦三國長城連上的做法。惟堡壘從內部攻破,

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史記.匈奴列傳》)

所以西漢初年北邊是在失去「河南地」之下與匈奴抗衡。

《史記.匈奴列傳》: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并樓煩、白羊河南王。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遂侵燕、代。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匈奴在秦始皇年代有所收斂,除了始皇有「河南地」,還因為西邊有大月氏,東邊有東胡予以箝制。然而,冒頓殺父親頭曼而代領其眾,先後滅東胡及擊走大月氏,時值楚漢相爭之際,邊事無人關顧,冒頓乘機由東北方 (燕)、正北方 (代) 南下,東、西、北邊境都曝露在匈奴騎兵的威脅下,而且為數不少,共三十餘萬,這迫使漢高祖不得不有所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