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

由昭儀成為皇后 – 唐高宗「廢王立武」

唐高宗欲立武昭儀為宸妃,遭來濟上表諫阻:「宸妃古無此號,事將不可。」唐朝後宮制度,皇后之下只設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高宗意圖另設宸妃封號,有違祖制,所以來濟反對。《通鑑》有「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為之,韓瑗、來濟諫,以為故事無之」,可知出言諫止者,還有韓瑗。來濟是隋朝大將來護兒之子,韓瑗祖父韓紹是隋朝太僕少卿,二人可算是關隴集團之後。從《舊唐書》「進號宸妃。永徽六年,廢王皇后而立武宸妃為皇后。」高宗顯然未有聽從韓、來二人之言,尤其甚者,他不久「廢王立武」,此等於站到關隴集團的對立面。

武氏被立為皇后前,王皇后已逐漸失寵並受到孤立。王氏進讒詆毀,高宗一概不聽。武氏又看中王皇后及其母親、舅父 (即柳奭) 與高宗後宮妃嬪關係不佳,乘機巴結諸妃嬪,以窺伺王皇后的一舉一動。有一件事,《舊唐書》無記,而獨見於《新唐書》及《通鑑》,為武氏殺女嬰以嫁禍王皇后。據《新唐書》:

昭儀生女,后就顧弄,去,昭儀潛斃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發衾視兒,死矣。又驚問左右,皆曰:「后適來。」昭儀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殺吾女,往與妃相讒媢,今又爾邪!」由是昭儀得入其訾,后無以自解,而帝愈信愛,始有廢后意。

撇開史事真實性 (事實上,史家孟憲實便覺得這是後人捏造來抹黑武氏) 不論,永徽六年 (公元 655 年) 前後,王皇后在宮中地位岌岌可危,這是可以肯定的。六月更發生厭勝事件,直接導致其母不得再入宮,其舅離開中央權力核心,王皇后形勢愈來愈險峻。果然,高宗未幾有意廢后。

由《新唐書》「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及來濟瀕死固爭,帝猶豫;而中書舍人李義府、衛尉卿許敬宗素險側,狙勢即表請昭儀為后,帝意決,下詔廢后」,可知對於「廢王立武」,朝廷內分成兩派。一派以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顧命大臣為首,堅決反對廢后。一派以李義府、許敬宗為代表,支持立武氏為新皇后。查李義府、許敬宗的出身,家世都不顯赫,「貞觀八年,劍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以義府善屬文,表薦之」,「敬宗幼善屬文,舉秀才」。換言之,這兩派的鬥爭,也可歸入關隴集團與平民庶族之爭。

從唐高宗的角度,長孫無忌等一直是需要壓抑的 (一日有長孫無忌在,他都不能掌有實權親政),李義府、許敬宗則為他一手提拔,黃永年指「廢王立武」涉及皇帝與托孤老臣之爭,這說明了事件的一個方面。至於武昭儀,她不是沒有嘗試拉攏長孫無忌,《通鑑》「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可以為證,奈何拉攏不成,便只好視作對頭人。唐高宗、武昭儀於是站到同一陣線。

褚遂良反對廢后,提出三大理由:

(1) 皇后出身名門貴族,乃先帝為陛下所娶。

(2) 皇后未聞有過失,不可輕廢。

(3) 即使改立皇后,不該立曾事先帝的武氏,以避免蜚短流長。

在道理上,褚遂良完全說得通,高宗竟致無從辯解。不過,有一人出現,扭轉了局面,此人即為李勣。《舊唐書》記載:

翌日,帝謂李勣曰:「冊立武昭儀之事,遂良固執不從。遂良既是受顧命大臣,事若不可,當且止也。」勣對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問外人。」帝乃立昭儀為皇后,左遷遂良潭州都督。

李勣之所以能夠發揮一錘定音的威力,可參考陳寅恪以下一段分析:

世勣地位之重要實因其為山東豪傑領袖之故,太宗為身後之計欲平衡關隴、山東兩大武力集團之力量,以鞏固其皇祚,是以委任長孫無忌及世勣輔佐柔懦之高宗,其用心可謂深遠矣。後來高宗欲立武曌為后,當日山東出身之朝臣皆贊助其事,而關隴集團代表之長孫無忌及其附屬系統之褚遂良等則竭力諫阻,高宗當日雖欲立武氏為后,以元舅大臣之故有所顧慮而不敢行,惟有取決於其他別一集團之代表人即世勣之一言,而世勣竟以武氏為山東人而贊成其事,論史者往往以此為世勣個人道德之污點,殊不知其社會集團關係有以致之也。

簡言之,李勣是山東豪傑陣營的領袖,高宗有見於關隴集團及其附屬系統不支持自己,遂拉另一實力相若的集團以支持。

「廢王立武」卒之成事,羅永生形容這是「君權的一次勝利,也就是高宗本身的勝利」。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來濟傳》

2. 劉昫等,《舊唐書.韓瑗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李義府傳》

4. 劉昫等,《舊唐書.許敬宗傳》

5. 劉昫等,《舊唐書.褚遂良傳》

6.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7.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8.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九

10. 孟憲實,《孟憲實講唐史 – 唐高宗的真相》

11. 黃永年,<說永徽六年廢立皇后事真相>

12. 陳寅恪,<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

13.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

2026年4月19日 星期日

矢志成為昏天黑地的超新星:談 Crescendo 新歌《星光》

香港日系地下偶像女團 Crescendo 推出全新單曲《星光》。有別於出道作《月夜》揉合古典弦樂與跳唱,新歌更多是型格搖滾。歌詞內容亦由探討偶像與飯的互相支持,轉為對困難局限的突破超越,堅持發光發亮是新作一大主題。MV 製作、打歌服都別出心裁,誠意滿滿。

《星光》請來 Oscar Tong 負責作曲。Oscar 是乙女新夢 Rinka《No (怒)》的作曲人,也是新團白日夢出道作《雲間奇遇》的編曲及監制。填詞部份繼續薑檸樂,是《月夜》的老拍檔。開首急迫而躁動的結他 solo,隱然已有在絕地中咬緊牙關站起來的堅決,假如 Synthesizer 的糖衣感標示過去一段甜蜜美好的回憶,實鼓和電結他則是快樂過後來自現實的重重打擊以及迎難而上。弦樂仍在,彷彿是 Crescendo 的符號,作品卻多了一份韌勁,一份脫胎自泥濘的倔強。

要感受《星光》歌詞的重量,最好是結合 Crescendo 過去一年所經歷的甜酸苦辣。

每一個都說沒有夢不要想

想太多

也都說是我錯 是我錯麼

總勸退 訓斥我

自我懷疑並非一開始就出現,而是出道後,有了自己的專屬作品,兼且獲得好評,卻在營運上無法獲取應得的回報,因而萌生。剛過去一周年暨新歌發佈 live,團內綠色擔當兼 CMJ Production Limited 老闆 Kido 的一段感言,竊以為是了解關鍵。

「每次睇返盤數點解都係冇錢賺?」

「為左維持呢件事,我甚至去做 part-time 賺錢……」

追夢不是無成本,出一首歌、製作打歌服……通通是「燒錢」的,尤其對品質有要求,燒得更快。偏偏地下圈本身就小眾,團體多,競爭大,新公司知名度有待建立,支持流於「口惠而實不至」,連環演出徒勞無功,再面對世間教人不要去夢去想的價值觀,那份痛感、那份挫折是特別大的,稍一想歪就是解散收場。

但至少我有你認可

雲層蓋著都找到我

竟欣賞我麼

在《月夜》的世界觀中,偶像不是單獨地存在,她發光發亮,是因為有台下的大家舉起耀眼的 KB。

Kido 提及每次想放棄最後仍堅持下去的原因:

「大家一定要將合照 repost,我係有一個 folder 專門儲存大家嘅合照,當每次想放棄,望返同大家嘅 cheki,就好似俾緊動力我,繼續去堅持落去。」

「我都有推 idol,我想像唔到我喜歡嘅 idol 有朝一日唔再係台上面,我係會點樣,我…..會覺得自己一直以來係推緊空氣 (案:即枉花心力)?我唔想令推 Kido 嘅人失望。」

收在《星光》單曲碟內有一段名為「想成為星星的我」的讀白,其中提到「我正被看見,我正被愛著」,雖然光線微弱,仍願成為照亮某人的光。困境中迎難而上的基礎,是因為看見大家的認可和欣賞,並且在乎。

副歌部份非常直白,就是深信團體「潛能無限」,可在舞台上「奪目耀眼」,贏得大家「歡呼跟盛讚」。縱有「局限」、「低谷」,長夜漫漫,只要有大家支持,四人仍願意頑強地從谷底走出來,驕傲自信地閃耀。這其實是一不向現實妥協、決意履行偶像責任的宣言。

我不放棄 永不休止發光 伴我闖

因有你引發我心裡光芒

灰暗裡也有勇氣釋放

即使當我一再的遇上了

暴風吹過雪霜 凍結希望

都吹不熄我光

假如第一段主歌不明顯,第二段就分明是講所有 Crescenter (Crescendo 的支持者名稱) 都是她們賴以前行的支柱。

在昏天黑地抬頭細看

若是有星閃過

那一顆就是我

以「昏天黑地」那顆閃耀的星為目標,志向不可謂不遠大。

超越衝破 數千光年以外

 我穿梭各地域 跨世代

超新星炸開 星閃萬人眼內

每一個 也為我夢想喝采

女團 Lolly Talk《靈魂奇異點》歌詞有一句「超新星爆發金色碎片」,寓意未來香港樂壇定有更多優秀的、出色的女團誕生,受 Lolly Talk 影響而綻放光芒。此處「超新星炸開」,以「超新星」比擬自己,盡見 Crescendo 的自信。用音樂及舞台演出感染不同年齡層和地域的觀眾,此可視為其對支持者的承諾。要之,不卑不亢,銳意長遠發展。

《月夜》MV 是 Aira (紅色)、Kido (綠色)、Otone (紫色) 的偶像光芒照亮了 Yuui (藍色) 孤單乏味的人生。《星光》MV 有機地延續前作餘緒,Aira 因網上流言蜚語而自困,Kido 在家庭遭苛刻對待,Otone 投身職場失意,拯救三人的,竟是當初被她們拯救的 Yuui。一段天橋下「開餐」情節,可見 Crescendo 成軍以來,是有歡樂愉快的時光。只是隨時日推移,大家都有各自的難處。不過,當偶像這回事,仍是她們重獲人生意義、實現自我的契機。猶如戰士變身,穿上打歌服後,環境未變,但心態已變,這又和另一香港女團 Monochrome《朔月》一句「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仍自信飾演街中某個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月夜》MV 有一雨中起舞畫面,困難中越見自信,和前作是有呼應的)。

Otone 吶喊,Yuui、Kido 同時抬頭望,有日本動漫的劇情感。找回 Aira 見出四人一心的團魂。

新打歌服配合新歌風格,型格為主,應援色鮮明。Oscar Tong 還特別為《星光》日文版編上抒情曲調,感人至深。一隊值得大家留意的名字,她們叫做 Crescendo。

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

武氏與唐高宗真心相愛?

在《蒙曼說唐:武則天》中,唐史專家蒙曼根據可靠史料,重構武氏與高宗結識、重逢的過程,由此可見二人相戀不是偶然,乃武氏攻於心計、運用手段的結果。

據蒙曼分析,早在唐太宗病危時,武氏已為自己謀出路,他看中天性柔弱的太子李治。從太宗對長孫無忌說:「公勸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無為宗社憂,奈何?」李治「仁懦」可謂人所共知,「仁懦」即是心地仁厚,膽子小。李治還有一性格特點,對年長女性有很強的依賴心,今人所謂「戀母情結」。師傅薛婕妤請求出家為尼,李治竟特別不捨,提議在大內造一座寺,讓其於宮裡出家。武氏堅強、獨立、有表現欲,遂利用李治的性格,安排了一場「病榻偷情」。據《唐會要》記載:「時,上在東宮,因入侍,悅之。」太子李治侍奉病中的唐太宗,期間竟在父親的病榻前,不可救藥地愛慕上武氏。若無武氏主動迎合、追求,料李治亦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愛上自己的庶母,一見鍾情固然有,但更多是武氏為自己未來打算,所行出的一步棋。

太宗死後,李治即皇帝位,忙於處理軍國大事,無心眷戀武氏。武氏也和別的妃嬪一起到感業寺去,二人似再無交雜。不過,蒙曼發現,感業寺時期的武氏曾創作過一首詩,詩中透露她在寺中不甘寂寞,有意讓李治繼續為她魂牽夢縈。此詩為<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首句我把紅的誤看成綠的全因思念過度,第二句我容貌憔悴全因整天想著你,第三句你若不信我每天因思念你而落淚的話,第四句請你打開箱子看看我石榴紅裙上的斑斑淚痕。全詩寫得情真意切,武氏是要利用它來扣開李治心扉,也是將所有賭注押在她和李治那段舊情上,以博得一線希望。高宗內心本就敏感,面對如此真摯告白,想起當日心心相印,怎能放得下武氏,此謂之「尼寺傳情」。

二人重逢是因為唐太宗周年忌日到來,永徽元年 (公元 650 年) 五月二十六日,李治到感業寺上香,以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之所以不去其他名寺而獨選感業寺,蒙曼認為,「顯然,他沒有忘記她」。進入感業寺後,如《唐會要》所記:「上因忌日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潸然。」二人望穿秋水,久別重逢,潸然淚下。有謂忌日行香是國家禮典,李治隨員肯定不少,感業寺尼姑也不只武氏一人,他們不可能在這樣的場合激情對泣。可是,蒙曼不以為然。她覺得,《唐會要》是本經得起推敲的史書,沒必要製造這麼一個謠言。況且,武氏敢於冒險賭博,日夜盼望心上人,現在李治真的來了,她怎能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隨著二人執手相看淚眼,李治的心被徹底俘虜,「執手激情」令武氏有重回宮中的機會。

適逢王皇后、蕭淑妃爭寵,王皇后「病急亂投醫」,加上出身世家大族,自小受禮教薰陶長大,對道德倫理信條堅信不疑,不認為李治真會亂起倫來,愛上曾侍奉過先皇的武氏,復考慮到拯救武氏出火海或會令其對自己感恩戴德,遂向高宗提議,引武氏進宮,至於引狼入室,是後話了。

綜上所述,按照蒙曼的意見,武氏與李治的一段愛情,乃武氏精心經營的一個計劃,目的是避免自己長伴青燈,並保障自己可繼續在宮中追求更多的名利、地位與權力。在她眼中,沒有純粹真愛,甚至真愛也可被當作工具利用,以求得其他東西。謂李治與武氏相敬如賓、夫唱婦隨、甜蜜恩愛者,讀得蒙曼分析,能不汗顏乎?

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在假面舞會中找回真身:MONOCHROME《朔月》作為一首送給 livehouse 孤獨靈魂的情歌

香港日系女團 MONOCHROME (モノクローム) 推出最新粵語原創單曲《朔月》,請來糖兄負責作曲、編曲及監製,方浩權填詞。早在兩年前的《月不落之國》,MONOCHROME 已跟糖兄合作。合作無間的伙伴再次聚首,迎來這首極盡華麗優雅之能事,卻略帶苦澀的新歌。從《朔月》MV 與打歌服看,亦見 MONOCHROME 的認真與講究。有謂她們帶著日本當紅女團 =LOVE 的影子,筆者深表認同。

官方文案介紹《朔月》創作意念:

我揹負著不願輕觸的過往,在一場假面舞會中找到了棲身之所。在那裡,眾人皆以面具示人,不問來處、不求歸途,唯有當下的狂歡是唯一的救贖。然而,每當朔夜的舞宴散去,我終究得走回現實,兩種身分的落差如潮汐般令人失落。我在「渴望被看穿」與「恐懼被識破」之間反覆掙扎,直到最後才豁然領悟:何為真身、何為替身,這份定義權,始終握在自己手裡。

當我決意投身黑夜,那戴著面具、自在起舞的靈魂便成了我的真實;而日光下那循規蹈矩、面目模糊的平凡,不過是代我行走的替身。

探尋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彷彿是歌中一大哉問。事實上,剛過去的 MV 發佈 live,團內紫色擔當 Hinako 亦提到,《朔月》是一首思考自我身份問題的作品。她希望聽歌的人會反思,究竟職場、家庭、日常社交的那個自己是否真正的自己,抑或只是戴著面具去演好角色。

不過,誠如羅蘭巴特所言,「作者已死」,作品一旦完成,其詮釋權就從作者轉移到讀者手中。聽眾大可透過細味歌詞字句,得出不一樣的解讀。就筆者細味《朔月》的經驗,詞中的舞會、面具實另有所指,而 MONOCHROME 由日系地下女團出身此一背景,更是解通整首歌的鑰匙。一旦明白了,不禁嘆服方浩權先生填詞之卓越,凡在地下 livehouse 留過半點真心的 idol 和飯 (支持者),更必然聽得淚流不止,不能自已。

藏下去 藏下去

華麗朔夜舞會 彼此戴面具

無人願 談論著過去

污跡洗去 噴上鈴蘭花香水

舉杯穿梭派對

這個晚上舉行的華麗舞會是指什麼?若完全去脈絡化,是不能被理解的。可是,置於 livehouse,地下偶像演出的場地,整個意思就出來了。

因為地下偶像出演,一般是在晚上,作為城市打工族忙碌了一天後的消遣娛樂。既是出演,自然有精緻的衣裝,每晚不同主題,每套悉心打扮,華麗自屬必然。而作為台下觀眾,大家付費入場,就是一律平等,無人問你事業成功或失敗,有錢或貧窮,某種意義上,大家都是隱去自己獨有的生命色彩入場,即戴著面具。

偶像練舞的辛酸、心理的壓力,不會帶到演出場地。飯人生的艱困無奈,不會向偶像傾訴。對過去不願提起,是彼此溫柔的默契。這個地方只有當下,用感官的狂歡沖洗去現實的不如意。

「鈴蘭花香水」值得留意,官方文案「這正如鈴蘭,花語雖是『幸福的回歸』,其骨子裡卻流淌著甜美的毒素」,狂歡一刻是快樂,然後呢?大家都明白,熱鬧過後的寂寞是最難捱,互相慰藉後的陌生與孤獨更是痛心,「甜美的毒素」正是指這些,此又為地偶場所不能避免。

沉下去 沉下去

錢幣有願要許 沾污儲水 無可過濾

未認出倒影裡 誰正偷偷 流下眼淚

之前是「藏下去」,以 livehouse 為現實失意的避難所,這是一個層次。現在是「沉下去」,陷溺其中而無法自拔,此主要講另一個層次,關於「力千粉」的問題。

「力千」是日文「ガチ恋」(Gachikoi) 的縮寫,形容對偶像抱有真實戀愛感情、將其視為結婚對象的粉絲。「力千粉」對偶像往往有強烈的佔有慾或結婚意願,他們會透過購買大量 cheki 和周邊產品以表達對偶像的忠貞不二。

「錢幣有願要許」寫得好,對「力千粉」來說,每次投入的金額,都是在買一個願望,想心儀的偶像記得自己,對自己越來越好,終有一日可以一起。他們對偶像有沒有愛?當然有,但無奈這份愛一開始就存有雜質,不純淨的,有「錢幣」介入其中的。短短幾分鐘特典會交流時間,自己的心聲、訴求都說盡了,但有誰在意偶像為了這晚演出,剛和家人吵架,與隊友面和心不和,甚至可能心生退圈念頭?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偶像身上。對偶像而言,最不願見到是特典會乏人問津。不是說她對飯無愛,只是愛必須具體化,變現為金錢。換言之,飯沒帶錢,或帶不夠錢,愛即不復存在。她們同樣看不到飯為了看這場 show,需要節衣縮食,忍受病痛,這是彼此戴面具下必然造成的悲劇。倘若愛是建基於互相了解和體諒,「力千粉」和偶像之間極其量是享受著戀愛的幻影,所謂愛對方,說穿了是愛自己。

彷徨猶疑時 惘然垂頭時 你靠近

迴旋或踏步 落地後抱緊 可信任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太多疑問

偶像最感受到飯的溫暖,是在她欠自信、表現失準的時候。飯最易投入推一偶像,是他現實最痛苦、最徬徨之時。

兩者本來是天殘地缺,一拍即合。之所以產生「可信任」的疑問,是因為大家都戴著面具去演好這場戲,既有面具,就有隱瞞與失實,投入的感情越多,對眼前這個人的前世今生的求知意欲就越強烈,所以會有「太多疑問」(許多時飯越界侵入偶像私生活,弄得出禁收場,由此起)。

藏身於笑容下 有誰會認出真身

期待被尋獲 又怕真的發生

誰為我 打擾街中某個人

神秘不再 將失去氣氛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蒙著臉 只想可覆蓋眼神

輪廓改變 改不了氣質

天一黑 繼續夜行

livehouse 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台上台下距離很近 (物理距離近),你有沒有舉起屬於她的應援色,她一目了然。同樣飯也很在乎偶像每一個飯撒,「她在對我眨眼」、「她在對我笑」足夠快樂半天。然而,偶像住處甚至中文本名,飯不知道。飯做什麼工作,社會地位如何,偶像亦未理會 (社會距離遠)。真身隱藏,只有笑面相對,想被了解,卻又不敢,此根本是地偶圈的弔詭。

曾經聽過一位資深的飯分享,就算白天在街上遇見自己力推的偶像,要麼裝作不相識,要麼點頭問好,然後各行各路。為何要這樣做?除了地下偶像有「禁止私聯」的嚴格規定,要之,完場後你是她的誰,什麼都不是,只是連她的姓名都不知的陌生人。她視你亦如是,只依稀記得你是支持者之一。平時不接觸、不打擾是為了成全朔夜舞會相見相知的珍貴難得,這注定是浪漫的,也注定無法開花結果。

人品嚐過浪漫的甜頭,多少想再試一次。雙方「繼續夜行」,是因為彼此的關係有成癮性,此也是所謂「鈴蘭花香水」的「毒素」之一。

逃下去 逃下去

持續朔夜舞會 只想撇開 煩憂顧慮

在避世的堡壘 誰也不需 淪為器具

先前有「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一句,普世價值觀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即工具性思維。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指出,人在現代社會生活,很多時透過「工具鏈接」參與世界構成,是作為工具而存在,換句話說,就是做社會發展的螺絲釘或齒輪。既為螺絲釘或齒輪,就有功能良好和不良的時候。當人無法起到推動社會發展的作用,甚至在社會可有可無,沒有崗位,按照這套邏輯推演下去,必然是被遺棄、賤視、看不起。

但人的存在果真只能這樣?有沒有作為工具以外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海氏覺得有。人可以將自己和他人當成「人」來對待,處於本真狀態的彼此共同實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大家都有價值,因為大家都獨一無二,而不是工具上有良好效能。

livehouse 帶來的歡樂和甜蜜是一時的、虛幻的、不能長久的,而且具成癮性,但有一點不能否認,它是偶像實現唱歌跳舞夢想做自己的場域,也是偶像和飯至真至誠交往的空間,哪怕只是短短數分鐘。特典會偶像元氣滿滿跟飯說的「加油」、「我信你做到」,飯語重心長鼓勵偶像「記住相信自己,要對自己有信心」,是,關係建基於金錢,但也有單純想對方好的真心存在其中。這份單純的互相關心、支持,在工具性思維主導的社會成為異類,卻是植根於人性深處的基本欲求,此構成持續「逃下去」的基礎。

電視劇《我和疆屍有個約會》,況天佑質疑白蛇售賣的「心酒」是令人產生幻覺,別有用心。白蛇答得妙,我賣的是真酒,你又想求醉而真是醉了,有什麼問題。虛幻是真,雙方各自得到想要的也是真,彼實不能用關係是從來沒有,乃一商品化的結果,去否定大家從中有所得著的事實。

黎明來臨前  重回平凡前 再靠近

名銜或地位  願望或缺失 不要問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毋用過問

舞會有時限,黎明將至,大家要返回現實之際,自然反應是想再靠近,看清對方多一點,感受那份難能可貴的溫暖,反映雙方並非互相敷衍的一買一賣,隱約有一 bonding 在。

有這份 bonding,所以不用「打爛沙盤問到篤」,知道有些禁區對方有難言之隱,就不要越雷池半步,背後是對彼此的一份尊重。由第一段主歌「太多疑問」到現在第二段主歌「毋用過問」,明顯有一質的飛躍,也有一份無形的默契已然建立。

細緻剖析此一 bonding,筆者想到好幾年前乙女新夢紫色擔當 Rinka 的一個訪問。訪問中,Rinka 提到,雖然台下的飯和自己在現實生活是不認識,但細讀他們的來信,往往感到他們好像更了解她,更知道她內心的困苦與掙扎。她用猶如「靈魂伴侶」(soulmate) 來形容此一關係,筆者認為大致準確。

不必再自困

投身於朔夜 學會抽身

寧願別揭開秘密

來目送 翩翩招展百褶裙

來去匆匆 顛倒了眾生

與其一直執著於「這是不是真的」、「她愛不愛我」而陷入痛苦的自困,不如學會在短暫的狂歡後理智地抽身,「我不可能擁有你,但至少我和你共度了這一個瞬間」。

「目送」是帶著敬意的「遠觀」,暗示「佔有」偶像為不可能。可是,縱然如此,偶像和飯短暫的聚首與分離,正是成就百褶裙「顛倒眾生」魅力的條件。設想一下,可與偶像天天見面,一同生活,憂心柴米油鹽,她還怎能把你迷倒,令你拜伏其石榴裙下?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仍自信 飾演街中某個人

由我區分 真身與替身

天一黑 繼續夜行

由「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到「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中間經歷了思想的轉進。

livehouse 只是販賣夢想與色相換錢的地方?只是課金消解孤獨的場所?大家都是假來假去?方浩權的想法是,不是這樣的。

對偶像而言,它令她重拾自信、不再質疑及否定自己;對飯而言,它令他懂得去愛人,去關心、鼓勵甚至去給予 (to give)。此一角度看,反而在 livehouse 的時候,才是彼此真身顯現的時間,日常那個為口奔馳、被勞役折磨不似人型的,反而是替身,是一被飾演的角色。

沉迷地下偶像好或不好,健不健康,取決於一念之轉。

如果明白我們在黑暗中,維持著這份高貴的陌生,我守護你的夢想,你救贖我的孤獨,天亮之後,各不相欠。這也未嘗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同伴成長。

=LOVE 新作《劇藥中毒》,將偶像比擬為「那苦澀又甜美的藥」,一方面「小心那強烈的副作用」,一方面仍要求「融化至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我解脫吧」。既要「告誡自己不能抱有任何奢望」,「要試著壓抑這份感情」,又希望「把這一生額度的喜歡全部都獻給你」。「明知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情」,卻不介意「傷得更深」,「還是深受吸引」。這種複雜的雙重性,教人又愛又恨的感受,跟《朔月》都出奇地相似。稱 MONOCHROME 為香港 =LOVE 不是沒有根據。

MONOCHROME 由五位漂亮而具跳唱才能的女生組成,成員分別有 Yura (淺粉紅)、Risu (白色)、Hinako (淡紫色)、Fufu (粉藍色)、Nanase / 770 (綠色)。去年 Tokyo Idol Festival,她們是代表香港到日本表演的單位之一。今次《朔月》編舞,更請來乙女新夢 Rinka 負責,務求在舞台呈現極至的美感。

香港需要有靈魂、有深度、對審美有執著的偶像女團,MONOCHROME 絕對是值得留意的名字。《朔月》是一首送給 livehouse 裡每個戴著面具卻孤獨地落淚的靈魂的情歌,誠意向大家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