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7日 星期日

不走可愛型格,只以深情動人:蔡若琳《就這樣嗎》打破框架的蛻變

Rinka 蔡若琳推出個人第二首單曲《就這樣嗎》,與《No (怒)》搖滾、說唱風格迥然不同,新歌是一首抒情搖滾 (Rock ballad) 作品,講述曾經甜蜜且維繫多年的感情一旦變質該如何自處,愛情題材教人易有共鳴。不過,雖講愛情,背後亦寄寓對乙女新夢休團的感受。

製作班底方面,找來 Kan Lo 負責作曲、填詞,值得注意是 Rinka 都有參與創作。編曲有晚安莉莉的「雞爺」Chick Chan。由 Lolly Talk《三分甜》,到 Cozy Syndrome《我不回去》、何洛瑤《JET-51CA》,香港日系風格音樂的專業編曲人,不能沒有陳雞的名字。找來「雞爺」擔崗編曲,是非常明智的選擇。監製 Oscar Tong 是No (怒)》已合作的好伙伴,近年他亦致力為不同地下女團創作原創歌曲,非常有心。

歌曲開首充滿治癒感,木結他輕彈細唱,彷如訴說故事,唱腔和演繹上,特別是轉音位置,依稀帶有當年 G.E.M. 鄧紫棋《Where Did U Go》的影子 (Rinka 很喜歡鄧紫棋,可能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一段日文歌詞後,轉入澎湃的樂隊搖滾。雖則乙女新夢作品也有日文詞,但如此數量,而且不是港人熟悉的、方便誦唱的,可算是首次。由此反映她有心打破舊日框框,希望樂迷聽歌能學到少許日文。搖滾部份非日本 J-ROCK 感覺,而貼近台灣式的抒情搖擺,刻下筆者想到棉花糖《再見王子》,此又是一種破格,有新鮮感。

不像《No (怒)》,《就這樣嗎》歌詞異常地直白,幾乎不用解釋:

抹去了美好回憶 仿似陌路人

越愛越見傷痕

是有作出維繫 修補苦澀

重複的試又試

一拖再拖也沒意思

無謂再度心碎 心已太累

惡夢無休止

只好分開 一於放過彼此

歌詞有深度、哲理,顯出品味,但他人難解,傳唱不易。反而,講大家都有的感受,分享大家都經歷過的情景,和聽眾同喜同悲,感染力會更大,所謂「大巧若拙」。詞全是人 emo 時的碎碎念,而以反覆誦唱「就這樣嗎」以為貫穿:

就這樣嗎 早就已經不愛

就這樣嗎 只剩下了感慨

就這樣嗎 小習慣要改變

就這樣嗎 終於沒法阻止

就這樣嗎 將舊碎片火化

就這樣嗎 不用淚眼聲沙

就這樣嗎 難再度延續嗎

越聽越感受到歌者感情的幾何級上升,而終歸於「傷疤結痂告別過往」的休止,層層遞進。由低音至高音總爆發,很需要歌手有超水準的唱功去駕馭, Rinka 做到了。

MV 找來 Anson Ng 吳旻軒當男主角,與 Rinka 有一段情。不講不知,去年 ohm… Cafe and Bar 一場 acoustic live,二人已首度合作,惺惺相惜。當時乙女新夢休團不久,成員們努力爭取演出機會,Rinka 對音樂的熱誠,使她和 Anson 一拍即合。當晚筆者為座上客,一曲《好好戀愛》仍記憶猶新。事隔半年,重找舊友擔崗演出,足以證明 Rinka 念舊情。

猶如一齣微電影,一起的甜蜜溫馨,與獨自的冷清孤寂交錯,而以一盒 cheki 散落一地為轉折。Cheki 象徵回憶,回憶破碎,如何黏合?

對於花粉 (Rinka 粉絲的專稱) 來說,大量男友視角、家居 look 甚至以往送的小禮物能在 MV 出現,都是彩蛋。筆者卻更看重她在鏡頭前剪去長直髮、有真男主角,以及喊戲。

畢竟長直髮是她作為日系 idol 令粉絲神魂癲倒的標誌。又礙於日系偶像有「戀愛禁止」的潛規則,為了給予支持者戀愛的感覺,與男歌手或藝人有甜蜜互動盡量可免則免 (雖然香港很普遍)。至於做主角演內心戲,Rinka 過去是很少參與 MV 角色演出,主要充當平面攝影模特兒。所以,走到這一步,確實是大突破,付出了不少努力,她彷彿想向大家證明,自己是有無限可能,不只是日系可愛型格 idol。

5 月 23 日的新歌暨 MV 發佈會,Rinka 帶同新 band member 跟大家見面,她開始「夾 band」,樂隊名稱為「曼陀羅」。重新編曲的《戀愛禁止》,充滿誠意,增添都市夜色感。初試 screaming、忘我搖頭,凜花搖身一變,成為駕馭樂隊的 band vocal。請來嘉賓,淚花是出名現場演出高水準的日系 ACG 女子樂隊,203 雜貨屋是 Cozy Syndrome 低音結他手 Sarah 另一支樂隊。宣傳新歌之餘不忘支持其他獨立音樂人,相當難得。

在不同女團都有成員作單獨發展的當下,要在香港樂壇取得一席之地並非易事,成績難料,但所作出的努力,留下的佳作,是應該被樂迷們珍惜及肯定的。

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黃台之瓜,何堪再摘 – 章懷太子李賢與武后的鬥爭

《全唐詩》收有章懷太子李賢寫給母親武后的一首詩,名為<黃台瓜辭>,全詩如下: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李賢以摘瓜人比喻母后,四個瓜被採摘比喻自己四兄弟性命朝不保夕,望母后勿因政治上的需要而殘害親子,落得蔓藤凋零的下場。《全唐詩》在詩題下注:「初,武后殺太子弘,立賢為太子,后賢疑隙漸開,不能保全,無由敢言,乃作是辭,命樂工歌之,冀后聞而感悟」,據此可證<黃台瓜辭>寫於李賢、武后權鬥激烈之際。

李賢與武后的關係為何會變得惡劣?這須從麟德元年 (公元 664 年) 的「廢后危機」說起。

且說武后由「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慢慢變得「專作威福」,動輒鉗制高宗所作所為,令高宗深感不滿。適值武后年老色衰,高宗與韓國夫人母女打得火熱,廢后念頭於是萌生。《通鑑》記「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廢后由此起,但我們勿忘記,武后逼得王皇后被廢,正是「后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厭勝」,她怎會傻得重蹈覆轍、自掘墳墓?況且,即使為之,武后必不輕易讓事情外洩。能夠經王伏勝傳到高宗耳裡,這極有可能是高宗對武后的一次構陷、誣枉,旨在令廢后事出有名 (蒙曼說:「所以說武則天和道士厭勝是假的,是有人在炮製冤假錯案,這個策劃人,就是當朝皇帝唐高宗!這個結論真是讓人不寒而慄」)。亦因為是高宗意思,當他問及上官儀意見,上官儀二話不說,馬上附和:「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官儀這個人在朝堂上不太受歡迎,「儀頗恃才任勢,故為當代所嫉」,所以他更要討好高宗,以維持自己地位。豈知竟因此得罪武后,招致大禍。

在武后聲淚俱下申訴後,高宗「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但「廢后」的主意總要有人承擔責任,高宗於是卸給上官儀,「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上官儀固然無辜,但重點是,歷經此次皇后之位岌岌可危,武后覺得有需要做得更多。她本來在顯慶以後已開始聽政 (見「時帝風疹不能聽朝,政事皆決於天后」及「帝自顯慶已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詳決」),上官儀被誅後,她再進一步,《舊唐書》載「上每視朝,天后垂簾於御座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通鑑》記得更直白「自是上每視事,則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要之,武后自此與高宗平起平坐,分庭伉禮。

乾封元年 (公元 666 年),高宗新歡賀蘭氏被武后毒殺,高宗事後對賀蘭敏之說:「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此已透露他對武后起疑,認為毒殺事件乃武后所下的毒手。面對夫妻關係破裂,武后唯有寄望兒子,奈何太子李弘在咸亨二年 (公元 671 年) 因義陽、宣城公主婚嫁事,與武后意見分歧,所謂「以請嫁二公主,失愛於天后」(《通鑑》引《唐歷》語),雖然李弘最後短命病死,武后為了獲得更大的安全感,對局面有更好的控制,其對將來的太子必有更多的規範與要求,此完全可以想像,李賢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成為皇太子。

李賢是高宗第六子,「容止端雅,深為高宗所嗟賞」。他能「讀得《尚書》、《禮記》、《論語》,誦古詩賦復十餘篇」而不忘,且性好儒家思想,尤其深得高宗歡心。上元二年 (公元 675 年),李弘薨逝,李賢被立為皇太子。從儀鳳元年 (公元 676 年) 高宗手敕,我們可以看到褒獎不絕,「皇太子賢自頃監國,留心政要。撫字之道,既盡於哀矜;刑綱所施,務存於審察。加以聽覽餘暇,專精墳典。往聖遺編,咸窺壺奧;先王策府,備討菁華。好善載彰,作貞斯在,家國之寄,深副所懷。可賜物五百段。」高宗對李賢是充分肯定的。

然而看在武后眼裡,李賢有大問題。這個太子不是她親生,「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此已是公開的秘密,於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正因為此,武后才要「為賢撰《少陽政範》及《孝子傳》」,作思想上的灌輸 (蒙曼說:「她讓北門學士送了兩本《少陽正範》和《孝子傳》給李賢,《少陽正範》是教人怎麼做太子,《孝子傳》是教人怎麼做兒子,顯然,這是指責李賢既不會當兒子,又不會當太子。」很有道理)。又明崇儼向武后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相王相最貴」,既是「密」,如何會流出?必是武后有意放出風聲,加深李賢的恐懼不安。李賢忍受不住武后的旁敲側擊,冷嘲熱諷,撰<黃台瓜辭>,發「黃台之瓜,何堪再摘」之嘆。偏偏真情再深,始終動搖不到鐵石心腸,武后卒之利用明崇儼被殺,使人揭發李賢謀反,《通鑑》記「上素愛太子,遲回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李賢被廢為庶人,幽禁於別所,黨羽皆伏誅。

李賢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黃台瓜辭>寫得情真意切,面對武后殘忍對待,其內心痛苦可知。更為不幸的是,高宗安排的皇位接班人、新管治班子,因武后欲保存一己地位的私心,被摧毀殆盡。此對唐朝管治無疑是一大打擊。

[主要參考資料]

1. 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六

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3.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4.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5. 劉昫等,《舊唐書.上官儀傳》

6.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本紀下》

7.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8. 劉昫等,《舊唐書.高宗中宗諸子傳》

9. 蒙曼,《蒙曼說唐:武則天》

10.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劉敬其人與和親政策

白登山之圍在漢高祖厚賄冒頓妻子為其說項下,順利化解,自此西漢改用和親政策應對匈奴,所謂「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劉敬原本姓婁,齊國人。漢高祖定都長安,以關中為根據地,出自劉氏建議。《史記.劉敬傳》: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細按劉敬的理由,主要有二。

(1) 關中地區南面有巍峨的秦嶺作天然屏障,北面有北山環繞,東面有黃河天險阻隔,中南部則有渭河貫穿。函谷關 (東)、散關 (西)、武關 (南)、蕭關 (北) 四大關隘形成堅固防線,易守難攻。

(2) 關中平原物產豐富、土地肥沃,農業發達,足夠新成立的王朝向東抗衡反叛勢力,向北對付匈奴。

《史記.留侯世家》:

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從張良的分析更見關中地理位置優越。東有殽山、函谷關為天然屏障,西有隴右蜀地可供耕作,南有物產豐富的天府之國,北有與北方遊牧民族地區接壤的天然牧場 (即有戰馬產出)。東方不作反,糧食源源不絕西輸長安。東方若作反,軍隊可順流而下進行軍事鎮壓。劉敬與張良英雄所見略同,二人俱有軍事地理卓識可知。

值得注意是劉敬的身份,從他會說:

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史記劉敬傳》)

相信有德方可王天下,無德則亡國收場,他似乎受儒學薰陶。一個旁證是,司馬遷將他和叔孫通合為一傳,「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叔孫通為儒者,劉敬不可能不是。

漢高祖以「和親」籠絡冒頓,詳情如下:

高帝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彊,控弦三十萬,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史記劉敬傳》)

按劉敬原來意思,他希望漢高祖將嫡女魯元公主嫁冒頓為妻,並藉此給予豐厚賞賜。其想法是欲以儒家倫理規限匈奴軍事進犯。冒頓未死,女婿不能對丈人不敬;冒頓死,公主子為新單于,外孫更應對外祖父言聽計從。他不贊成找他人冒充魯元公主,免被揭穿,惟呂后不願,魯元公主避過一劫。

匈奴本不知儒門禮數,和親之初,基於厚賜,或稍收斂狼子野心。

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史記.劉敬傳》)

及後物資用盡,仍是會繼續侵擾,甚至擺出傲慢的姿態。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史記.劉敬傳》)

礙於國內兵戈剛結束,百廢待興,「和親」成為權誼之計。至漢武帝,歷經文景之治,物質條件充裕,遂一反舊時做法,主動出擊。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30-05-2026, 新歌速遞)

1. 夜瑠☆エピファニー – Night Walk

2. Kaleidoscope – Azure

3. Holic Q – Angel Holic

4. Rinka 蔡若琳 – 就這樣嗎?

5. Elka 鄭芷淇 – 未 firm

6. Ivy So 蘇雅琳 – 原地拖手

7. VIVA – BABY Savage

8. 表妹 Mona – 晴天預報

9. IdG Bubbles – 春季再遇

10. 達明一派 – 溜冰滾族

11. 梅艷芳 – 尋愛

12. Sica 何洛瑤 – 深宵便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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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好一招借刀殺人!武后連外甥女也不放過

武氏雖成為皇后,其內心始終惶恐不安,心理壓力極大。

史載王皇后、蕭淑妃被廢為庶人後,幽禁於別院,蕭氏在院中大罵:「願阿武為老鼠,吾作貓兒,生生扼其喉!」武后得知,竟令「宮中不畜貓」。

又高宗有日思念王、蕭,前去探望,「見其室封閉極密,惟開一竅通食器出入」,內心不忍,高呼:「皇后、淑妃安在?」王、蕭哭泣哀求高宗讓她們重見天日,並希望將別院命名為「回心院」。豈知武后一聽,馬上令人杖打王、蕭各一百,截去手足,投於酒甕中。王、蕭二人不堪折磨,數日而死。奇怪的事發生了,武后以後竟時常發惡夢,夢見王、蕭披發瀝血的死前相貌。儘管又禱祝又移居,問題依然存在。最後,武后竟怕得離開長安,長居東都洛陽。

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俗語亦有云:「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武后之所以驚恐,乃其陷害王、蕭的報應!當然,她也有可憐之處。經過感業寺的失落,其承受不起再次被趕出宮,與名利、權力、地位絕緣,而要在宮中站穩陣腳生存下去,下毒手似乎無可避免。

武后對潛在敵人的高度警覺及趕盡殺絕,在乾封年間再次表現,這次被清理的對象是其外甥女賀蘭氏。

有一點必須指出,到了乾封元年 (公元 666 年),唐高宗已經 38 歲,武后則是 42 歲,開始年老色衰。兩年前,即麟德元年 (公元 664 年) 所發生的「廢后危機」,尤其能反映高宗與武后已不復恩愛,高宗只是礙於天性懦弱及畏妻,不敢造次而已。《通鑑》有「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群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后所制,上不勝其忿」,此或為高宗不滿武后之一因。要之,看在武后眼裡,自己美貌已不足恃,夫君也慢慢變得不可靠,欲保皇后之位於不墮,她需要更多地防患於未然。適值外甥女賀蘭氏成為高宗新寵,武后自然看她不順眼。

賀蘭氏母親為韓國夫人,韓國夫人是武后的大姊,丈夫為賀蘭越石。這位韓國夫人,史載她命犯剋夫,「(袁) 天綱來至第中,謂其母曰:『唯夫人骨法,必生貴子。』乃召諸子,令天綱相之……見韓國夫人曰:『此女亦大貴,然不利其夫。』」果然,賀蘭越石早卒,寡婦獨守空幃,難免寂寞,遂與妹夫高宗搭上,二人私通。《舊唐書》有「又宮人潛議云『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賢亦自疑懼」,若高宗與韓國夫人是清白,宮中不可能出現如斯傳聞,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故此,當司馬光寫《通鑑》時,便毫不諱言:「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司馬光還留下「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為內職,心難后未決,后惡之」,賀蘭氏被寵幸,是在母親死後,兼且高宗有意正式冊封她為妃嬪,高宗有否將對韓國夫人的愛投射到其女兒身上不可知,但他與賀蘭氏發展一日千里,幾乎可以肯定。

賀蘭氏年輕貌美,在宮中頗承恩寵。武后年老色衰,與高宗夫妻關係有裂痕。她要避免落得王皇后的下場,必須先下手為強,於是趁武惟良等人進獻食物,乘機令人在食物中下毒,讓賀蘭氏吃後毒發身亡,再嫁禍給武惟良、武懷運,來招「借刀殺人」。唐高宗固然悲慟不已,武后卻除去一心頭大患。

有一賀蘭敏之,乃韓國夫人之子,與賀蘭氏為兄妹。高宗看見他,悲泣說:「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 (我一早上朝前看她還好好的,沒想到退朝後她竟然就身亡了,怎麼會這樣突然)!」敏之竟「號哭不對」,等於默許事情有蹊蹺。武后知悉,認為「此兒疑我」,由是心生厭惡,敏之終於被流放,途中遭人以馬韁絞死。

史書記載賀蘭敏之「年少色美,烝 (通姦) 於榮國夫人」,見準太子妃楊思儉女有美色,竟「逼而淫焉」,連太平公主的宮人也不放過,要逼淫一番,彷彿其為一變態色情狂。可是,誠如不少學者指出,賀蘭敏之的死或許是統治者內部權力鬥爭的結果,種種淫行極有可能出自偽造與抹黑,未必屬實。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2.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3. 劉昫等,《舊唐書.袁天綱傳》

4. 劉昫等,《舊唐書.章懷太子賢傳》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一、二百零二

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漢高祖白登山被圍始末

《史記.匈奴列傳》: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也,長八尺五寸……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御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治馬邑。

扼要言之,韓王信乃戰國七雄中韓國的後人。因手握勁兵,被漢高祖徙至太原以北對抗已然強大的匈奴。漢高祖最初想他以晉陽為主要據點,韓王信反對,提議用馬邑。據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二.歷代州域形勢二》,馬邑位於今山西朔州東北。

「晉陽去塞遠」反映晉陽與長城的距離較遠,換言之,馬邑較接近與匈奴交鋒的前線。「數入」可見匈奴對北邊侵擾頻繁。隋末劉武周,以馬邑為根據地,旋即陷代踰勾注山而入晉陽 (《讀史方輿紀要卷四.歷代州域形勢四》),此地為南下入關的咽喉,極具戰略重要性。一場攻防戰看來一觸即發。

然而,局面出乎意料地逆轉,韓王信輾轉投降匈奴,更將馬邑拱手相讓。《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閒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秋冬季節弓勁馬肥,匈奴騎兵數目眾多,根本無從抵擋。加上漢高祖猜疑韓王信心存反叛,多次派使者去匈奴斡旋解決紛爭,竟被視為與匈奴暗通款曲,落得被斥責。左右是死,韓王信選了一個較穩妥的保障,聯合兵力強大的匈奴倒戈漢王朝,其實無可厚非。

由漢高祖御駕親征,韓王信敗走匈奴,馬邑的投降乃是迫出來的,無詳細規劃。冒頓和韓王信未有協同作戰,令漢軍屢戰屢勝。《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于離石,復破之。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聞冒頓居代谷,高皇帝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

不過,《史記.匈奴列傳》透露了一些重要訊息:

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

第一,當時已經是冬天,天氣嚴寒,雨雪交雜而至,竟致漢軍將士手指凍傷而脫落,所謂「墮指」,捷報背後暗藏隠憂。第二,漢軍得逞,是因為冒頓採誘敵深入之計,假裝戰敗,引漢軍深入,一旦補給線拉長,即可予以截斷,再施以包圍。漢高祖果然中計,領大軍北上,遂迎來白登山之圍。

清人楊守敬《水經注疏卷十三》概括白登山位置:

《正義》又引李穆叔《趙記》云,平城東七里,有土山,高百餘尺,方十餘里。而顏師古云,台在平城東山上,去平城十餘里,今其處猶存……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邱陵矣。

大約為平城以東一高地。平城即今日山西省大同市 (在馬邑以北)。《史記.匈奴列傳》:

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閒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有

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上遂至平城。

結合起來看,白登山被圍的應該是漢高祖的先頭車騎部隊,步兵移動較慢,趕不上車騎部隊的行軍速度,於是給冒頓可乘之機。東西南北盡是優質戰馬組成的精良騎兵,共四十萬,人數上、機動性上,可謂遠超漢高祖部隊,發難突圍成不可能。慶幸漢高祖有智謀,派使者買通冒頓妻子幫忙說項,加上冒頓、韓王信聯軍內部傳出通漢謠言,冒頓才放過漢高祖一馬。

2026年5月19日 星期二

什麼因素促使武后走上前台積極參政?

按照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的說法,武后走上前台積極參政,是一連串歷史偶然因素促成。

首先是高宗健康出現毛病。《唐會要》卷三:

顯慶五年 (公元 660 ) 十月,上苦風眩,表奏時令皇后詳決,自此參預朝政幾三十年,當時畏威,稱為二聖。

風疾是唐帝室常患的一種病症,相當於高血壓中風。風眩 (腦血栓形成)、風痺 (腦栓塞)、腦廱 (腦瘤) 則是風疾的不同發展階段。用西醫的分類,風疾屬心腦血管疾病。據《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李淵是患風疾死的。又《通鑑卷一百九十八》有「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終南山秦嶺太和廢宮為翠微宮」,唐太宗李世民也曾得風疾。李治的風眩,帶有一定家族遺傳性。

儘管《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苦風疾」前有一「多」字,「委天后詳決」前有一「皆」字,彷彿高宗長期飽受病患纏擾,不得不倚靠武后協助理政。撇開後人加筆,要之,高宗的風眩之症,確實為武后帶來意想不到的參政機會。高宗也因此發現武后具備治國方面的潛質。加上高宗當時已當了十多年皇帝,雖不能說他已經疲乏以至厭倦,但已無初登位時般積極,此更讓武后有發揮潛質的空間。

其次是上官儀事件。武后讓道士出入後宮,致使高宗大怒 (《通鑑》:「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武后知道事情不妙,向高宗解釋求情。豈知上官儀竟膽敢向高宗提出廢后建議。上官儀顯貴後,恃才任勢。主張廢后,可能是想藉此打擊和他同任宰相的許敬宗一派 (《新唐書.上官儀傳》記「武后得志,遂牽制帝,專威福,帝不能堪」,高宗因此有意廢后,羅氏認為這只是歐陽修無甚根據的猜測和加筆)。結果反被許敬宗冤枉他與梁王忠有陰謀,下獄而死。武后經此一事,皇后寶座一度岌岌可危的經歷,使她相信以後要更積極參與前台政治。自顯慶以後到麟德以前,武后仍未有「政事大小皆預聞之」,但誅上官儀後,她開始積極參預政事,經過約十年的歷練,武后取得「天后」封號,與高宗並稱「二聖」(「二聖」稱號始見於《隋書.后妃傳》「后每與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宮中稱為二聖」,專指隋文帝與獨孤皇后,後來用以指高宗與武后)。

其三是太子李弘健康不佳。雖然高宗已安排李弘接班,給予太子熟習政事的機會,但李弘的身體狀況比父親似乎更壞。其肺癆病早在咸亨二年 (公元 671 年) 已令他在京師監國時不能親問政事,四年後更一病嗚呼。李氏皇室的健康,無疑令武后得到機會發揮她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