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在假面舞會中找回真身:MONOCHROME《朔月》作為一首送給 livehouse 孤獨靈魂的情歌

香港日系女團 MONOCHROME (モノクローム) 推出最新粵語原創單曲《朔月》,請來糖兄負責作曲、編曲及監製,方浩權填詞。早在兩年前的《月不落之國》,MONOCHROME 已跟糖兄合作。合作無間的伙伴再次聚首,迎來這首極盡華麗優雅之能事,卻略帶苦澀的新歌。從《朔月》MV 與打歌服看,亦見 MONOCHROME 的認真與講究。有謂她們帶著日本當紅女團 =LOVE 的影子,筆者深表認同。

官方文案介紹《朔月》創作意念:

我揹負著不願輕觸的過往,在一場假面舞會中找到了棲身之所。在那裡,眾人皆以面具示人,不問來處、不求歸途,唯有當下的狂歡是唯一的救贖。然而,每當朔夜的舞宴散去,我終究得走回現實,兩種身分的落差如潮汐般令人失落。我在「渴望被看穿」與「恐懼被識破」之間反覆掙扎,直到最後才豁然領悟:何為真身、何為替身,這份定義權,始終握在自己手裡。

當我決意投身黑夜,那戴著面具、自在起舞的靈魂便成了我的真實;而日光下那循規蹈矩、面目模糊的平凡,不過是代我行走的替身。

探尋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彷彿是歌中一大哉問。事實上,剛過去的 MV 發佈 live,團內紫色擔當 Hinako 亦提到,《朔月》是一首思考自我身份問題的作品。她希望聽歌的人會反思,究竟職場、家庭、日常社交的那個自己是否真正的自己,抑或只是戴著面具去演好角色。

不過,誠如羅蘭巴特所言,「作者已死」,作品一旦完成,其詮釋權就從作者轉移到讀者手中。聽眾大可透過細味歌詞字句,得出不一樣的解讀。就筆者細味《朔月》的經驗,詞中的舞會、面具實另有所指,而 MONOCHROME 由日系地下女團出身此一背景,更是解通整首歌的鑰匙。一旦明白了,不禁嘆服方浩權先生填詞之卓越,凡在地下 livehouse 留過半點真心的 idol 和飯 (支持者),更必然聽得淚流不止,不能自已。

藏下去 藏下去

華麗朔夜舞會 彼此戴面具

無人願 談論著過去

污跡洗去 噴上鈴蘭花香水

舉杯穿梭派對

這個晚上舉行的華麗舞會是指什麼?若完全去脈絡化,是不能被理解的。可是,置於 livehouse,地下偶像演出的場地,整個意思就出來了。

因為地下偶像出演,一般是在晚上,作為城市打工族忙碌了一天後的消遣娛樂。既是出演,自然有精緻的衣裝,每晚不同主題,每套悉心打扮,華麗自屬必然。而作為台下觀眾,大家付費入場,就是一律平等,無人問你事業成功或失敗,有錢或貧窮,某種意義上,大家都是隱去自己獨有的生命色彩入場,即戴著面具。

偶像練舞的辛酸、心理的壓力,不會帶到演出場地。飯人生的艱困無奈,不會向偶像傾訴。對過去不願提起,是彼此溫柔的默契。這個地方只有當下,用感官的狂歡沖洗去現實的不如意。

「鈴蘭花香水」值得留意,官方文案「這正如鈴蘭,花語雖是『幸福的回歸』,其骨子裡卻流淌著甜美的毒素」,狂歡一刻是快樂,然後呢?大家都明白,熱鬧過後的寂寞是最難捱,互相慰藉後的陌生與孤獨更是痛心,「甜美的毒素」正是指這些,此又為地偶場所不能避免。

沉下去 沉下去

錢幣有願要許 沾污儲水 無可過濾

未認出倒影裡 誰正偷偷 流下眼淚

之前是「藏下去」,以 livehouse 為現實失意的避難所,這是一個層次。現在是「沉下去」,陷溺其中而無法自拔,此主要講另一個層次,關於「力千粉」的問題。

「力千」是日文「ガチ恋」(Gachikoi) 的縮寫,形容對偶像抱有真實戀愛感情、將其視為結婚對象的粉絲。「力千粉」對偶像往往有強烈的佔有慾或結婚意願,他們會透過購買大量 cheki 和周邊產品以表達對偶像的忠貞不二。

「錢幣有願要許」寫得好,對「力千粉」來說,每次投入的金額,都是在買一個願望,想心儀的偶像記得自己,對自己越來越好,終有一日可以一起。他們對偶像有沒有愛?當然有,但無奈這份愛一開始就存有雜質,不純淨的,有「錢幣」介入其中的。短短幾分鐘特典會交流時間,自己的心聲、訴求都說盡了,但有誰在意偶像為了這晚演出,剛和家人吵架,與隊友面和心不和,甚至可能心生退圈念頭?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偶像身上。對偶像而言,最不願見到是特典會乏人問津。不是說她對飯無愛,只是愛必須具體化,變現為金錢。換言之,飯沒帶錢,或帶不夠錢,愛即不復存在。她們同樣看不到飯為了看這場 show,需要節衣縮食,忍受病痛,這是彼此戴面具下必然造成的悲劇。倘若愛是建基於互相了解和體諒,「力千粉」和偶像之間極其量是享受著戀愛的幻影,所謂愛對方,說穿了是愛自己。

彷徨猶疑時 惘然垂頭時 你靠近

迴旋或踏步 落地後抱緊 可信任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太多疑問

偶像最感受到飯的溫暖,是在她欠自信、表現失準的時候。飯最易投入推一偶像,是他現實最痛苦、最徬徨之時。

兩者本來是天殘地缺,一拍即合。之所以產生「可信任」的疑問,是因為大家都戴著面具去演好這場戲,既有面具,就有隱瞞與失實,投入的感情越多,對眼前這個人的前世今生的求知意欲就越強烈,所以會有「太多疑問」(許多時飯越界侵入偶像私生活,弄得出禁收場,由此起)。

藏身於笑容下 有誰會認出真身

期待被尋獲 又怕真的發生

誰為我 打擾街中某個人

神秘不再 將失去氣氛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蒙著臉 只想可覆蓋眼神

輪廓改變 改不了氣質

天一黑 繼續夜行

livehouse 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台上台下距離很近 (物理距離近),你有沒有舉起屬於她的應援色,她一目了然。同樣飯也很在乎偶像每一個飯撒,「她在對我眨眼」、「她在對我笑」足夠快樂半天。然而,偶像住處甚至中文本名,飯不知道。飯做什麼工作,社會地位如何,偶像亦未理會 (社會距離遠)。真身隱藏,只有笑面相對,想被了解,卻又不敢,此根本是地偶圈的弔詭。

曾經聽過一位資深的飯分享,就算白天在街上遇見自己力推的偶像,要麼裝作不相識,要麼點頭問好,然後各行各路。為何要這樣做?除了地下偶像有「禁止私聯」的嚴格規定,要之,完場後你是她的誰,什麼都不是,只是連她的姓名都不知的陌生人。她視你亦如是,只依稀記得你是支持者之一。平時不接觸、不打擾是為了成全朔夜舞會相見相知的珍貴難得,這注定是浪漫的,也注定無法開花結果。

人品嚐過浪漫的甜頭,多少想再試一次。雙方「繼續夜行」,是因為彼此的關係有成癮性,此也是所謂「鈴蘭花香水」的「毒素」之一。

逃下去 逃下去

持續朔夜舞會 只想撇開 煩憂顧慮

在避世的堡壘 誰也不需 淪為器具

先前有「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一句,普世價值觀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即工具性思維。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指出,人在現代社會生活,很多時透過「工具鏈接」參與世界構成,是作為工具而存在,換句話說,就是做社會發展的螺絲釘或齒輪。既為螺絲釘或齒輪,就有功能良好和不良的時候。當人無法起到推動社會發展的作用,甚至在社會可有可無,沒有崗位,按照這套邏輯推演下去,必然是被遺棄、賤視、看不起。

但人的存在果真只能這樣?有沒有作為工具以外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海氏覺得有。人可以將自己和他人當成「人」來對待,處於本真狀態的彼此共同實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大家都有價值,因為大家都獨一無二,而不是工具上有良好效能。

livehouse 帶來的歡樂和甜蜜是一時的、虛幻的、不能長久的,而且具成癮性,但有一點不能否認,它是偶像實現唱歌跳舞夢想做自己的場域,也是偶像和飯至真至誠交往的空間,哪怕只是短短數分鐘。特典會偶像元氣滿滿跟飯說的「加油」、「我信你做到」,飯語重心長鼓勵偶像「記住相信自己,要對自己有信心」,是,關係建基於金錢,但也有單純想對方好的真心存在其中。這份單純的互相關心、支持,在工具性思維主導的社會成為異類,卻是植根於人性深處的基本欲求,此構成持續「逃下去」的基礎。

電視劇《我和疆屍有個約會》,況天佑質疑白蛇售賣的「心酒」是令人產生幻覺,別有用心。白蛇答得妙,我賣的是真酒,你又想求醉而真是醉了,有什麼問題。虛幻是真,雙方各自得到想要的也是真,彼實不能用關係是從來沒有,乃一商品化的結果,去否定大家從中有所得著的事實。

黎明來臨前  重回平凡前 再靠近

名銜或地位  願望或缺失 不要問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毋用過問

舞會有時限,黎明將至,大家要返回現實之際,自然反應是想再靠近,看清對方多一點,感受那份難能可貴的溫暖,反映雙方並非互相敷衍的一買一賣,隱約有一 bonding 在。

有這份 bonding,所以不用「打爛沙盤問到篤」,知道有些禁區對方有難言之隱,就不要越雷池半步,背後是對彼此的一份尊重。由第一段主歌「太多疑問」到現在第二段主歌「毋用過問」,明顯有一質的飛躍,也有一份無形的默契已然建立。

細緻剖析此一 bonding,筆者想到好幾年前乙女新夢紫色擔當 Rinka 的一個訪問。訪問中,Rinka 提到,雖然台下的飯和自己在現實生活是不認識,但細讀他們的來信,往往感到他們好像更了解她,更知道她內心的困苦與掙扎。她用猶如「靈魂伴侶」(soulmate) 來形容此一關係,筆者認為大致準確。

不必再自困

投身於朔夜 學會抽身

寧願別揭開秘密

來目送 翩翩招展百褶裙

來去匆匆 顛倒了眾生

與其一直執著於「這是不是真的」、「她愛不愛我」而陷入痛苦的自困,不如學會在短暫的狂歡後理智地抽身,「我不可能擁有你,但至少我和你共度了這一個瞬間」。

「目送」是帶著敬意的「遠觀」,暗示「佔有」偶像為不可能。可是,縱然如此,偶像和飯短暫的聚首與分離,正是成就百褶裙「顛倒眾生」魅力的條件。設想一下,可與偶像天天見面,一同生活,憂心柴米油鹽,她還怎能把你迷倒,令你拜伏其石榴裙下?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仍自信 飾演街中某個人

由我區分 真身與替身

天一黑 繼續夜行

由「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到「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中間經歷了思想的轉進。

livehouse 只是販賣夢想與色相換錢的地方?只是課金消解孤獨的場所?大家都是假來假去?方浩權的想法是,不是這樣的。

對偶像而言,它令她重拾自信、不再質疑及否定自己;對飯而言,它令他懂得去愛人,去關心、鼓勵甚至去給予 (to give)。此一角度看,反而在 livehouse 的時候,才是彼此真身顯現的時間,日常那個為口奔馳、被勞役折磨不似人型的,反而是替身,是一被飾演的角色。

沉迷地下偶像好或不好,健不健康,取決於一念之轉。

如果明白我們在黑暗中,維持著這份高貴的陌生,我守護你的夢想,你救贖我的孤獨,天亮之後,各不相欠。這也未嘗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同伴成長。

=LOVE 新作《劇藥中毒》,將偶像比擬為「那苦澀又甜美的藥」,一方面「小心那強烈的副作用」,一方面仍要求「融化至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我解脫吧」。既要「告誡自己不能抱有任何奢望」,「要試著壓抑這份感情」,又希望「把這一生額度的喜歡全部都獻給你」。「明知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情」,卻不介意「傷得更深」,「還是深受吸引」。這種複雜的雙重性,教人又愛又恨的感受,跟《朔月》都出奇地相似。稱 MONOCHROME 為香港 =LOVE 不是沒有根據。

MONOCHROME 由五位漂亮而具跳唱才能的女生組成,成員分別有 Yura (淺粉紅)、Risu (白色)、Hinako (淡紫色)、Fufu (粉藍色)、Nanase / 770 (綠色)。去年 Tokyo Idol Festival,她們是代表香港到日本表演的單位之一。今次《朔月》編舞,更請來乙女新夢 Rinka 負責,務求在舞台呈現極至的美感。

香港需要有靈魂、有深度、對審美有執著的偶像女團,MONOCHROME 絕對是值得留意的名字。《朔月》是一首送給 livehouse 裡每個戴著面具卻孤獨地落淚的靈魂的情歌,誠意向大家推薦。

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

武氏如何成為唐高宗的女人?

武氏本名不見史載。「才人」、「昭儀」、「后」都是後宮等級,「媚娘」是太宗對武氏「美容止」的形容,「則天」來自其子中宗給她上的尊號「則天大聖皇帝」,至於「曌」,更是武氏自創新字,取「日月當空,普照天下」之意。換句話說,迄今為止,武氏的名字仍然成謎,只知她姓武而已。不過,也因為如此,令其帶有一層神秘感。

武氏的父親武士彟,「并州文水人也。家富於財,頗好交結」,屬商人階級。在傳統中國強調「士農工商」的社會中,商人地位不免低下,加上當時武姓屬小姓,隋唐時代仍注重門第,武家的社會地位不高,可想而知。可是,因緣際會,隋末群雄並起,李淵起兵太原,急需財政上的支援,武士彠於是憑藉支持李淵,一躍而為開國功臣。

武士彠初娶相里氏為妻,誕下武元慶、武元爽兄弟。相里氏死後,武士彠再娶楊氏,誕下三個女兒,長女嫁賀蘭越石為妻,次女為武氏,三女嫁郭孝慎為妻。《舊唐書》記「士矱卒後,兄子惟良、懷運及元爽等遇楊氏失禮」,《通鑑》則加上「楊氏深銜之」,有謂楊氏是隋朝宗室楊達之女,但倘若如此,武惟良、武懷運、武元慶、武元爽怎敢欺負其孤女寡母?只有楊氏不是出身高門大戶,加上其繼室身份,方會令她和她的女兒遭受刻薄對待甚至不禮貌的侮辱。武氏在十四歲入宮前一直在這樣嚴酷的家庭環境中成長,其性格之果敢與兇狠,即在此中形成。

武氏十四歲入宮成為太宗的才人,這注定是一場孤獨的奮鬥。與其在家受諸武欺凌,不如放手一搏,入宮求權力地位和榮華富貴。胡三省注「唐錄、政要,貞觀十三年入宮。據武氏入宮年十四」,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 (公元 649 年) 駕崩,享年五十一歲。然則,武氏初見太宗,太宗已是四十一歲。至太宗死,武氏僅二十四歲。年齡差距如此的大,彼此有無發生性關係也很難說。即使論得寵程度,武氏亦遠不及徐惠,羅婉嫻說:「武則天任才人十二年,一直沒有晉升,亦沒有為唐太宗誕下孩子……這可以反映武則天應該未能得到唐太宗的寵愛……而武則天未能得寵的原因,亦有多個猜測。有指她性格過於剛烈,非唐太宗所喜愛……」馴服獅子驄一事儘管未能確定屬實,只是《通鑑》一條孤證,但箇中反映武氏的嚴猛,應有一定真實性。太宗受不了這位小才人的品性,等於武氏入宮打拼暫告失利,未幾太宗更撒手人寰,武氏被安排到感業寺出家為尼,此對武氏的盤算無疑是一大打擊。

《通鑑》記「太宗崩,武氏隨眾感業寺為尼。忌日,上 (唐高宗) 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感業寺有無刻薄虐待武氏,不得而知。但即使沒有,年紀輕輕的她,卻要長伴青燈古佛,一生與權力、富貴無緣,更無助改變親母地位,令其受尊重,此番心情,焉能不淚垂?至於高宗落淚,更多是體貼心上人而哭。《通鑑》有「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足證武氏為高宗意中人。查高宗年齡,貞觀二十三年,他恰好二十二歲,比武氏小兩歲。相比太宗,高宗與武氏無太大的年齡差距,二人實更易投契。又武氏剛猛而高宗寬仁,武氏人生經歷多而高宗較淺,這些皆令姊弟戀得以成就。

武氏重新入宮,《通鑑》指是王皇后故意安排,旨在打擊正在得寵的蕭淑妃 (即蕭良娣,據雷家驥表示,她可能出身蘭陵蕭氏),「王后聞之,陰令武氏長髮,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武氏初時「卑辭屈體以事后」,令王皇后為其美言。及至深得高宗寵幸,拜為昭儀,王皇后開始發現不對勁,轉與蕭淑妃聯手誣陷、詆毀武氏,但「上不信后、淑妃之語,獨信昭儀」,二人也無可奈何,王皇后可謂引狼入室。

難得再次回到宮中,武氏決不讓自己被趕走。《舊唐書》記「后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厭勝。事發,帝大怒,斷柳氏不許入宮中,后舅中書令柳奭罷知政事」,誰令高宗知悉王皇后厭勝之事?必為武氏,故司馬光在《通鑑》索性說:「武昭儀誣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為厭勝,敕禁后母柳氏不得入宮」。與外家的聯繫被切斷,王皇后在宮中備受孤立,武氏的地位益見穩固。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武士彠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武承嗣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后妃上》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五、一百九十九、卷二百零一

6. 雷家驥,《武則天傳》

7. 羅婉嫻,<女皇帝武則天>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論楊愔之死與北齊「鮮卑—西胡」武力集團的坐大

杜佑《通典卷七・食貨七・歷代盛衰戶口》:

北齊承魏末喪亂,與周人抗衡,雖開拓淮南,而郡縣褊小。文宣受禪,性多暴虐,而能委政宰輔楊遵彥,十數年閒,亦稱為理。故其時以為主昏於上,政清於下。

北齊文宣帝高洋之荒唐,見於《北齊書卷六・帝紀第六・孝昭》以下一條:

時文宣溺於遊宴……後益沉湎,或入諸貴賤家角力批拉,不限貴賤。

酗酒、沉迷摔跤競技,雖與其鮮卑血統不無關係,但對國家大事置之不理,多少危害北齊政權延續。當時北齊政治賴以不墮,一是依靠高演主持朝政,《北齊書卷六・帝紀第六・孝昭》:

孝昭皇帝演,字延安,神武皇帝第六子,文宣皇帝之母弟也。幼而英特,早有大成之量,武明皇太后早所愛重……七年,從文宣還鄴。文宣以尚書奏事,多有異同,令帝與朝臣先論定得失,然後敷奏。帝長於政術,剖斷咸盡其理,文宣歎重之……時文宣溺於遊宴,帝憂憤表於神色。文宣覺之,謂帝曰:「但令汝在,我何為不縱樂?」帝唯啼泣拜伏,竟無所言。文宣亦大悲,抵盃於地曰:「汝以此嫌我,自今敢進酒者,斬之!」因取所御盃盡皆壞棄。

一是憑藉楊遵彥等漢人官員輔助。楊遵彥即是楊愔,《北齊書・楊愔傳》:

楊愔,字遵彥,小名秦王,弘農華陰人。父津,魏時累為司空侍中。愔兒童時,口若不能言,而風度深敏,出入門閭,未嘗戲弄。六歲學史書,十一受《詩》《易》,好《左氏春秋》。

弘農楊氏為士族大姓 (郡望)。曾獲曹操重用的楊修,便是弘農華陰人。家學淵源,致使楊愔自幼熟讀經史之學,其進入仕途通經以致用,實屬理所當然。

《北齊書・崔瞻傳》:

天保初,兼并省吏部郎中。尋丁憂,起為司徒屬。楊愔欲引 (瞻為中書侍郎。時盧思道直中書省,因問思道曰:「我此日多務,都不見崔瞻文藻,卿與其親通,理當相悉。」思道答曰:「崔瞻文詞之美,實有可稱,但舉世重其風流,所以才華見沒。」愔云:「此言有理。」便奏用之。事既施行。愔又曰:「昔裴瓚晉世為中書郎,神情高邁,每於禁門出入,宿衛者肅然動容。崔生堂堂之貌,亦當無愧裴子。」

皇建元年,除給事黃門侍郎。與趙郡李概為莫逆之友。

「天保」是高洋即位後所用的第一個年號。楊愔想引薦崔瞻為中書侍郎,問盧思道意見。崔瞻出身清河崔氏,盧思道出身范陽盧氏,北魏孝文帝推行漢化,將清河崔氏與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並稱為四姓。崔、盧、楊實際是北齊朝廷的漢人士族集團。又楊愔稱讚裴瓚,裴瓚出身河東裴姓士族。與崔瞻結為好友的李概是趙郡李氏出身。

高洋在世,宗室親王、漢人士族勢力尚且保持平衡,至文宣駕崩,平衡打破,代之而起是雙方矛盾日益尖銳。《北齊書卷六・帝紀第六・孝昭》:

及文宣崩,帝 (指高演居禁中護喪事,幼主即位,乃即朝班。除太傅、錄尚書,朝政皆決於帝。月餘,乃居藩邸,自是詔敕多不關帝。客或言於帝曰:「鷙烏舍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之地,何宜屢出。」乾明元年,從廢帝赴鄴,居于領軍府。時楊愔、燕子獻、可朱渾天和、宋欽道、鄭子默等以帝威望既重,內懼權逼,請以帝為太師、司州牧、錄尚書事;長廣王湛為大司馬、錄并省尚書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時以尊親而見猜斥,乃與長廣王期獵,謀之於野。

據此,以楊愔為首的漢人士族集團,是站到高殷 (幼主,即廢帝) 一邊,視高演為專橫的權臣,欲架空之而後快。高演不是省油的燈,遂聯合高湛密謀誅殺楊愔等人。

高演成功而楊愔身死,高歸彥的取態至為關鍵。《北齊書・高歸彥傳》:

平秦王歸彥,字仁英,神武族弟也……以討侯景功,別封長樂郡公,除領軍大將軍。領軍加大,自歸彥始也。

初,濟南自晉陽之鄴,楊愔宣敕,留從駕五千兵於西中,陰備非常。至鄴數日,歸彥乃知之,由是陰怨楊、燕。楊、燕等欲去二王,問計於歸彥。歸彥詐喜,請共元海量之。元海亦口許心違,馳告長廣。長廣於是誅楊、燕等。孝昭將入雲龍門,都督成休寧列仗拒而不內,歸彥諭之,然後得入,進向柏閣、永巷亦如之。

《通典卷二十八・職官十・武官上》:

北齊領軍府,凡禁衛官皆主之,以高歸彥為領軍大將軍。領軍加大自歸彥始。

扼要言之,高歸彥是領軍大將軍,為禁衛軍最高長官。楊愔問計於他,是看中他手上的軍隊,以及職務之重要,豈知他虛與委蛇,轉頭即把楊愔的盤算告知高湛,楊愔焉有不敗之理?類似事件發生在唐初,秦王李世民能殺死兄長李建成及弟弟元吉,是因為他成功收買了玄武門守將、負責掌管禁軍的關鍵將領常何。

《北齊書・高歸彥傳》:

父徽,魏末坐事當徙涼州,行至河、渭間,遇賊,以軍功得免流。因於河州積年。以解胡言,為西域大使,得胡師子來獻,以功得河東守。尋遂死焉。

高歸彥的父親高徽是經常和西域胡人打交道的,與西域胡人相友善。

高演剷除楊愔等,尚未可以做皇帝,成就他登上皇帝寶座的,是太皇太后婁昭君。《北齊書卷六・帝紀第六・孝昭》:

帝既當大位,知無不為,擇其令典,考綜名實,廢帝恭己以聽政。太皇太后尋下令廢少主,命帝統大業。皇建元年八月壬午,皇帝即位於晉陽宣德殿,大赦,改乾明元年為皇建。

「恆代遺風」鮮卑婦女往往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與主動權,婁昭君也不例外。她一聲令下,高演即位,是為孝昭帝。

支持孝昭的段韶,其父親段榮

字子茂,姑臧武威人也。祖信,仕沮渠氏,後入魏,以豪族徙北邊,仍家於五原郡……韶,字孝先,小名鐵伐。少工騎射,有將領才略。(《北齊書段韶傳》)

屬懷朔鎮武將系統。

大體楊愔被殺、孝昭奪位成功,可視為北齊「鮮卑—西胡」派系的一次勝利,漢人士族集團被肅清。朝廷一元化的結果是管治進一步失效 (因無漢臣出謀劃策),影響到經濟民生及天災的應對。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04-04-2026, 新歌速遞)

1. Fabel – 異托邦的求生法則

2. Placebo – English Summer Rain

3. Fabel + 盧巧音 – 自戀自在

4. 晚安莉莉 – 當我們不再說晚安

5. VIVA – BABY Savage

6. EGG 黃詠霖 – Missing Call

7. Crescendo – 星光

8. Monochrome – 朔月

9. IdG Sundae – 新新地

10. IdG Bubbles – 春季再遇

11. 鄭融 – 下不為例

12. 王家晴 – 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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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房玄齡次子謀反?唐高宗、長孫無忌聯手清除異己

唐高宗永徽四年 (公元 653 年) 二月,「遺愛、萬徹、令武等並伏誅;元景、恪、巴陵高陽公主並賜死。左驍衛大將軍、安國公執失思力配流巂州,侍中兼太子詹事、平昌縣公宇文節配流桂州。戊子,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配流桂州,恪母弟蜀王愔廢為庶人。」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一切須由房遺愛說起。

房遺愛是房玄齡次子,《新唐書》記他「誕率無學,有武力」,換言之,承繼不了父親的學問。太宗安排他娶高陽公主為妻,因高陽公主深得太宗寵愛,夫憑妻貴,「遺愛特承恩遇,與諸主婿禮秩絕異」,遺愛甚至因此「拜駙馬都尉,官至太府卿、散騎常侍」。魏王李泰有意謀奪太子之位,一度「招駙馬都尉柴令武、房遺愛等二十餘人,厚加贈遺,寄以腹心」,由此可見房遺愛在太宗後期頗受榮寵,其亦與柴令武屬魏王李泰集團。

不過,高陽公主有一大問題:恃寵生驕。仗賴父皇對自己寵愛,高陽公主開始變得傲慢。最明顯的一件事是,房玄齡死,嫡長子房遺直 (即房遺愛兄長) 按慣例承襲父親封爵,高陽公主為了「黜遺直而奪其封爵」,竟「誣告遺直無禮於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弟婦誣告大伯非禮。《舊唐書》記事件發生在「永徽中」,但《新唐書》有「主驕蹇,疾遺直任嫡,遺直懼,讓爵,帝不許……主怨望,帝崩,哭不哀」,「帝」當指太宗。姑勿論如何,高陽公主失去靠山,此處已可窺知。

和《舊唐書》不同,《新唐書》多了一段記載:「主稍失愛,意怏怏。與浮屠辯機亂,帝怒,斬浮屠,殺奴婢數十人」,司馬光《通鑑》加以援引並寫得更仔細:「主與辯機私通,餉遺億計,更以二女子侍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餘人」。

可是,查《宋高僧傳》,有「同普光寺棲玄、廣福寺明濬、會昌寺辯機、終南山豐德寺道宣,同執筆綴文,翻譯《本事經》七卷。」《開元釋教錄》記《本事經》七卷在「永徽元年九月十日於大慈恩寺翻經院譯至十一月八日畢沙門靜邁神昉等筆受」,綜合兩條文字,辯機至永徽元年尚未死,又何來被太宗腰斬?《新唐書》、《通鑑》所記基本上是虛構。

由此也可上推房遺直事件未必真在太宗朝發生,試想太宗一直愛女情切,他怎會不順從高陽公主的意思?反而「帝不許」的「帝」換成高宗,便合理得多,畢竟房遺愛是魏王李泰的人,高陽公主只是其姊,而非愛女,高宗沒必要一定買她的帳。

高宗未幾令「長孫無忌鞫 (審問) 其事,因得公主與遺愛謀反之狀」,牽連荊王李元景、吳王李恪、蜀王李愔,見「荊王元景,高祖第六子也……永徽四年,坐與房遺愛謀反賜死」、「吳王恪,太宗第三子也……永徽中,會房遺愛謀反,遂因事誅恪」、「蜀王愔,太宗第六子也……四年,坐與恪謀逆,黜為庶人,徙居巴州」。

元景的女兒嫁遺愛之弟遺則,與遺愛有往來,受牽連很正常。可是,吳王李恪被誅值得細味,史載「恪又有文武才,太宗常稱其類己。既名望素高,甚為物情所向。長孫無忌既輔立高宗,深所忌嫉…..遂因事誅恪,以絕眾望,海內冤之」,據此,吳王李恪果真罪有應得?未必,更似是長孫無忌要為外甥清除後患,而為高宗同意。事實上,太宗曾「欲立吳王恪,無忌密爭之,其事遂輟」,吳王恪曾是李治的皇位競爭對手,愔為恪弟,同為隋煬帝女兒楊妃所生,長孫無忌將二人連根拔起,等於肅清楊妃一系在朝廷的勢力,更加確保其造王成果於不墮。

《通鑑》記「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並坐與房遺愛交通,流嶺表。節與遺愛親善,及遺愛下獄,節頗左右之。江夏王道宗素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故皆得罪。」房遺愛謀反案,不能忽略有唐高宗、長孫無忌剷除異己的一面。

羅永生對房遺愛謀反案有一個精闢的概括:

值得注意的是薛萬徹、柴令武除了有與房遺愛一樣,是駙馬都尉外,三人尚有一共通點,就是與貞觀年間經營太子之位失敗被貶黜的魏王李泰關係密切……朝廷對房遺愛等人的打擊,當是看準了他們暫時群龍無首,因此先發制人,使李泰餘黨一擊而潰,也同時藉機去掉一些可能成為領導反對的人物,例如李治的叔父李元景和同父異母弟李恪……負責主持這次審訊的,主要是長孫無忌……這個任命,說明了朝廷對李泰集團舊人的打擊,不一定完全出於長孫無忌,也可能與高宗有關。

誰說唐高宗昏庸、懦弱、傀儡?至少在永徽初年看來,他是敢於亮劍,有所作為。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房遺愛傳》

2. 劉昫等,《舊唐書.荊王元景傳》

3. 劉昫等,《舊唐書.吳王恪傳》

4. 劉昫等,《舊唐書.蜀王愔傳》

5. 劉昫等,《舊唐書.長孫無忌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濮王泰傳》

7. 歐陽修等,《新唐書.房遺愛傳》

8.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九》

9. 贊寧,《宋高僧傳卷四靖邁傳》

10. 智昇,《開元釋教錄》

11.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收《隋唐政權與政制史論》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由《隋書・食貨志》看北齊興亡:山東糧倉的「充盈」與「竭耗」

《隋書・食貨志》對東魏至北齊一段經濟狀況有細緻描述。

魏自永安之後,政道陵夷,寇亂實繁,農商失業……尋而六鎮擾亂,相率內徙,寓食於齊、晉之郊。齊神武因之,以成大業。

永安是北魏孝莊帝元子攸的第二個年號,是時朝政由爾朱榮把持。未幾六鎮爆發叛亂,戰亂導致糧食短缺,六鎮軍民紛紛向內遷徙。遷往何處?齊、晉之郊。

齊即今日山東省,晉即山西省。在當時,二地同屬於太行山以東的華北平原地區,又稱山東地區。華北平原地勢低平,土壤由河流沖積而成,土質肥沃,非常適合耕作。加上氣候適宜,降水適中,有利農作物生長,一直以來為中國糧食生產重要區域,屬天然糧倉。

高歡能夠成就霸業,是因為他擁有山東,解決了六鎮軍民的糧食問題。

魏武西遷,連年戰爭,河、洛之間,又並空竭。天平元年,遷都於鄴,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振貧人。

自北魏孝文帝遷都,黃河中下游的河洛地區一直是漢化中心。惟戰爭令洛陽蒙塵,農產被摧毀殆盡 (事實上農耕活動亦不可能進行)。由洛陽遷鄴,是因為考慮到鄴城地處冀南平原,土壤通氣性良好,且含有機質,加上水利設施完備,農業得以發展。

常調之外,逐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充國儲。於諸州緣河津濟,皆官倉貯積,以擬漕運。於滄、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鹽官,以煮鹽,每歲收錢,軍國之資,得以周贍。自是之後,倉廩充實,雖有水旱凶饑之處,皆仰開倉以振之。元象、興和之中,頻歲大穰,穀斛至九錢。

首都是重要農產區,加上高歡實行:

1. 每逢豐收之年折絹收購糧食,填滿國家倉貯;

2. 在各州郡河流的渡口與轉運點,設置官倉儲存水路運輸而來的糧食;

3. 滄、瀛、幽、青四州沿海置鹽官,煮鹽出售。

結果神武主政期間,每遇嚴重水災、旱災,必開倉救濟而減損災害對人民的影響,倉庫亦有足夠糧食以滿足人民需要。至於用兵打仗,更是軍糧軍費充足。

公元 538 – 542 年,連年穀物豐收,致使糧食價格低降,人民生活壓力得以減輕。

是時法網寬弛,百姓多離舊居,闕於徭賦。神武乃命孫騰、高隆之分括無籍之戶,得六十餘萬。於是僑居者各勒還本屬,是後租調之入有加焉。及文襄嗣業,侯景背叛,河南之地。困於兵革。尋而侯景亂梁,乃命行臺辛術,略有淮南之地。其新附州郡,羈縻輕稅而已。

清查戶口,將規避田租力役的納入徵收範圍,此令國家糧食更多。

可惜高歡死後,高澄任大丞相時遇上侯景反叛,戰亂對河南農業造成破壞。後來侯景在南方梁朝作亂,高澄雖趁機佔有淮南地,卻對稅收助益不大。

及文宣受禪,多所創革……北興長城之役,南有金陵之戰,其後南征諸將,頻歲陷沒,士馬死者以數十萬計。重以脩創臺殿,所役甚廣,而帝刑罰酷濫,吏道因而成姦,豪黨兼並,戶口益多隱漏。舊制,未娶者輸半牀租調,陽翟一郡,戶至數萬,籍多無妻。有司劾之,帝以為生事,由是姦欺尤甚。戶口租調,十亡六七。

高歡辛苦建立的基礎,竟毀在次子、北齊開國君主文宣帝高洋手中!

對外窮兵黷武,軍事支出龐大,對內大興土木,役民過甚,農產有出無入,農耕時節屢次錯過,復添以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兼併土地,卻向中央政府隱瞞,不願繳交田租,戶籍散失,稅收大減,成為常態。

是時用度轉廣,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併省州郡縣鎮戍之職。又制刺史守宰行兼者,並不給幹,以節國之費用焉。

高洋浪費而無節制,動輒賞賜,入不敷支開始出現,發展至後來是官員減俸祿,軍人固定的糧食亦取消,地方鎮守戍邊職位被合併,一言以蔽之,即影響到軍政與國防系統的持續運作。

天保八年,議徙冀、定、瀛無田之人,謂之樂遷,於幽州范陽寬鄉以處之。百姓驚擾。屬以頻歲不熟,米糴踊貴矣。廢帝乾明中,尚書左丞蘇珍芝議脩修石鼈等屯,歲收數萬石。自是淮南軍防,糧廩充足。孝昭皇建中,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幽州督亢舊陂,長城左右營屯,歲收歲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得以周贍。又於河內置懷義等屯,以給河南之費。自是稍止轉輸之勞。

徙冀、定、瀛無田之人到范陽開墾,是糧食貯存已響起警號,必須盡快加強農業生產以作彌補。奈何雪上加霜,豐年不再,糧食有限推高其價格,所謂「米糴踊貴」。在淮南、長城屯田 (由兵隊自行耕作,補給軍需),只是小修小補,延緩南北邊防系統崩潰的時日。

是時頻歲大水,州郡多遇沉溺,穀價騰踴。踊朝廷遣使開倉,從貴價以糶之,而百姓無益,饑饉尤甚。重以疾疫相乘,死者十四五焉。

本身倉貯已不足夠,還要連年發生水災,地點正是太行山以東地區,天然糧倉所在地,糧食價格高得老百姓完全負擔不到,遂出現饑饉與餓死人的慘況。疾病疫症襲來,令死亡人數上升。

至天統中,又毀東宮,造脩修文、偃武、隆基嬪嬙諸院,起玳瑁樓。又於遊豫園穿池,周以列館,中起三山,構臺,以象滄海,並并大脩修佛寺,勞役鉅萬計。財用不給,乃減朝士之祿,斷諸曹糧膳及九州軍人常賜以供之。武平之後,權幸並進,賜與無限,加之旱蝗,國用轉屈,乃料境內六等富人,調令出錢。而給事黃門侍郎顏之推奏請立關市邸店之稅,開府鄧長顒贊成之,後主大悅。於於是以其所入,以供御府聲色之費,軍國之用不豫焉。未幾而亡。

到了北齊後主高緯,狀況未扭轉,反而更加惡化,削減官員、軍人資源以修佛寺,起高樓,不節制地賞賜,仍是高洋本色。不同的是,今次再無耗費不盡的底氣,隨著軍政國防系統崩塌,北齊政權也走向滅亡。

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唐高宗果真仁孝?

對於《舊唐書》標榜高宗仁孝,羅永生不以為然,他說:

《舊唐書.高宗本紀》初段所記強調他的孝德,總之是接近一位前途有望君主的樣板。應該注意的是,貞觀十五年 (641) 以後的實錄由長孫無忌監修,而他支持李治最力,主因當是他作為舅父可以保有和享受權力,因此我們不得不懷疑,其中有關他自己的部份與及有關李治的部份,大多極力強調可取的一面。

羅氏提出下列反例,以證明李治與父親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親密,反而在感情上較接近母親長孫皇后。

(1) 太宗遠征高麗,史載他「悲啼數日」,回來身體不適後,又不離左右,甚至「旬日之間,髮有變白者」。但倘若真的如此,李治心思全在父親身上,他何以有機會和心情與父親的後宮才人武氏搞不倫關係?

(2) 貞觀十七年 (公元 643 年) 前後,太宗因苑西守監農囿不修而大怒,下令處死之,李治為之說項,太宗雖未有依其意「付法推鞫」,卻「笞而釋之」。往後,史籍再不見李治向父親直言進諫。

(3) 太宗「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李治派于志寧推辭,未有讓父親完全支配他的感情和家庭生活。

(4) 膽敢在太宗有生之年與武才人發生關係。

(5) 貞觀二十二年 (公元 648 年) 為母親作大慈恩寺,「備寶車五十乘迎諸大德,并綵亭寶剎數百具,奉安新得梵夾諸經及瑞像舍利等,敕太常九部樂及長安、萬年音樂,京城諸寺華幡,導引入寺」,規模異常龐大,成為當時大事,李治後來並無為父親建立起同樣佛寺。

(6) 太宗征遼時,作為太子監國的李治曾下詔州郡,徵簡賢良,結果州郡舉了數百人。

儘管羅氏的反例不無可議之處,如

a. 李治是否於太宗在世時已向武才人表達愛意,且多次與之幽會,兩唐書無記載,《通鑑》只有「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不能斷定。

b. 史籍不見李治進諫,不代表事實上李治無進諫的行為。

c. 王皇后便是同安長公主「言於太宗,遂納為晉王妃」。

d. 不為父親建大規模佛寺,可以是出於其他原因 (高宗甫即位,權力不穩,不宜作佞佛之舉),不一定能作為「他在感情上較接近母親多於父親」的證明。

e. 太子監國所運使的權力,是由大宗給予李治。

要之,他判斷李治在太宗末年並不仁弱,有自己的主見,基本上可取,也令受傳統史觀薰陶的人一新耳目。

由於李治並非完全昏庸無能,而是「外圓內方,膽大心細」極具政治智慧 (孟憲實的評價),他在太宗遺詔公佈次日即把原在東宮帶職的官員升級 (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許敬宗),往後又不斷培植自己勢力,以打破太宗設下的佈局 (長孫無忌、褚遂良聯合輔政),便來得順理成章,可被解釋。甚至,立武氏為后,扳倒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亦未嘗不是高宗個人的意思,誠如黃永年所言,乃「皇帝與托孤老臣之爭」。

[主要參考資料]

1. 王欽若等編修,《冊府元龜》卷二百五十九、卷二百六十一

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七、卷一百九十九

3. 釋覺岸,《釋氏稽古略》卷三

4. 羅永生,<唐高宗政治權謀的再認識 – 兼論高宗朝的武則天>,收《隋唐政權與政制史論》

5. 孟憲實,《唐高宗的真相》

6. 黃永年,<說永徽六年廢立皇后事真相>,收《文史探微 – 黃永年自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