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騫在《史記》無傳,事蹟載於《大宛列傳》,「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漢中」位於陝西省西南部。太皇太后竇氏建元六年去世,則張騫在竇氏生前已入朝為郎官。郎官相當於皇帝身邊的侍從官,負責守衛宮殿門戶、隨行車騎及備受顧問,官階不高,卻與皇帝關係密切。漢武帝欲主動出擊匈奴,聞大月氏與其有仇,特別招募使者出使絕域,張騫以郎官身份應募,與堂邑氏奴甘父 (《史記索隱》解釋「堂邑縣人家胡奴名甘父也」) 一同離開隴西。
大月氏與匈奴的仇怨,見司馬遷以下記載:
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
冒頓單于治下的匈奴帝國,積極向西擴展,致使月氏國多次被打敗。冒頓死後,其兒子老上單于殺掉月氏國王,並把國王首級割下帶返匈奴,用他的頭蓋骨作酒器。月氏國民無奈西遷,對匈奴心懷怨恨,卻苦無盟友,漢武帝得知消息,打算派使者聯絡,以夾擊匈奴。
「斷匈奴右臂」最早見於《漢書.西域傳下》:
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西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中國古代習慣以西方為「右」、東方為「左」,當時匈奴控制河西走廊,西域諸國須向匈奴提供貢賦、士兵,猶如匈奴之臂膀。漢武帝派張騫到大月氏,意在切斷匈奴於西方的羽翼,從而削弱其整體實力。後世史家因此將整個戰略稱為「斷匈奴右臂」。
然而,張騫出使並不順利,《史記.大宛列傳》:
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原來漢帝國通往大月氏的路途中,必須經過匈奴管治的範圍,匈奴單于都算優禮張騫,為其置妻生子,建立家室,希望用倫理關係的束縛,消融張騫對國家民族、對漢武帝的忠誠。值得留意是「十餘歲」,「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為博望侯。是歲元朔六年也。」由公元前 123 年上推,張騫出使約在公元前 136 年前後。
司馬遷記載: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
由於張騫娶匈奴妻子成家立室,且已留居匈奴十年之久,匈奴單于低估他對漢武帝的忠誠,對他的防範監視日趨寬鬆,張騫趁機攜同家眷出逃,向西走至大宛國。
此處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為何張騫要帶著匈奴妻兒離開?而不棄妻不顧?」除了夫妻間感情深厚,更多可能是張騫並非抱持「嚴分華夷」的敵對思維,由他與胡奴甘父同行,至攜妻出走,皆反映他是一個胸襟極度開放、對胡人有很大包容度的漢人。此一開放胸襟,在邊郡軍事集團的代表如李廣身上都能見到,這對漢武帝用兵匈奴非常有利。
大宛國一直對漢帝國富饒略有所聞,知張騫為漢使者,欲前往大月氏,特別派人充當嚮導,指引張騫等人抵達康居,再經康居至大月氏。《史記.大宛列傳》:
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
漢宣帝對太子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元帝紀》) 試觀張騫承諾返國後會用珍貴厚重的財物回饋大宛國幫忙,此不是「霸道」麼?正屬於當年梁惠王的思路,而被孟子批評「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
務實功利、避免迂腐,令張騫成功抵達,但月氏遺民早已在大夏國過著安穩的生活,無意報當年之仇。
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
《漢書.張騫傳》: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其地形……
漢武帝無法與大月氏結盟,卻出乎意料地通過張騫口述,加深了對西域各國的認識。後來他開發西南、對大宛用兵以奪取汗血馬,都和張騫的介紹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