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宅元年 (公元 684 年) 九月,徐敬業據揚州起兵,反對武后臨朝稱制。敬業乃李勣之孫。
《舊唐書》記「高宗崩,則天太后臨朝,既而廢帝為廬陵王,立相王為皇帝,而政由天后,諸武皆當權任,人情憤怨」,《新唐書》所記類似,卻多了「又立睿宗,實亦囚之」,以及「唐子孫誅戮」,《通鑑》記載較簡潔,僅「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合而觀之,武后幽禁李哲,架空李旦,手握大權,開始重用自己外家一邊的人,並對李唐宗室及其支持者加以清洗,招來極大反對聲音。敬業起兵,即趁著這個時勢而起。
誠然,武后為此,亦非無因。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汲汲於自保,當兒子們 (先有李弘,再有李賢,後有李哲) 屢次與自己為敵,甚至意圖發動政變,連兒子都不信任,是必然的。她本來也用裴炎、程務挺等,但這些人到最後基本上仍是站在李唐皇室一邊,不能和她共同進退。她要十足的安穩,唯一只可靠外家,即所謂「諸武」。狐假虎威,「諸武」既得大靠山,行事不免有偏,此即造成人心怨憤,惟在武后看來,這亦無可奈何。
又唐朝歷高祖、太宗至高宗,三代經營,人民生活富足,國家繁榮昌盛。彼牝雞司晨,欲革唐立周,盡誅唐宗室,完全無合法性 (legitimacy) 可言,純為一己私欲作遂。不滿呼聲因此特別激烈。
然而,徐敬業起兵,尚有一更現實的理由,據《新唐書》,「嗣聖元年,坐贓,(徐敬業) 貶柳州司馬。會給事中唐之奇貶括蒼令,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貶黝令,長安主簿駱賓王貶臨海丞,敬猷自盩厔令坐事免,俱客揚州,失職怏怏。」查唐之奇家世背景,其乃唐皎之子,唐皎祖父是北周內史唐瑾,伯父是隋朝太子左庶子唐令則。杜求仁,杜正倫侄子,胡三省注「杜正倫事太宗、高宗」。徐敬猷則是敬業之弟。誠如王壽南所言:「他們的父親或祖父都是唐朝的高官名臣,他們自己也在朝廷任官,由於種種原因,他們分別被貶官或免職,所以他們對政府有一大堆的不滿,尤其對於武后廢唐中宗,更是強烈地指責。於是,他們商議以武力起兵討伐武后。他們推徐敬業為領袖。」簡單講,一群官場失意的官二代、官三代,希望藉著反對武后,謀求翻盤,擺脫劣勢,反敗為勝。起兵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爭取個人利益。
當中有一駱賓王,是個異數。史載他「少善屬文,尤妙於五言詩,嘗作《帝京篇》,當時以為絕唱。然落魄無行,好與博徒游。高宗末,為長安主簿。」換句話說,他出身寒門,家世並不顯赫。單憑詩才,與楊炯、王勃、盧照鄰並稱,號為「四傑」。今天我們讀到的《詠鵝》,便是他七歲時寫的作品,堪稱神童。
眾人會聚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李哲為辭」(《通鑑》語)。敬業用魏思溫計謀,遣其黨羽監察御史薛璋要求奉使江都,又令另一黨羽韋超向薛璋告密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薛璋收陳敬之下獄。數日後,徐敬業假託朝命殺敬之,自稱揚州司馬,且詐言「奉密詔募兵進討」,打開府庫,驅使數百囚徒、工匠,授以鎧甲。十日內,集結士兵十餘萬,以揚州為根據地。
武后命李孝逸率兵三十萬討伐,兼「追削敬業祖、父官爵,剖墳斫棺,復本姓徐氏」。敬業方面,遭遇路線分歧,據《舊唐書》,薛璋言:「金陵王氣猶在,大江設險,可以自固。且取常、潤等州,以為霸基,然後治兵北渡。」魏思溫曰:「兵貴神速,但宜早渡淮而北,招合山東豪傑,乘其未集,直取東都,據關決戰,此上策也。」《新唐書》補充得更好,思溫曰:「鄭、汴、徐、亳士皆豪傑,不願武后居上,蒸麥為飯,以待我師。奈何欲守金陵,投死地乎?」見敬業不從,復嘆曰:「兵忌分,今敬業不知掃地度淮,率山東士先襲東都,吾知無能為也!」
須知道李勣是山東豪傑集團的領袖。敬業欲奪得半壁江山,爭取山東豪傑支持,是出力最少而收效最大的。「鄭」指河南鄭州、「汴」指河南開封,「徐」指江蘇徐州,「亳」指安徽亳州,清一色屬太行山以東地區,至於要「直取東都」,是因為山東豪傑「實以洛陽為其政治信仰之重心」(陳寅恪語),且「此舉可令「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通鑑》語)。可惜敬業不採思溫建議,「率眾渡江,攻拔潤州」,未幾其為孝逸軍所敗,與唐之奇、杜求仁等打算經海路逃奔高麗,事未成而被捕獲。
駱賓王起草《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力數武后種種罪惡,包括「穢亂春宮」、「陷吾君於聚麀 (獸類父子共一牝的行為,比喻亂倫)」、「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君之愛子,幽在別宮。賊之宗盟,委以重任」、「鷰啄皇孫 (后妃謀害皇子)」等。有趣的是,武后讀著,只是微笑,至「一抔之土未乾」,向侍臣詢問:「此語誰為之?」有人回答是駱賓王所作,武后竟發愛才之嘆:「宰相之過,安失此人?」明明駱賓王咒罵著自己,武后依然為他流失在外懷才不遇深感惋惜,由此可見武后胸襟廣闊,氣度恢宏。史載「敬業軍中書檄,皆賓王之詞也。敬業敗,伏誅,文多散失」。
武氏當初被高宗立為皇后,全賴李勣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他哪會想到這位新皇后日後會族誅其子孫,連他自己也被剖棺戮屍。歷史充滿弔詭與諷刺,這便是一例。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徐敬業傳》
2.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3. 劉昫等,《舊唐書.駱賓王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徐敬業傳》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
6. 王壽南,《武則天傳》
7. 陳寅恪,<論隋末唐初所謂「山東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