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武后與男寵薛懷義的恩怨情仇

武后公元 690 年稱帝時,已然六十七歲。《通鑑》雖記「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但其性欲是否熾盛,頗成疑問。千金公主為其搜羅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俱以貌美見稱,足證武后喜歡美貌男子,但狎玩、觀賞是一回事,晚晚翻雲覆雨又是另一回事,後者武后恐怕力不從心。還有,武后一直以來與高宗有芥蒂 (自上官儀廢后事件後),其內心寂寞可知,她親近年輕男子,更多可能是想尋求心靈慰藉,多於肉體上的歡愉。

薛懷義是武后一男寵,本姓馮,名小寶。《舊唐書》記他「以鬻臺貨為業,偉形神,有膂力,為市於洛陽」,他原是在洛陽從事商業活動,因相貌不凡、高大威猛,而且有腰力 (性能力極佳),與千金公主的侍女有不尋常關係 (《新唐書》則說「千金公主嬖之」,要之,此見唐朝男女性觀念極為開放)。千金公主知悉,適值她欲討好武后,遂入宮對武后說:「小寶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此處「非常材用」毫無疑問應是指性能力,由「恩遇日深」,小寶能得武后歡心,不排除是因為床上表現特別出眾 (事實上,《通鑑》記王求禮上表,曰:「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小寶與武后當發生過性行為,且武后相當滿意其床上表現)。不過,如上所言,武后此時已是六旬老婦,小寶必有性以外的優點,令其深受武后喜歡。姑勿論如何,武后為令小寶方便出入宮禁,「乃度為僧」。她「又以懷義非士族,乃改姓薛,令與太平公主婿薛紹合族,令紹以季父事之」,這是相當大的提拔。

唐玄宗看上兒子壽王瑁的妃子楊氏,馬上安排其出家當女道士,以便單獨相見。利用佛道二教的招牌作掩飾,背地裡尋求情色欲望的滿足,早在武后時已經出現。薛紹出身河東薛氏,乃河東郡望,與河東裴氏、河東柳氏並稱「河東三著姓」。薛懷義憑藉武后,由寒門躍升為貴族,有身份有地位,此完全是打破常規慣例,當然,他受不受承認及尊重,是後話了。

懷義成為僧人後,「與洛陽大德僧法明、處一、惠儼、稜行、感德、感知、靜軌、宣政等在內道場念誦」,從其「出入乘廄馬,中官侍從,諸武朝貴,匍匐禮謁,人間呼為薛師」,都算顯貴。<武三思傳>有這麼一句「懷義欲乘馬,承嗣、三思必為之執轡。」為何諸武得以用事?因為他們懂得迎合武后心意,百般討好。侄兒原來不會造自己的反,武后自然放心重用。懷義後來又遊說武后重修白馬寺,「自為寺主」,期間「頗恃恩狂蹶,其下犯法,人不敢言」,這裡懷義已經有點狐假虎威,玩火自焚的跡象,馮思勖對懷義惡行看不過眼,屢次檢舉、揭發其不法行為。懷義竟令左右毆打思勖,思勖幾乎喪命。武后為滿足一己私欲而弄得忠良受害,對管治孰好孰壞,不言而喻。

垂拱四年 (公元 688 年),懷義奉命建造明堂 (明堂是古代帝王用來佈政、祭祀的重要禮制建築,武后建此,是要為日後正式稱帝鋪路。懷義得寵,當在武后稱帝前。睿宗於公元 684 年即位,那時武后六十歲。懷義與武后初見,武后必已邁入六旬),事後「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封梁國公」。武后為令懷義在朝廷更獲尊重,復安排他領兵出擊犯邊的默啜可汗 (後突厥汗國的可汗,東突厥滅亡後建立的政權,是為後突厥汗國)。雖云出擊,實際是有驍勇善戰的將領陪同,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加輔國大將軍,進右衛大將軍,改封鄂國公、柱國,賜帛二千段」,時為永昌年間,可見直到公元 689 年,懷義尚未失寵。

稱帝最重要一步,偽造符命,亦由懷義來完成,「懷義與法明等造《大雲經》,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則天革命稱周」,出了這麼大力,懷義自然更加顯貴,「懷義與法明等九人並封縣公,賜物有差,皆賜紫袈娑、銀龜袋。其偽《大雲經》頒於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講說」,連帶當初的介紹人千金公主,亦深得武后寵信,避過殺戮唐宗室的風波,沒有死於非命,「則天將革命,誅殺宗屬諸王,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進奉獨存;抗疏請以則天為母,因得曲加恩寵,改邑號為延安大長公主,加實封,賜姓武氏。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這麼看來,千金公主薦懷義給武后,未嘗不是一項長線投資,大體唐代後宮 / 宗室婦女皆有經營政治的意欲及能力,武后如是,他朝的太平公主如是,千金公主亦如是,不見得可愛,卻是女禍的根源)。

然而,自御醫沈南璆成為武后新寵,薛懷義漸受冷落,「恨怒頗甚」,一度焚明堂為灰燼以洩忿。懷義越來越傲慢不恭,令武后心生厭惡,密令親女太平公主調動人手,早作防範。果然,懷義被揭發圖謀不軌,「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縛而縊殺之,以輦車載尸送白馬寺」。一代男寵,從此在歷史舞台上消失 (《通鑑》所記有別於《舊唐書》:「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送尸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薛懷義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自知之明,不知自己的身份只是男寵,一切顯貴皆來自武后賞賜。《通鑑》有以下一則故事:「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由這個故事可以知道,武后雖寵幸懷義,但她不會為此與外朝宰相為敵,她有一底線在。當懷義處處要逾越這條底線,這在武后看來,猶如一不願馴服的野馬,取其性命,剝奪其一切,自不足為奇,乃懷義咎由自取。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薛懷義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4.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零三、二百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