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柬之等人發動政變恢復唐朝,卻身死收場,我們應該怎樣理解這場歷史鬧劇 (也可說是悲劇)?
第一個問題是「這場政變有無必要發生?」當李顯被武則天重新立為皇太子,二張兄弟表態支持,發兵誅殺二張、迫武則天還政根本不需要。須知道,武則天當時已經八十一歲,年事已高,縱使掌權,又能掌得多少時日?或謂武承嗣、武三思對皇位虎視眈眈,但武則天果真有意傳位二人,何用等到八十一歲都未有相關舉措?李顯起居在北門,北門是禁軍總部,武則天打算將軍政大權交還兒子,是相當清楚的。張柬之等偏偏發動軍事政變,迫李顯上馬,與年老母親對著幹。多此一舉不在講,武則天看到自己滿懷寄望的兒子迫逼自己,她是何種心情,李顯被迫傷了母親的心,他又是何種心情。五王表面立功,實際是為李顯、武則天的母子關係增添裂痕,其焉有不被李顯痛恨之理?
第二個問題是「政變後的處理是否妥當?」就算政變有發生的必要,一派扳倒另一派,被扳倒的一派要麼遭長期軟禁,要麼遭趕盡殺絕,連根拔起。然而,劉幽求勸桓彥範、敬暉殺武三思,桓、敬以為不必。另有一薛季昶,曰:「二兇雖除,產、祿猶在。請因兵勢誅武三思之屬,匡正王室,以安天下。」敬暉與張柬之竟屢說不可,致使季昶嘆曰:「吾不知死所矣。」雖然放虎歸山不無理由 (見張柬之「主上疇昔為英王時,素稱勇烈,吾留諸武,冀自誅鋤耳」,五王希望中宗自行肅清諸武),但客觀形勢是諸武仍盤根錯節,一旦恢復權勢,其必加倍奉還。五王只知仁義而昧於政治,無怪乎與春秋時期的宋襄公同一潦倒下場!
尚有一點值得提出的是,誠如老子所言,「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尤其是迎立新皇帝,相等於造王者,全身而退更加必須。縱觀國史,張良助劉邦得天下,馬上退隱,於是得保性命。韓信居功自恃,貪得無厭,結果死於呂后之手 (出自劉邦的意思)。同樣道理,張柬之等人事後仍要做宰相,不知退下來,中宗是你們擁上去的,難道他敢於處處頂撞、逆你們的意?但不如此,跟淪為五王的傀儡有什麼分別?為何武三思對張柬之等人動手時,中宗會首肯?真的是愛妻情切、誤信讒言?非也,更似是借武三思之手,清除這群以造王者自居的所謂「功臣」。在張柬之等人眼中,他們發動政變,純粹出於對李唐王朝的一片忠誠。然而,從中宗的角度,他不如此認為,昔日借外父韋玄貞的勢力對抗親母武則天,今天以武三思之力剷除五王,道理是一貫的,即是要自作主宰,不甘做他人的扯線玩偶。
進不合時宜,退又不知時候,加上婦人之仁,不得好死,又何怨?
張柬之等人皆熟讀經書,通經致用,他們的身死,多少反映儒家政治的若干缺陷。徐復觀談中國傳統政治時說:
中國聖賢,一追溯到政治的根本問題,便首先不能不把作為「權原」的人君加以合理的安頓;而中國過去所談的治道,歸根到底便是君道。
問題是君主也是人,有人性的缺陷,徐氏說:
然現實上則人有其理性的自剋自制的一面,也有其動物性的「慾動」的一面。尤其是政治的本身離不了權力。
要求皇帝時刻有道德意識,無異於緣木求魚,徐氏不諱言:
聖君賢相也會感到孤單懸隔,負擔太重,因之常常是力不從心。
置於張柬之等人與唐中宗的脈絡上,張柬之等人覺得中宗會大公無私,大義滅親。但中宗好不容易成為皇帝,難道不怕他人削弱其權力?他同時是韋后的丈夫,彼此共過患難,武三思則是母親之侄,其焉能助外人傷害自己的結髮妻及親戚?明乎此,張柬之等「我心照明月,明月照溝渠」未嘗沒有原因。箇中死結如要被解除,「得君行道」那一套必須被摒棄,否則只會有更多抱持愛國熱情的知識分子因錯誤寄望君主而招禍。
武三思有兒子武崇訓,娶中宗的寶貝女兒安樂公主為妻。《舊唐書》記載:
初,敬暉等立功後,掌知國政,三思慮其更為己患,而令其子崇訓因安樂公主構誣敬暉等,並流於嶺表而死。自是三思威權日盛,軍國政事,多所參綜。敬暉等所斥黜者,皆能引復舊職,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法。時人皆言其陰懷篡逆,以比曹孟德、司馬仲達。
據此,五王被流放邊疆,安樂公主有份參與其事,以兒媳身份助武三思一把。武三思得以逆轉政治劣勢,權傾朝野,也跟安樂公主有一定關係。寶貝女的家翁是武三思,中宗更加不能去除,死的自然就是張柬之等人了。
[主要參考資料]
1. 劉昫等,《舊唐書.中宗、睿宗本紀》
2. 劉昫等,《舊唐書.吉頊傳》
3. 劉昫等,《舊唐書.桓彥範傳》
4. 劉昫等,《舊唐書.劉幽求傳》
5. 劉昫等,《舊唐書.敬暉傳》
6. 劉昫等,《舊唐書.武三思傳》
7. 劉昫等,《舊唐書.裴炎傳》
8. 老子,《道德經》第九章
9. 徐復觀,《學術與政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