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馬邑之謀」始末:邊郡武將集團的戰略豪賭

建元六年 (公元前 135 年),匈奴軍臣單于遣使求和親,引發漢朝內部主戰主和爭論。以大行王恢為首的主戰派,深惡匈奴多次背盟,主張興兵出擊,韓安國反對,認為勞師遠征有弊無利,堅持和親。當時太皇太后竇氏尚未去世,漢武帝不敢違逆「黃老無為」大政方針,故「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徃來長城下」(《史記.匈奴列傳》語)。惟元光元年 (公元前 134 年),竇氏已病逝。漢武帝親政,竟一反常態,用聶翁壹建議,誘軍臣單于至馬邑以伏擊之,史稱「馬邑之謀」。

《史記.匈奴列傳》: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姧蘭出物與匈奴交,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

查《史記.韓長孺列傳》,聶翁壹的身份是「鴈門馬邑豪」,裴駰《史記集解》引張晏曰:「豪猶帥也。」「豪」指地方豪傑或領袖,他們往往擁有財產與私兵,成為割據一方或保衛鄉里的關鍵力量。聶翁壹是鴈門、馬邑兩地的地方豪強。鴈門、馬邑是北方遊牧民族進入中原必經要地。如斯人物願意違反漢朝禁令,私自與匈奴進行商業活動,更放出風聲願意將馬邑城賣給軍臣單于。軍臣單于不虞有詐是很合理的。

但聶翁壹並非普通地方豪強,他是漢朝的間諜,《史記.韓長孺列傳》:

其明年,則元光元年,鴈門馬邑豪聶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以為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餘萬騎,入武州塞。

聶翁壹因為大行王恢的主戰立場而獻計,可見他是同意主戰。趁匈奴剛與漢朝達成和親協議,放鬆戒備,不如用財貨利益作為誘餌,引其大軍深入,予以擊殺。為了令單于信服,更不惜找一死囚充當「馬邑令丞吏」,斬其首以向單于表忠。計謀天衣無縫,王恢不可能不參與構思,軍臣單于領兵至武州塞,武州塞位於今山西省大同市西部至左云縣一帶。

《史記.韓長孺列傳》: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二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于入馬邑而漢兵縱發。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輜重。於是單于入漢長城武州塞。

李廣以「隴西良家子」投身軍伍,屬邊郡武將集團。公孫賀祖父公孫昆邪曾怕李廣戰死而哭,亦為此集團之一員。王恢為東北邊地燕國人。李息是郁郅人,郁郅即北地郡郁郅縣,位於今甘肅省慶陽市境內。北地郡是「六郡」之一。合而觀之,馬邑伏擊基本上是邊郡武將集團主導的一次軍事行動,韓安國等人只是輔助。

《史記.匈奴列傳》:

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護四將軍以伏單于。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恠 () 之,乃攻亭。是時鴈門尉史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于得,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單于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而不進,斬恢。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徃徃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距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滿山遍野都是牲畜,卻看不到一個放牧的人,先令軍臣單于起疑心。再有鴈門尉史泄密,將漢軍在馬邑設下埋伏的計劃全盤托出。結果匈奴避過一劫。王恢想追擊,見對方兵多,不敢妄動。王恢後來被漢武帝追究責任,斬首收場。

「馬邑之謀」失敗,令匈奴與漢朝的外交關係變得緊張,邊境軍事衝突不斷。不過值得留意是,匈奴和漢朝的關市 (邊關的交易場所,屬於官方控制貿易市場) 並沒有中斷。這種「亦戰亦和」的經濟及文化持續交流,長遠更促使部份匈奴人逐漸內附並深度漢化。四百年後匈奴後裔劉淵 (漢趙開國皇帝) 能熟讀漢籍、並假借「繼承漢室」之名起兵中原,實發軔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