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30日 星期日

勞動節有感

五一勞動節是 97 主權移交後的產物。多了一天假期,勞工苦況卻無大改善,這是香港的可悲處。

共產主義以打倒資本家剝削工人勞動成果起家。1921 年,中共成立,旋即滲透農村,鼓動貧下中農鬥地主,分其田地,其所持的理由是:地主竊奪貧農辛勞工作的成果。

今時今日,赤色政權管治下,官吏貪污成風,紅色商人輩出,領導層全部擁有大學資歷,巡視民間猶如做 show。口講共產主義,為廣大勞動人民謀福祉,實際做什麼,大家心知肚明。奧威爾《動物農莊》有一句「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委實傳神至極。

去年一項調查發現,香港是全球工時最長的地方,每周平均工時超過 50 小時,較全球平均工時 36 小時 23 分鐘高出接近 39%。工時長,薪金少,退休後還要無保障,要求全民退保免入息審查,柒首用庫房負荷不了打發你。港珠澳大橋、高鐵超資 no problem,替辛勞一世的打工仔女著想就不太願意。港共港共,那裡有「共」的氣息,它更似是一剝削階級!

尤其令人傷感的是,受盡不公平待遇,打工仔女驟聞假期將至,竟然立即眉飛色舞。「必定要拿佛誕前一天的假,如此就可以有數日去遊玩。」不反抗,不表達不滿,只知追逐物欲,麻醉痛苦。想起魯迅的話:「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後,還萬分喜歡。」

英治年代,沒有五一勞動節,但人人有閒暇,放工能夠有時間落的士高、聽講座汲取中華文化、陪伴妻兒子女談未來說往事。人是真正的人,不是奴隸。

隨著主權移交,港人天天過不是人的被剝削生活,難怪年青人選擇輕生了!

再談徐復觀與錢穆

有關徐復觀治哲學還是史學,從《中國人性論史》、《兩漢思想史》三卷看來,其研究課題確實偏近哲學。

不過,他曾說:「許多先生談問題時,不知不覺的流露出『萬般皆下品,惟有哲學高』,而哲學中又只有講觀念論的最高的氣慨。我覺得是可以考慮的。」(<民主政治價值之衡定讀後感>),又說:「勞 (思光) 先生有許多話,大概因為理論太『嚴格』的原故,為我『常識的心靈』所不了解。」(同上) 李文森 (Joseph R. Levenson) 稱徐從事「理學式史學」,庶幾近之。

徐既治史,其對史學不可能完全沒了解。故此,他對錢穆若干批評,不應被視作一外行人批評一內行人,抹殺其本身價值。

另外,他批評胡適「假內行」(出自<我的讀書生活>),乃針對胡專門講授中國思想,卻不知中國思想為何物而言。他對客觀理解先秦、兩漢思想花過大力氣,當然知道胡適用西方邏輯學講孔子、老子、墨子是胡說八道,強不知以為知。

至於錢穆不太看得起陳寅恪細密的考證,見於 1960 年 5 月 21 日致余英時的信中有兩點對陳的批評:一是「冗沓而多枝節」且不「可誦」;二是「臨深為高,故作搖曳」(余英時《錢穆與中國文化》)。

嚴耕望《錢賓四先生與我》收錄了錢氏 1961 年 2 月 1 日寫給他的一封信,其中一段:「從地理背景寫歷史文化,此是一大題目,非弟功夫殆難勝任。如能着手撰述,實深盼望。際茲學殖荒落之世,吾儕篳路藍縷以開山林,只求先指示一大路向,探幽鑿險,待之後來繼起之人,不必老守一窟,盡求精備也。不知弟意以為如何?」

嚴氏謂「制度與歷史地理只是 (錢) 先生學術的旁支......這兩項學問只是他治史的兩隻腳,藉以站穩而已,不是主體......或許先生知我有『老守一窟』、『探幽鑿險』、『盡求精備』之病,所以一開始就告誡我。」

錢治史貴博通,嚴卻集中精力治制度及史地,跡近專家之學,錢自然略有微言。

何東爵士

何東 (Sir Robert Hotung,字曉生,1862 年 - 1956 年) 是歐亞混血兒,也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商人、買辦、企業家、慈善家。

不光彩的身世

1841 年香港開埠後,吸引大批歐洲人前來謀取商機。他們大展拳腳,從事各種貿易,卻因長期客居外地,沒有任何消遣娛樂,在精神和肉體需要下,遂找華人女子作伴侶。何東父親何仕文 (Charles Henry Maurice Bosman) 正是來港經商的荷蘭裔猶太人,母親施娣則是籍貫廣東寶安的華人女子。

礙於當時華洋社群普遍反對,何仕文雖與施娣同居,卻不敢公開彼此關係,二人只租住在德忌笠街一間不起眼的房屋,該地為「涉外婚婦」聚居之所。

何仕文 1839 年出生,20 歲左右來到香港,從事人口販賣 (俗稱「豬仔貿易」)。1870 年,何仕文生意失敗破產,三年後離開香港。偏偏何東於 1862 年 12 月 22 日出生,母親欠缺名份,父親亦復遠去,年紀小小的他,不能跟父親姓,還要飽受歧視排擠,令其日後不太願意提及自己身世。

作家潘鬘 (May Holdsworth) 形容歐亞混血兒「徘徊於白種人和華人之間,對前者來說,他們代表與土著女人之間不光采的轇轕;後者則非常注重血脈與宗族世系,對於不能把自己父親名字寫在神主牌上的人十分鄙夷。」李美琪 (Vicky Lee) 則指出歐亞混血兒「受到雙重猜疑,首先是因為他們擁有與眾不同的身份,另一方面因為他們其實沒有真正的身份,既非此亦非彼,結果被視為不光明正大和投機取巧。」

由此可知何東的成長承受著壓力。

躋身買辦行列

何東自幼跟隨母親過著傳統中國家庭生活,故此,他的行為舉止,以及思想價值俱極之中國化,且以中國人自居。

他幼年入讀私塾,學習經典和八股文。12 歲轉入中央書院就讀,接受西式正規教育。16 歲以優異成績畢業,旋即參加中國海關內勤人員考試,加入廣東海關。兩年後 (即 1881 年),他轉投怡和洋行出任華人部初級助理員,主要協助洋行處理食糖進出口業務。

鄭宏泰表示,何東迅速躋身買辦行列,與兩個女人有關。一個是他姊姊 (其丈夫蔡昇南是怡行洋行買辦,因英文不佳而推薦何東),另一個是他元配夫人麥秀英 (其父親為怡和洋行重要人物麥奇廉)。

何東成為怡和買辦後,未幾更獲委任為剛成立的「香港火燭保險公司」及「廣東保險公司」的總買辦。同時,他又自資成立「何東公司」(Ho Tung & Company),從事食糖買賣。1894 年,何東接替吳炳垣成為怡和洋行華總經理。

支援中國現代化

時值清政府推行「戊戌維新」,何東態度傾向支持。慈禧太后用政變中止維新,大肆拘捕維新派人士。康有為走投無路,何東竟不顧國內生意業務,以老朋友身份,陪同港府官員親自迎接他。

港府安排康住在警察宿舍,何東覺得有失體面,親自接康到大宅紅行居住。還不止,何東秘密將康的家眷由廣州接到澳門,再轉至香港,可謂「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

民國成立,軍閥混戰,何東為平息干戈,專程北上遊走各地,呼籲軍閥接受和平統一。惜乎軍閥們始終無動於衷,何東無功而回。

何東同意和平統一,此乃馮玉祥之看法。他自然不會認可蔣介石為首所主張的武力統一,其因此借錢給張作霖、孫傳芳、李濟深 (鄭宏泰稱何東旨在分散投資,減低風險,這亦有可能)。

鄺健銘有以下一段記述:

「在 1899 年舉行的香港華商公會大眾聚會,八位發言紳商之中,有五位特別請求英國協助整頓中國海陸軍隊,以對付法國、俄國以及其他強權,保護華商。當中何東更慷慨激昂地主張,中國必需聯英抗俄,而中英兩國在這方面有著共同利益 - 『將來西伯利亞鐵路造成,商務交涉,想更從而多事......則中國並受其害,曠觀中國與各國通商以英為最廣,英受其害,則中國並受其害矣。』甚至認為英國應操控中國的軍隊 - 『試觀英國與埃及兩國所操練各軍,其成效不卓然可睹耶?』」

可見何東帶有「與外國強權 (特別是英國) 協力的民族主義」(蔡榮芳語),贊成藉著和英國合作令中國強大。

結語

1922 年,何東協助平息海員大罷工。1928 年,他成功令《工商日報》走出財困。

何東也是首位在太平山頂居住的擁有中國血統的人士 (1906 年,港督會同行政局批准他在中環半山居住)。

缺乏中央書院栽培,何東或會「因為處於無人照顧的可憐處境,開始長大成為危險份子」(港督寶靈對歐亞混血兒的憂慮)。缺乏英商有意拓展大陸市場,何東未必能夠一展所長,名成利就。

正是香港令歐亞混血兒一類邊緣人、可憐人重獲生存希望。他們兼以中國人自居,推動中國現代化,成為新一代華人精英。

[主要參考資料]

1. 高馬可 (John M. Carroll),《香港簡史》(A Concise History of Hong Kong)。

2. 鄭宏泰、黃紹倫,《香港大老 - 何東》。

3. 鄺健銘,《港英時代:英國殖民管治術》。

4.《香港望族 - 何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dKfq506qwo。

2017年4月29日 星期六

取次花叢懶回顧

長洲聚會、海旁表白都是本年 (2017 年) 2 月發生的事。由 3 月到現在,我和曉瑩再沒有見過面。她又一次在我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兩個月來,我給她電郵、面書留言,當中不乏訴說綿綿情話,換來始終是冷淡,體面回應。我無可如何。

回首前事,歷史發展脈絡本甚清晰,唯獨我不願接受,持續製造幻想而已。

幻想破滅,我放得下她,重新開步認識別個嗎?我不能夠,這點我很清楚。

當我看見街上有人服飾和她相似,我會立即想起她。當我看見有人談吐舉止和她相似,我又會立即想起她。甚至,電視有藝人造型和她類近,我都會立即想起她。她猶如幽靈般纏繞四周,試問我如何重新開步?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 (Orhan Pamuk) 說:「寫作是一種慰藉,甚至是一種療癒。」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說:「我很想藉此算是竦身一搖,將悲哀擺脫,給自己輕鬆一下,照直說,就是我倒要將他們忘卻了。」

忘記曉瑩誠然不可能。只是,舒緩內心那份牽掛,不要將眼球聚焦在她身上,我想寫文章多少可以幫助調節適應。

我曾把對她的思念化成短篇小品文,題曰《念瑩小品》(即《閒思小記》前身),後因曲折廢棄之。今天,我重用舊題,寫上十三篇關於「瑩」的文字,聊表思念,念瑩念瑩,總算得其所哉!

相識十年,曉瑩沒有和我一起。可是,她總算找到自己一生所愛,她得到幸福了。

我呢?痛苦是痛苦,但能遇上一生最愛,享受過一些綺麗風光,已經很好。

還有,能替心上人「泥上偶然留指爪」,應該無憾吧!

元稹有詩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曉瑩之於我,猶如滄海水、巫山雲,一見鍾情,令人難忘。

元氏續道:「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世上嬌美艷麗女子何其多,但我看得上她們嗎?她們又認識我,了解我嗎?與其屈就自己,不如孑然一身,反正學海無涯,香港沉淪,留有用之軀,為有用之事,何苦重蹈情海?

賈寶玉對林妹妹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我的心意亦然。到了這境界,退不下來。既然退不下,就不要退。

最後,謹祝曉瑩永遠幸福快樂,排除萬難,有情人終成眷屬。

苦海,獨我飄浮呻吟好了。

她不愛我

曉瑩確是一個好妻子。雖和男友無夫妻之名,家頭細務卻全部包辦了。不擅燒飯,就親自學習。還有洗衣服、打掃......她有一段話令我動容,也令我心痛:「他不喜歡骯髒,他需要整潔。他在外跟我一起睡,他固然很開心,但醒來渾身痛楚,我知道他睡不慣生保床。」

她早已和他訂立好一連串大計,一起外出冒險,不生子但會領養。至於一紙婚書,情況 (如懷孕) 理由許可,曉瑩表示不排除。她 2 月 3 日談「只重過程,別看目標」,應該是對婚姻有感而發吧!

曉瑩對男友的愛,復添上母親對兒子的成分。我開始明白,平時言談間,曉瑩的威嚴莊重從何處生成。偏偏這和我的浪蕩放縱格格不入。

對我,她由始至終視為朋友,此層斷無可疑。有幾句話語,現在回望,透露出她內心所想:

「你愛上我,不是純粹一種感覺使然。你是因為我符合你心儀的女生的條件,所以才喜歡我。」

「如果我和他也無法維持,你跟他 (背景、性格) 太相似了,我不會和你一起。」

「你不可以停止認識別的女孩。這樣做的話,等於我害了你。你可以繼續喜歡我,但也未嘗不可繼續認識別的女孩。我男友說,我過去已讀不回,等於害了你一輩子。」

「你可否不要想得這麼負面 (指我說沒了她就生無可戀)?你再這樣的話,我不會再見你!世上太多比你更有需要的人,我幫助他們更好。你處境並非太壞,是自己放不下罷了。」

原來半年來種種,是為了彌補?是為了幫助有需要的人?她根本不想見到我?是不是這樣?

她知道我留意和她衣著、氣質類似的女孩,是因為她嗎?

她又多次批評我對戀愛毫無經驗,見解稚嫩,且用過來人口吻勸解我:

「我也試過為單戀一個人而傷心到自殘。我經歷過,所以我完全明白你感受。只是,過去了之後,你終會找到愛你的。看著你,我想起最初投入愛戀的自己,你是剛剛開始。我當年單戀別人只一年,你卻接近十年,太久了。」

用上「單戀」、「問始」,意味著她從沒愛過我,亦與我在愛戀歷程上不同步,我猶如被潑下一盤冷水。

她這樣形容我倆的關係:

「就好似半杯水。你可以為只有半杯而沮喪,也可以為尚有半杯水而感高興。」

此乃語言偽術,跟青衣短聚時「你不能處處要求我符合你預期,包括發展出你預期那種關係」沒有兩樣。簡言之,我們只能是朋友,再無其他。

總之,綜合她言行,她沒有愛過我,也不會 / 願意和我一起,非常明顯。一直以來,我是一廂情願,大學如是,當下亦如是。

經過數小時交談,一切無大變動,曉瑩依然是人家的好女友,好妻子,好媳婦。我則孑然一身,獨來獨往。

臨走時,曉瑩說她時時「記得」(非「掛念」) 我,並對我講不要再傳「吃了飯沒有」一類無聊訊息,網上聊天數個月可以一次,電郵發送要隨心。

她不知道,我收到她一聲慰問,能跟她聊上半天,是多麼愉快。對,她當然不知道,因為她不喜歡我。

將近地鐵站,她再三叮囑我,別把不該說的話說出。我心想:「你應該知道我性格,我是隨便洩露秘密的人嗎?」她真的在意男友多過我。

地鐵由尖沙咀駛往太子,途中,我對曉瑩說,她在我人生裡,猶如《小王子》的玫瑰,乃世上獨一無二。她支吾以對,面有難色。

時光飛逝,我把握機會看曉瑩最後一眼,她尷尬地說:「我不習慣人這樣看我。」我更加清楚她不喜歡我。

離開車廂的一刻,她向遠處望去,臉上頓時現出燦爛的笑容。和我一起的數小時,她從未笑得如此燦爛。

原來,我無法給她歡笑,永永遠遠......

地鐵開走了,我痛哭了。

(海旁表白之三)

遲來的表白

從荃灣到尖東,有兩個畫面,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第一個是乘坐地鐵時,一條鐵柱分隔了我和曉瑩,曉瑩說:「我們坐過一些,別讓這柱子阻擋。」當她坐在我左邊,車廂窗戶剛好反映著我倆,她的開朗美艷與我的木納貌醜成一反比,這是我們第一張合照,相信也是唯一的合照。

第二個是往文化中心的路上,天下起毛毛細雨,曉瑩撐起摺傘,我卻任由雨水吹打,一如平常。曉瑩叫我靠近些,不要讓雨水沾濕。我說「習慣了,不用」,她不知怎的講出一句:「我也可以不用傘。要遮一起遮,要淋一起淋。」看著她堅定的眼神,不可能是模仿偽裝,我心頭一熱,萬分感激,她真是個非常好的女生。

文字可以說謊,表情、語氣、眼神卻不可以。曉瑩對我好,是真的。然而,她深深愛戀著他,也是事實。

我們憑欄眺望著維港,我開始將排練已久的認真話一字一句吐出。當我說到「除了妳,我再看不上其他女孩」時,曉瑩嘴角微微一笑,那個畫面,至今依然令人回味。

不過,當我差不多說畢,曉瑩開始用她獨特的方式「回應」(實際是婉拒) 我。

她首先就著我「我希望能夠一心一意愛自己的伴侶,這是我的基本原則」,拋出「你覺得世上存在這樣的伴侶 (即一心一意只愛對方) 嗎?」、「你覺得對方不會同樣要求自己?」、「每當投入一段戀愛,那時那刻,我都會一心一意愛對方」。

接著,因應我的「緣份論」(和她有緣份),曉瑩表示,早在小學時,已和現時的男朋友相識。當時,她喜歡他,他卻對另一個她有意思。小六畢業,臨別依依,小女孩癡癡的問男生有多少成愛自己,男生答有四成吧!升上中學,大家各自有自己的天地。直至 2013 年左右,一個小學舊同學聚會,曉瑩再次遇上昔日單戀對象。剛失戀的她,碰上同樣單身的他,兩人終於正式展開愛情長跑了。

曉瑩談到男友陪她赴澳洲工作假期,時而「他簡直 perfect」,時而「我知道他知我」,神色之雀躍,心情之歡快,我過往從未見過。我由此心知這段光陰應是她人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日子。

她又說:「如果不是他父母要求,我們寧願一輩子在那邊摘果子,不回香港。我們在當地是有生活的,不是消閒旅遊!」我心底一沉,鼻子一酸,原來她打算悄無聲地到澳洲定居,她眼裡沒有我。

話鋒一轉,曉瑩開始提到男友父母種種不是。

男友父親是典型工作狂,畢生精力集中經營建築公司,冷落結髮妻子。妻子閒極無聊,除了消遣購物,就是把心力投放在兒子身上。換言之,兒子是她婚後殘生的唯一意義所在。可惜兒子中五過後往外國讀書,再沒返回香港。適逢丈夫抵受不住誘惑,發生外遇,萬念俱灰,對兒子的渴求因此轉趨殷切。

父親近年體能亦復轉弱,欲保存其事業江山於永久,遂要求曉瑩的男友回港接手業務。

對曉瑩來說,她始終希望繼續過二人世界。無奈男友為家中嫡子,不能不負責任。結果,攤牌出現,曉瑩問兩老想怎樣,兩老流淚,不知應對。

我望望曉瑩,剛才的眉開眼笑已一轉為凌厲強硬,小嘴連珠炮發,一副不許任何人奪走其男友的姿態,教人膽顫。我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她真的很在乎他,很想和他在一起。

後來,兩老態度軟化,容許兒子和曉瑩同居,曉瑩則批准男友往父親公司工作,紛爭稍為緩和。可是,兩老不時「使橫手」逼迫兒子札根香港 (如給他首期買樓),曉瑩對此深惡痛絕。觸及傷感處,她忍不住哽咽。

面對如斯情景,我委實無言以對,只好不停安慰:「問題未必如妳所想那麼複雜難解,隨時日過去,你會和他永遠一起。」曉瑩聽不入耳。

(海旁表白之二)

冇鬼用

由中環乘渡輪回尖沙咀,我跟曉瑩說:「這麼多年來,總算沒有識錯人,拜錯神。」她微笑。那份真,那份甜,我相信她是發自內心的,她收到我心意了。

另外,她談到不喜歡讀書只為求分數,而強調要享受過程。一昧只為達到某個目標,曉瑩不太許可,頗有莊子《逍遙遊》況味。

以上可算是初七長洲聚會的餘緒吧!

長洲聚會後不久,我情緒崩潰,一次面書交談裡,我提到自己生無可戀,嚮往她給我傷害云云,她忍受不住我的負面情緒,義正詞嚴訓斥一番,即自行失蹤,連面書帳戶都不見了。我憂心忡忡,害怕以後再沒機會看見她,於是一方面請託舊同學找她,一方面不斷撥手提電話。

「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遲些再打來吧!」

我突然覺得自己和曉瑩的關係很脆弱,原來經過十年,亦不過如此。

絕望之際,想起曉瑩曾經說過,日後無論如何,都要給她電郵,告知近況。我遂決定每天給她一封電郵,直至她出現為止。

我又嘗試把思念化成一篇篇精煉的小文字,統稱曰「念瑩小品」(啟發自梁實秋《雅舍小品》,即《閒思小記》前身)。「念」者,思念也。「瑩」當然是指曉瑩。

她曾經要求我降低聚會門檻 (我向來不見人家女朋友,也不見不相熟的人)。既然將來人都未必可以再見,門檻設來幹什麼?我給了曉瑩一個聚會安排初稿,好讓她知道,我是有誠意和她聚的,不會永遠拂袖而去。

大約一周,曉瑩終於在網上出現。那時候,我疑心她打算永遠放下過去,和男友好,萬念俱灰,已停送電郵四日,《念瑩小品》也改成《閒思小記》。

曉瑩說她浴火重生,猶如歷經洗煉的鳳凰,我追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始終沒正面回答。迄今為止,我依然對那個星期懵然不知。

她在 2 月 19 日邀約我見面吃午飯,我拒絕了,因為要外出剪髮,希望留待 25 日。從曉瑩當時的語氣,我知道她不喜歡我為剪髮而不見她。

25 日卒之到來,曉瑩下午沒空,我們早上見面。

見面前夕,我對她表示,想認真講一些心底話給她聽。她固然不知我想說什麼,但那些話,我放在心裡很久了,是時候說清楚。

我是思維保守的人。對曉瑩表達愛意,我在面書試過,在電郵試過。然而,文字相比親身講,後者始終好一點。畢竟,見面本身就是對對方的尊重,亦表現出自己對事情本身持認真態度。

至於有沒有效果,答案太不言而喻。難道她會放棄自己最 perfect、相戀接近四年的男朋友嗎?知其不可而為之,倒符合我一貫做人處事作風。

我們在荃灣地鐵站再次見面。今次,她出了閘,我們到了一家粥舖吃早餐。

粥舖位於路德圍附近,也算是老字號。一邊吃,曉瑩一邊追究我給她三天電郵就中斷,未有兌現「每日一封」的承諾。她又怪責我何以改《念瑩小品》為《閒思小記》,恥笑我「冇鬼用」。我心想,假如妳當真一心一意忘記我,我何必多此一舉令妳心煩?

步出粥舖,晚瑩鞋帶鬆了,要我替她拿著手袋,我第一次替女孩子挽手袋。

我們乘坐地鐵出尖東海旁,途中,我反覆在心裡誦唸著那段對白。

(海旁表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