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12日 星期日

吳晗《朱元璋傳》

吳晗,原名吳春晗,筆名語軒、酉生等,浙江義烏人。父親秀才出身,家學淵源,吳晗自小對歷史產生濃厚興趣。1929 年考入上海吳淞中國公學大學部預科,從此與胡適結下不解緣,胡當時正是該校校長。1930 年未能轉入燕京大學歷史系,經燕京大學教授顧頡剛介紹,在燕京大學圖書館中日文編考部任職館員。未幾因寫成《胡應麟年譜》,受胡適賞識,輾轉進入清華大學史學系,專治明史。

因受胡、顧提攜,吳晗的治史方法與史料學派一脈相承,吳甚至表示自己是胡適的弟子。胡適方面,對這位弟子亦抱有期望,「治明史不是要你做一部新明史,只是要你訓練自己作一個能整理明代資料的學者。」(《胡適書信集》上) 史料學派一大特色是樸實,不好宏觀大論述,先從具體的材料整理及考證下手,傅斯年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胡適的話實際是對吳晗治學起著總指導作用。

吳晗先後寫成多篇論文,如<胡惟庸黨案考>、<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明代之農民>等。1934 年畢業後留校任教,專講明史。

「九一八事變」爆發,刺激大專院校學生發起愛國遊行,要求國民政府抵制日本,吳晗身處其中,亦對國府失望,惟胡適卻對其立場不置可否。抗戰全面爆發,吳晗到西南聯大任教,期間對現狀越感不滿,開始參與政治運動。四十年代以後,吳晗思想開始左傾,儘管 1943 年他加入被視為主張第三路線的「中國民主同盟」,1948 年秋卻奔赴西柏坡見毛澤東。自此,其對國民政府的批判越來越激烈。在<論暗殺政治>中,他諷刺國府的獨裁與專制「保證你有失蹤,捱打,被造謠中傷,以致捱槍刺、手榴彈、機關槍,還有無聲手槍之自由」,並批評國府的暗殺政治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國際,自絕於人類」的反民主的反動政治。

吳晗左傾,中共地下黨的串聯、統戰、宣傳工作做得好,固然是一個方面,但另一方面,國府做法令愛國者大失所望,加上聞一多等摯友死於國府暗殺,多少影響其政治立場轉變。解放後,吳晗參加接管北大、清華的工作,任清華大學校務委員會副主任、文學院長、歷史系主任等職。11 月任北京市副市長。1954 年主持改繪楊守敬的《歷代輿地圖》,以及標點《資治通鑑》、《二十四史》。隨後又主持明十三陵中定陵的發掘,並親自主編《中國歷史小叢書》和《外國歷史小叢書》。1957 年反右,他親自主持對儲安平的批鬥,又揭發批判羅隆基,公開加入中國共產黨。1959 年因應毛澤東提出要學習明代著名清官海瑞「剛正不阿,直言敢諫」精神,發表一系列關於海瑞的歷史作品。其中《海瑞罷官》在 1966 年遭到批判,掀開「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吳晗在「文革」遭到精神上、肉體上的摧殘,1969 年 10 月 11 日,吳晗被迫害致死,骨灰至今下落不明。其妻子亦被迫害致死,養女則在獄中自殺身亡。

《朱元璋傳》是一部傳記作品,主要描述明太祖朱元璋的生平事蹟,以及相關歷史背景。本書以翔實的史料、生動的文筆,將朱元璋從農民起義的領袖到封建帝王的一生作了全面闡述,讓讀者領悟到一個歷史人物的升降沉浮,並加深對明代初期歷史的了解。

書中有一段談到,鄱陽湖決戰前夕,朱元璋、陳友諒陣營的此消彼長:

友諒為人忌能護短,從殺徐壽輝後,壽輝的將帥不服,又怕友諒殺害,紛紛投降元璋。部下驍將雙刀趙 (普勝) 屢次攻陷元璋西線軍事重鎮,是元璋死敵,被元璋使反間計,友諒一怒把他殺了。雙刀趙的將領心懷怨恨,也就不肯出力死戰。元璋趁友諒將帥不和,士氣低落,大舉進攻。親自統軍一鼓攻下安慶、江州,友諒守將丁普郎、傅友德全軍歸附,友諒逃奔武昌。江西州縣和湖北東南角,就此全歸元璋版圖。朱元璋的領土日益擴大,陳友諒的卻日益縮小,幾年來的軍事局面,在這一戰役後完全倒轉過來,元璋的軍事實力已經可以和友諒一決雌雄了。

關於建國號明,吳晗亦有一番解釋:

大明的意義出於明教。明教本有明王出世的傳說,經過五百多年公開和秘密的傳播,明王出世成為民間所熟知的預言。韓山童自稱明王起事,敗死後,他的兒子韓林兒繼稱小明王。西系紅軍的別支明昇也稱小明王。朱元璋原來是小明王的部將,害死小明王,繼之而起,國號大明。據說是劉基出的主意。

在分析洪武年間的派系鬥爭時,書中尤其有精闢的見解:

皇帝是淮人,丞相李善長、徐達和功臣湯和、耿君用、炳文父子、郭興、郭英、周德興、鄭遇春、陸仲亨、曹震、張翼、陳桓、孫恪、謝成、李新、何福、張龍、張赫、胡泉、陳替、王志、唐勝宗、費聚、顧時、唐鐸、馬世熊,幕僚李夢庚、單安仁、郁新、郭景祥等都是鳳陽人,其中湯和、周德興還是元璋同村子的人。絕大部分公、侯和朝廷重要官員都是淮人……到了朱元璋建國稱帝以後,淮人在政治上軍事上經濟上越發占壓倒的優勢,非淮人被排擠、壓抑,他們不甘心,也想盡一切辦法取得朱元璋的信任,就這樣,封建統治階級內部展開了非淮人和淮西集團爭權奪利的鬥爭,矛盾越來越尖銳,朱元璋就利用這種矛盾,重用淮人而又運用非淮人來監視淮人,加強和鞏固自己的權力。

淮西集團和浙東集團的傾軋,楊憲等人對淮西集團的傾軋,對不是自己系統中人的排擠,從鄉土觀念出發演成的政治鬥爭,是洪武初期政治上的一個特徵。

……(朱元璋) 以猛、以嚴治國,這樣,也就不能不日益和淮西集團分裂以至對立,用流血手段解決問題了。

胡惟庸是元璋在和州時的帥府奏差,李善長的親戚,淮西官僚集團的重要人物……從胡惟庸被殺以後,胡案成為朱元璋進行政治鬥爭的方便武器,凡是心懷怨望的,行動跋扈的,對皇家統治有危險性的文武官員,大族地主,都陸續被羅織為胡黨罪犯,處死抄家。胡惟庸的罪狀也隨著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發展而發展,隨時擴大。最初增加的罪狀是私通日本,接著又是私通蒙古,日本和蒙古是當時兩大敵人,通敵當然是謀反了。後來又發展為串通李善長謀反,把淮西集團的主要力量完全摧毀。最後是藍玉案,則連淮西集團中的軍事貴族也大部分消滅了。被殺的都以家族作單位,殺一人也就是殺一家。

胡惟庸被殺後十年,洪武二十三年,太師韓國公李善長也被牽涉到胡惟庸案裡,朱元璋假託有星變,得殺大臣應災,把李善長和妻女弟侄家口七十餘人一起殺掉,這年善長已經七十七歲了。

朱元璋的思想與生活,吳晗說:

他在左右儒生們的影響下,努力學習文化,經常談古論今,接受歷史上的經驗,教訓,作為行軍、處事的指南。

中年以後,元璋不但知道一些儒家的經義,能寫通俗的口語文字,並且還能作詩,作有韻的文字,能夠欣賞,批評文學作品的好壞了。

他是和尚出身的,做皇帝以後,自然要崇敬佛教。

他是從實際鬥爭中成長的人,也是腳蹈實地的人。

他一面對臣民侈談神仙,一面又不許別人對他談神異、講長生、獻天書。

生活樸素節儉的原則也應用在外交上。

執法極嚴,令出必行,連親屬也不寬容。

蘇雙碧<吳晗和《朱元璋傳》>稱許「《朱元璋傳》在史料運用方面,比較準確、簡要,文字也簡練生動,有較大的可讀性,它的出版受到讀者的廣泛歡迎」,大致是客觀公允的。

2023年2月10日 星期五

錢穆《秦漢史》

錢穆先生 1931 年在北京大學任教,期間曾為「秦漢史」課程撰寫講義。牟宗三說過「講秦漢史以錢賓四 (錢穆) 先生為最好」(《中國哲學十九講》),今不妨細讀《秦漢史》,以見錢氏對這一階段的歷史發展有何真知灼見。

《秦漢史》上起秦人一統,下至王莽改革失敗,全書對秦漢時期的學術、政治、社會經濟情況作出了深入的討論。

書中談及戰國為如何一種狀況:

及於戰國,而其為變益烈,循至造成一絕異之階段。其先諸侯兼併,次則大夫篡奪。一姓一宗封建世襲之諸侯,漸次淪亡,而軍政國家之規模於以形成。在內則務開闢,在外則事吞併。遍設郡縣以直轄於中央,食俸任職之官吏,代分邑受土之貴族而興。各國爭務於盡地力,劃阡陌,廢封疆畔岸,而肆農力於畎畝。於是耕者一夫不定於百畝,而民田亦得自由買賣。井田之制廢,而土地之所有權乃自封君轉入於庶民。同時山澤解禁,自由工商業勃起。大都市如臨淄邯鄲,數百里相望。國家又興募軍,養武士。築城開渠,建宮室,制兵械,諸大工役競起,不得不廣備奴役。而遊士朋興,君卿貴族,爭養食客。而社會之劇變,遂與春秋以來大殊其貌相。

就思想學說言,東西方有大不同。

東方齊魯學人,大率尚文化,重歷史,其學風對象,以整個社會為主。重一般之人生,不以狹義的國家富強為出發點。故其議論思想,往往求為整個社會謀徹底之改進。此為儒墨兩家所同。其後道家繼起,其論學態度亦復同也。至三晉之士,則其目光意氣,往往僅限於一國,僅以謀其國家之富強為基準。其用意所在,僅就現狀粗加以革新,並不能注意及於整個之社會,全部之人生。其思想大體,僅為因利就便,趨於目前之功利而止。故其議論,往往尚權力而薄文化,重現實而輕歷史。則法家兵家縱橫家皆然。

秦國地處西陲而能一統天下,關鍵在孝公用商鞅變法。

商鞅衛人,孝公變法,全出商鞅之主張。為鞅之參謀者有尸佼,晉人。其人殆出於儒……鞅之創制變法,大體受之李悝……商鞅之措施,又時時與吳起相似。商鞅吳起,蓋同承李悝之遺意也。

……要之商鞅新法之意義,務在破棄舊傳封建貴族制度之種種束縛,而趨於新軍國之建設也。舊傳封建制度之積弊,在東方文化較高諸邦,久已呈露。有識之士,激於世變,咸思改革。然以受古代文化之染縛較深,種種因襲牽制,蕩滌匪……而秦人在文化歷史上之演進,較之東方諸國,乃遠為落後,故轉得為種種之創新。

……商鞅不過攜帶東方之新空氣,至西方如法炮製,使西方人趕上東方一步。而結果則後來居上,新軍國之創建,惟秦為最有成功焉。

商鞅變法的核心即為三晉學。

蓋三晉之與秦,一則壤地相接,二則三晉學風多尚功利務實際,亦與秦土舊風易於相得。則此所謂文化西漸者,其實以受三晉之影響為大。至於東方齊魯諸邦,當時認為中國歷史文化正統之代表,其學風思潮,每喜以整個社會之改造為幟志者,似尚未與秦人發生多少關係也。

……其法治之美,則自商君以來,迄於范雎,蓋成於三晉人之手者為多。秦之富強,則皆三晉法治新統之成績也。

呂不韋是始皇親父、嫪毐性能力強云云,錢氏不以為然,他說:

舊史述不韋事蹟,其實多可疑處。最著者如稱秦始皇為呂不韋子,其說實無根。同時楚相春申君見殺,而殺之者楚幽王悼,亦流言是春申君子。其情跡與呂不韋大體相似。同時發生此二怪事,較之古史傳說,桀紂暴行,先後相類,更為出奇。昔人辨始皇非呂出者,本已多有其說……呂氏與嫪氏為政敵,太后袒嫪氏。嫪氏得志,秦政必亂。故諸侯之怨可報。此亦未見有嫪氏由呂氏進身之跡。至以大陰關桐輪等種種醜聞,竟不知其何由而四播。大抵不韋在秦,雖居相國尊顯之位,而兵權實力,則並不在握。始皇既忌之,故因治嫪毐而牽連誣陷不韋。嫪毐既自稱為始皇之假父,呂氏賓客,實力不足以抗秦,遂造為飛謠以自快。因謂不韋是始皇真父耳。

呂不韋被殺,實另有原因。

至呂不韋乃欲將東方學術文化大傳統,移殖西土。其願力固宏,其成績亦殊可觀。即今傳《呂氏春秋》一書,便是其成績之結晶品也。然當時呂氏賓客,雖居秦土,彼等觀念上,亦並不尊秦,似仍抱其以東方文化輕傲秦土之素習……呂氏之在當時,是否有取秦而代之意,今雖不易輕斷,然東方賓客在文化的見地上輕傲秦人,而秦人對東方文化亦始終不脫其歧視與嫉視之意,則為呂氏取禍之最大原因也。

整肅呂不韋,又導致逐客令的提出。

是歲,秦議一切逐客。《史記.李斯傳》謂由鄭國開渠事,然當與呂不韋獄有關,實秦人對東方客卿擅權之一種反動也。李斯上書說,歷述秦收客卿之效。又謂珠玉狗馬聲色之玩,一切物質享用,秦皆取之於東方,何得取人而獨不然。秦卒罷逐客令,而李斯大用事。

換言之,逐客令實與韓國水工鄭國遊說鑿渠溉田,企圖耗費秦國人力而不能攻韓事無關,糾正了司馬遷《史記》的講法。

關於李斯得始皇信任,錢穆表示:

李斯學於荀卿,其議論意趣,亦主於嚴肅統治。其對東方文化現狀,多抱一種裁制之態度,此點與呂不韋極違異,而與秦之國情則較合。斯又為上蔡布衣,與韓非之為韓諸公子,易招秦廷之忌者又別,此其所以獨能得志也。

秦朝歷十五年而亡,不是沒有作出過正面的歷史貢獻,而是太過不恤民命使然。

秦自始皇二十六年並天下,至二世三年而亡,前後僅十五年。然開後世一統之局,定郡縣之制。其設官定律,均為漢所因襲。其在政治上之設施,關係可謂極大。焚書坑儒,立以古非今之禁。尊王學,斥家言。定一尊於朝廷,綜百家於博士。力反戰國遊士講學之囂風,求反之於古者政教不分官師合一之舊。其同書文字,劃滅古文。對於文教上之影響,亦復匪淺。國民處新王督責之下,不遑寧處。北築長城,南戍百粵。內開馳道,建咸陽宮殿。物質上之種種建設,亦至偉大。然民力已竭,而秦法益峻。秦人之視東土,仍以戰勝奴虜視之。指揮鞭撻,不稍體恤。始皇既卒,趙高用事。天下解體,怨望日甚。封建之殘念,戰國之餘影,尚留存於人民之腦際。於是戍卒一呼,山東響應,為古代封建政體作反動,而秦遂以亡。

從秦亡到漢興,這是中國歷史一大變動。扼要言之,便是封建貴族逐步沒落,平民階層慢慢上升的總歷程。

蓋自秦人一統,中國歷史已走人一新局,為往古所未有,而一時昧者不之知。故群情懷古,仍不免戀戀於封建之舊統。雖始皇李斯毅然排眾論而主獨是,然亦不能盡脫一時舊見之束縛。如其欲復古者學術統於王官之陳規,摧折民間家言,而成蔽塞之勢。又役使東方民力,逾於其量。七科之戍,閭左之發,實為召亂大源。秦人自狃於往昔封建時代君主役民之成法,而不悟社會生業之分化已繁,政府統治之疆域亦廓。掃荊吳之閭巷,驅之漁陽之邊塞,豈得不群情憤騷,揭竿而起。平心論之,此雖秦廷之虐政,亦自本於一種心理上之錯誤。而當時山東豪傑,一呼百應,亦為恢復封建之迷夢所驅。實亦不免於以另一種迷誤之心理為之策動。而事實終於趨新,不能重歸故態。項羽人關,大燒咸陽宮室,火三月不滅。此亦東方人嫉視秦廷建設之心理表示。然始皇李斯十餘年來為全國努力建設新首都,使社會民眾從此有一集中之視聽,其精神影響,已有成效,不可磨滅。項王不願居關中,而亦不肯使沛公居之,是其心中亦隱然已存一咸陽為帝都王域之想,故不敢畀之畏敵也。可見一統之局已成,縱使一時崩壞,其勢不能仍歸於分裂。項羽分封諸侯王,互不自安,還相攻伐。終使群雄全滅,仍歸一王。而後民間六國重立之迷夢,亦遂告畢。漢帝因得安享其成。歷史推遷,固有非一二豪傑之力,可以稱心而安排者。往史例證,往往而然,此特不過其一例也。

且尤可奇者,不徒六國後裔全不成事;即社會夙所推尊,故家大族,賢人學士,只其帶有往昔貴族之色彩,比較近於民間一般之想望者,亦復先後失敗。而最後之成功,轉落於一輩純粹平民之手。此尤當時民間心理所未始逆料也……此等所謂布衣將相,誠開當時歷史一大變,亦實為致堪驚奇之事。趙翼所謂「人情猶狃於故見,而天意已另換新局」,此語洵足道破當時之情勢。實則無論一民族,一國家,一團體,其文化之積累既深,往往轉不足以應付新興之機運。故東方鄒魯齊梁諸邦,轉敗亡於文化落後之秦國。殷鑒不遠,正與六國後裔及其故家世族,轉失敗於一群無賴白徒之手者,先後一理。正以彼有成跡,有先見,有夙習,此等均屬暮氣,轉不如新興階級之一無束縛,活潑機警,專赴利便者之更易於乘勢得意耳。故自秦之亡,而上古封建之殘局全破。自漢之興,而平民為天子,社會階級之觀念全變。此誠中國歷史上一絕大變局也。秦皇漢祖,均為歷史大潮流所驅策,其興亡久暫之間,當局者不自知。後世論史者,徒據一二小節,專於指對私人下評斷,則亦斷斷乎其無當矣。

國內雖混亂不堪,無損民族向外之展擴。

秦末之亂,生民塗炭。然此特一時政治之失調。若論其時中國民族精神,則正彌滿活躍,絕無衰象。故及漢之興,休養生息,未及百年,而已元氣磅礴,蔚為極盛。秦有謫戍之法,移民邊徼。及秦亂,中國之民,又相率避地奔亡。然皆能自立塞外,播華族之文風,化榛莽為同域。即此一端,可征吾華族優秀天姿,當秦季世,尚見蓬勃進取之跡也。

……秦漢之交,中國內部雖極擾攘,而民族向外之展擴,則並未衰歇。東南兩方,尤為邁進。北方對匈奴,雖秦廷最用全力經營,然秦亂則邊民多捨棄而歸,成績最少。蓋以氣寒地瘠,為中土人民所不喜。至於西垂,雖記載不詳,然秦都咸陽,大徙東方豪族,其於西土之開發,殆必有甚著之進步也。故至漢時,而遂有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之諺。陝西甘肅兩省,蓋自秦後,乃亦為中國重要之一部矣。

西漢初年,

自高惠呂后,與民休息。迄於文景,仍遵簡儉之治。垂七十年,而漢代遂達於全盛。其財富之盈溢,即為其時代全盛之特徵。

惟治世背後暗藏隱憂,

富商大賈之奢風,並兼之盛,奴婢之激增,以及在上有位者之驕縱,實亦隨之俱進,未有轉向。而別有一事,更堪注意者,則為社會學術界復古空氣之漸趨濃厚是也。

諸侯王問題為漢初一死結,但錢穆指出:

固不俟武帝用主父偃謀,而漢之諸侯封地,屢自分析,早已於文景二世繼續見之。夫一帝臨朝,必封其諸子為王,而所封諸子,又必各自於其封內分封其諸子。即此一端,已足使封建之制決不可久。蓋西周封建,其事等於武裝之移殖,而漢則特為國土之分配。周人向外移殖以宗族為體,故宗子即為大君,支庶則為臣宰,非相依無以自全。漢則天下一統,郡縣相屬,封建非以對外,其勢轉成自裂。又當時宗法之觀念既衰,嫡庶之尊卑巳微。故嫡長為天子,支庶為諸侯,而支庶即有餽覦帝位之心。諸侯之嫡長繼為諸侯,而其支庶亦各有餽覦侯位之心。有父母者同愛其子,不願專傳重於嫡子,而親視其支庶為庶人。而諸庶亦平視其嫡,不自甘於天澤之判。則子孫之繁衍無極,而土地之分割有盡。不至於地盡而各為庶人不止也。故賈誼主父偃之為漢謀者,固為至巧。然即無誼偃之謀,漢之封建,亦終必分崩離析,極於不可持而止。此乃後世政理心理之變,終不得重返於古昔舊局之一端也。

漢武帝為一雄才大略的君主,此層無容置疑。

漢武事業,尤為後世稱道者,實不在其對內之政治,而為對外之武功。若以與秦始皇相比,似其對內政治,尚未能超出秦制規模。而對外開拓,則確又駕秦而過之矣……武帝以雄主,承漢七十年之厚積,其拓邊以耀威德之心,蓋自初即位已有之……蓋武帝之侈心,欲廣徠四夷,以昭太平之盛業者,自即位以來,固已甚著,初未一日忘乎懷也。

要數武帝的軍事成就,首為北伐匈奴。

漢與匈奴接壤遼闊,匈奴飄忽無定居,乘我秋冬農稼畢收,人塞侵略,中國敝於防禦。大出擊之,使其不振,則中國可以一勞而永逸。其利一也。單于庭偏在東,長安漢都偏在西,故匈奴入犯多在東邊,而中國出伐則利在西進。攻守之勢既變,而匈奴以防漢故,不得不日移其力而西。主客倒轉,其利二也。匈奴財源,近在河套,遠則西域。漢先立朔方郡,再建河西四郡以通西域,絕匈奴之財源。為制勝之一因。改守為攻,遂練大隊騎兵,絕幕窮追,使匈奴主力消失,為制勝之又一因也。

但是,漢武連年用兵,已播下西漢中衰的種子。

漢武武功,實至昭宣以後始得遂成也。且漢武窮兵黷武,敝中國以事四夷,計其所得,若不償於所失。至其晚節,衰象暴露,幾於不可為繼。故宣帝時議立廟樂,夏侯勝已有武帝多殺士卒,竭民財力,天下虛耗之語。今析而觀之,其最著者,厥為人戶之耗亡……其次則財計之竭蹶……蓋民間生計之復蘇,皆自昭宣時得其轉機。當武帝晚節,財用既竭,羅掘未已,鋌而走險,盜賊彌山。而吏道既雜,酷刑濫施……武帝務興太平,建禮樂,而其果則陷於衰亂而尚刑法如是。故漢武一朝,自其外面觀之,確為西漢一代之全盛;而就其內情論之,亦實可謂是漢室之中衰也。

昭宣之治,西漢得以中興。

及至昭帝,始元元鳳之間,百姓益富。而宣帝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

不過,其本質和文景之治截然不同。

其所以息獄訟,繁生業,與民休養,蓋不啻於文景。而昭宣元成之治,復有與文景異者,則文景惟尚無為,而昭宣以下則儒術大興,其意義亦與黃老清靜使民自化之旨殊也。

昭宣元成重視儒術的結果,是令漢代的復古運動更進一步。推至於極,遂成王莽之改制。

漢代儒學有一特色,即

本雜方士陰陽家言,其所立說,固靡弗及災異也。最先乃本之董仲舒。

漢儒言災異,本欲「警動其主而自張吾說」,「譴戒人君之失德」,「司天舌以揚聲」。但「既言災異,則終當推引及於禪讓。此又言思之軌轍,有其自然必遵之道也」,首位高唱讓國論的漢儒為眭弘,其次則有蓋寬饒。

漢儒傳經有章句,事在昭宣以下,自此通經不復以致用。

蓋治經而言災異,雖與言禮制者不同,要尚不失於通經致用之義。惟自治經而為章句,則文字蝕其神智,精神專騖飾說,而通經益不足以致用。於是漢儒之說經,遂僅限於為一儒生,而亦不復為政治動力所在,與夫社會民生治亂盛衰所系,此亦漢儒學風一大轉變也。

……漢儒經學,乃自宣帝後而始躋於全盛之象,而亦自宣帝後而已陷於中衰之境。此則與武帝國運,實具同一軌跡,此亦治史學者所當深識而微窺焉者也。

徐復觀<清代漢學論衡>說:「漢代尊經,清代漢學家也尊經。但所以尊經的動機、目的,則並不相同。漢儒尊經,是想以儒家的德治,轉化當時以刑法為主的刑治。所以西漢儒生,無不反秦反法。而其反秦反法,乃是對當時政治的砭碱。從漢宣帝以後,則很明顯地要以經學來規制大一統的專制政治的運行。而他們的所謂『經』或『六藝』中,實際是把《孝經》尤其是《論語》算在一起。可以說。漢代經學。是對當時的現實政治社會負責的。」徐氏的說法跟錢穆「漢儒說經為政治動力所在」云云相契。

王莽雖出身外戚,卻「重禮制,恤民生,著眼於社會經濟」,「漢世經學相傳符瑞災異三統五德禪國讓賢之說」,終於為王莽篡漢提供一大助力。關於王莽的評價,錢穆說:

蓋嘗論之,漢儒論災異,而發明天下非一姓之私,當擇賢而讓位。此至髙之論也。漢儒論禮制,而發明朝廷措施,一切當以社會民生為歸,在上者貴以制節謹度,抑兼併齊眾庶為務,此又至髙之論也。然前者為說,往往失之荒誕。後者之立論,又往往失之拘泥。前說尊天,後議信古,而此二者,皆使其迷暗於當身之實事。莽之為人,荒誕拘泥,兼而有之。竟以是得天下,而亦竟以是失之。然富民豪族之兼併,貧富之不均,社會經濟所形成之階級,起而代古者封建貴族之世襲。惟此一事,厥為西漢二百年最大待決之問題。賈晁董生極論於前,王貢諸儒深唏於後。而漢之諸帝,實鮮有能注意及此,而了解其問題之嚴重者。惟王莽銳意變法,欲舉賈晁董生以來,迄於王貢諸儒之所深嘅而極論者,一一見之於實政。此不可謂非當時一傑出之人物。不幸而莽以一書生,不達政情,又無賢輔,徒以文字議論為政治,坐召天下之大亂。而繼此以往,帝王萬世一家之思想,遂以復活,五德三統讓賢禪國之髙調,遂不復唱。而為政言利,亦若懸為厲禁。社會貧富之不均,豪家富民之侵奪兼併,乃至習若固然,而新莽一朝井田奴婢山澤六莞諸政,遂亦煙消火滅,一燼不再燃。西漢諸儒之荒誕拘泥,後世雖稍免,而西漢諸儒之髙論,後世亦漸少見。是王莽一人之成敗,其所系固已至巨。至於其人之賢奸誠偽,猶是對於王莽身後一人之評騭,可無斤斤焉深辨為也。

這是筆者讀過最中肯對王莽的評價。

王莽「重恤民生」,源自魯學,好「緣飾以五德符瑞之讖」,承自齊學。此跟秦用三晉學迥異。

呂思勉《秦漢史》評王莽改革失敗:「中國之文化,有一大轉變,在乎兩漢之間。自西漢以前,言治者多對社會政治,竭力攻擊。東漢以後,此等議論,漸不復聞。漢、魏之間,玄學起,繼以佛學,乃專求所以適合社會者,而不復思改革社會矣……先秦之世,仁人志士,以其時之社會組織為不善,而思改正之者甚多……此等見解,旁薄鬱積,匯為洪流,至漢而其勢猶盛……新莽之所行,蓋先秦以來志士仁人之公意,其成其敗,其責皆當由抱此等見解者共負之,非莽一人所能尸其功罪也。新莽之為人也,迂闊而不切於事情,其行之誠不能無失。然苟審於事情,則此等大刀闊斧之舉動,又終不能行矣。故曰,其成其敗,皆非一人之責也。」與錢氏之說可謂互相輝映,相得益彰。

錢穆寫《秦漢史》時,大約三十六歲,能成一體大思精的作品,確實難能可貴。

2023年2月8日 星期三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與《魏晉玄學論稿》

湯用彤,字錫予,童年接受嚴格的傳統教育。1912 年考入清華學校,與同學吳宓、柳詒徵志趣相投。1918 年用庚子賠款留學美國,選修哲學、心理學等。1919 年入哈佛大學研究院,三年後獲哲學碩士學位回國。

1930 年,湯用彤至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在北大開講中國佛教史、印度哲學史、魏晉玄學等課程。中國佛教史的講義,後來擴充成為《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七七事變後,北大南遷。湯用彤先後任西南聯大哲學系主任,以及文學院院長。解放戰爭後,湯用彤留在中國大陸,1954 年患腦溢血,1964 年 5 月病逝。

《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對中國佛教史料中關於佛教傳入漢族地區的時間、重大的佛教歷史事件、佛經的傳譯、重要的論著、著名僧人的生平、宗派與學派的關係、佛教與政治的關係等都作了謹嚴的考證和解釋。胡適稱讚說:「錫予訓練極精,工具也好,方法又細密,故此書為最有權威之作」、「錫予的書極小心,處處注重證據,無證之説雖有理亦不敢用」,可知是書體現實證史學的精神。

關於湯用彤的為人,錢穆《師友雜憶》記載「錫予老母又來訪。謂,錫予寡交遊,閉門獨處,常嫌其孤寂」、「時十力方為新唯識論,駁其師歐陽竟無之說。文通不謂然,每見必加駁難。論佛學,錫予正在哲學系教中國佛教史,應最為專家,顧獨默不語」。嚴耕望言「湯先生為人極踏實,極沉潛」(《治史三書》)。

他後來將講授印度哲學的講義編成《印度哲學史略》,並就魏晉玄學發表多篇富有創見的論文。

《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言簡意賅交代佛教傳入中國至於大盛一段過程:

佛教在漢世,本視為道術之一種。其流行之教理行為,與當時中國黃老方技相通。其教因西域使臣商賈以及熱誠傳教之人,漸布中夏,流行於民間。上流社會,偶因好黃老之術,兼及浮屠,如楚王英、明帝及桓帝皆是也。至若文人學士,僅襄楷、張衡略為述及,而二人亦擅長陰陽術數之言也。此外則無重視佛教者。故牟子《理惑論》云:「世人學士,多譏毀之。」又云:「俊士之所規,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自損容以為上。」及至魏晉,玄學清談漸盛,中華學術之面目為之一變,而佛教則更依附玄理,大為士大夫所激賞。因是學術大柄,為此外來之教所篡奪。而佛學演進已入另一時期矣。

關於鳩摩羅什對佛學的貢獻,湯氏說:

一曰,什公確最重《般若》三論 (或四論之學也……什公學宗《般若》,特尊龍樹 (四論之三均為龍樹所造)……

二曰,什公深斥小乘一切有之說也。什公早習有部經論,後棄而就大乘,必卓有所見……

三曰,至什公而無我義始大明也……

四曰,羅什之學主畢竟空也。什麼以前之《般若》,多偏於虛無……

竺道生原來非泛泛之輩,湯用彤指出:

晉宋之際佛學上有三大事。一曰《般若》,鳩摩羅什之所弘闡。一曰《毗曇》,僧伽提婆為其大師。一曰《涅槃》,則以曇無讖所譯為基本經典。竺道生之學問,蓋集三者之大成。 於羅什、提婆則親炙受學。《涅槃》尤稱得意,至能於大經未至之前,暗與符契,後世乃推之為《涅槃》聖 (《涅槃玄義文句》卷上)

又說:

我國譯經,自道安之後大盛。道安在長安,所出多屬一切有部。羅什在長安時,所出注重《般若》三論。曇無讖在涼州所譯,以《涅槃》為要。竺道生者,蓋能直接此三源頭,吸收眾流,又加之以慧解,固是中華佛學史上有數之人才。

東晉名僧慧遠

學問兼綜玄釋,並擅儒學……不脫兩晉佛學家之風習,於三玄更稱擅長。《僧傳》稱其少時博綜六經,尤善《莊》、《老》。又謂其釋實相引《莊子》為連類,聽者曉然……遠公雖於佛教獨立之精神多所扶持,而其談理之依傍玄言,猶襲當時之好尚也……

不過其學的重心仍在《般若》:

遠公之佛學宗旨亦在《般若》。溯其未出家時,本尤善《莊》、《老》。及聞安公講《般若經》,豁然而悟。

《魏晉玄學論稿》有一段談到東漢與魏晉玄學的分歧:

然談玄者,東漢之與魏晉,固有根本之不同……所謂天道,雖頗排斥神仙圖讖之說,而仍不免本天人感應之義,由物象之盛衰,明人事之隆污。稽察自然之理,符之於政事法度。其所遊心,未超於象數。其所研求,常在乎吉凶……魏晉之玄學則不然。已不復拘拘於宇宙運行之外用,進而論天地萬物之本體。漢代寓天道於物理。魏晉黜天道而究本體,以寡御眾,而歸於玄極;忘象得意,而遊於物外。於是脫離漢代宇宙之論 (Cosmology or Cosmogony) 而留連於存存本本之真 (ontology or theory of being)

…… (漢代玄學所探究不過談宇宙之構造,推萬物之孕成。及至魏晉乃常能棄物理之尋求,進而為本體之體會。舍物象,超時空,而研究天地萬物之真際……漢代偏重天地運行之物理,魏晉談有無之玄致。二者均嘗托始於老子,然前者常不免依物象數理之消息盈虛,言天道,合人事;後者建言大道之玄遠無朕,而不執著於實物,凡陰陽五行以及象數之談,遂均廢置不用。因乃進於純玄學之討論。漢代思想與魏晉清言之別,要在斯矣。

扼要言之,漢代玄學偏向字宙生成論 (Cosmology),好講天降災異及象數。魏晉玄學則傾向本體論 / 存有論 (Ontology),嘗試從殊別多變的萬物中,尋找出一不變的、令萬物各得其存在的本體。

兩書尚有不少精彩地方,今僅擷取若干跟大家分享。

2023年2月7日 星期二

唐德剛《晚清七十年》

唐德剛 1920 年生於安徽合肥,幼承庭訓,國學根底深厚。1939 年秋考入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系,1943 年畢業,獲學士學位。1944 年在安徽學院史地系講授《西洋通史》。1948 年,唐德剛赴美留學,1952 年獲哥倫比亞大學碩士,1959 年獲史學博士,後留校任教,講授《漢學概論》、《中國史》、《亞洲史》、《西洋文化史》等課程。1972 年受聘為紐約市立大學亞洲研究系教授,後兼任系主任。2009 年 10 月 26 日因腎衰竭在美國病逝,享年 89 歲。

唐德剛受老師郭廷以 (著有《近代中國史綱》) 影響,專研中國近代史。他也致力推動口述歷史的發展。五十年代後期,唐德剛發起成立「中國口述歷史協會」,意在把中國各界要人過去的經歷,通過他們的口述記錄下來,加以整理、出版,傳諸後世。《張學良口述歷史》、《胡適口述自傳》、《李宗仁回憶錄》、《顧維鈞回憶錄》等便是其中成果。

《晚清七十年》是唐德剛一部代表作,全書分為五部,分別是:

(1) 中國社會文化轉型綜論

(2) 太平天國

(3) 甲午戰爭與戊戌變法

(4) 義和團與八國聯軍

(5) 袁世凱、孫文與辛亥革命

若論此書特色,不得不提其用語詼諧、妙趣橫生,夏志清譽之為「當代中國別樹一幟的散文家」。且看以下一段:

最近從香港傳來的大陸故事說,新任國家元首江澤民對中國古老的預言書《推背圖》,發生了興趣。此一傳聞可能是好事者所捏造。但是縱使實有其事,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試問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乃至我們的蔣總統、毛主席 – 我國歷來的統治者有哪個不相信讖緯之學和子平之術?基督教徒的孫中山先生也曾說過他與佛有緣。孫公說這句話的背景也曾有一大堆類似「啟示」(Vision) 的故事呢!連絕對相信神滅論的胡適,不也說過「麻將裡頭有鬼」?僅供四人合玩的麻將裡頭都有鬼;那麼共有十萬萬人合玩的大麻將裡頭,怎能沒有鬼?我們的歷朝統治者,包括最近的江主席,想在這場大麻將裡,找點鬼言鬼語,有什麼稀罕呢?朋友,江公今日雖然位尊九五,貴不可言,他這個交大畢業的工程師之為「人」,事實上與足下和我,也差不了太多。興致好的時候,談談《推背圖》,聊聊《燒餅歌》,算不得什麼「提倡迷信」也 – 茶餘酒後,我們談得,他談不得?只是我們談後直如清風過耳;江公談後,就要變成小道消息罷了。

思想方面,唐氏著名的「歷史三峽論」,即在書中提出。

這次驚濤駭浪的大轉型,筆者試名之曰「歷史三峽」。我們要通過這個可怕的三峽,大致也要歷時兩百年。自道光二十年開始,我們能在民國一百二十九年通過三峽,享受點風平浪靜的清福,就算是很幸運的了。如果歷史出了偏差,政治軍事走火入魔,則這條「歷史三峽」還會無限期地延長下去。那我民族的苦日子就過不盡了 – 不過不論時間長短,「歷史三峽」終必有通過之一日。這是個歷史的必然。到那時「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我們在喝采聲中,就可以揚帆直下,隨大江東去,進入海闊天空的太平之洋了。

細緻言之,所謂穿過「歷史三峽」,即是「要把我們的 bureaucracy (衙門),轉變成西方的 service agency (服務機構)」。唐氏進一步說明:

近代中國的「轉型運動」,是個長逾兩百年的艱苦歷程 – 它要從「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軍備西化」,通過「經濟西化」、「政治西化」、「學術西化」、「社會風俗西化」(如自由戀愛、體育活動等)、「生活西化」……到「全盤西化」,到「修正西化」(所謂「有中國特色」等等),到「超西化」,到「獨立現代化」,到「領導全球現代化」(如今日美國的「文化翻身」……在這種銀河倒流、宇宙變色的文化大運轉中,我民族精英,參預其間,正不知有幾百幾千的風雲人物,和幾萬、幾十萬和幾百萬的「無名英雄」,捲入運作呢!– 孫中山、胡適之輩,只是這一波濤洶湧的大潮流中,少數知名而幸運的弄潮兒罷了。

不難發現,唐德剛對「全盤西化」是予以肯定,只是其非終點站。西化還需和中國傳統作有機結合,此處顯然受柳詒徵等《學衡》前輩影響。

他評論太平天國時說洪楊政權乃一「四不像」:

我們的洪楊政權,也就是早期中西文明對流中的產兒之一。更確切的說,它是中國近代史上,社會轉型的第一階段;也是中西轉型、社會改制最早的嘗試。真偽雜糅、善惡難分、用捨不當,才搞出這麼個「四不像」的政權來……太平政權原是近代中國第一個實行社會主義,同吃同住同勞動,最進步的平民政權。但是他卻保留了「朕即國家」,君貴民輕的最反動的政治哲學。甚至把含義以人口干戈為重的「國」字,硬性改為一王獨大的「囯」字,作為國號以教育人民。這就是最矛盾和極反動的了。演變的結果,太平朝中階級森嚴。為王為官,可以為所欲為。為農為工的小百姓,則豚犬而已。無限制權利、無限制腐化的政治哲學中的定律,在洪楊諸公「進城」後的印證,真可說是淋漓盡致。

甲午戰敗,原因在於:清廷只知器物層次的改革,卻忽略了政制的改進。

沒有「五化」,則「四化」往往是徒勞 (著重「往往」二字)……「四化」這個東西,在清末原叫做「辦夷務」、「辦洋務」;叫作「師夷之長技」;叫作「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民國學人把它加一頂洋帽子,叫「自強運動」,叫「科技現代化」,叫「國防現代化」……四化者,科技現代化也。五化者,政治現代化也……你至少也該搞個乾淨而有效率的現代化政府 – 至少也得像當時德國和日本那樣。

戊戌變法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為維新派君臣皆有過激傾向:

其實戊戌變法的中心人物還是光緒皇帝。康有為只是他看中的一個變法顧問而已。但是康派之畢其功於一役的過激作風,卻頗能說服那急於求治的年輕皇帝。皇帝既有過激傾向,乃激起保守派和投機派的聯合陣線和反擊。而康派的教條主義和過激作風,也拒斥了開明而強大的中間派。開明派和中間派靠邊站,剩下的過激派和頑固派兩極分化,勢均力敵,就短兵相接了。在這兩派較勁之時,過激派也就是所謂帝黨吧!原是個紙老虎、空架子。一旦臨陣交鋒,其結果如何?就不言可知了。

義和團的性質,說穿了就是

工農兵和基層社會中人抗拒基督教之行為表現。

至於由變法過渡到革命,唐氏解釋:

須知變法者,和平政改也。如今和平政改不成,而改採軍事政變……那就化「變法」為「革命」了。如此則康有為就不是康有為了;康有為就是孫文了。

書中不乏對重要概念的釐清,如談到「變法」與「革命」:

粗淺的說來,「革命」易而「變法」難也。蓋革命者,革他人之命也。革他人之命則敵我分明、對象顯著,而手段單純。變法者,變自己之法也。變自己之法則對象不明、敵我難分,而手段千變萬化也。毛澤東不言乎:「矛盾」有敵我矛盾與人民內部矛盾之別也。敵我矛盾可以一槍了事;人民內部矛盾則抽刀斷水,沾漣不盡矣。「變法」者亦「人民內部的矛盾」之一種也。

論洪秀全時,唐德剛特別拿他和毛澤東比較:

在中國近代史上,那位創建「太平天國」的洪秀全天王,和後來奠立「人民共和國」的毛澤東主席,實有極多的相似之處。

洪、毛二人都是有梟雄之才,而失意怨恚的傳統農村知識分子和草莽英雄。秀全考不取秀才,於一再落第之後,沮喪臥病,終於蒙上帝恩召,「升天」拜見耶穌,才決心捨正途走偏鋒,搞他個一知半解,半調子的洋宗教來除妖濟世。澤東考不進大學,在北大「偷聽」時,受盡當時一批趾高氣揚青年高知的屈辱,乃咬牙切齒鑽入「地下」,受學於馬恩列斯,以至終生抱他個有竅不通的半調子洋主義,來「興無滅資」。以流寇方式起家,領導農民暴動,二人後來都做了「皇帝」。做皇帝之後,二人皆強不知以為知,推行個人臆斷而誤盡蒼生。晚年更猜忌多疑,殺盡功臣;直至心理變態、嗜慾好色、穢亂春宮。但是他二人命運的收場,卻有雲霄之別。毛氏壽終正寢,被裝入水晶棺內,公開展覽,任人瞻拜或唾罵。洪某畏禍自殺,被裹以黃綾,扔入陰溝,任人鞭屍或嘆息。

總之,二人同是草菅人命,膽大妄為的風流人物、草莽英雄;同為半通不通的農村知識分子、小學教員、私塾先生,而幸與不幸之間,懸殊若斯!胡為乎而然呢?暫將毛公留入後篇,今且一論洪公的成敗,以就正於高明。

余英時曾評價毛澤東:「不過是洪秀全類型的鄉村邊緣人」,唐德剛的見解與余氏的一致。

唐氏復有一段發人深省的話:

朋友,我們要記著,所有搞獨裁專制的獨夫政權,沒有一個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這些英雄好漢大都起自民間,出身於被壓迫階級。可是他一旦翻了身,其狠毒、其腐化、其墮落、其製造被壓迫階級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於原先的壓迫階級。本來嘛!中國資源有限,少數人要腐化、要享受,則多數人就要被壓迫、被奴役 – 不管這些新的統治者,打的是什麼旗幟,叫的是什麼口號啊!

這和歐威爾《動物農莊》的名言「所有動物都是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完全相契,要人警惕所有形式的階級鬥爭、暴力革命!

張朋園評價《晚清七十年》:

《晚清七十年》是唐德剛教授個人的讀史心得,同時亦綜合前人的研究成果,文筆流暢,史評深刻,文字力求通俗化,趣味橫生,是一本清新可讀的中國近代史。欲認識近代中國之變遷與發展者,讀之必定獲益良多。

有興趣晚清史及中國近代史者,怎能錯過?

2023年2月6日 星期一

柏楊《中國人史綱》

柏楊本名郭定生,又名郭衣洞,1920 年生於河南開封。七七事變後一度投筆從戎,加入國民黨,1949 年後遷台。

五十年代,柏楊開始寫小說,小說具有相當的現實性與批判性。1960 年 5 月起,以筆名「柏楊」撰寫雜文,對現況有很嚴厲的批判。六十年代中,因「共產黨間諜」及「打擊國家領導中心」罪名,被判處十二年有期徒刑。「十年牢獄」期間,柏楊在綠島監獄完成了《中國人史綱》、《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中國歷史年表》。另有《中國歷代官制》,因參考書被官員搜去「保管」,只寫了一半。

1983 年開始,柏楊著手撰寫《柏楊版資治通鑑》,至 1993 年 72 冊全部完成。1985 年又出版《醜陋的中國人》,針對華人集體文化和性格上的缺點作出批判和探討,引發全球華人社會熱烈爭論。2006 年 9 月,柏楊以年齡和健康理由,宣佈封筆,不再在公眾場合露面和接受訪問。2008 年 4 月病逝。

儘管柏楊寫了不少歷史書籍,他卻不是嚴格意義的歷史學家,稱呼其為作家、思想家、歷史作家、歷史小說家或歷史評論家,或更合適。他一生關注自由、人權、尊嚴等議題,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陳曉明指出:

想要走向現代化之路,就要批判傳統,柏楊對傳統思想文化的批判精神和態度,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成為一種很經典的認知,在青年知識分子中影響很大。

又說:

他對中國歷史文化「愛之彌深,恨之愈切」,只有對傳統文化非常關切、對中國人懷有非常高的期望,他才會批判、揭示它的問題所在。

可視為對柏楊的定評。

《中國人史綱》是一部中國通史,從盤古開天寫到八國聯軍,其特色包括:

(1) 以世紀 (一百年) 為敍述單元,而不以朝代;

(2) 以公元為計算時間的標準,而不用年號;

(3) 本於平等原則,直呼帝王及歷史人物姓名;

(4) 加敍東西方世界使中國在世界史上的相對位置一目瞭然

柏楊自白在獄中寫書的艱難過程:

我在火爐般的斗室之中,或蹲在牆角,或坐在地下,膝蓋上放著用紙糊成的紙版,和著汗珠,一字一字的寫成。參考書的貧乏使我自慚,但我別無他法。而且心情惶惑,不敢想像這些艱難寫出的書稿,會遭受到什麼命運。所以不可避免的會錯誤百出,唯有乞求方家指正。

書中不乏精彩論說,如談及淝水之戰時,柏楊提到東晉勝利有僥倖成分:

這是著名的淝水戰役,其實並沒有「戰」,而只有「役」,前秦帝國不是戰敗,而是退敗。我們固可事後在前秦帝國內部找出必敗的原因,但在晉帝國內部,我們卻找不出必勝的原因。我們只好相信即令是國家巨變,或在致千萬人於死的戰爭中,都有命運的影響,至少晉帝國靠命運得以免去覆亡。一種不能預見,不可想像的衝擊介入,產生的連鎖反應,能使歷史的巨輪停頓或轉向。赤壁戰役 (二〇八使中國統一延緩七十年,淝水戰役使中國統一延緩兩個世紀。

論明太祖朱元璋,他不嫌詞費大肆鞭撻:

朱元璋所以如此,主要的在於他的性格,一種絕對自私和愚昧的蛇蠍性格 – 他的後裔也具有這種性格,表現在行為上的是短見、冷血,喜歡看別人流血、看別人痛苦、看別人跪下來向他哀求,而他又拒絕寬恕。這是人類中最卑鄙最可怕的一種品質,具有這種品質的普通人,對他的朋友和他的社會,都能造出最大災害。身為皇帝而具有這種品質,更使這種災害擴大,無法加以控制。歷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偶爾都還有他善良的一面,朱元璋則完全沒有,除了一些故意做出來的小動作。

對草莽英雄或革命群眾而言,一旦判斷錯誤,或被命運之神作弄,選擇或擁護朱元璋這類人物作為領袖,那是一種真正的不幸。

他更認為《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在此後所發揮的力量和對中國人的影響,超過儒家系統的《四書》、《五經》百倍」。

不過,是書也有局限和不足,舉例言之,「仁壽宮弒父凶案」一節,柏楊說:

楊廣入宮侍奉。他內心的興奮使他無法再繼續控制自己,不久就對老爹最寵愛的陳夫人,垂涎三尺。一天,乘著陳夫人上廁所的時候,上前一把抱住。陳夫人掙扎逃掉,楊堅看她神色倉皇,問她怎麼回事,她垂淚說:「太子無禮。」楊堅大怒說:「獨孤誤我!」命他的兩位親信官員去長安召喚楊勇。楊廣得到消息,急急通知楊素,楊素立即把兩位親信官員逮捕,勒兵戒嚴,包圍仁壽宮,斷絕內外交通。楊廣的部屬張衡 (他後來被楊廣殺掉滅口),闖進楊堅臥室,把老爹抱起來,猛擊他的胸部。楊堅口吐鮮血,哀號的聲音,傳入後宮,後宮陳夫人以下全體宮女,屏聲靜息,面無人色。

楊廣弒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美麗庶母陳夫人上床,第二件事就是派人馳赴長安把他那已經被罷黜的哥哥楊勇殺掉。

對楊廣姦淫陳夫人照單全收,但誠如蒙曼所言:「晉王楊廣和陳夫人都熟知彼此,絕非初次見面,一見鍾情。所以,楊廣完全犯不著在陳夫人更衣的倉促之際非禮她……就算是楊廣當時喪心病狂,真的非禮了陳夫人,陳夫人恐怕也不會到隋文帝面前告狀。因為陳夫人極具政治意識。當年,她在楊廣還沒當太子時就甘冒政治風險,替他說話……她又怎麼可能在老皇帝氣息奄奄、朝不保夕時得罪即將接班的太子楊廣呢?」(《蒙曼說隋:隋文帝楊堅》)

談及蒙古起源,柏楊說:

蒙古民族是匈奴民族的後裔,不知道什麼原因和什麼時候,改稱蒙古。

殊不知蒙古是東胡後裔,東胡在秦漢之際被匈奴冒頓單于擊敗,併入匈奴帝國。二者並非同一種族。

總言之,在歷史考證上,《中國人史綱》是有點不堪入目的,但作為歷史通俗讀物,全書文筆流暢,讀來趣味盎然,少了枯燥艱澀,仍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2023年2月5日 星期日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

胡適早年留學美國,在哥倫比亞大學撰寫博士論文<中國古代哲學方法之進化史>,回國後他據此寫成《中國哲學史大綱》。全書 12 篇,10 餘萬字,1919 年出版。

北大校長蔡元培說:

我曾細細讀了一遍,看出其中的幾處特長:證明的方法、扼要的手段、平等的眼光、系統的研究。將三千年來一半斷爛,一半龐雜的哲學界,理出一個頭緒來。

這是相當高的評價。顧頡剛則盛讚是書能破天荒地「截斷眾流」,撇開三皇五帝堯舜湯禹的傳說,徑直「從孔子、老子」講起。他說:

這一改把我們一班人充滿著三皇五帝的腦筋驟然作一個重大的打擊,駭得一堂中舌撟而不能下。……我聽了幾堂,聽出一個道理來了……胡先生講得的確不差,他有眼光,有膽量,有斷制,確是一個有能力的歷史家。他的議論處處合於我的理性,都是我想說而不知道怎樣說才好的。(《古史辨》第一冊自序)

即使後來被胡適狠批的馮友蘭,亦言:

這對於當時中國哲學史的研究,有掃除障礙,開闢道路的作用。當時我們正陷入毫無邊際的經典注疏的大海之中,爬了半年才能望見周公。見了這個手段,覺得面目一新,精神為之一爽。(《三松堂自序》)

胡適按照其考證所得,認定老子先於孔子,書中先介紹老子哲學。談到老子的「天道」時,他說:

老子的「天道」,就是西洋哲學的自然法 (Law of Nature)……日月星的運行,動植物的生老死,都有自然法的支配適合。凡深信自然法絕對有效的人,往往容易走到極端的放任主義。如 18 世紀的英法經濟學者,又如斯賓塞 (Herbert Spencer) 的政治學說,都以為既有了「無為而無不為」的天道,何必要政府來干涉人民的舉動?老子也是如此。

斯賓塞曾將平等的自由確立為政治的第一原理,以為「人人都有運用其機能的充分自由,條件是他不侵犯任何別人類似的自由。」(類似密爾的「傷害原則」)。胡適將老子與斯賓塞相提並論,等於宣稱老子思想有古典自由主義成分,這是非常新穎的洞見。

又談及孔子哲學時,他不講心性,而大講「正名」:

他的中心問題,只是要建設一種公認的是非真偽的標準。建設下手的方法便是「正名」……是非真偽善惡若沒有公認的標準,則一切別的種種標準如禮樂刑罰之類,都不能成立……「正名」的宗旨,只要建設是非善惡的標準,已如上文所說。這是孔門政治哲學的根本理想。

與宋明理學乃至當代新儒家的進路有根本分歧。

關於莊子哲學,他批評此不利社會政治、學術的進步:

莊子的哲學,總而言之,只是一個出世主義。因為他雖然與世人往來,卻不問世上的是非、善惡、得失、禍櫚、生死、喜怒、貧言,一切只是達觀,一切只要「正而待之」,只要「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他雖在人世,卻和不在人世一樣,眼光見地處處都要超出世俗之上,都要超出「形骸之外」。這便是出世主義……莊子這種學說,初聽了似乎有道理,卻不知世界上學識的進步只是爭這半寸的同異,世界上社會的維新,政治的革命,也只是爭這半寸的同異。若依莊子的話,把一切是非同異的區別都看破了……其實可使社會國家世界的制度習慣思想水遠沒有進步,永遠沒有革新改良的希望。莊子是知道進化的道理,但他不幸把進化看作天道的自然,以為人力全無助進的效能,因此他雖說天道進化,卻實在是守舊黨的相師。他的學說實在是社會進步和學術進步的大阻力。

書中還收有<諸子不出於王官論>作為附錄,以為先秦諸子「學術之興皆本於世變之所急」:

諸子之學皆春秋戰國之時勢世變所產生。其一家之興,無非應時而起,及時變事異,則向之應世之學,翻成無用之文,於是後起之哲人乃張新幟而起。新者已興而舊者未踣,其是非攻難之力往往亦能使舊者更新。

陳伯璋在<「潛在課程」研究的理論基礎>中指出:

知識社會學是重視知識形成的外緣因素 (即社會文化條件),而不是知識成立的內在條件 (如邏輯的一致性)。換言之,是研究「社會存在」對知識性質 (包括知識內容及呈現的方式) 的影響,它偏重知識根源的檢討,而不是知識的內在效度或真假的問題。

胡適對諸子起源的解釋,多少帶有「知識社會學」傾向,要之不盲目依從舊藉,而有自己一套見解。

《中國哲學史大綱》雖然只有上半卷,但毫無疑問,其所使用的方法、所採取的態度,已為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奠下基礎。

2023年2月2日 星期四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

梁啓超,字卓如,號任公,別號飲冰室主人,廣東新會人。甲午戰爭後,他與老師康有為發起「公車上書」,未幾擔任《時務報》主筆。光緒皇帝有意維新,他一度參與其中。民國初年活躍政壇,後來退出,轉為從事學術研究工作,著書講學,為清華研究院「四大導師」之一。

《清代學術概論》原本是蔣方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的序,梁啟超交代寫作緣起:

蔣方震著《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史》新成,索余序,吾覺泛泛為一序,無以益其善美,計不如取吾史中類似之時代相印証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長而自淬厲也。乃與約,作此文以代序。既而下筆不能自休,遂成數萬言,篇幅幾與原書埒。天下古今,固無此等序文。脫稿後,只得對於蔣書宣告獨立矣。

1920 – 21 年,文章冠以<前清一代思想界之蜕變>,不久改為《清代學術概論》。

顧名思義,全書扼要介紹清代學術之演變,分啓蒙、全盛、蜕分、衰落四階段。梁氏認為,「清代思潮」的總趨勢是「以復古為解放」。

第一步,復宋之古,對於王學而得解放。第二步,復漢唐之古,對於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復西漢之古,對於許鄭而得解放。第四步,復先秦之古,對於一切傳注而得解放。夫既已復先秦之古,則非至對於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然其所以能著著奏解放之效者,則科學的研究精神實啟之。

何謂「科學的研究精神」?答曰:在「實事求是」、「無征 (引) 不信」。

「清代思潮」之所以如此發展,很大程度是對宋明理學「游談無根」的反動。早在明中葉,羅整菴已言「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困知記》卷下),至清初,有見學者「相率於不學,且無所用心」,顧炎武率先發不平鳴,說:「今之君子,聚賓客門人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今之學者,偶有所窺,則欲盡廢先儒之說而駕其上;不學則借一貫之言以文其陋,無行則逃之性命之鄉以使人不可詰」。梁啟超覺得這簡直是「大聲疾呼以促思潮之轉捩」。

書中一大主調 (也可說是爭議之處) 是將清代學術發展與歐洲的文藝復興相提並論。且看梁氏所持理由,在談及戴震哲學時,他說:

綜其內容,不外欲以「情感哲學」代「理性哲學」。就此點論之,乃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之思潮之本質絕相類。蓋當時人心,為基督教絕對禁欲主義的束縛,痛苦無藝,既反乎人理而又不敢違,乃相與作偽,而道德反掃地以盡。文藝復興之運動,乃採久閼窒之,「希臘的情感主義」以藥之。一旦解放,文化轉一新方向以進行,則蓬勃而莫能御。戴震蓋確有見於此,其志願確欲為中國文化轉一新方向。其哲學之立腳點,真可稱二千年一大翻案。

鄭宗義在《明清儒學轉型探析︰從劉蕺山到戴東原》一書指出,從明末劉蕺山到清中葉的戴東原,這是一個「道德形上學」慢慢倒塌,「達情遂欲」哲學逐步建立的歷程,用孔恩 (Thomas Kuhn) 的話說,此乃哲學史上的一次「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任公將清代目為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或許有欠允當,但他觀察到戴震哲學的獨特與破格,且與西方作出比較,此於當時來說是相當新穎,亦極具啟發。

有清一代學術,前半期為「考証學」,後半期則為「今文學」。梁氏說:

今文學之健者,必推龔 (自珍)、魏 ()。龔、魏之時,清政既漸陵夷衰微矣。舉國方沉酣太平,而彼輩若不勝其憂危,恆相與指天畫地,規天下大計……自珍、源皆好作經濟談,而最注意邊事。

目睹國是日非,遂萌憂患意識,欲為國家富強謀出路,「今文學」往後由康有為接續,梁啟超本人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書中有一段提及二人分歧:

啟超與康有為最相反之一點,有為太有成見,啟超太無成見……有為常言:「吾學三十歲已成,此後不復有進,亦不必求進。」啟超不然,常自覺其學未成,且憂其不成,數十年日在徬徨求索中。故有為之學,在今日可以論定;啟超之學,則未能論定。然啟超以太無成見之故,往往徇物而奪其所守,其創造力不逮有為,殆可斷言矣。啟超「學問欲」極熾,其所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

觀念史家伯林 (Isaiah Berlin) 曾把人分成刺蝟、狐狸兩種,「狐狸知道許多小事,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康有為屬刺蝟型,梁啟超則近似狐狸型。胡適亦以狐狸自視,二人互相敬重,絕非偶然。

《概論》篇幅不多,僅七萬餘字,惟用上半文半白的語句,讀者閱讀時或要多花費一重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