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4日 星期日

九、南北宗之分歧,以及「煩惱即是菩提」

<護法品第九>的內容主要可被分為兩部份:

一、 南、北宗教法上之分歧

二、 煩惱即是菩提:對「指示心要」的不重視

南、北宗教法上之分歧

神秀雖然無法繼承五祖弘忍之衣缽,其在北方卻仍然有極大的影響力,建立「北宗」。「北宗」得到武則天、唐中宗之敬重、推許,於中原傳播極盛,流佈極廣。

「北宗」有政治力量的支持,其因此得以大為流行。然而,其教法和慧能一派 (即「南宗」) 的教法畢竟有所不同。

<護法品第九>首先記曰:

神龍元年上元日,則天、中宗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

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

透過此條,我們可見北宗神秀主張以「坐禪習定」為悟道之唯一法門。至於慧能,其則主張「道由心悟,豈在坐也?」。「坐禪習定」只是悟道的其中一個方法,非唯一的方法。

平情而論,慧能的教法明顯較符合禪宗之規格。摩訶迦葉不是有拈花微笑的故事嗎?其何曾需要先「坐禪習定」,再而覺悟呢?神秀過分強調「坐禪習定」,此只反映他不知禪宗之真血脈。「北宗」流傳雖廣,但其並非「真禪宗」,事甚顯然。

煩惱即是菩提:對「指示心要」的不重視

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

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

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

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慧能對於以「指示心要」的方式使人覺悟並不重視。其因此反對薛簡「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的做法。

慧能之所以反對利用「指示心要」使人覺悟,原因有二。第一,心要很難透過言語指示,其主要需人親身的體證。第二,即使不經指示,心要仍可為眾人所得,蓋「煩惱即是菩提」。人只要一天尚處於煩惱之中,其仍不愁無法覓得菩提。既然如此,指示又何來必要呢?

薛簡著力於求六祖「指示心要」,此只反映薛簡對心要、智慧尚有所執著,以為必待智慧以照破煩惱。慧能因此為他說破道:「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

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由於慧能認為「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菩提源自明,煩惱源自無明,於是,他說「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共性無二」。他又認為,煩惱、菩提相即不離,此才是「大乘見解」、「實性」、「道」。

簡曰:師曰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人能看破「煩惱即是菩提」,即能覺悟見性。是時,現象界之一切生滅,皆不成真的生滅,而只是因緣和合(換言之,即是無自性)之結果。

<護法品第九>最後記曰:

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語。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託疾毗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並奉磨納袈裟及水晶鉢,敕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焉。

八、南、北二宗之分裂

根據<頓漸品第八>的記載,慧能得法後,居於曹溪寶林。至於神秀,其即在荊南玉泉寺中弘法。

由於慧能傳教於南方、神秀則弘法於北方,人因此將之合稱為「南能北秀」。又慧能主「頓悟」而神秀主「漸悟」,南北二宗遂有「頓漸之分」。學者莫知二宗之分野所在。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

不過,對於「頓漸之分」,慧能似乎並不苟同。慧能認為,「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頓漸」並非就教法而言,乃是就人之悟性而言。

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

神秀方面,其徒眾雖多譏笑慧能不識一字,神秀本人卻始終對慧能予以尊重,且鼓勵徒眾往曹溪問學。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

有一日,神秀派遣門人志誠前往曹溪聽法。

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

志誠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慧能見狀,向眾人道:「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才上前禮拜,將「奉命往曹溪聽法」一事的前因後果具陳出來。

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

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

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

慧能進而引志誠說出神秀教法,即「住心觀淨,長坐不臥」,破之以「住心觀淨,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

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

對曰:不是。

師曰:何得不是?

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

師曰:汝師若為示眾?

對曰:常誨大眾,住心觀淨,長坐不臥。

師曰:住心觀淨,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志誠由是大悟。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

志誠繼續向慧能討教。慧能詢問他神秀平常如何解說戒、定、慧等。志誠答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

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

師曰: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

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

慧能不同意神秀的解說,以為「不可思議」,只可「勸小根智人」。

按照慧能的理解,真正的戒、定、慧是「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

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

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

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迴趣真如,法還不淨。」

師然之。

此法乃就「大根智人」而言。

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

其可助人彰顯般若智,使心「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且覺悟「自性」(「自性」又名「佛身」、「菩提涅槃」、「解脫知見」)。

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遊戲三昧,是名見性。

卻無一法可立。

志誠再拜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

師曰: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

志誠聽畢慧能之解釋,不禁心悅誠服。其竟「願為執侍,朝夕不懈」,自此改投慧能門下。

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

另外,有一張行昌,曾受北宗門人叮囑,刺殺慧能。

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

慧能懂得「心通,預知其事」。他不但未有責怪行昌,反而「置金十兩於座間」,待行昌取自己的性命。

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

行昌加害慧能不得。其最後被慧能感化,「投僧出家」。

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衆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

行昌後來曾向慧能問及「有常」、「無常」義。

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

師曰:吾久念汝,汝何來晚?

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

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

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

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宇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

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

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志徹」一名,亦慧能為行昌所改。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慧能又收了一童子神會為座下弟子。神會日後創立「荷澤宗」,於慧能離世後在北方「大弘曹溪頓教」。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寺來參禮。

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

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

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

師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

對曰:亦痛亦不痛。

師曰:吾亦見亦不見。

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

師曰: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神會禮拜悔謝。

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是謂荷澤禪師。

對於「學道之人」,慧能提醒他們「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他復說「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令當時不少學人欽佩。

師見諸宗難問,咸起惡心。多集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七、得法後的種種事跡:眾僧問難、下開禪風

<機緣品第七>記載了不少慧能得法後的事跡,當中不乏反映禪宗思想、教法者。

今我們嘗試透過若干小節,對有關事跡加以論述。

女尼問字:諸佛妙理,非關文字

慧能於黃梅得法後 (又稱「東山得法」),返回韶州曹侯村。其一回村,村內竟無人認識他的大名。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

有一儒士劉志略,對慧能禮遇有嘉,可謂異數。其「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慧能聽之,立悟經中妙義,為之解說。該尼姑於是手執經卷向慧能問字。

時有儒士劉志略,禮遇甚厚。志略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

慧能本不識一字,只悟《大涅槃經》之要旨而已。其見「尼執卷問字」,遂答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諸佛妙理,非關文字」。

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

尼曰:字尚不識,焉能會義?

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

尼驚異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

慧能的答法,其實暗示:

(1) 理解「諸佛妙理」較文字之字義更重要。

(2) 了解文字之字義並不是掌握「諸佛妙理」的必要條件。

(3) 人不應過份拘泥於文字的字義,忽視了文字背後之「諸佛妙理」。

隱遁避難

慧能為人所認識,始於曹叔良 (曹操之玄孫) 率領附近居民「競來瞻禮」。

有魏武侯玄孫曹叔良及居民,競來瞻禮。

是時,有一寶林古寺,為隋末兵火所毀。曹叔良等人於是在寶林古寺的原址重建佛寺,並邀請慧能進入寺中居住。

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遂於故基重建梵宇,延師居之。俄成寶坊。

惜乎慧能住了九個多月,即被惡黨驅逐出寺。

師住九月餘日,又為惡黨尋逐。

慧能旋即「遁於前山」,卻被惡黨「縱火焚草木」脅迫出山。慧能後來「隱身挨入石中」而倖免於難。

師乃遁於前山,被其縱火焚燒草木,師隱身挨入石中得免。

慧能隱身其中之石,後來被名為「避難石」。慧能不久隱居於二邑,以避危難。

石今有師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紋,因名避難石。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遂行隱於二邑焉。

答法海問:即心即佛

在慧能隱居期間,有不少僧人曾經前來向慧能請教。其中一人為法海。

法海,韶州曲江人。其主要向慧能請教「何謂『即心即佛』?」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參祖師,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

由慧能的答語,「即心即佛」的意思大致是:

(1) 念念不復相縛,前念不生,後念不滅 (所謂「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

(2) 肯認、接受一切相,卻又不執一切相為實有 (所謂「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

(3) 定、慧兼修,兩者並重 (所謂「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

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悟此法門,由汝習性。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法海大悟後,作一偈以讚慧能。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由「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兩語,我們可知法海已得大悟。

指教法達: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有一「常誦法華經」的僧人法達 (洪洲人,七歲出家)「來禮祖師」,卻「頭不至地」。

僧法達,洪州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來禮祖師,頭不至地。

原來法達以「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而自豪,有嚴重的「我執」。慧能於是以偈「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忘功福無比」破之。

祖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

曰: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

祖曰: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

「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忘功福無比。」

法達改以「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向慧能請教《法華經》要旨。慧能反以「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譏之。

師又曰:汝名什麼?

曰:法達。

師曰:汝名法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

「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但信佛無言,蓮華從口發。」

達聞偈,悔謝曰: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

師曰: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

其實,法達之所以向慧能請教,乃由於他相信「學人根性暗鈍」,未必能準確理解《法華經》中之義理。

達曰:學人根性暗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

然而,在慧能眼中,《法華經》之義理本為人內在固有,不假外求,其於是譏諷法達之討教,且向法達說「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

師曰: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一遍,吾當為汝解說。

法達即高聲念經,至譬喻品,師曰: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

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

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瞋嫉妒,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汝若但勞勞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嫠牛愛尾?

慧能之解語又可被進一步分析如下:

一、 「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佛之知見也」

《法華經》之綱宗為「因緣出世」,此亦為「佛之知見」所在。

二、 「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

世人執著、滯窒於一切法相,謂之「外迷」;世人執著、滯窒於空寂,謂之「內迷」。人欲超離「外迷」、「內迷」,關鍵在於「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

慧能認為,「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一被悟透,「一念心開」,佛之知見即被覺知,人內在固有之佛性亦得以彰顯。

三、 「汝慎勿錯解經意......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

由於「開佛知見」之樞紐在一己之「於相離相,於空離空」,人由是不必藉他道開示悟入。後一種解法毋寧是「謗經毀佛」。

四、 「汝今當信:佛知見者......故云開佛知見」

此慧能重申眾生之苦難源於其「自蔽光明,貪愛塵境」。換言之,「開佛知見」乃在於一己般若智之展現。

五、 「吾亦勸一切人......何異嫠牛愛尾?」

值得注意的是「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嗔嫉妒,諂佞我慢,侵入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佛之知見」、「眾生知見」的開出,全賴一己心念之迷執 / 覺悟。此有近於天台宗所言的「一念無明法性心」。

法達聽畢慧能的解釋後,疑慮未除,問曰「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慧能見法達執障未清,遂告誡他說「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

達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

師曰: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

慧能又用一偈協助法達破去執障。

聽吾偈曰: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誦經久不明,與義作讐家。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法達甫聞「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不禁悲從中來,大聲哭泣。其終於知道自己過去「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

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師曰:法達從昔已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

法達復問「羊鹿之車與白牛之車」有何差別。慧能卻說「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 (指一佛乘) 是實,為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

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鹿之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開示。

師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無有餘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法達由是恍然大悟,覺今是而昨非。其雖仍「不輟誦經」,但已領略到經中之要旨矣。

達蒙啟發,踴躍歡喜,以偈讚曰:

「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師曰: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達從此領玄旨去,亦不輟誦經。

答智通問:「三身四智」就是人內在固有之真心、本性

有一僧人,名智通,壽州安豐人。其因不明白「三身四智」為何物,遂向慧能求教。

僧智通,壽州安豐人。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師求解其義。

細看慧能之答語,慧能似乎認為,「三身」分別指「清淨法身」(佛性)、「圓滿報身」(般若智)、「千百億化身」(心行)。又「三身」無有自性,悟此即可得「四智菩提」,「四智」乃指此而言。外乎「三身」,即無「四智」可言。

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聽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通再啟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

師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聞耶?若離三身,別說四智,此名有智無身。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說偈曰:

「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智通大悟後,呈上一偈。其中「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可謂把慧能「『三身四智』即是『真心本性』」的意思徹底道破。

通頓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師曉,終亡染汙名。」

答智常問「見性成佛」與「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

有一僧人,名為智常,向慧能問及「見性成佛」之義。

僧智常,信州貴谿人。髫年出家,志求見性。

一日參禮,師問曰:汝從何來?欲求何事?

曰:學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遠來投禮,伏望和尚指示。

師曰: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

曰:智常到彼,凡經三月,未蒙示誨。為法切故,一夕獨入丈室,請問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

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

對曰:見。

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

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

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如來知見。

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開示。

慧能開示智常以一偈,偈中有言「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智常聞偈後,「心意豁然」,始知自己求「見性成佛」之義乃「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

師曰: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常聞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甯越昔時迷。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智常又曾就「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問教於慧能。

智常一日問師曰: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

按照慧能的答覆,他似乎認為:

(1) 「三乘法」、「最上乘」法在「目的」上並無不同,其只是就「人心自有等差」而設。

(2) 「三乘法」是指「小乘」(見聞轉誦)、「中乘」(悟法解義)、「大乘」(依法修行)。至於「最上乘」法,是指「萬法盡通,萬法俱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

(3) 不論「三乘法」還是「最上乘」法,其要在切實施行,不在口爭。

師曰: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俱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

智常後來終身待慧能如師。

常禮謝,執侍,終師之世。

答志道問「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有一來自廣州南海的僧人,名曰志道。他不明白「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兩句,遂向慧能請教,以解疑惑。

僧志道,廣州南海人也。請益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

師曰:汝何處未明?

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

志道之疑惑大致可細析如下:

疑惑一

(1) 一切眾生皆有色身、法身。

(2) 色身無常,有生有滅。

(3) 法身有常,無知無覺。

(4) 依(2),色身滅時,當全然是苦,不可言樂。

(5) 依(3),法身滅時,當無異於草木瓦石,「樂」成不可能。

疑惑二

「涅槃寂滅」令「有情之類」「同於無情之物」,不復得生,其似乎無樂可言。

師曰:汝作麼生疑?

曰: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不審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則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

對於志道之疑,慧能不能苟同,斥之為「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視「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乃「執吝生死,耽著世樂」。

師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說,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用。斯乃執吝生死,耽著世樂。

慧能向志道詳為解說,志道由是大悟。

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聽吾偈曰:

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諸求二乘人,自以為無作。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
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
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外現衆色像,一一音聲相。
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
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
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
吾今強言說,令汝捨邪見。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


志道聞偈大悟,踴躍作禮而退。

啟導來者

慧能座下有五大弟子,分別是:

青原行思 (後來開出「石頭宗」)。

行思禪師,生吉州安城劉氏。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師曰:汝曾作甚麼來?

曰:聖諦亦不為。

師曰:落何階級?

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

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

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

南岳懷禪 (「洪州宗」的始祖,和「石頭宗」並立。「洪州宗」後來下開「臨濟宗」、「溈仰宗」)。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叩。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

曰:嵩山。

師曰:甚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師曰:還可修證否?

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師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

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

永嘉玄覺 (即「無相禪師」)。

永嘉玄覺禪師,溫州戴氏子。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

策云:仁者得法師誰?

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

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

曰:願仁者為我證據。

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

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來,生大我慢?

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師曰:如是如是!

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

師曰:返太速乎?

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師曰:誰知非動?

曰:仁者自生分別。

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

曰:無生豈有意耶?

師曰:無意誰當分別?

曰:分別亦非意。

師曰:善哉!少留一宿。

時謂一宿覺,後著證道歌,盛行於世。

還有荷澤神會、南陽慧忠。

另外,慧能又曾啟悟河北禪者智隍。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庵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遊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庵問云:汝在此作什麼?

隍曰:入定。

策云:汝云入定,為有心入耶?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

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

策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

策云:我師曹溪六祖。

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

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

隍聞是說,徑來謁師。

師問曰:仁者何來?

隍具述前緣。

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具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

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其夜,河北檀越、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

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眾。

西蜀人方辯。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

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摩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鉢。

師乃出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

曰:善塑。

師正色曰:汝試塑看。

辯罔措。過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

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師舒手摩方辯頂曰:永為人天福田。師仍以衣酬之。

辯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痤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

且指出臥輪禪師「未明心地」。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

「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不過,慧能畢竟未以此自傲,竟曰「我不會佛法」。

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

師云:會佛法人得。

僧云:和尚還得否?

師云:我不會佛法。

2014年9月11日 星期四

六、「懺悔」得以可能的根據:對「主體性」的強調、重視

<懺悔品第六>名義上是談「懺悔」,實際上卻是反覆強調主體性的重要。

<懺悔品第六>首先記曰: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升座告眾曰:來,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其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為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

眾胡跪。

值得注意的是「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自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這可謂道破慧能學說之宗旨。

又「自」字共出現了八次之多,可見成佛、覺悟之關鍵在於自身,即主體性 (中國思想每重視主體性,禪宗亦不例外)。

師曰:

一、戒香,即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妒、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

二、定香,即覩諸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

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

四、解脫香,即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

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沈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

此慧能論述「自性五分法身香」。

概言之,「自性五分法身香」包括:

一、戒香:自心無有貪嗔、劫害等邪念。

二、定香:心常目睹諸善惡境相,卻不為其所亂。

三、慧香:心「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修眾善而不執著。

四、解脫香:自心無所攀緣、滯礙,不思善惡。

五、解脫知見香:自心不「沈空守寂」,而「廣學多聞」,以「達諸佛理」,「直至菩提,真性不易」。

這其實是「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向外彰顯、表現的五個方面。

善知識,此香各自內薰,莫向外覓。

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我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驕誑染;從前所有惡業驕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妒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

慧能認為,「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乃人人所固有,其因此不必向外另覓。

又此心起用時,其即可轉化、消解無明,謂之「內薰」。

另外,慧能申明「懺悔」的意思:從前念、今念、後念不被愚 / 憍誑 / 嫉妒所染污,人即可於一時間「滅三世罪」,得「三業清淨」。

慧能之說,頗有俗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意味。

善知識,以上是為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懺者,懺其前愆。從前所有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悉皆懺悔,永不復起,是名為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以後,所有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故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前愆不滅,後過又生。前愆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此慧能進一步分析「懺」、「悔」的意思,兼及批評凡夫「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

慧能認為,人對過去所做過的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盡皆坦然承認,且予以徹底的更改,永不復起,此之謂「懺」。至於「悔」,乃是人當下覺悟,立心保證以後不會再犯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

簡單些說,「懺」乃是就革除過去之罪而言,「悔」則是就今後不復再犯罪而言。

慧能指出,世人愚昧,往往只知「懺」,卻不知「悔」,以致「前愆既不滅,後過復又生」。這其實暗示出一個信息:「懺」、「悔」乃是一體兩面,相互依存的。人若只知任一者,「懺悔」必不能成功。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

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

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

自性法門無邊誓願學,

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由慧能用「自心 / 性......誓願......」的句式來發四弘誓願,可見慧能將主體性作為斷絕煩惱、修成佛道之總樞紐。

善知識,大家豈不道眾生無邊誓願度?恁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各須自性自度,是名真度。

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眾生,將正見度。既有正見,使般若智打破愚癡迷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

在慧能看來,根絕「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之道無他,只有充分彰顯「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 (又稱「主體性」)」而已矣。此之謂「真度」。根絕「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即是「懺悔」。如是,我們不難推知:「懺悔」得以可能的根據,乃是「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

又「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何以能根絕「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蓋「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能使人得一正見,以打破一切「愚痴迷妄眾生」也。

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卻虛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門無量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能下心,行於真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見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願力法。

按照慧能的講法,當般若智全幅彰顯時,人一方面能自見一己之過錯,從而「懺悔」;一方面亦能自見內在固有之佛性,從而斷絕一切妄想,重行正道,久之而「佛道成」。這即是「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邊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無上佛道誓願成」。

慧能的看法,明顯是將工夫重心收歸一路:開發主體性。其哲學帶有「一本論」的興味,實甚易見。

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尊。歸依淨,衆中尊。從今日起,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即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衆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卻成妄。

如上文所言,慧能既把一切工夫之重心放在「開發主體性」上,其因此大談「從今日起,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 (案:即「覺」、「正」、「淨」),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

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心。經文分明言自歸依佛,不言歸依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今既自悟,各須歸依自心三寶。內調心性,外敬他人,是自歸依也。

世人每向外求佛,慧能對此看法並不苟同。

慧能重申,經文分明說「自歸依佛」,不是「歸依他佛」。人倘能「自悟」,「歸依自心三寶 (案:即上文之「自性三寶」,蓋心、性是一也)」,「內調心性,外敬他人」,其即可歸依於佛,何嘗需「騎驢覓驢」?

善知識,既歸依自三寶竟,各各志心,吾與說一體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見三身,了然自悟自性。總隨我道: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

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為自心迷,不見內性。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聽說,令汝等於自身中見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

何名清淨法身佛?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思量一切惡事,即生惡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為浮雲蓋覆,上明下暗。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雲。

善知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於外著境,被妄念浮雲蓋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識,聞真正法,自除迷妄,內外明澈,於自性中萬法皆現。見性之人亦復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

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自歸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歸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

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

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自性變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覺,念念起惡,常行惡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

慧能認為,如果人能充分彰顯主體性,即所謂「明心見性」,其即可歸依「一體三身自性佛」。所謂「三身自性佛」,分別指「清淨法身佛」、「圓滿報身佛」、「千百億化身佛」。

慧能對「清淨法身佛」的種種描述,頗有「起信論」系統之味道。至於他對「圓滿報身佛」、「千百億化身佛」的解釋,則近似於天台宗的「一念三千」。

善知識,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從報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歸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識自性佛。

「清淨法身佛」、「千百億化身佛」、「圓滿報身佛」雖有差異,其卻同出於人內在固有之佛性,所謂「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換言之,「清淨法身佛」、「千百億化身佛」、「圓滿報身佛」為同一佛性之三種表現方式,此層吾人不難想像。

<懺悔品第六>最後記曰:

吾有一無相頌,若能誦持,言下令汝積劫迷罪一時消滅。頌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養福無邊,心中三惡元來造。
擬將修福欲滅罪,後世得福罪還在。
但向心中除罪緣,各自性中真懺悔。
忽悟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
學道常於自性觀,即與諸佛同一類。
吾祖唯傳此頓法,普願見性同一體。
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見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師言:善知識,總須誦取,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邊。於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遠來?珍重好去!

一眾聞法,靡不開悟,歡喜奉行。

總而言之,慧能認為,人「懺悔」、歸依「一體三身自性佛」之關鍵在於:開發、彰顯「佛性、般若本體地自一的本心」。其對主體性、自作主宰予以高度重視,此乃禪宗哲學一大特色。

五、坐禪與禪定

<坐禪品第五>是《六祖壇經》中篇幅最短的一篇。其內容主要談及坐禪、禪定。

師示眾云:此門坐禪,元不看心,亦不看淨,亦不是不動。若言看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看也。若言看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看淨,卻生淨妄。妄無處所,看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

善知識,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即是自性不動。

善知識,迷人身雖不動,開口便說他人是非長短好惡,與道違背。若看心看淨,卻障道也。

師示眾云: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

此慧能論「坐禪」。

慧能認為,「坐禪」不是「看心」、「看淨」,而是見「自性不動」。

為什麼「坐禪」不是「看心」?因心體並非實有,只是因緣和合而成、同於虛幻,故「無所看也」。

為什麼「坐禪」不是「看淨」?蓋不生妄想 (包括「起心看淨」),佛性本來清淨,故不必刻意觀看。

何謂「自性不動」?當見一切人時,不只是著眼於別人的是非、善惡、過患,此之謂「自性不動」。又「自性不動」不能透過「身體不動」達至。

慧能相信,人能「不看心」、「不看淨」,其即可「無障無礙」,超脫於一切善惡境界,不起絲毫心念,名之為「坐」;其進而由此見「自性不動」,名之為「禪」。

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

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菩薩戒經云:「我本性元自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此慧能解釋什麼是「禪定」。

慧能認為,外不執著、滯窒於一切法相,此之謂「禪」;內不為任一法相所擾亂 (所謂「見境,思境即亂」),此之謂「定」。

慧能相信,人能貫徹「禪定」於念念中,其即可「自見本性清淨」,從而「自成佛道」。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四、定、慧一體,與「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就<定慧品第四>的內容而言,其可分為兩大部份:

第一部份:論述定、慧一體。

第二部份:析述「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之法旨。

師示眾云: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學。諸學道人,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語,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內外一如,定慧即等。

此慧能論定慧。慧能認為,定與慧乃一體之兩面,不可將二者強作區分。俗人強把定慧分開,此只反映他們「口說善語,心中不善」。

自悟修行,不在於諍。若諍先後,即同迷人。不斷勝負,卻增我法,不離四相。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此慧能用燈光為比喻,以講明定慧之一體。其又反對世人用「諍」(即言說思辯法) 講定慧,以為這做法同「迷人」無異。

師示眾云:善知識,一行三昧者,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淨名經云:「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口但說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動,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無情,卻是障道因緣。

上文說「口說善語,心中不善」的人才會將定慧兩分。可是,如何才可把令自己看到定慧原是一體?慧能於此給出一個方法:「一行三昧」。何謂「一行三昧」?慧能解釋:「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簡言之,即於日常生活中彰顯般若智,本乎真常心行事。欲令般若智彰顯,關鍵則在「於一切法勿有執著」。慧能強調,倘若世人執著「一切法」,包括「一行三昧」,此不但無法令般若智彰顯,亦使自己同於「無情」,陷入「障道」。

善知識,道須通流,何以卻滯?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卻被維摩詰訶。善知識,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如此者眾。如是相教,故知大錯。

此慧能主張「心不住法 (即不執著、依戀於各種現象)」。

他又反對一昧教人靜坐觀心,以為迷人不知,易生大錯。

師示眾云:善知識,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修,悟人頓契。自知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

後世每以慧能主張頓悟,實則不然。

按照慧能的看法,「人性自有利鈍」,故此,教法亦應有頓漸,以「因才施教」,令人「自知本心,自見本性」。就教學之目的同為「自知本心,自見本性」而言,頓、漸教本無差異,慧能因此說頓漸乃依假名而立。

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

禪宗之思想,可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為其核心內容。

現在,我們先分析「無念」、「無相」、「無住」的具體內容。

(一)「無念」

所謂「無念」,不是指人當消除一切經驗意義之念頭,其只是要人消去對萬法之種種依戀、執著、不捨,從而達至清淨、無苦。

(二)「無相」

所謂「無相」,不是直以此世界為空無。人能做到承認現象世界的紛亂雜陳的同時,卻不以現象世界之種種分別為真的分別,此之謂「於相而離相」,即是「無相」。

(三)「無住」

「無住」者,無所滯留、窒塞也。人能不為種種經驗念頭所纏擾,心無罣礙,即是「無住」。

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諸相,則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

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若不識法意,自錯猶可,更勸他人,自迷不見,又謗佛經。所以立無念為宗。

善知識,云何立無念為宗?只緣口說自性,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從此而生。自性本無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說禍福,即是塵勞邪見。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

綜合上文,「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之確義可被分析如下:

(一) 無念為宗

慧能認為,人心倘若執著、滯窒於一境 (即「於境上有念」),一切邪見、塵勞妄想便從此而生,無法斷止。故此,人要成佛、得解脫,其必不可於境上有所執,「無念為宗」乃依此而立 (不過,「無念」不是要斷絕一切經驗意義之念頭)。

(二) 無相為體

這主要是就「真如」(客觀地講是佛性,主觀地講是般若智) 而言。

「真如」遍現為一切相,卻又能外離一切相,以維持自身之清淨。這即是「以無相為體」。

(三) 無住為本

於各種現象上,念念無所執著、不捨,無所繫縛,此乃成佛之要道,故曰:「以無念為本」。

值得注意的是,「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乃同一工夫之三面,吾人切勿將三者視作三種截然不同的工夫也。

善知識,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

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云:「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此慧能進一步闡釋「無念」之內涵:

(一) 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其如本性。

(二) 真如是無念之體,無念是真如之用。

(三) 「無念」不是起自眼耳鼻舌,而是起自真如自性。

(四) 當真如自性生起「無念」的時候,六根 (即眼、耳、鼻、舌、身、意) 雖有見聞覺知,真如自性卻不受之染污,所謂「真性常自在」。

慧能對「真如」的理解 (將「真如」視作能活動之心,心、性是一),明顯有別於「唯識宗」,而近於「起信論」。

三、功德、福德之分判,以及「念佛求生」之不必要

《六祖壇經》的第三篇為<疑問品>。所謂「疑問」,即是「疑難」和「問題」的意思。慧能究竟要助人解決什麼「疑難」和「問題」呢?大概言之,包括:

一、 「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是否建立功德?

二、 「念阿彌陀佛」果能令自己來世於西方出生?

<疑問品第三>首先記曰:

一日,韋刺史為師設大會齋。齋訖,刺史請師升座,同官僚士庶肅容再拜,問曰:弟子聞和尚說法,實不可思議。今有少疑,願大慈悲,特為解說。

師曰:有疑即問,吾當為說。

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摩大師宗旨乎?

師曰:是。

公曰:弟子聞達摩初化梁武帝,帝問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達摩言:實無功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為說。

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此慧能藉著「達摩見梁武帝」的故事以解決疑問一。

且說禪宗第一代祖師達摩曾至金陵 (今江蘇南京) 與梁武帝相見,與之共談佛法。

梁武帝對佛教甚為篤信,曾捨身入「同泰寺」為僧,又大肆興建佛寺、佛像。其見達摩東來,遂問達摩:「朕一生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有何功德?」

梁武帝心中之想法,自是暗藏以下的前提:成就功德、「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是緊密相連的,後者越作得多,前者所得越多。

然而,達摩不同意這一「潛台辭」 (他認為這乃「武帝心邪,不知正法」所致)。按照達摩的見解,「造寺度僧,佈施設齋」只是求福的一種,不是在成就功德。成就功德之關鍵另有所在:法身 (即內在固有之佛性) 之彰顯。

我們可說,「『造寺度僧,佈施設齋』不是建立功德,只是求福」、「成就功德當依賴於法身」乃達摩思想之宗旨,而為慧能所承繼。

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應用無染是德。

若覓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自性虛妄不實,即自無德,為吾我自大,常輕一切故。

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帝不識真理,非我祖師有過。

有人或問:何謂真正的「功德」?於此,慧能作出了進一步的回答。

慧能認為,真正的「功德」是指「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換言之,般若智之時刻彰顯、發用,此即是成就真「功德」。

慧能又作了一個對比。

「功」是指:(1) 見性 (2) 內心謙下 (3) 自性建立萬法 (4) 不離自性 (5) 念念無間 (6) 自修性

「德」是指:(1) 平等 (2) 外行於禮 (3) 心體離念 (4) 應用無染 (5) 心行平直 (6) 自修身

慧能最後總結道:「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佈施供養之所求也」,這可視為慧能思想之宗旨 (梁武帝之錯誤亦在於此)。

刺史又問曰: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

師言:使君善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

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恒安樂。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

此慧能破解疑問二。

事緣當時不少僧人、俗人以造孽過多為憾事,故紛紛口念「阿彌陀佛」,希望來世生於西方佛國,以得解脫。韋刺史頗懷疑此做法的成效,問教於慧能,慧能於是替他說破。

慧能認為,成佛、解脫之關鍵不在人所生之地方,而在人能否「自淨其心」、「自識身中淨土」。依此而推,慧能開出兩個結論:

一、 「念阿彌陀佛」能否必然令人於來世在西方出生,這固然不可知。

二、 即使退一步,「念阿彌陀佛」必然保證人於來世在西方出生,這依然無助於人進入佛境,成就解脫。

疑問二至此被慧能徹底消解。

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覩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如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

此慧能繼續強調成佛之關鍵在:人能否「自淨其心」,即彰顯自身固有之般若智。

慧能以為,倘若人能「先除十惡」、「後除八邪」、「念念見性,常行十直」,其即可在剎那間進入西方淨土,不用刻意「念佛求生」。

相反,若人「不斷十惡之心」,念念執著,其即使汲汲於「念佛求生」,佛境、淨土仍與他相距甚遠,不易到達。

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

師言: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癡是畜生。

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須彌倒。去邪心,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忘,魚龍絕。

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欲諸天。自性內照,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眾聞說,了然見性,悉皆禮拜,俱歎善哉!唱言: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

綜合上述話語,可以看出慧能若干的看法:

一、 眾生、佛之分野在於自性之覺 / 迷,不假外求。

二、 海水、波浪、惡龍、鬼神、魚鰲、地獄、畜生等現象,源於人心之邪惡、煩惱、毒害、虛妄、塵勞、貪嗔、愚痴。人心一旦有所覺悟,佛性藉般若智以展現時,「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

<疑問品第三>最後記曰:

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

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為教授。師言:吾與大眾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頌曰: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
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卻來相問。

時,刺史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由於成佛之關鍵在:人能否「自淨其心」(即彰顯自身固有之般若智),修行因此不一定需要在佛寺中進行,而可在家中進行。

佛家本主張出家離世,今慧能按照其對佛法之理解,推出「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的意見,這可謂衝開了佛家之樊籬,而為日後之宋明理學佈下一伏筆。

馮友蘭曾說,禪宗的出現為宋明理學下了一轉語 (見《中國哲學史新編》),馮氏之說甚為允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