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2日 星期二

稱職盡責

小學階段,早上起床,必由爸爸負責。爸爸叫我和弟弟起床,有一套方式,他不會大聲叫喊,很多時打開電視機,讓電視機聲傳入我們耳裡,令我們醒來。因為這個緣故,小學時我看了許多早上六點的重播劇集,最有印象當數《五虎將》,主題曲是由梅艷芳主唱的《飛躍舞台》。六點半以後,是《香港早晨》,好一段時間,那首音樂完全是惡夢,音樂甫響起,等於要上學去。此都拜爸爸所賜。

爸爸有一慣用的鬧鐘,提醒他自己早起。直到他入醫院,鬧鐘仍在其床頭,至今依然。爸爸送我們到小學校門,才獨自上班,放學則由媽媽接送返家。臨進校門,爸爸怕我肚餓,不時帶我到路德圍附近一家茶樓,買外帶點心給我吃,我吃到新鮮熱辣的魚翅餃,便是在此時,往後的日子,我再未吃過了。後來,爸爸每天轉為給五元零用錢,我常常累積數天,用來買玩具。現在回想,那是非常快樂的童年,可惜已不能重來。

進中學後,爸爸主力下午為我送飯。他已退休,媽媽在家中弄好飯菜,用橙色的飯壺放好,便叮囑爸爸送到荃濟來。今天,飯壺仍置放於我家廚房,早已封塵,昔日燒飯、送飯的,都已離開人世,飯壺卻比他們長壽,真是諷刺。我上了一朝早的課,最期待便是到長枱吃爸爸送來的飯菜。有時媽媽沒煮,爸爸會買「炳記」的牛肉飯配燒賣給我,又試過買扎肉飯,皆美味非常。刻下「炳記」早已關門大吉,扎肉飯的店舖叫什麼名字,我亦從未問過爸爸,一切一切,皆隨時日消逝,只能在腦海憶記。

誠如之前所講,爸爸指導我學習高小至初中的數學,測考成績好,建立起自信,慢慢對數學的興趣就更大。由中二起,我已會自動自覺做數學習題。遇有不明白,計算不了,我第一時間不是問老師,而是問爸爸。中三多了物理,還記得反射、折射,那些習題的畫圖,都是爸爸親手畫。他未有柏金遜症,手未震顫得很嚴重時,所繪的直線、所寫的字,都很有自己的風格。到晚年,字跡越來越潦草,是後話了。可是,話分兩頭,從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會看得出爸爸真的很用心、很盡力去寫每一個字,提醒我和弟弟記得門口大堂密碼。爸爸走了,他的潦草字跡成了珍寶。

中三選科,班主任林添波老師在家長日說我不適合讀理科,爸爸聽了不是味兒,他倒付出相當心力助我讀好 Phy Chem Bio,為此寫下許多筆記。然而,與其說波 sir 的意見在起作用,不如說我本身對文史有極強烈的興趣。追源溯始,這又和高小的學習經歷有關,我很喜歡常識科的歷史部份。

和其他家的父母不同,爸爸也好,媽媽也好,從未逼過我要跟隨他們的意願,縱使爸爸想我讀理科,我進了文科後,他從未面露不悅之色。即便大學畢業,有一段日子,我想考 Mphil,他二話不說替我買陳來的《朱子哲學研究》,他平時是批評我買書的。舉這個例子,是想說,一心一意為兒子好,希望兒子將來有好出路,違背自己意願都不介意,此乃爸媽一直的苦心。父母稱職盡責有餘,我卻因在職場浮沉而忘記了他們、拋卻了他們,今天是醒來了,卻已經太遲。

2024年3月10日 星期日

投資讀書

回望過去,初小的時候,我們一家四口是最快樂的。那時爸爸還未退休,每逢星期六,我們一家人必定外出吃飯,或上酒樓,或到必勝客。上酒樓的話,魚香茄子煲、蒜蓉莧菜、椒鹽白飯魚、腰果蝦仁是例牌,配上紅豆沙或西米露,份外地滿足。必勝客當然是吃焗飯。爸爸牙齒不好,喝不了凍水,通常叫侍應給他一杯熱的。吃過晚飯,或行文具店,或逛玩具舖,後來我和弟弟慢慢長大,轉行書局,由買玩具變了買書,爸媽卻依舊有求必應。

因為用錢謹慎,爸爸出手很少闊綽。買模型而又是正版的,通常是媽媽手筆。爸爸買的,許多是仿製,從前總覺砌得很辛苦,大了才知原來是翻版,當然價錢上亦平了一截。另外,乘的士回家,他總愛在福利來、OK 便利店前下車,免得過了橋至單車場位置多付幾元。又那個年頭還有「熱氣巴」(即俗稱「熱狗」),車費較空調巴士便宜,爸爸常勸我和弟弟搭「熱氣巴」,說涼太多冷氣對身體健康不好。

爸爸退休前,幾乎每天都買報紙看,印象中,東方、太陽、成報、明報、星島都買過。除了港聞,他念茲在茲,自然是馬經。晚年爸爸沒再買報紙,但仍然喜歡聽收音機,依舊賽馬日到馬會自得其樂。猶記得一月份他尚關心台灣大選,誰知一個月後,他便突然走了,想念及此,只覺無奈。

進入高小後,我們一家越來越少外出吃飯。至我讀荃濟,爸爸退休,我更多在家埋首書冊,爸媽則節衣縮食,希望有朝一日兒子成才,賺到錢養家了,屆時便可重拾昔日溫馨的家庭樂。他們萬萬沒想到,苦苦供我讀大學,哲學系畢業原來是就業相當困難,賺錢不足夠自己生活,反要父母繼續倒貼。媽媽中風,跟家中耗盡財富於大學、我找了多個月都找不到工作有相當關係。至於爸爸,他對我是有期望的,希望我能找到一份穩定的、有社會地位的工作,繼而可以成家立室,他有新抱茶喝,有孫抱,奈何我令他失望,我對不起他…….

假如讀書是場投資,爸媽所付出的心力可謂極其地多。由小學開始,爸爸就教我和弟弟數學,HCF、LCM、通分母……最有印象是他買了一本補充,國光出版社的,叫我們做,內裡的題目比教科書深,我們做不來,爸爸親自解題、列式,教我們做。至中學,completing square、quadratic formula,我們不明白,仍是請教爸爸。爸爸在數學方面亦確有才華,常助我們解難。弟弟表示,高中物理不明白,也會跟爸爸討論。直至近幾年,爸爸老得很快,不知是否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方對數學、物理不屑一顧。

爸爸擅長物理和數學,他自然希望兩個兒子都走理科的道路。弟弟選理科,爸爸很欣慰。至於我,喜歡文學歷史,冥頑不靈,堅持讀文科,爸爸是失望的。可是,直至他離開人世,他始終未有批評、責罵我讀垃圾。這樣一個包容兒子狂妄任性的父親,我偏偏不懂珍惜他,現在人去樓空,怎能不悲傷?

2024年3月7日 星期四

成家立室

爸媽結婚前曾求得一支籤,籤文為「董永遇仙女」,簽詩云:「夫耕婦織利田蠶,娶得佳媳又生男,占訟占財皆得濟,貴人攜手任東南。」求婚姻的話,在夫妻各司其職、努力經營下,愛情會越來越順,相處會越來越融洽。這是上佳的好籤,故媽媽非常重視。

爸爸是否董永的化身,不得而知。不過,媽媽確實喜歡爸爸「擔屎唔偷食」的老實性格。直至生命最後階段,爸爸始終沒說過一句謊話,亦未如其他男人般出軌 / 再娶,做男人、做丈夫做到這樣,實在了不起。

爸媽七十年代末成婚,初時與嫲嫲同住兆和街,不久購入荃灣中心單位,築起屬於他倆的小天地。當年的荃灣中心仍是新建成的私人樓盤,有新光酒樓、有百佳、有萬寧,一片興旺有生氣,配套亦完善,1988 年我首先出生,三年後弟弟亦出生。從此我們一家四口共同生活,直至 2011 年媽媽離世,現在爸爸離開。

在家中的櫃裡,放有一幅相片,我和弟弟在客廳踏著玩具單車。另有兩幅是我和弟弟的幼稚園畢業照,帶著四方帽、身穿畢業袍拍攝的。又有一本相簿,放著我幼稚園外出活動的相片。弟弟近日檢視爸爸衣衫,更發現他恤衫口袋永遠放著一張證件相,乃弟弟童年的照片。凡此種種,足見我和弟弟在爸媽心中的地位。原來在父母眼中,我們永遠是他們的珍寶,而且從未長大過,我們走得遠遠,有時忘記了爸媽,爸媽卻始終沒忘記我們,刻下回想,實在羞愧。

八十年代的政治氛圍不太好,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引發信心危機,爸媽和其他香港人一樣,有替我和弟弟領取 BNO。到了九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大局已定,媽媽為爸爸即將退休打算,決定於中國大陸置業。想當年,旺角的商業中心流行擺設示範攤位,吸引港人購買大陸舖位,用作投資收租。媽媽就是這樣購入置業城一個舖位,置業城位處今日的東莞。

還記得當年我們一家四口北上看那個舖位,關口深嚴,舖位未裝潢,灰沉沉一片。經紀把鎖匙交給媽媽,然後帶我們到羅湖商業城的店舖觀看,暗示日後置業城將會如商業城般興旺。媽媽自然十分開心,爸爸卻不虞有詐,但始終不敢開口。那條鎖匙,迄今仍保留在家中,用小紙袋放好。媽媽的如意算盤卻盡數落空,賣「鹹脆花生搵啖食」沒出現,錢倒花費了,幾年前還險些招來官非,連累已然年老的爸爸。

「人食幾多,著幾多,整定」是爸爸的口頭禪,他說出這句話,背後必和其人生經歷有關。滿以為錫老婆會發達,豈料竟出岔子。由於投資大陸失敗,退休後,爸爸只靠長俸、生果金等過活,媽媽也沒有再工作,全職做家庭主婦。將所有資源投放到我和弟弟身上,希望我們盡快出身賺錢養家,成為千禧年後我家的主旋律。

2024年3月5日 星期二

自在的守財奴

因為賺錢艱難,爸爸用錢甚為謹慎,跡近吝嗇,媽媽常取笑他為「孤寒財主」、「孤寒阿鐸 (鐸叔是吝嗇的方言用詞) 」,又稱他做「Miser」,意即守財奴。然而,爸爸真的視財如命嗎?從他典當媽媽的首飾堅持弟弟完成大學,到為我添置衫褲鞋襪,樣樣是金錢,他卻從沒抱怨一句。用得其所,應使則使,或許更加貼切。以前我不明白,現在出來工作,開始明白爸爸的心態。

和爸爸不同,媽媽願意花錢,她比較相信價格與貨品 / 服務質素成正比。儘管理財原則迥異,爸爸從未介意媽媽在外消費,更未拒絕將薪金上繳。每次出糧,必交媽媽全權理財,縱有微言,做法基本沒變。此處除了是習慣,更多是爸爸對媽媽萬二分的信任。即使媽媽 2008 – 2010 年全力支持我讀哲學系,爸爸亦未有置喙,畢業後賺不到錢,爸爸也沒對我發脾氣,或態度轉差,關愛依舊。想念及此,除了內疚,實在無言。

爸爸喜歡睡覺,媽媽戲稱他「睡佛」托世。他睡覺時,愛撥著大葵扇乘涼 (特別是沖涼後尤其如此),或棟起隻腳,或雙腳伸直,雙手向後托著後尾枕,一副怡然自得、逍遙自在的樣子。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睡姿,是他從深切治療部出來,在病房的病床上。那時我曾想,爸爸擺出慣常的睡姿,他今次一定可以康復了。豈料沒多久他的腎功能急轉直下,影響心臟,最後更撒手人寰。

因為工作關係,爸爸患有灰甲,也有香港手、香港腳問題。Hong Kong Hand、Hong Kong Foot 因此成了我們家中的笑料。好一段時間,媽媽不願我和弟弟跟爸爸的手腳接觸,怕灰甲的真菌會傳染。

然而,隨著時日推移,我和弟弟已不怕觸碰爸爸的手腳。爸爸的手是粗糙,而且會甩皮,但他替我們搽藥酒時,那份心意,早已勝過一切。又他手掌心的溫暖,是其他東西無法取代的。猶記得他臨走的一日,我貪婪地握著他的手,我清楚知道,這天以後,我未必再能感受到爸爸的體溫了,奈何上天無情,他的手越來越冰冷,面色亦漸變青,我和弟弟盡力給他溫暖,卻難逃天人永隔。

爸爸牙齒不太好,喝不了凍水,只能喝熱水。年輕時戴假牙,勉強吃得到東西。到後來年老,只能吃粥及柔軟的食物。他有口臭,張開口睡覺時會傳出異味,弟弟年幼時,常笑爸爸的口氣足以令蟑螂等昆蟲避之則吉,「爸爸,那個曱甴不見了,是不是你吃了呢?」我們一家人平時就是這麼嘻嘻哈哈,這一切全賴有爸爸在家。

哲學系畢業後,爸爸尚能吃東西,奈何我事業潦倒,賺錢太少,令家中經濟無法復原。爸爸為了幫我慳錢,節衣縮食。到家中稍為富裕,我買得起盆菜,他已咀嚼不到。刻下世上更再無爸爸的身影,人生最大遺憾,莫過於此。

2024年3月3日 星期日

鶼鰈情深

在我家客廳的牆壁,掛有一幅婚紗照。相中穿白色婚紗的,正是媽媽。至於穿白色西裝戴領帶的,正是爸爸。照片是芝柏婚紗攝影出品,媽媽生前珍而重之,覺得這是他倆婚姻關係的見證。印象中爸爸甚少戴領帶,那可能是唯一一次,由此亦見爸爸對婚姻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看待的。

相片在七十年代末拍攝,歷經數十寒暑,色彩早已褪去,景物服飾的細節亦模糊不清,唯二人眼神的堅定,迄今仍依稀可見。想到爸爸出殯之日,堂倌叫弟弟通知媽媽去接爸爸,他們二人能夠久別重逢,定必萬分高興,媽媽已經離世十三年了。

爸爸與媽媽結識,大約在四十歲左右。當時他和嫲嫲同住,嫲嫲見自己的兒子到了適婚年齡,尚未有伴侶成家,幾經曲折,找到了外公,認識到媽媽,那時媽媽還是三十多歲,為一名小學教師。

七十年代的香港,特別是華人家庭,自由戀愛仍非主流,始終要講求門當戶對。事實上,婚姻旨在結兩姓之好,牽涉雙方家庭。彼此家族成員若沒有共識,勉強結合,亦未必長久。爸媽便是在嫲嫲、外公同意下,初見、相識、約會,一步步發展開來。

據媽媽生前憶述,她最喜歡爸爸八號風球當值前到她家見她一面,她覺得爸爸這樣做是重視她。加上外貌不凡,性格風趣,爸媽很快便走到結婚的一步,直至媽媽中風離世為止,她從未對嫁給爸爸感到後悔。

不過,爸媽雖恩愛,一般夫妻經歷的問題,他倆都面對過,也有過爭吵。例如爸媽未買荃灣中心前,與嫲嫲同住,許多時候,爸爸會偏袒嫲嫲 (畢竟是自己母親嘛),忽略了媽媽的感受,媽媽則批評爸爸「愚孝」。又媽媽性格多疑,有時誤會爸爸望其他女人,爸爸百辭莫辯,唯有向燈火發誓求原諒,每次媽媽都會叫他扭耳仔跪痰罐,事情沒多久就不了了之。

然而,媽媽每次動怒,爸爸都不會反擊,互相對罵幾乎不見。越至後來,二人越見恩愛,疑心、爭吵漸被一起買菜、逛街取代。特別是媽媽入醫院「大修」後,至離世,即 2005 至 2011 年 5 月,二人同出同入,那些畫面,份外溫馨。現在爸爸走了,相信在另一個世界,他會和媽媽同樣的溫馨,只可惜我和弟弟再無緣見到。

婚姻是什麼一回事?我想爸媽是最好的示範。爭吵、猜疑固然少不免,但最重要是彼此一起行下去的心。還記得爸爸到港安醫院割痔瘡,媽媽全程在旁守候照料。至媽媽入醫院,爸爸亦陪伴在側。即使媽媽去世,辦死亡證、喪禮……幾乎全由爸爸一手包辦。近日翻看爸爸遺物,媽媽多年前的手寫信、交費單據,乃至年青時與外公的照片、准考證,全部保留,未有毀棄。爸爸對媽媽的心意,雖未表露,卻從中可窺一斑。

好幾年前,表姐結婚,媽媽曾建議她放婚紗照於新居客廳,未幾不知是否男方反對,未有成事。媽媽生前亦提過要為我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子作伴侶,奈何未找到,她已仙遊,今爸爸都走了,望著客廳中陳舊的婚紗照,只能有著無盡感慨。

但願爸媽能重聚,再續人世間的緣份。

2024年2月29日 星期四

早年生活

我與爸爸很少聊天,弟弟則愛和爸爸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因而略知爸爸早年生活。

少年時的爸爸在鄉下與祖母同住,鄉下在廣東惠陽。在祖屋過著養雞養鴨的日子,這是地道的農村氣息。爸爸的祖父早已南下香港謀生,愛吸鴉片 (可能跟從事體力勞動有關),爸爸戲稱他為「鴉片阿爺」。「鴉片阿爺」一度勸祖母改嫁,祖母拒絕。後來爸爸南下香港,親眼見證「鴉片阿爺」的離世。

爸爸到香港,與父親相認。那時爺爺開舖幫人修理安裝電燈,打算以家族生意方式營運,建議爸爸別在外打工,乾脆在家幫手,定期支付薪金就是。爸爸一邊做,一邊卻另有想法,覺得薪金太薄,而且沒出息,萬一父親離世,自己豈不是無法謀生?為此,他和爺爺有過爭論,爸爸最後離家,寄住他人之所,同時用極不擅長的英文寫了一封信,申請政府職位。爸爸本來有水電相關知識,也可能已領有相關牌照,未幾獲香港政府聘用,成為公務員,一做便做到退休。

爸爸工作認真,從退休時榮獲嘉許獎牌,以及下屬稱他「賴師傅」,可知一二。此外,當時政府有見他學歷不夠,提議他到摩利臣山工業學院進修,以便升職。可惜爸爸已屆退休之齡,進修只好作罷。

由於爸爸水電了得,家中的水掣、電掣、廁所沖廁、花灑……若遇任何失靈,我們二話不說都會叫喊「爸爸,XX 又壞掉了」,爸爸總是很樂意維修,直至入院為止,他仍是家中主力的維修師傅。客廳更換燈泡,浴室、廚房天花板批灰,亦是爸爸負責,奈何歲月磨蝕,加上爸爸日漸年邁,身體狀況不如前,天花批盪剝落已司空見慣,由此也見爸爸在家中的重要。

爸爸還有一個母親、兩個兄長和一個妹妹,他們之間關係如何,不得而知。事實上,爸爸陪伴媽媽、我和弟弟的時間遠多於其原生家庭,我們亦甚少到其家作客。只記得嫲嫲一家人住兆和街,爺爺早已過身,嫲嫲逝世時,我們一家有出席喪禮,那是唯一一次聚會。

或許見過「鴉片阿爺」、父親的離世,爸爸對死亡看得很化,感情很少大波動。「我又唔係醫生,救唔到佢,見最後一面有什麼用?」初聽這句話,或覺其無情,但現在細心想,未嘗沒有道理。尤其是我和弟弟望著爸爸躺在病床彌留,除了內心苦痛,又可以做些什麼?正因為理性,能自制,當媽媽去世,爸爸也甚少大聲嚎哭,只大聲叫喊了媽媽的名字。可是,語調中那份悲傷、哀怨,我至今仍記得,這是鐵漢表達內心悲淒的方式,不激烈澎湃,卻意味深長。

爸爸年輕時很有型,纖瘦的身材,長長的面孔,眼神英銳,搭配七十年代時髦的髮型、皮褸,倚在鐵索、汽車旁,連媽媽都讚好,說他和日本《超人阿鄉》的主角鄉秀樹可媲美。晚年可能心境轉變,樣貌變得慈祥、可愛,是後話了。

2024年2月27日 星期二

兒時印象

2024 年 2 月 16 日晚上十時,爸爸因受新冠後遺症拖累,心臟停頓,回天乏術,享年 83 歲。

自媽媽 2011 年 5 月底離世,家中大小事,皆由爸爸苦苦支撐。作為兒子,我不但沒有積極賺錢養家,而且常將心思放在外邊,對原來家庭不聞不問,更有甚者,對爸爸默默的關懷及付出,視為理所當然,不時報以負面情緒及惡劣態度,竟未有一分半秒予以欣賞及稱讚。因果循環,忤逆至極,便是痛失愛錫自己的爸爸,現在改過自新,他都再看不到了。

在外面的人看來,爸爸可能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家。然而,在我和弟弟心目中,爸爸實在不平凡,一生為兒子們辛勞付出,卻不求回報,這樣的爸爸往哪裡找?

以後的日子,會談些爸爸的生平與往事,既是想念,也是留下一些記錄,欄目名為「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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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對爸爸的印象主要來自媽媽的談論。媽媽說,爸爸在屯門醫院工作,很是辛苦。她若有空,常會帶我和弟弟到荃灣中心大家樂前的涼亭,等候爸爸下班。那個時候的爸爸,尚未到六十歲,有點火氣,印象中他曾出腳踢過一隻兇惡的狗。可是,對媽媽,對我和弟弟,他永遠溫柔,很少會看到爸爸在家中大吵大鬧。

爸爸在屯門醫院從事電機工作,職級屬監工,隸屬工務司署。他擅長水電,一部份跟爺爺有關,爺爺也是開舖幫人安裝修理電燈。但更大部份,是爸爸堅毅自學的成果。除了水電,爸爸還懂得游泳,領有駕駛執照,揸過白牌車。我和弟弟讀書,每遇數學及物理難題,都找爸爸協助,甚至「請槍」。他沒讀過大學,但多才多藝,只怕現在的大學生都比不上。

爸爸生活甚有規律,日前弟弟提及,爸爸那時回家,再勞累,總是和一家大細吃過晚飯,待媽媽調較好熱水,沖過涼,再回房睡覺。他從沒試過一回家便抱頭大睡,置一家人於不顧。另外,每天早上,他必定洗面剃鬍鬚,此習慣直至他入醫院而未停。那份自律,教人望塵莫及。

八號風球,我和弟弟不用上學,爸爸卻要回醫院當值,確保所有供電正常。那個年頭,屯門公路不時發生交通意外,媽媽十分擔心,故此,在風暴下開收音機聽風暴消息,成為我家的日常。每次看到爸爸平安回家,媽媽都放下心頭大石。爸爸六十歲退休,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才告一段落。

記得有一次,爸爸帶我和弟弟到荃景花園吹肥皂泡,我不知竅門,弄得一口苦澀,爸爸馬上帶我到小巴站旁的百佳,買了一樽礦泉水給我嗽口。那是我第一次認識礦泉水。

又有一次,天氣寒冷,爸爸到 711 買了一瓶熱維他奶給我喝,事後把玻璃瓶交還,從此以後,我看到原味維他奶,看到那個熱騰騰的箱子,都會想起爸爸。

小學時,身體健康差,常常住醫院。有一次出院回家,搭的士時,我嚷著要買笛子魔童 (《龍珠》一角色) 玩具,爸爸聽了,發揮其詼諧幽默本色,「什麼,買石屎魔童?」哄得我和媽媽哈哈大笑。即便到近年,談到我讀哲學系,他不時跟弟弟幽默地說:「哦,你阿哥鍾意𢯎胳肋底嘛」。他走了,家中實在少了許多歡樂。

爸爸出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時值抗日戰爭,朝不保夕,他的具體出生日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印象中,我們一家從未為爸爸慶祝過生日,因不知確實日子。抗戰結束,新中國成立,青年時代的爸爸一度在鄉下當過教師 (故他對毛澤東帶有好感),後來才南下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