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6日 星期三

四十二、王忠嗣被誣:兼論唐、吐蕃於天寶初年的外交關係

天寶元年 (公元七四二年) 以後,唐對吐蕃不時用兵。

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嶺等軍;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眾,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漁海及游弈等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皇甫惟明正是因軍功顯赫而被重用。

(天寶二年,公元七四三年,四月)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然而,吐蕃國力強大,不乏歸附者。

(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年)護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頡吉裡匐遣使請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皇甫惟明更於天寶四載 (公元七四五年) 九月被吐蕃軍隊打敗。

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于石堡城,為虜所敗,副將褚誗戰死。(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儘管惟明於次年 (天寶五載,公元七四六年) 仍可兼任河西節度使,其不久因被李林甫誣陷,貶播川太守。

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里,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奏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仍別下制戒百官。(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隴右、河西節度使的職位,由王忠嗣 (事前,王氏正任職朔方、河東節度使,表現優異) 接任。換言之,王忠嗣成為「西北兵鎮系統」的首領。

(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二月,己酉,以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河東節度使。忠嗣少以勇敢自負,及鎮方面,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曰:「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貯之橐中,以示不用。軍中日夜思戰,忠嗣多遣謀人伺其間隙,見可勝,然後興師,故出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至去雲中,邊陲數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數百里。邊人以為自張仁但之後,將帥皆不及。(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天寶五載,公元七四六年)以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忠嗣上任前,其曾於朔方、河東地區,透過互市大量買去胡人的馬匹。胡人每以騎兵衝鋒陷陣,馬匹數目下降,其對唐室的威脅自減,而唐室之騎兵力量反而日益增強。

忠嗣始在朔方、河東,每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聞之,爭賣馬於唐,忠嗣皆買之。由是胡馬少,唐兵益壯。(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忠嗣調任隴右、河西節度使,他又把過往買得的馬匹移至隴右、河西,當地兵力因此加強。

及徙隴右、河西,復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實之,其軍亦壯。(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西北兵鎮系統」在王忠嗣的掌控下日益壯大,換來的結果是:多次大敗吐蕃、吐谷渾。

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忠嗣是地道的漢人,祖籍山西太原祁縣。可是,他的兩名手下卻是「蕃將」:一為出身西突厥別部突騎施的哥舒翰,一為契丹王之子李光弼。

(天寶六載,公元七四七年,十月)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斗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為忠嗣所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哥舒翰軍紀嚴明,且懂智謀計略。

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之副,倨慢不為用,翰撾殺之,軍中股心栗;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他可謂是王忠嗣的「接班人」(由他任職「隴右節度副使」可知)。

至於李光弼,其道德感或不及王忠嗣,但由他為忠嗣擔憂之舉、說「向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可見他也是一個「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有德之人 (這亦反映他深受一定程度的漢化)。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光弼曰:「向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可惜的是,忠嗣因「功名日盛」,招致李林甫的妒忌,為李林甫所迫,辭去河東、朔方節度使。

(天寶六載,公元七四七年)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不久,他又被董延光批斥「沮撓軍計」,且為太子、皇甫惟明等人聯合一事所牽累。

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隴右節度使」一職,終由哥舒翰接掌;「河西節度使」一職,則由安思順充任。忠嗣至此徹底失勢。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與語,悅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在哥舒翰的奮力求情下,忠嗣雖能逃出生天,但卻仍免不了被貶漢陽的厄運 (此狙頗見哥舒翰所受的漢化深刻)。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繼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寤,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忠嗣出身漢人,曾先後統領「東北」(任「河東節度使」)、「西北」兩大兵鎮系統。自他失勢以後,一方面,「蕃將」冒起,取代漢人的地位,出任多個兵鎮的節度使;另一方面,「東北」、「西北」兩大兵鎮系統至此判然兩分,「東北兵鎮系統」由安祿山掌管,而「西北兵鎮系統」則由哥舒翰掌管。

又王忠嗣尚有為國為民的道德人格,其雖握有重兵 (「尾大不掉」之勢已成),卻對唐室毫無威脅。然而,忠嗣去後,「蕃將」接任其崗位。「蕃將」多漢化不深,野性未馴。其握有重兵,久之必生異心,兵鎮之設置本在於防範胡人以維護唐室政權,今卻轉成胡人反噬唐室之勢,全失本意。錢穆《國史大綱》言:

其先本用兵防胡,其後乃變為豢胡為兵,全失本意。

又言:

唐人既不嚴種姓之防,又不能注意於國家民族的文化教育,而徒養諸胡為爪牙,欲藉以為噬搏之用,則宜釀成此曠古未有之大禍矣。

可謂道盡箇中之曲折原委。

另外,忠嗣去職,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朝中李林甫的中傷。朝中之鬥爭波及邊事,這其實是國家易生外患一重要警號。後來明代熊廷弼終因朝中東林派、宦官集團內鬥而被牽連、殺害,變相坐就東北後金之肆無忌憚。這充分印證出「朝中之鬥爭波及邊事」絕非一件好事。箇中端緒,其實早已隱含於忠嗣被誣害一事上,只是後人未有察覺而已。

忠嗣被誣一事之影響、歷史意義大致如上。

言歸正傳,經過一連串的變動,吐蕃力量日增,其更與小勃律國聯婚,與之共拒唐室。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我們可說,直至天寶六載 (公元七四七年),唐、吐蕃的緊張關係始終未能得以緩和。

四十一、回紇坐大:後突厥內亂及崩塌

天寶元年 (公元七四二年) 八月,後突厥汗國陷入內亂之中。

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共同攻擊骨咄葉護,將之殺死,拔悉蜜酋長自立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

突厥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蜜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至於突厥餘眾,則共立闕特勒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

突厥餘眾共立判闕特勒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從合法性上講,烏蘇米施可汗才是後突厥汗國的代表。

不過,烏蘇米施可汗似乎不願歸附唐室,與唐室屢起紛爭。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他後來更被拔悉蜜、回紇、葛邏祿圍攻,落荒而逃。

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西殺葛臘哆等人不久歸降唐室,後突厥不復為唐之邊患。

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毘伽登利之女帥部眾千餘帳,相次來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賞賜甚厚。(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拔悉蜜、回紇、葛邏祿方面,回紇葉護骨力裴羅於十二月遣使入貢。

回紇葉護骨力裴羅遣使入貢,賜爵奉義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這反映三部對唐的態度仍然友善。

天寶三載 (公元七四四年) 八月,拔悉蜜更將烏蘇可汗斬殺。

秋,八月,拔悉蜜攻斬突厥烏蘇可汗,傳首京師。(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後突厥民眾改立白眉可汗為新領袖。

國人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是為白眉可汗。(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然大亂之局再度襲來。唐室乘後突厥大亂,竟大舉出兵。

於是突厥大亂,敕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薩河內山,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未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其又聯合回紇、葛邏祿,去除拔悉蜜。

會回紇、葛邏祿共攻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拔悉蜜被剷除,後突厥土崩瓦解,最大得益者是:回紇。

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毘伽闕可汗,遣使言狀;上冊拜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故地,立牙帳於烏德犍山,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並拔悉蜜、葛邏祿,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戰則以二客部為先。(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回紇日益坐大,終於取代後突厥,成為唐室的新外患。事在天寶四載 (公元七四五年) 正月。

回紇懷仁可汗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之,傳首京師。突厥毘伽可敦帥眾來降。於是北邊晏然,烽燧無警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回紇斥地愈廣,東際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故地。懷仁卒,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中唐以後,回紇肆虐。窮源溯始,這與玄宗的對外政策不無關係。

四十、十節度使

「節度使」的設立,始於玄宗開元年間。

「節度使」的出現,一方面標誌著唐代「轉攻為守」的軍事取態,一方面也反映著吐蕃、契丹等國日益強大。

「天寶」以後,「節度使」的設置變得更加系統化,掌有地方上的政、軍、財權。

後世有所謂「十節度使」者,即是「天寶」以後唐室對「節度使」的安排。

(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年)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十節度使」包括:

安西節度使:控制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有兵卒二萬四千人。

北庭節度使:主要負責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駐於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有兵卒二萬人。

河西節度使:主要負責斷隔吐蕃、突厥的往還,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黑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駐於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有士兵七萬三千人。

朔方節度使:抵御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駐於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有士兵六萬四千七百人。

河東節度使:與朔方節度使聯合,以抵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駐於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

范陽節度使:主要負責應付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於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有士兵九萬一千四百人。

平盧節度使: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駐於營、平二州之境,治營州,有兵卒三萬七千五百人。

隴右節度使:用以防備、抵御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駐於鄯、廊、洮、河之境,治鄯州,有士兵七萬五千人。

劍南節度使: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駐於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有士兵三萬九百人。

嶺南節度使: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有士兵一萬五千四百人。

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兵二萬四千。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黑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捍御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與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營、平二州之境,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備御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廊、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其中,隴右、河西、安西、北庭、朔方五鎮地處西北,統稱「西北兵鎮系統」。至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因地處東北,故稱為「東北兵鎮系統」。劍南、嶺南別成一支,當屬「南方兵鎮系統」。

三個系統中,以「西北兵鎮系統」擁兵最多,接近二十五萬;其次為「東北兵鎮」系統,擁兵約十八萬;「南方兵鎮系統」擁兵最少,僅四萬五千左右。

這和吐蕃、大食越趨強大,契丹、南部蠻夷稍為恭順有關。

又玄宗於「十節度使」外另置「長樂經略」、「東萊守捉」等。

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領之,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領之;東牟守捉,登州領之;兵各千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致使全國鎮兵多達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

凡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軍費開支大幅膨脹,人民生活困苦,自此開始。

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三十九、「廣運潭」的建造

天寶二年 (公元七四三年),「廣運潭」被建成。此潭之所以被建造,全因韋堅。

讓我們先簡單介紹一下韋堅。

韋堅,京兆萬年 (今陝西省西安市) 人。由於他的妹妹是太子李亨的正妃,姊姊爲薛王李隆業的妃子,妻子是李林甫的舅父姜皎的女兒,他因此官運亨通,深得唐玄宗歡心。

早於天寶元年 (公元七四二年) 三月,當時任職長安令的韋堅已經被玄宗起用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由於辦事幹練,為人聰敏,使國家收入增加不少,玄宗對韋堅更添信任。

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幹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韋堅有鑒於江、淮運船無聚集之地,其於是動用大量民力 (所謂「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建造新潭,歷時兩年而成。

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為潭,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二年而成。(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新潭落成,玄宗親赴望春樓觀看,韋堅悉心安排、佈置,場面盛大。

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扁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鈌胯綠衫而裼之,紅袹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連檣數里;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韋堅因此被加封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各有褒賞。新潭後來被玄宗命名為「廣運潭」。

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曰廣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韋堅建潭成功,各地官員亦有類似的舉措,包括京兆尹韓朝宗。

時京兆尹韓朝宗亦引渭水置潭於西街,以貯材木。(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依此看來,建造「廣運潭」,更多是群臣們的共識,非韋堅一人之創見。

又建潭一事,受苦的仍是老百姓 (由「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可以反映)。唐朝的漕運雖因而獲得改善,其管治基礎卻已被大大的動搖了 (這近似於煬帝開運河所承擔的後果)。

更有甚者,韋堅以改良漕運有寵於上,竟萌生入相之志,此終招致李林甫的嫉妒,為自己的失勢埋下禍根。

三十八、「曳白」張奭:天寶年間的銓選流弊

李林甫專權,不只影響中央朝廷的政治風氣,而且破壞唐室有效的銓選制度。

天寶二年 (公元七四三年) 出現的「曳白」張奭,正是李林甫損壞唐室選仕制度的顯明例證。

事緣林甫擔任吏部尚書的時候,由於朝夕俱在政府,其於是把選人任官之事交託給宋遙、苗晉卿負責。

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日在政府,選事悉委侍郎宋遙、苗晉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宋、苗二人皆為趨炎附勢之徒,眼見當時御史中丞張倚深得玄宗寵信,他們於是有意巴結。

御史中丞張倚新得幸於上,遙、晉卿欲附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適逢張倚的兒子張奭投考朝中官位,二人於是徇私偏袒,竟以張奭為選人入等者之首。

時選人集者以萬計,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為之首,群議沸騰。(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群眾不滿「張奭為選人入等者之首」的結果,批評、議論之聲不斷。前薊令蘇孝韞有見勢情不對,將詳情告知安祿山,希望由安祿山出面,請求玄宗下令重新考核。祿山答允。玄宗最終下令重考。

前薊令蘇孝韞以告安祿山,祿山入言於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試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在客觀、嚴格的重考之下,張奭竟然「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醜態盡出。時人譏之為「曳白」。

奭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時人謂之「曳白」。(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結果,宋、苗、張倚等人皆被貶官,然李林甫卻未曾受到絲毫懲罰。

癸亥,遙貶武當太守,晉卿貶安康太守,倚貶淮陽太守,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等皆貶嶺南官。晉卿,壺關人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曳白」張奭一事,反映著下列兩個問題:

第一,李林甫任用小人,其不良影響已擴展至選仕制度。當真正的人才無法上升,無才奸佞卻充斥中央、地方時,這多少能致唐室於死地。

第二,由玄宗未有懲處李林甫看來,玄宗似乎未能把握箇中問題的關鍵,而對之作出一根本性的解決。根源既未除,死灰復燃之日必至。銓選制度之流弊,其實仍未得到妥善的解決。

三十七、李林甫專權

公元七四二年,玄宗聽從群臣的建議,改年號為「天寶」。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受朝賀,赦天下,改元。(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於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臺旁求得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寶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年號雖改,腐敗的政治風氣卻依舊。

細觀當時被玄宗重用的官員 (如楊慎矜、韋堅、王鉷),他們每以善於理財見稱 (嚴格言之,當為:善於開辟財源),卻缺乏一份道德責任感。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及楊慎矜得幸,於是韋堅、王鉷之徒競以利進,百司有利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幹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孫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這和玄宗需要面對龐大的軍費開支自然不無關係。

尤有進者,「口蜜腹劍」的李林甫於朝中日益專橫,經常排斥異己。

據史載,受李林甫排斥的人主要有以下三類:

(1) 才望、功業超過李林甫自己的人。

(2) 為玄宗所重用,權勢、官位將威脅李林甫自己的人。

(3) 擅長文學的官員。

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者,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盧絢、嚴挺之、齊澣,皆曾遭到李林甫的疑忌、排斥。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下,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歎其蘊藉。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歎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李林甫的所作所為,不啻令唐室人才凋零,使不良的政治風氣雪上加霜。

儘管李林甫所舉薦的牛仙客於天寶元年 (公元七四二年) 七月逝世,其職位由李適之接任。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李林甫的權勢依然有增無減。

得到玄宗重用的楊慎矜,不敢公然開罪李林甫。

(天寶二年,公元七四三年)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為諫議大夫。(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林甫見慎矜「屈附於己」,反以慎矜為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時為天寶三載 (公元七四四年) 九月。

李林甫以楊慎矜屈附於己,九月,甲戌,復以慎矜為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裴寬深得玄宗信任,有入朝拜相的可能,林甫疑忌之,其終被貶為睢陽太守。

(天寶三載,公元七四四年,十二月)戶部尚書裴寬素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托,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 (案:楊玄琰之女,壽王瑁的妃子,後為玄宗所看中,請其出家為女道士,號「太真」,以掩人耳目。不久被招納為貴妃) 之姊,使言於上。甲午,寬坐貶睢陽太守。(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裴敦復平定海盜有功,深受玄宗重用。李林甫對此心存妒忌,其於是陷害敦復,使之被貶。

(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乙巳,以刑部尚書裴敦復充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復坐逗留不之官,貶淄川太守,以光祿少卿彭杲代之。上嘉敦復平海賊之功,故李林甫陷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張垍原為駙馬 (張說之子,娶玄宗女寧親公主為妻),任職兵部侍郎,與林甫無怨無仇。然而,由於他與李適之共事,適之又因爭權與李林甫有隙,林甫於是不放過張垍及兵部眾人,對之加以誣害。

(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適之領兵部尚書,駙馬張垍為侍郎,林甫亦惡之,使人發兵部銓曹姦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皆曰:「苟存餘生,乞紙盡答。」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迹。六月,辛亥,敕誚責前後知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垍,均之兄;溫,頊之弟子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觀乎林甫之爪牙羽翼,如吉溫 (吉頊之孫,玄宗初不用他,後因其投靠李林甫,逐漸冒起)、羅希奭等人的處事作風,莫不帶有武則天時期酷吏 (周興、來俊臣為其中代表) 的影子。

溫始為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存溫才,上召見,顧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蕭炅為河南尹,嘗坐事,西台遣溫往按之,溫治炅甚急。及溫為萬年丞,未幾,炅為京兆尹。溫素與高力士相結,力士自禁中歸,溫度炅必往謝官,乃先詣力士,與之談謔,握手甚歡。炅後至,溫陽為驚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須避。」謂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還,與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為怨。他日,溫謁炅曰:「曩者溫不敢隳國家法,自今請洗心事公。」炅遂與盡歡,引為法曹。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竊以為這是開元治世之一伏流,至此終轉而成為政治上的主流。

有一京兆萬年 (今陝西省西安市) 人韋堅,其妻子是李林甫的舅父姜皎的女兒,和李林甫關係密切。然而,由於韋堅建造「廣運潭」有功 (見後文),得到玄宗的賞識,萌生入朝拜相的念頭。他又與李適之交好。林甫深恐他會對自己不利,其於是借故奪去韋堅的實權。

(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使中丞楊慎矜代之。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暱之。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故遷以美宮,實奪之權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李適之不久墮入李林甫的圈套,失去玄宗的恩寵。他與韋堅「同病相憐」,竟結成一夥。

(天寶五載,公元七四六年)李適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采之可以富國,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為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密,林甫愈惡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李林甫雖然權傾朝野,但他所得的權位畢竟是來自玄宗的信賴。天寶五載時,玄宗已是六旬老翁了。林甫為日後打算,自然不能不考慮到太子李亨與自己的關係。可是,太子李亨本非自己所立,其與林甫之疏離可知。再者,韋堅同時是太子妃的兄長,李亨焉有捨棄近親而幫助外人之理?思慮及此,林甫不時畏懼,急欲「先下手為強」,有「有動搖東宮」之種種舉措。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適逢太子之好友皇甫惟明於西北邊境屢立戰功,權力益大,對林甫專權頗有不滿之感。

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危機迫在眉睫,林甫於是派遣楊慎矜暗中窺伺皇甫惟明之所為。

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終於,韋堅以外戚身份與邊將皇甫惟明相會,給予李林甫口實。林甫直接上奏玄宗「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結果,韋堅、皇甫惟明被捕下獄。

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里,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奏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負責審訊的官員如吉溫等俱為林甫之爪牙,加上玄宗之猜疑,韋堅、皇甫惟明終被貶官。

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仍別下制戒百官。(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太子李亨痛失左右手,其於朝中的形勢更趨孤立。

不過,最慘痛的莫過於李適之。適之後來轉任太子少保,不復再理政事。時為天寶五載 (公元七四六年) 四月。

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庚寅,以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李林甫猶如一頭張牙舞爪的猛虎,百官皆對之加以避忌,以免惹禍上身。

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林甫以擅長老莊之學、「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的陳希烈為新任宰相。自此以後,中央朝政全面由李林甫一人所把控,「三省」互相制衡的功能消弭於無形,唐室之政運更衰。

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已。(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韋蘭、韋芝為其兄長韋堅訟冤,引用太子之言,激得玄宗大怒,二人被貶官。

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堅訟冤,且引太子為言;上益怒。太子懼,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蘭、芝皆貶嶺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林甫趁機挑撥,指「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朝中良才被貶地方者更多。

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堅親黨連坐流貶者數十人。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被貶官員如韋斌、裴寬、李齊物 (李神通之曾孫,曾穿三門運渠) 皆和韋堅友好,換句話說,即屬太子李亨陣營的人。李林甫如此「一網打盡」,太子羽翼被翦除,形勢更加險峻。

(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年,正月)陝州刺史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渠成。齊物,神通之曾孫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天寶六載 (公元七四七年),皇甫惟明、韋堅兄弟、李適之及其兒子、王琚被李林甫迫害至死,獨裴寬「叩頭祈生」,倖免於難。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殺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謫者,郡縣惶駭。排馬牒至宜春,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李適之子適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適,杖死於河南府。(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房融之子房琯由於與李適之友好,亦遭受牽連,貶宜春太守。

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林甫得勢不饒人,他於是:

以「求韋堅罪狀」為名,大舉收捕循河及江、淮州縣的船夫、百姓。

(天寶六載,公元七四七年)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所在收系綱典船夫,溢於牢獄,征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至林甫薨乃止。(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杜絕民間知識份子具有批評自己言行的機會,向玄宗進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污濁聖聽」,主張由郡縣長官精選民間士人為官,不需直接經玄宗親自策問。

(天寶六載,公元七四七年)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污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誣陷有入相可能的「西北兵鎮系統」指揮人王忠嗣。

(天寶六載)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同上,十月)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中央政治的毒素擴展至人民的生活、外部兵鎮系統、官員之任用上,唐室距離癱瘓之期已然不遠。

三十六、改元天寶

公元七四二年,春,正月,玄宗決定更改年號。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受朝賀,赦天下,改元。(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適逢陳王府參軍田同秀表示,自己曾在丹鳳門之空中,面見玄元皇帝,且受玄元皇帝「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的說話。

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於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玄宗於是一方面派使者至故函谷關尹喜臺旁領取靈符,一方面改元「天寶」,以紀念天降寶符一事。

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臺旁求得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二月,玄宗先後出席各類祭祀活動,且進行了若干改易官名、地名的工作。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甲午,享太廟。丙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為僕射;東都、北都皆為京,州為郡,刺史為太守;改桃林縣曰靈寶。(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這自然是為了向天地宣示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儘管當時有人質疑尹喜故宅的寶符乃田同秀偽造。

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清河人崔以清後來亦有偽造符瑞的行為。

間一歲,清河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往掘,亦得之。東京留守王倕知其詐,按問,果首服。奏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然而,玄宗卻未有深入的加以追究,只判崔以清流放他鄉。

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我們或者可以這樣理解:

畢竟,寶符的出現代表著玄宗在位的合法、盛世的到來,玄宗怎會容許寶符帶來之正面功效被寶符之為人偽造抹去?玄宗明知田同秀、崔以清之所為,卻選擇從輕發落,依舊以「天寶」為年號,箇中種種,必有因由,不足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