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8日 星期日

Lolly Talk 簽「碟」會給予波板糖家的感覺

香港人氣女團 Lolly Talk 在 12 月 1 日於九龍灣 IKEA 舉行簽碟會。「碟」不是專輯而是盛載食物的真碟,這個 idea 已經天馬行空,眼見活動有些少「KAM」(新生代潮語,奇怪、尷尬的意思),豈知出來的反應異常地好。可以說,LT 能達到宣傳目的,波板糖相當滿足,IKEA 亦獲得可觀收入及正面評價,活動成就三贏局面。

有別於馬鞍山簽唱會,是次活動入場門檻不高,波板糖只要在 IKEA 消費滿 $150,當中包括購買一隻碟,即可憑碟索取 Lolly Talk 八位成員的簽名,並進行互動。門檻調低多少考慮到粉絲有不少是學生,消費力較低卻想見偶像一面,LT 及其團隊從善如流,結果成就 Threads 鋪天蓋地讚好帖文,波板糖不再 emo,反而覺得重拾去年簽書會的親切與悸動。

人數方面也沒有設限,基本上不太遲來,拿著碟就可以獲取簽名。LT 八人亦確實寵粉,活動 2:00 pm 開始,至 6:00 pm 完結,她們竟因人龍過長,留下簽名簽至 7:30 pm 才離開。活動結束當晚,LT 還鼓勵波板糖將相關照片及帖文、感受跟她們分享,要逐一予以回覆。有見於部份波板糖排隊時間太久,未有進食,她們為此感心痛,給予誠懇的致謝。凡此種種,在香港的人氣歌手 / 團體中可謂絕無僅有。

活動安排與去年簽書會相同,已贏得不少波板糖掌聲。今次更是特別,八位成員主動尋覓話題與波板糖聊天,令他們不致尷尬無言,締造親切氣氛。八人身穿 IKEA 新推出的衛衣,摟著動物公仔,與波板糖閒話家常,或說笑,或玩 IQ 題,或分享日常所思所想,整個感覺,猶如將九龍灣 IKEA 變成一個家,八個少女彷彿等候著波板糖回家般。想起 Ahyo 說過「想成為支持波板糖的力量」、「得閒就黎睇下我哋」,活動份外有意思。

一位波板糖跟「牙妹」黃敏蕎分享,本來想在歌唱比賽唱 LT 的歌,卻因膽怯而卻步,「牙妹」鼓勵她若喜歡唱歌定要勇敢踏出第一步,致使那位波板糖充滿力量去實現夢想。又一名波板糖將自己對 LT 的感覺化成旋律,製成 demo,交到八人手上。更有小朋友隨父母前來,與八位姐姐來個親密接觸,簽碟會瞬間變成老少咸宜的親子活動。

簽碟會舉行前,「叱咤樂壇我最喜愛的組合」最後 5 強投票結果出爐,沒有 Lolly Talk 的名字,許多波板糖失望,更多是「擔心妹豬會唔開心」,「佢哋今年為我哋締造左咁多美好回憶,我哋都想令佢哋感動一次」。換轉其他歌手 / 組合,未必會在投票失利後仍願意與粉絲見面,但 LT 未有以成績為目標,只在乎支持者的感受,活動成功招攬不少新的波板糖,並有效為即將推出的演唱會 DVD 累積人氣及關注,LT 對粉絲的態度是一個關鍵。

在碟上簽名,前無古人,相信也後無來者,別開生面。原本奇怪的事,在波板糖和八人用心下,成就出獨一無二的回憶。有波板糖找來貌似黑膠唱片的碟給偶像簽名,寓意新碟大賣。也有將打 MeiYo 圖案印在碟上的。LT 八人則發揮創意,繪出各式各樣的圖案以作回禮,圖案並非預先準備,千篇一律,而是即興,人人不同。不追求公式化,富有人情味,這是 Lolly Talk 與別不同、深得波板糖喜愛的原因之一。

主辦方 IKEA 非常配合簽碟活動,為此推出期間限定雪糕,更讓波板糖在有冷氣的地方排隊,兼耐心回答所有詢問。Lolly Talk 經理人團隊在此應記一功。

或許 LT 八人既是偶像,也是其他歌手 / 組合的粉絲,身份重疊令她們明白粉絲在乎什麼、需要什麼,因而願意積極回應訴求,並作出不同的修正與調整。

最受歡迎從來不是由一場投票選舉決定,而是來自平日的深耕細作,每次真誠的互動交流。無論是粉絲的多元化,抑或有新波板糖被 LT 的親切打動,LT 受歡迎程度有增無減是顯然的。她們沒有認輸,反而盡自己努力爭取更多的支持和認同,這種正面的心態相當值得學習。

2024年12月7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07-12-2024, 新舊廣東、華語、日文歌合集)

1. 乙女新夢 – 新しい夢

2. 乙女新夢 – 平行幻想

3. 実谷なな – Megu Megu Fire Endless Night

4. 草蜢 – 半點心

5. 劉德華 – 如果你是我的傳說

6. 張學友 – 等你回來

7. JFYT – 沉人啟示

8. 周殷廷 – 阿修羅

9. 陳奕迅 – 浮誇

10. 糖兄妹 – 一個人咖啡

11. 中山美穗 + WANDS – 世界中の誰よりきっと(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愛你)

12. 雷深如 – 一人之下

13. 關心妍 – 我太強

14. 關心妍 – 你有心


2024年12月5日 星期四

談電影《破・地獄》之三

電影一大主軸是道生的成長。從將婚禮策劃思維帶入殯儀,未有考慮死者家屬的感受,撞了大板,到親自為屍體化妝、打點,行為轉變反映其投放在殯儀行業的心越來越多,對已逝者及其親屬也有相應的尊重。

最標誌性一幕是蓮姐 (金燕玲飾) 離世入棺,道生親手將蓮姐生前的老花眼鏡放入棺材。與在生者 (郭文玥) 休戚與共,照顧、體會其悲痛,道生的成長為他迎來與文叔和解的契機。

郭文是專業的喃嘸師傅,受幾十年工作經驗所限,他凡事必從已逝者的角度考慮,故甄小姐不願將兒子落葬,其極力反對,因此舉將令年小的孤魂無法輪迴,淪為遊魂野鬼,非常可憐。道生一意孤行,文叔無可奈何,但仍為小兒私下安排法事,足見他對逝者上心。

一如老派人的慣常作風,文叔異常念舊,藤椅一坐數十年不願扔掉,祖師爺遺訓絲毫不敢違逆。但過份重視以往,未免對未來構想造成障礙。事實上,他用自己親身經驗,指結髮妻伴自己五十年捨不得都要捨,要求甄小姐也應該和他一樣,好好接受兒子已逝,此已是將自己做人行事標準加諸他人,未有認真考慮當事人的感受。至於要長子郭志斌入行做喃嘸學破地獄,走自己的舊路,美其名是為兒子人生前途打算,實際是自己擺脫不了對舊日經驗的迷信。

慶幸是文叔願意聆聽、修正,當他在道生身上看到自己所沒有的優點,敢於破格創新,體貼在生者的感受,其逐漸對道生另眼相看,二人終成亦師亦友的關係。文叔教道生出心對待先人,道生讓文叔明白活人感受也很重要。

電影一大精妙處,是道生的成長、文叔的另眼相看是漸進的,看來全不突兀。由道生親自為屍體化妝,到盡心為蓮姐料理後事,再到破地獄進行時他為小女生 (死者家屬) 講解破地獄儀式源自佛教故事「目連救母」,文叔一一看在眼內,方成就改觀。

最關鍵當然要數宵夜時道生打開心扉,清楚向文叔坦白自己重金錢的因由,非因貪婪,實為生活迫人。懂唱南音尤其令二人有共同話題,可以溝通,道生願意接受父親傳下的南音唱腔,此乃對傳統的肯定,亦即對郭文價值觀的肯定。郭文見道生懂得欣賞傳統,加上之前種種觀察,遂願意與他一同宵夜,分享自己至愛的大紅袍茶葉。

二人成為忘年之交,往後文叔想嘗試穿西服,臨終前把長生店牌照及遺言交道生,甚至認道生為 partner,都是對道生倍添信任及肯定的表示。

郭文與女兒文玥 (衛詩雅飾) 有芥蒂,又被長子志斌 (朱栢康飾) 不體諒,某程度上,郭家的父子、父女關係是一大地獄,這個地獄的生成,又和文叔固守傳統及自己的人生經驗有關。三人都在受苦,卻無可擺脫。道生因受文叔信任而捲入其中,他於是成為破郭家地獄的不二人選。

2024年12月3日 星期二

黨錮之禍是「學問的毒害」所致?- 內藤湖南的看法與局限

日本京都學派史家內藤湖南曾對東漢黨錮之禍提出一獨特的解釋。他認為,黨禍是「學問的毒害」所致,此話從何說起?

據內藤剖析,兩漢士風因襲了自戰國以來的刺客游俠傳統,有講究義氣,尊重那些做事一幹到底、敢為他人不敢為之事的人的風尚。這種風尚,經漢武帝獨尊儒術,至新莽、東漢而廣泛普及。儘管如豫讓般的復仇已不復見,下級官吏對待郡太守,往往捨命而仕,再困難的事也盡力去做,以此彰顯忠義、名節。他們更為郡太守服喪三年,以感謝其知遇之恩 (這當然亦跟制度有關,當時有郡國長官察舉屬吏制度,地方官可自己任命掾史)。當時為父母守喪也不會守三年,此顯然過了火。

另外,兩漢士人又特別重視讓爵,即把爵位讓給兄弟,以此為高尚。不過,他們之所以讓,非出自真情實感,而是多少為了追求某種名譽。因當時舉薦、起用官吏時,會選用有名望的人,所以,士人都為了得到好名聲而竭盡全力,努力做別人不能做的事情。

尤其甚者,東漢社會流行年幼者服侍受尊敬的、有德的年長者,魏昭年少時以「經師易遇,人師難遭,願在左右,供給灑掃」服侍郭泰、荀爽甘心為名士李膺作侍者,皆為其中例子。復有特立獨行的「狂狷之人」,以及崇尚道德而不去當官的人備受尊重 (《後漢書》專設<獨行傳>和<逸民傳>),這一種特別的風氣下,致使東漢士人與宦官抗爭時,衝突異常地激烈,也造成異常嚴重的不良後果。

內藤指出,本來儒學強調修身齊家,再而治國平天下,凡單純為了回報朋友而輕視從父母那裡得來的身體,將會是極大的錯誤。又漢武帝崇儒,司馬遷等人一度不滿,覺得這會令人不再像從前那樣崇尚、遵守道德,大家都是為了做官而敷衍地實踐。豈知東漢中葉竟出現士人毀家紓難,在所不惜,哪怕遭遇禁錮 (終身不能做官),仍然堅持下去的情況,此與當初的意圖是有很大的落差。

終於,和帝以後,君主多夭折,無後嗣,母后臨朝而不識政務,援引外戚,導致外戚專權跋扈。皇帝長大,用身邊宦官剪滅外戚,宦官權大,黨羽遍佈州郡,作威作福,為害百姓,士人於是全力追究宦官惡行,加以壓制。內藤特別點出,「在後漢,由於學問的興盛,天子也從名門望族中挑選皇后」,換言之,外戚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士。在價值觀相近下,外戚和民間重名節的士人裡應外合,起來攻擊乃至打倒宦官,宦官基於既得利益及自身性命的保存,自然非反擊不可,而且每次反擊都必然激烈。

內藤提到張儉的案例。張儉因宦官侯覽作惡多端,彈劾侯覽及其母親,請誅侯覽。侯覽把心一橫,誣告張儉結黨,誹謗朝廷,企圖造反。張儉被迫逃亡,途中看見人家就前往投宿,所謂「望門投止」,每一家都願意冒族誅風險收留他,因欣賞其品格之高尚。張儉去後,收留他的卻被朝廷追究,前後有數十家被處死。內藤覺得,這些收留張儉的人都不對,都是中了學問的毒害,尤其是倫理學的毒害,焉有不顧自己一家的安危,為藏匿一個陌生人,而讓家人遭受滅頂之災?儒學發展至此,已變成一種毒害。

雖然當時也有人對這種過激現象不以為然,如與郭泰齊名的賈彪,曾批評被迫害的岑晊是自取其禍,閉門不予藏匿。整體而言,同情士人仍佔主流。只講名節,不知節制,卒之成為苦節,苦節的結局,就是鐘擺擺向另一邊,社會轉為推崇隨心所欲、重才不重德,魏武三詔令、清談玄學,都是對東漢學問毒害的反動。

內藤湖南的觀點,為黃仁宇所接受,在談黨禍時,黃氏提到:

事實上,號稱公正嚴明之名士,也置已獲赦免令的人犯於死刑;有些則懲罰對方,殺害其親屬與賓客。在這樣無視於法律的情況下,終於造成整個政體之瓦解。

錢穆對東漢士人比較同情,雖然東漢士人確實有「二重君主觀念」,視郡太守猶如君主,道德精神是狹隘的,其行為亦失於偏激,但

此等皆不畏強禦,耿耿忠直,以正氣大義與黑暗勢力相鬥爭,雖屢受摧挫,然士人勢力之逐步成長,實胥賴之,當時士大夫自有一段不可磨滅之精神,亦不可純由外面事態說之也。

如此理解黨禍,方貼近情理,做到對東漢士人同情地理解。

[主要參考資料]

1. 內藤湖南,<中國中古的文化>,收《中國史通論》。

2. 黃仁宇,《中國大歷史》。

3. 錢穆,《國史大綱》上冊。

2024年12月1日 星期日

讀《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北遊於農山」章

前言

姜贊洙<《孔子家語》研究>的摘要:

《孔子家語》,是屬於偽書。雖然四十四篇大部分記述了孔子與當時公卿大夫以及七十二弟子之間互相交談的語言,同時透過各種不同場面的敘述生動地描寫孔子的聖人形象,但是此書中往往出現先秦兩漢以及魏晉時期的諸子思想成分,因此歷來學者認定此書是偽書。不過,我們就根據資料的性質,也可以找出先秦兩漢思想的變遷過程……

馮友蘭亦認為,偽書也是史料,也能反映偽書成書時代人的思想。

本文以《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為切入點,先審視其與《論語》相出入的地方,再查找此章最早的根源,從而窺探儒學在兩漢時期的變動及其因由。

《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北遊於農山」章與《論語》不一致

《孔子家語・致思》:

孔子北遊於農山,子路、子貢、顏淵侍側。孔子四望,喟然而歎曰:「於思致斯,無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子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震於天,旍旗繽紛,下蟠於地;由當一隊而敵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執馘,唯由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勇哉!」子貢復進曰:「賜願使齊、楚,合戰於漭瀁之野,兩壘相望,塵埃相接,挺刃交兵;賜著縞衣白冠,陳說其閒,推論利害,釋國之患,唯賜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辯哉!」顏回退而不對。孔子曰:「回!來,汝奚獨無願乎?」顏回對曰:「文武之事,則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孔子曰:「雖然,各言爾志也,小子言之。」對曰:「回聞薰、蕕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也。回願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脩,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於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鬭之患,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夫子凜然而對曰:「美哉,德也!」子路抗手而問曰:「夫子何選焉?」孔子曰:「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

孔子要求弟子各言其志,《論語》也有相關記載,<先進>篇有「吾與點也」章: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

驟眼看來,《家語》只是《論語》的補充、增潤,所記亦非不可信。然而,仔細檢視兩篇遣詞用字,「孔子北遊於農山」章至少存有下列問題:

(1)「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 (你們每個人各談談自己的志向,我將從中做出選擇)」彷彿孔子是站到更高一層,用老師的身份去判別、揀擇學生志向,背後則預設老師較學生見多識廣,學生志向可以有不是,師生非處於一平等的關係 (即亦師亦友成不可能)。這和「吾與點也」章孔子積極鼓勵學生分享而自己未有表態要從中揀選,顯然有別,《論語》中孔子與眾弟子是亦師亦友。

(2)「唯我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這樣的事只有我能做到,你就讓其餘兩人跟著我吧!)」這句說話是在傲慢、自大的心態下才會發出,對同門師兄弟表示出一種不尊重。孔門教人「吾日三省吾身」、「過則勿憚改」、「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從不教人過份自信充當領頭人。一是汲汲於成為領袖的架勢,一是謙恭自省,此為一大分別。「吾與點也」章無「唯我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一類講法,較貼合孔門宗旨。

(3) 查《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顏回「少孔子三十歲」,子路「少孔子九歲」,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子路要子貢、顏回從他,尚可講得通。可是,子貢要子路跟從他,輩份上似乎不合理。

(4) 顏回以德行見稱,他怎會跟子貢、子路逞強比較,說「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 (仲由就沒有機會施展他的勇敢,端木賜也就沒有機會運用他的口才了)」?這不符合他一貫性格。況且,用輔助明主以禮義,從而息干戈,令子路、子貢之才無可用之地,此乃智力高明的展露,與顏回向來的形象不符。

(5)《論語・子張》有「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紂王的無道,並不像傳說的那麽厲害)」,為紂王說好話,「薰、蕕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也」,孔子是否如此截然二分,筆者有所保留。

「孔子北遊於農山」章與「吾與點也」章乃至《論語》的人物性格有出入,我們有理由相信其所記非全部地真,至少有一定程度的虛構滲雜其中。

對「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的根源的省察

劉向《說苑・指武》:

孔子北遊,東上農山,子路、子貢、顏淵從焉。孔子喟然歎曰:「登高望下,使人心悲,二三子者,各言爾志。丘將聽之。」子路曰:「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聞乎天,旌旗翩翻,下蟠於地。由且舉兵而擊之,必也攘地千里,獨由能耳。使夫二子為從焉!」孔子曰:「勇哉士乎!憤憤者乎!」子貢曰:「賜也,願齊楚合戰於莽洋之野,兩壘相當,旌旗相望,塵埃相接,接戰搆兵,賜願著縞衣白冠,陳說白刃之間,解兩國之患,獨賜能耳。使夫二子者為我從焉!」孔子曰:「辯哉士乎!僊僊者乎!」顏淵獨不言。孔子曰:「回!來!若獨何不願乎?」顏淵曰:「文武之事,二子已言之,回何敢與焉!」孔子曰:「若鄙,心不與焉,第言之!」顏淵曰:「回聞鮑魚蘭芷不同篋而藏,堯舜桀紂不同國而治,二子之言與回言異。回願得明王聖主而相之,使城郭不脩,溝池不越,鍛劍戟以為農器,使天下千歲無戰鬥之患,如此則由何憤憤而擊,賜又何僊僊而使乎?」孔子曰:「美哉,德乎!姚姚者乎!」子路舉手問曰:「願聞夫子之意。」孔子曰:「吾所願者,顏氏之計,吾願負衣冠而從顏氏子也。」

除了遣詞用字略有不同,基本內容與《孔子家語・致思》一致,《孔子家語》由三國時期王肅整理,較《說苑》後出,《說苑》為西漢後期書,《孔子家語・致思》「孔子北遊於農山」章不排除抄錄自《說苑・指武》。

另《韓詩外傳》卷七:

孔子遊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將啟汝。」子路曰:「由願奮長戟,盪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孔子曰:「勇士哉!」子貢曰:「兩國構難,壯士列陣,塵埃漲天,賜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糧,解兩國之難,用賜者存,不用賜者亡。」孔子曰:「辯士哉!」顏回不願,孔子曰:「回何不願?」顏淵曰:「二子已願,故不敢願。」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願,丘將啟汝。」顏淵曰:「願得小國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內相應,列國諸侯莫不從義嚮風,壯者趨而進,老者扶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蠻,莫不釋兵,輻輳乎四門,天下咸獲永寧,蝖飛蠕動,各樂其性,進賢使能,各任其事,於是君綏於上,臣和於下,垂拱無為,動作中道,從容得禮,言仁義者賞,言戰鬥者死,則由何進而救,賜何難之解。」孔子曰:「聖士哉!大人出,小子匿,聖者起,賢者伏。回與執政,則由賜焉施其能哉!」《詩》曰:「雨雪瀌瀌,見晛曰消。」

卷九:

孔子與子貢子路顏淵遊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曰:「二三子各言爾志,予將覽焉。由、爾何如?」對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擊鐘鼓者、上聞於天,下槊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為能。」孔子曰:「勇士哉!賜、爾何如?」對曰:「得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斗升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弟兄。」孔子曰:「辯士哉!回、爾何如?」對曰:「鮑魚不與蘭茞同笥而藏,桀紂不與堯舜同時而治。二子已言,回何言哉!」孔子曰:「回有鄙之心。」顏淵曰:「願得明王聖主為之相,使城郭不治,溝池不鑿,陰陽和調,家給人足,鑄庫兵以為農器。」孔子曰:「大士哉!由來區區汝何攻?賜來便便汝何使?願得之冠,為子宰焉。」

《漢書・儒林傳》:

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

韓嬰活躍於文景兩朝,較劉向更早,《說苑・指武》的文字,可能來自《韓詩外傳》卷七、卷九相關部份,加以綜合、揀擇而成。

徐復觀<一個歷史故事的形成及其演進 – 論孔子誅少正卯>追蹤「孔子誅少正卯」故事的源頭,發現:

現在就記錄得較詳細的四種文獻—荀子,尹文子,孔字家語,說苑……就詳細的紀錄看,則係依說苑 –> 尹文子 –> 荀子宥坐篇 –> 孔子家語的次序而演進的。

據此可知《說苑》與《孔子家語》的文字重疊並非「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特有,而是遍及兩書不同地方。

徐復觀<韓詩外傳的研究>(收《兩漢思想史》卷三):

I. 他在《外傳》中共引用《荀子》凡五十四次,其深受荀子影響,可無疑問。即《外傳》表達的形式,除繼承《春秋》以事明義的傳統外,更將所述之事與詩結合起來,而成為事與詩的結合,實即史與詩互相證成的特殊形式,亦由《荀子》發展而來。

II. 首先我們應注意到他大量徵引了《荀子》的材料,甚至其著書體裁,亦由《荀子》發展而來,即可了解他受荀子影響之深。《荀子》的第一篇是<勸學>,而學的骨幹是禮。所以在《詩傳》中也特別強調了學與禮。但這是與時代要求密切關連在一起的。

III. 韓嬰也和漢初其他思想家一樣,以儒家思想為主;卻在處世上,也受到道家的若干影響。

IV. 由此可以了解,《韓詩外傳》,乃韓嬰以前言往行的故事,發明《詩》的微言大義之書。

荀子言心,重其虛一而靜、大清明的一面,《荀子・解蔽》: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裡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

徐復觀亦言「荀子長於言禮,但對仁的體悟不深」,《韓詩外傳》受荀子影響,其偏重心的認知能力不難想像。故此,顏淵懂得止息兵爭令子路、子貢無展露才華的機會,有一定邏輯思辯力,卻於道德形象上有所虧損。

從「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的變化看兩漢儒學的墮落

為了審視從《韓詩外傳》到《說苑》、《孔子家語》「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的變化,今用表格列出箇中差異於下:

 《韓詩外傳》《說苑》《孔子家語》
孔子提問言其願,丘將啟汝 / 二三子各言爾志,予將覽焉二三子者,各言爾志。丘將聽之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
子路、子貢回應只有「惟由為能」、「用賜者存,不用賜者亡」有「獨由能耳。使夫二子為從焉」、「獨賜能耳。使夫二子者為我從焉」有「唯由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唯賜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

可以發現,與先秦距離較近、成書於西漢初年的《韓詩外傳》,較貼近《論語》的記載。孔子既未站到比弟子高一層,亦師亦友仍然保存,只是觀看弟子們的心願,予以相應的啟發。子路、子貢方面,僅表現出自信,而非傲慢自大,強迫他人跟從自己。

稱後的、成書於西漢末年的《說苑》,孔子聆聽、傾聽弟子志向,師生平等相待尚且保留。然而,從「惟」轉「獨」,加上「使夫二子為從焉」的插入,自信一轉而為自大,也有號令、領導同門的意欲。

最偏離《論語》所記是成書於三國時期的《孔子家語》,孔子高高在上去揀選,老師地位明顯比弟子高,亦代表一具權威的價值標準。自大、迫他人從己依舊,這些都不是《論語》中孔門弟子的精神面貌。

同一篇章,同一則故事,竟有如斯有趣的轉變,竊以為跟漢武帝獨尊儒術有關。《漢書・儒林傳》: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寖盛,支葉藩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

由於儒經傳授的權威在官學系統,弟子員必須完全接受博士所授,不能另有新見解,致使博士地位高於弟子員,且為價值標準的代表。石渠閣、白虎觀會議後,博士官內部漸有共識,以今文經學為基礎,初步實現經學統一,解決了對儒家經典版本、內容的爭議。定於一尊的結果,是孔子這位儒家的開山祖師,以漢代經師的面目,出現於不同漢儒所編著的書籍中,失去了原來的親切。

又弟子員不是純粹的志同道合,背後更藏有利益較勁,目的是出仕為官,此番競爭及欲勝過同學的心境,投射到孔門弟子上,遂有子路、子貢爭言「使二子者從我焉」。其實,孔門弟子崇尚仁愛,怎會汲汲於在老師面前爭取好感和表現?由此也見儒學發展到漢代已然變質。

阮藉是三國時期人,初篤信儒家,後轉入道家。他撰<大人先生傳>,提到:

或遺大人先生書,曰:「天下之貴,莫貴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頌周、孔之遺訓,嘆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為禮是克。手執珪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少稱鄉閭,長聞邦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挾金玉,垂文組,享尊位,取茅土。揚聲名於後世,齊功德於往古……

原來東漢末年儒生們都想自己的言行成為他人乃至後世的準則,追求外界讚譽,爭取升官發財 (即形式主義、功利自私)。從《韓詩外傳》到《說苑》、《孔子家語》「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的細微轉變,恰好可以窺探兩漢時期儒學的墮落。

總結

《孔子家語》不適合作為一部研究孔子及孔門弟子言行的典籍,卻是研究兩漢儒學一重要資料。引用《家語》未必錯,只要點出其跟《論語》的差別,此仍是對思想史研究有助益。

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指出《孔子家語》為王肅偽作,筆者對這說法有保留,覺得論調未免過激。實情是,以「孔子北遊於農山」章為例,此分明抄自《韓詩外傳》和《說苑》,怎能說是王肅一人杜撰?綜合前人文字,加以增刪,或許更貼近成書真相。

儒門師生關係本是亦師亦友,同門師兄弟間亦不存較量競爭之心,自漢武帝用政治力量獨尊儒術後,五經博士成為高高在上的絕對權威,弟子間亦為利祿謀,各自計算博取好表現,最珍貴的仁義反而淡薄了。名曰儒家,實為法家 (法家講究工具理性的運用,教人如何在優勝劣敗的賽場取勝,亦崇尚權威),《孔子家語》「孔子北遊於農山」章所記正好是兩漢「陽儒陰法」的最佳寫照。

2024年11月30日 星期六

及時行樂 (30-11-2024, 新舊廣東歌)

1. 乙女新夢 – 不破不立

2. Lolly Talk – 三分甜

3. 謝霆鋒 + 王嘉爾 – 塑造

4. JFYT – 沉人啟示

5. 雷深如 J. Arie – 當兵的自我修養

6. MastaMic + Soul Jase – Backseat Love

7. 鄧麗欣 – 我本人

8. 區文詩 – 盲婚論嫁

9. 汪明荃 – 用愛將心偷

10. 林家謙 – 普渡眾生

11. 葉蒨文 – 焚心以火

12. 王菲 – 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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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28日 星期四

朱子學如何成就理學至考證學的轉折 – 以崔述作為切入點

前言

近人每從「滿族君主壓迫」、「心學反動」解釋考證學的出現,其實,朱子學者對朱子學的鑽研探究,繼而生起「為知識而知識」的求真態度 (即智識主義的讀書態度),亦催生考證學。

朱子學理與清代考證學的關係,黃克武引述陸寶千的觀點:

陸氏並更進一步從程朱陸王哲學上的差異認為陸王主張心理為一,故不以讀書為必然;程朱以心、理析為二,心以經書為對象,故程朱理學蘊含有從經書體認義理的精神,而正音讀、通訓詁是了解經書的第一步。所以陸氏認為「考據為程朱理學中所必蘊之物」……(<清代考證學的淵源 – 民初以來研究成果之評介>)

不過,考證學雖為朱子義理的邏輯地發展,朱子「格物」仍和考證學有根本分歧,陳寒鳴<崔述與清代疑古儒學>:

朱熹理學也從知識論角度講「格物致知」,但其目的並不在知識意義上,而首先在於道德意義上,故其真正所重者乃是「格物窮理」,即以「格物」為手段而以「窮理」為目的,因此,在他們看來,自我修養顯然較之考辨史事更為重要。

從朱子到崔述,中間一大轉折是羅欽順「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顧炎武繼之,倡「經學即理學」。閻若璩更以古文尚書之偽否定「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質疑宋儒心性學說。到了崔述,他的「學術重點是以《五經》為中心的古史考證」,「致力於疑古、辨偽、考證之學」(引語見陳寒鳴<崔述與清代疑古儒學>),這是在顧、閻的途轍上更進一步。

本文嘗試從朱子學發展的角度,追蹤清代考證學之所以開出的其中一個面向。

全文分四部份。首先用宏觀的角度鳥瞰朱子學與漢學家 (又稱乾嘉學者) 及其先驅的淵源。其次從微觀案例審視崔述如何從一名朱子學者轉成以考證成家。其三辯證崔述足以作為清代考證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以釋邵東方等人的質疑。最後是總結。

朱子學與漢學家及其先驅的淵源

余英時剖析明代理學轉入清代考證學的過程,提到羅欽順的名字。他認為,羅欽順「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等於把陽明心學、程朱理學的義理爭拗拉到文本上去求個解決 (《論戴震與章學誠:清代中期學術思想史研究》)。換言之,通過仔細閱讀相關文本,義理上的分歧乃至衝突當可獲得適切處理。容肇祖稱羅欽順為「朱學後勁」(《明代思想史》),羅學宗朱子可想而知,據此,朱子學似乎和清代考證學有著某種關係。

顧炎武是清代考證學的先驅人物,《日知錄》更是其考證多年的成果結集。他受哪人思想影響最深?朱子。江藩說:「亭林乃文清之裔,辨陸王之非,以朱子為宗」(《漢學師承記》卷八)《下學指南》序:「故取慈谿《黃氏日鈔》所摘謝氏、張氏、陸氏之言,以別其源流,而衷諸朱子之說……有能繇朱子之言,以達夫聖人下學之旨,則此一編者,其碩果之猶存也」。正因為以朱子為宗,他才能和閻若璩相交,閻也是以朱子學者自居。

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被漢學家奉為經典,此書收有閻詠 (閻若璩之子) 一序文:

家大人徵君先生著《尚書古文疏證》若干卷,愛之者爭相繕寫以為得,未曾有而怪且非之者亦復不少。徵君意不自安,曰:「吾為此書,不過從朱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耳,初何敢顯背紫陽,以蹈大不韙之罪?」因命詠取《語類》四十七條、《大全集》六條,彙次成編,名《朱子古文書疑》,就京師刻以行世。告詠曰:「……余則謂,朱子者,孔子後取信一人而已。今取朱子之所疑告天下,天下人聞之,自不必盡篤其信,所謂有所疑然後出吾《疏證》以相示,庶其有悟乎!」詠歎其循循善誘,不驟以彊人,故亦不敢旁溢一語,即錄以為序……

按閻詠憶述,閻若璩撰《古文尚書疏證》,旨在為朱子意見引伸發揮,非敢於挑戰甚至顛覆朱子。《古文尚書疏證》卷二復有以下一條:

余曰:似是而非者,孔子之所惡也;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朱子之所惡也。余之惡夫偽古文也,亦猶孔子、朱子之誌也。

立志繼承朱子,這與後來惠棟全面否定宋明理學大相逕庭。王世光<程朱理學道統論的終結>分析閻若璩的心態:

閻若璩本是程朱信徒,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工作對程朱理學道統論所造成的致命打擊,但在求真精神與人生信仰之間,他選擇了前者……閻若璩在考據上雖然是朱熹《尚書》辨偽研究的繼承者,但在義理上卻是程朱理學的叛逆者。

閻若璩學宗朱子,此乃無容置疑。問題是,在跟隨朱子步伐的過程中,閻氏發現朱子若干說法值得商榷,甚至存有漏洞、不足。他最後選擇求真,用余英時的講法,是「為知識而知識」,智識主義的治學態度凌駕信仰,成就考證辨偽之學,發端卻是來自對朱子學的傳承與弘揚。

惠棟公開打出漢學旗幟,對抗「宋學」,但惠士奇 (惠棟父親) 手書紅豆山房楹帖有「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惠氏是否完全排斥程朱學說,值得疑問。至於戴震,其師江永的學問不出朱子之學的規矩,《禮書綱目》是以朱子《儀禮經傳通解》為主增訂而成,遠承朱子「格物」遺教,意欲完成朱子未竟之志。章學誠《文史通義》<書朱陸篇後>:「戴君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故戒人以鑿空言理,其說深探本原,不可易矣……戴君筆於書者,其於朱子有所異同,措辭與顧氏寧人、閻氏百詩相似,未敢有所譏刺,固承朱學之家法也。其異於顧、閻諸君,則於朱子間有微辭,亦未敢公然顯非之也」。戴震與朱子學有甚深的淵源,相當清楚。

崔述的案例 – 對朱子學的揚棄與突破

清乾隆朝有一學者崔述 (號東壁),他是朱子學者,卻以考證成名。《清史稿・儒林傳三》:

崔述,字武承,大名人。乾隆二十七年舉人……著書三十餘種,而考信錄一書,尤生平心力所專注……述之為學,考據詳明如漢儒,而未嘗墨守舊說而不求其心之安;辨析精微如宋儒,而未嘗空談虛理而不核乎事之實。

值得注意是他兼漢儒、宋儒之長,既擅考據,亦精於義理,通過其文字,我們或可更進一步了解朱子學如何轉開出考證學。

崔述父親崔元森,平生最服膺陸隴其,以朱子之學為正宗。胡適<科學的古史家崔述>:

崔元森的學派的性質,是很值得注意的。他屬於朱熹的一派,而不滿意於王守仁的良知說。他主張,學問不是從良知來的,是從「致知力行,博文約禮」進來的……他信服的人倒是那南方代表朱學的陸隴其。他是宋學中的朱學……

他希望兒子能夠述繼其志,故以「述」為其名。《考信錄》自序:

《考信錄》何以有《提要》也?所以自明作《考信錄》之故也。薛敬軒先生云:「自考亭以還,斯道已大明,無煩著作,直須躬行耳。」此不過因世之學者心無實得,而但剿襲先儒道學陳言以為明道,以炫世而取名,故為是言以警之耳。朱子以後,豈無一二可言者乎!……況自近世以來,才俊之士喜尚新奇,多據前人注疏,強詞奪理以駁朱子,是朱子亦尚有待後人之羽翼者。苟有所見,豈容默而不言。故先之以《提要》,以見茹之而不能茹者,良有所不得已,閱者當有以諒其苦心也。

好一句「朱子亦尚有待後人之羽翼者」,充分表現出崔述忠於朱子、急欲替朱子引伸發揮的基本立場。

不過,站在捍衛朱子的陣地,崔述並非一心只願做搖旗吶喊者,他是有極強烈的懷疑、批判精神。這令他有類似閻若璩的體會。《考信錄》有以下文字:

朱子宗孔、孟之道,闢異端之說,而乃以道家之言為聖人傳心之要旨,無怪乎明季講學者之盡入於禪也!

余從朱子之意,不敢盡從朱子之言,故於文王、太姒之事惟採《大雅》明白可據之文,而《周南》前五篇不錄焉。

朱子篤信《禮經》為周公所作,乃曲解孔子之言,謂「禮,必待君辭而後升成拜;今不待辭而拜於上,故謂之『泰』」不知升成拜者,果拜下邪?抑拜上邪?不辭而拜於上,與辭而後成拜於上,均之為拜上也,豈得謂之拜下!孔子曰:「拜下,禮也。」朱子則曰:「拜上,禮也。」吾寧從孔子而悖朱子,不敢從朱子而悖孔子也。

批評朱子學問雜有道家學說引人為禪、不盡從朱子之言而遙追孔子,凡此種種,皆見崔述並非盲目的朱子擁躉,其每採納一說,必經自己深刻的檢視與反思。換言之,他是將認知理性凌駕於信仰之上。

他最不同意朱子,當數將《大學》、《中庸》與《論語》、《孟子》並列,置之於《詩》、《書》、《春秋》等「五經」之上。

朱子之學最為精純,乃亦以《大學》、《中庸》躋於《論》、《孟》,號為《四書》。其後學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詩》、《書》、《春秋》諸經之上。然則君子之於著述,其亦不可不慎也夫!

按照崔述研究所得,《中庸》非為子思所作,只是「戰國儒者採輯前人之言以成」。

原其所以如是信者,無他,以《中庸》為子思所作而此章為孔子之言;至朱子列《中庸》於《四書》,遂愈莫敢有議者。不知此章斷非孔子之言,而《中庸》亦不出子思之手,乃戰國之儒者採輯前人之言以成;此書「獲上」一節採諸《孟子》,實顯然可見者……是以《中庸》之言,高者不減《尚書》、《論語》,而間亦有剌謬於經傳者。

至於《大學》,更是後人對曾子「忠恕」的闡發,不能越出《論語》範圍。

世多以《大學》為曾子所作……《大學》之文繁而盡,又多排語,計其時當在戰國,非孔子、曾子之言也。然其傳則必出於曾子。何以知之?《論語》: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今《大學》所言皆忠恕之事。「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忠也。「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恕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忠也。「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以其不忠也。「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恕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戒其不恕也。忠恕二言,大學之道盡矣。蓋曾子得之於孔子,而後人又衍之為《大學》者也。

將二者與《論》《孟》合成「四書」,取代「五經」地位,這是儒學忽略實際事功,乃至陷入「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顏元語) 困局的主因。

自《大學篇》始推之於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然要仍以修身為本。逮宋以後,諸儒始多求之心性,詳於談理而略於論事,雖系探本窮源之意,然亦開後世棄實徵虛之門。及陸、王之學興,並所謂知者亦歸之渺茫空虛之際,而正心誠意遂轉而為明心見性之學矣。

要讓儒學健康發展,宜多提可考證的「聖賢之事」,少談難窺見的「聖人之道」,盡下學之功,付出心力於古帝王聖賢之事,分別其是非真偽,而非好談名理。

余竊謂聖人之道大而難窺,聖賢之事則顯而易見,與其求所難窺,不若考所易見。子貢曰:「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述賦性愚純,不敢言上達之事,惟期盡下學之功,故於古帝王聖賢之事,嘗殫精力以分別其是非真偽,而從無一言及於心性者。固自知其不賢,甘為識小之人,亦有鑒於魏、晉之談名理而尚《老》、《莊》,卒至有陸沉之禍也。

可以發現,崔述是從鑒別文獻真偽的角度,根本地推倒宋明儒奉為聖經的《大學》、《中庸》,繼而止息「陸王心學—程朱理學」、「理學—事功學派」的義理分歧。此乃羅欽順「學必取證於經書」原則的實際應用。

崔述又說:

嗟夫,《中庸》之文採之《孟子》,《家語》之文採之《中庸》,少究心於文義,顯然而易見也,乃世之學者反以為《孟子》襲《中庸》,《中庸》襲《家語》,顛之倒之,豈不以其名哉!

從文字的意義考出《中庸》抄襲《孟子》。

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通過質疑古文尚書的真偽,推翻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絕對無誤。崔述對人心、道心的二分亦不以為然,他說:

余按:人之心一而已矣,若道則安得有心!道也者,日用當行之路也:今以人心為道心已不可,況謂人心之外別有一道心乎!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謂心有操舍思不思則可,謂有兩心則不可也。聖賢之教曰:「存心」,曰「盡心」,曰:「仁,人心也」,所存所盡皆此一心而已,未有以人心為不美而於此外別求一心者也。惟莊子、佛氏乃以心為己累,而謂去之忘之然後可至於道。然則蔑視人心而別立一道心之名者,乃異端之說而必非聖賢之教也明矣。

當代英美分析哲學講究遣詞用字的適切性。崔述以為「道」的字義不能與「心」結合,不能另創新詞曰「道心」,此完全是利用名辭分析的方法解消「道心」,「道心」既不成立,恢復道心諸種工夫爭論自可休止。宋明儒的分歧,要麼來自心性論,要麼來自工夫論,崔述用「霹靂手段」將之一掃而空,「霹靂手段」即文獻真偽的考辨,以及對名詞的解析。

有了更上一層的視野,崔述不覺陸象山、王陽明傳播異端邪說可恥,反而認為偽撰經傳為禍更甚。

然吾謂象山、陽明不過其自為說之偏,而聖人之經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見決事,然於朝廷無加損也。若偽撰經傳,則聖人之言行悉為所誣而不能白,譬如權臣擅政,假天子之命以呼召四方,天下之人為所潛移默轉而不之覺,其所關於宗社之安危者非小事也。

猶記得閻若璩「似是而非者,孔子之所惡也。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朱子之所惡也。余之惡夫偽古文也,亦猶孔子、朱子之志也」(《古文尚書疏證》卷二),偽撰經傳問題更大,是因為其把判別正邪言說的標準搞亂了。邪說不可怕,難以分別邪說而生出壞影響才最可怕。這裡閻若璩和崔述是一致的。

對於惠棟等人力反宋儒 (包括朱子) 而以漢儒為圭臬,崔述的看法是:

戰國之時,邪說並作,寓言實多,漢儒誤信而誤載之,固也。亦有前人所言本系實事,而遞傳遞久以致誤者……嗟夫,昌黎,大儒也,自漢以來學未有過於昌黎者,而子美號為詩史,說者謂其無一字無來歷,然其言皆不可指實如是,然則漢、晉諸儒之所傳者其遂可以盡信乎哉!乃世之學者多據為定案,惟宋朱子間糾駁其一二,而人且曰:「漢世近古,漢儒之言必非無據而云然者」。然則韓、杜之詩豈皆無據而云然乎!嗟夫,古之國史既無存於世者,但據傳記之文而遂以為固然,古人之受誣者尚可勝道哉!故余為《考信錄》,於漢、晉諸儒之說,必為考其原本,辨其是非;非敢詆言其先儒,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

扼要言之,漢儒說法也有隨時代久遠而誤信、誤載的地方,不能盡信。唐宋儒者的心得亦有其根據,不能一筆抹殺。崔述的心態其實是一個客觀理性的學者應有之表現,漢學家逢宋學必反,反而陷於主觀偏見而不自知。

漢儒既不可盡信,恃漢儒攻擊朱子自然值得商榷,崔述說:

然則朱子雖採舊說,初未嘗執一成之見矣。今世之士,矜奇者多尊漢儒而攻朱子,而不知朱子之誤沿于漢人者正不少也。拘謹者則又尊朱大過,動曰「朱子安得有誤!」而不知朱子未嘗自以為必無誤也。即朱子所自為說,亦間有一二誤者……蓋人之精神心思止有此數,朱子仕為朝官,又教授諸弟子,固已罕有暇日,而所著書又不下數百餘卷,則其沿前人之誤而未及正者,勢也;一時偶未詳考而致誤者,亦勢也。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惟其不執一成之見,乃朱子所以過人之處。學者不得因一二說之未當而輕議朱子,亦不必為朱子諱其誤也。

在崔述看來,朱子可貴之處,不在其學術觀點,而在其不拘執於自己的一孔之見、不認自己看法必然無誤,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朱子懷有開放、願意修正錯誤的心靈。

「學而優則仕」下,學者普遍身兼朝廷官員,工餘時間讀書,理解出錯在所難免,只要懂得反省、修正,問題是不大的。況且,朱子不少錯誤理解沿襲漢人成說,彼焉能以漢儒盡是而朱子皆非?至於謂朱子必然無誤,此未免流於盲信,亦與朱子自身所言不合,故為崔述所不取。

總括而言,崔述雖以朱子學者自居,其卻在深入鑽研朱子學說的過程中,發現朱子也有不是。有別於漢學家轉奉服虔、鄭玄所言為聖經,崔述傾向用 (1) 鑒別文獻真偽 (2) 對名詞、文義進行解析,為朱子學說去蕪存菁。他因此未有成為盲目的朱子信徒,也對漢學家諸種說法不敢苟同,只首肯朱子的開放心靈與懷疑精神。

從羅欽順「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到顧炎武「經學即理學」、閻若璩「輕議先儒 (指宋明儒) 其罪小,曲循先儒使聖賢之旨 (經書義理) 不明於天下後世其罪大,愚固居罪之小者已」,至崔述尊五經多於四書,隱然有一發展脈絡。甚至戴震「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之理義明」(<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也可包含在此一脈絡中。用細究經書文本去處理義理爭拗,竊以為是朱學折入考證學一大因由。

崔述可以作為清代考證學的代表

余英時在<清代思想史的一個新解釋>指出,閻若璩質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乃至古文尚書的真偽,旨在有意識地借辨偽來推翻陸、王心學的經典根據,以為程、朱張目。換言之,當時的文獻考證工作是直接為義理思想服務的,也可以說理學爭論蔓延到文獻研究方面來。

儘管張政喆對余氏說法不以為然 (見<再辨閻若璩、毛奇齡《古文尚書》對壘的學術動機 – 兼論《尚書古文疏證》、《古文尚書冤詞》的學術史意義>),他卻提到:

在閻氏認為,程朱理學並不一定是聖賢之旨,聖賢之旨也不應該被等同於程朱理學,他作《尚書古文疏證》也不算是得罪聖經,而是為了更準確的瞭解聖賢之旨。這其實與顧亭林之「經學即理學」有異曲同工之妙,而與乾嘉諸儒力倡的訓詁考證明而後義理明的學術旨趣也頗多契合。而錢穆於此也言閻若璩是「僅欲以漢儒之博物考古之功,與宋儒儒之理精義明者相闡證」,可見閻氏實際也早已脫離宋代理學之藩籬,而欲置經學於理學之前,開乾嘉之學風,這也就是閻氏作《尚書古文疏證》的學術動機,無關程朱、陸王之間的義理之爭,而是閻氏學術路向的必經之途。

崔述不是說「吾寧從孔子而悖朱子,不敢從朱子而悖孔子也」嗎?不是說「聖人之道,在《六經》而已矣……《六經》以外,別無所謂道也」、「然吾謂象山、陽明不過其自為說之偏,而聖人之經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見決事,然於朝廷無加損也」嗎?將經學置於理學前,「僅欲以漢儒之博物考古之功,與宋儒儒之理精義明者相闡證」,崔述亦為之 (見《清史稿》「考據詳明如漢儒」、「辨析精微如宋儒」),據此,謂崔述與閻若璩治學立場一致,未嘗不可。

閻若璩本是程朱信徒,卻在求真精神與人生信仰之間,選擇了前者。他辯解道:「或謂輕議先儒。愚曰:輕議先儒其罪小,曲循先儒使聖賢之旨不明於天下後世其罪大,愚固居罪之小者已。」(<潛邱札記序>) 這完全和崔述的心路歷程如出一轍。

當代西方學者在研究清代學術史時,稱崔述為研究清代考據學之典型人物 (an ideal candidate),是有一定道理的。

邵東方<論崔述的考據學與清代漢學之關係>引顧頡剛的話:

以他那時的學術風氣,漢學正披靡一世,他的工作既致力於考證,原當投在漢學的旗幟下,然而他也決不成一漢學家。

他又說:

在清代漢學家的考據中,存在著「唯漢是真」的傾向……崔述對清代漢學家篤信漢代經典注釋頗有異議……崔述不滿他們過分迷信漢儒之說……

崔述因不相信漢人之說,而主張直接返回《六經》原典以探求聖人之意。在通過何種途徑理解《五經》的問題上,崔述與漢學家存在著認識上的分歧。胡適曾指出漢學家與崔述治經方法的異同:「漢學運動走的路是間接的,崔述是直接的;漢學運動相假道於漢儒以至六經,而崔述要推翻秦、漢百家言以直接回到六經」。胡適的看法大致點出了崔述治經的特點。

儘管崔述和漢學家的考據學都是承儒家知識傳統 (即注重知識的經典考證),特別是朱熹「道問學」的傳統而來的,而且雙方都排斥宋儒的性命義理之學,但是我們不能因此而認為他們在治經史的方法上必然相同。他們在考證方法上的一個不同之處是,崔述多以演繹法推斷上古史實和辨別偽書 (當然他有時也兼用歸納法,同時還運用類比法推理);對照之下,漢學家在考據中運用形式邏輯時,偏重於歸納法。

崔述在考證學與清代漢學家另一個相左之處在於,他在考據中較少借重文字音韻的手段來解釋經書;漢學家則主張「讀書先識字」,他們從文字音韻入手確定經書的涵義。

再從疑古方面來說,清代漢學家大多株守漢儒之說……可是崔述卻指出這種說法出於緯書,其內容非但沒有歷史根據,並且荒誕不經。

質疑崔述是否足以代表清代考證學。

撇開與崔述治學立場相同的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對漢學家影響深遠不論,單就邵氏所提,全都集中在細節,如治學方法上的差異、懷疑精神更加徹底,卻忽略了崔述與漢學家在基本前提、大方向上相同,即彼此都同意必須「由考據而通義理」。崔述果真不能代表清代考證學?不見得。

又崔述對《中庸》、《大學》與《論語》、《孟子》並列予以否定,這是清代考證學者一鮮明特徵,王汎森<清初思想史中形上玄遠之學的沒落>談到姚際恆時說:

姚氏疑偽作品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疑《大學》與《中庸》,而其理由皆與反對形上玄虛之理有關。

姚氏對《大學》「格物」二字的苛評,則是攻擊宋明理學傳統中最核心的思想。

姚際恆除了攻擊《大學》之外,在《禮記通論》中還批評《中庸》近於二氏之學,是「偽《中庸》」……姚氏列許多證據證明歷史上提倡《中庸》之學的多近於禪學……大抵姚氏處處用「偽《中庸》」三字,是因為他認為《中庸》的意旨過於高遠,非實用實事,且不切日用,若依《中庸》行去,則學為聖人是一件非常困難之事。

姚氏認為在《四書》中,《論》、《孟》與《學》、《庸》的宗旨其實是相對抗的。自宋以後《學》、《庸》日盛,而《論》、《孟》日微,「宜乎偽道學日益多,而真聖賢之徒日益少也」,並認為《學》、《庸》與《論》、《孟》之升降是「古今世道升降一大關鍵」。姚氏認為《學》、《庸》張而《論》、《孟》絀,也就代表實事實行日用平常之道的衰退,而玄遠高虛之說的躍升。

王氏甚至認為

《大學》、《中庸》這兩部六百年中最有力量的經典不約而同地被判為非聖人之書,代表著心學在清理了宋學之後,最後連整個宋明理學的根據地——《四書》中最重要的兩部書也動搖了。理學在退潮,所以過去唯我獨尊的《四書》,現在轉而成了怨府。《四書》作為一個整體而言,其地位明顯地衰落了,它標幟著六百年學術傳統的崩潰。此外,由《四書》中心主義到《五經》中心主義的過渡,標幟著人們由以《四書》來決定《五經》的詮釋傳統解放出來,也標幟著人們由專重修身的傳統中解放出來。

據此,崔述怎會不是清代考證學者的一分子?

還有,崔述首肯人心、道心二分的破除 (同於閻若璩),強調「考所易見」、「不敢言上達之事,惟期盡下學之功」的經驗性的事理考察,皆見他和清代考證學者的治學態度相契。

總結

朱子教人讀書,本來就極富批判、懷疑精神,他曾說:

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裡方式長進。

大凡看文字要急迫不得。有疑處,且漸漸思量。若一下便要理會得,也無此理。

若有疑處,須是參諸家解熟看。

學者讀書,須是於無味處當致思焉。至於群疑並興,寢食俱廢,乃能驟進。(張洪、齊躄同編《朱子讀書法》)

閻若璩、崔述從研讀朱子發展出「為知識而知識」的求知態度,不盲目為朱子吶喊助威,此正是朱子學理應有之義,為朱子學合符邏輯的發展。

因重懷疑與批判,崔述不如惠棟一派墨守漢儒,唯漢是好。細緻言之,他和漢學家的分別在於:

漢學家注重的是訓詁、校勘、辨偽、版本、輯佚、目錄之學,訓詁 (包括文字學和音韻學) 則是其最主要的部分……儘管漢學家們以注重客觀、講求實際相標榜,但實際上謹守漢儒家法,門戶觀念甚強。他們大多認為「不宗漢學,皆非篤信之士」,甚至信古崇漢到盲從的地步,說什麼「漢法疑經,則治以非聖無法之罪」。在他們看來,漢學以外的一切學問都是偽學……崔述對這種學風很不以為然……崔述即對宋儒的義理心性空談不滿,也不信從漢儒的經說……他不是依靠文字訓詁來進行考證,而是採取以經書與其他古籍互證的方法來印證古史的正誤……換言之,崔述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古史考證上……(陳寒鳴<崔述與清代疑古儒學>)

然而,在「由考據而通義理」的大方向上,彼此是一致的。崔述不屬於漢學家,卻是清代考證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梁偉基<荻生徂徠:一位徹底顛覆朱子學的思想家>提到,日本思想家荻生徂徠一度尊奉朱子學,中年以後思想卻出現極大轉變,提倡古文辭學:

他將孔子 (公元前 551 – 前 479) 所說的「道」解讀為「先王之道」,這是由七位聖人所締造出來的,他們分別是堯帝、舜帝、夏禹、商湯、周文王姬昌、周武王姬發以及周公姬旦。在這樣的理解下,他認為從堯、舜以至夏、商、周三代是中國最理想的社會狀態。他這種說法無疑否定了宋代理學家提出的「道」與天地共存的概念,讓人認識到自然界與人類社會存在着兩套不同的運行規律。

「先王之道」只是一個總綱領,應該如何實踐這個總綱領?他認為關鍵在於「物」,所指的就是禮、樂、刑、政。但是,更重要的是為政者個人的道德修養水平。為政者要如何提升個人的道德修養?他認為不二法門是好好研習《六經》,所指的就是《詩》、《書》、《禮》、《易》、《樂》及《春秋》,因為這六部儒家經典包含很多有關「先王之道」的內容。他認為要正確理解《六經》的微言大義,必須返本歸宗,就是要徹底揚棄宋代理學家對《六經》的理解和闡述,因為他們並不懂得古文辭義,只是用當時辭義去解釋《六經》,結果往往是牽強附會,甚至產生出不符合「先王之道」的性理之學。這便解釋了他提倡古文辭的原因,因為只有使用古文辭才能夠真正地理解《六經》中的「先王之道」。

他認為「先王之道」是以「物」而非「理」為根基,因為「理」存在於自然界萬物中,它不過是人們的主觀判斷,不同的人可以有各自不同的判斷標準及不同的世界觀,所以「理」既沒有任何準則,亦沒有辦法可以窮盡。他進而認為,宋代理學家提出的「天理」與「人慾」的說法是不成立的。他甚至反其道而行,批判宋代理學家提出的人通過後天學習可以改變其氣質的說法,認為人的氣質是先天的,根本不可能通過後天去改變。由此,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就是人通過學習可以成為「仁人」,卻絕不可能成為「聖人」。

值得注意是將《六經》凌駕宋儒諸說,以及對「人心 (人欲) — 道心 (天理)」區分的否定。據此可知朱子學的發展,無論在中國也好,日本也好,都存在著某種共性,即由抽象的義理思辯折入具體的經書考證及研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