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4日 星期四
民主為何物
錢穆對《紅樓夢》的評價及其背後的文學觀
對《紅樓夢》不太能欣賞
錢穆對《紅樓夢》的評價,見《中國文學論叢》:
《紅樓夢》僅描寫當時滿洲人家庭之腐敗墮落,有感慨,無寄託。然作者心胸已狹,即就當時滿洲人家庭之由盛轉衰,一葉知秋,驚心動魄。雪芹乃滿洲人,不問中國事尤可,乃並此亦不關心,而惟兒女私情亭榭興落,存胸懷間。結果黛玉既死,寶玉出家為僧結局。斯則作者之學養,亦即此可見。跡其晚年生活,窮愁潦倒,其所得於中國傳統之文學陶冶者,亦僅依稀為一名士才人而止耳。
此以曹雪芹只記「滿洲人家庭之腐敗墮落,有感慨,無寄託」為「心胸已狹」。復以他著重「兒女私情亭榭興落」為欠學養,未盡受中國傳統文學陶冶。換言之,優秀的中國文學作品,應該是感慨之餘有寄託,非全談「兒女私情亭榭興落」。
近代國人又好《紅樓夢》,以為近似西方文學中之悲劇。然賈家闔府,以僅有大門前一對石獅子尚留得乾淨,斯其為悲劇,亦僅一種下乘之悲劇而已。下乘悲劇,何處難覓。而且大觀園中,亦僅有男女之戀,非有夫婦之愛。瀟湘館中之林黛玉,又何能與寒窯中之王寶釧,以及韓玉娘,薛三娘諸人相比。賈寶玉出家為僧,亦終是一俗套,較之楊四郎雖同為俗人,然在楊四郎尚有其內心掙紮之一番甚深悲情,不脫俗,而見為超俗。賈寶玉則貌為超俗,而終未見其有脫俗之表現。衡量一國之文學,亦當於其文化傳統深處加以衡量。又豈作皮相之比擬,必學東施效顰,乃能定其美醜高下乎。
王寶釧,唐懿宗時期朝中丞相王允的三女兒,不顧父親之言,下嫁貧困的薛平貴為妻。和父親三擊掌斷絕關係趕出家門,後因薛平貴隨隊伍隨軍出征平定西涼,王寶釧獨自一人在寒窯中苦度十八年。
韓玉娘是北宋女子,為金人擄去為奴。其主將其配予同亦擄來之宋人程生為妻。新婚之夜,玉娘責程生以大義,不該在此苟活,當逃回故國,為國效力。程生雖有此心,但恐玉娘為金人遣來試探者,乃反以告之主家。而主家因而大怒,即將玉娘轉賣他人為妾。程生悔之已晚,而玉娘仍再勸之逃亡,好自為人。後此程生逃回南方,應舉出仕,玉娘幾經周折,亦得回南。二人終得重見,則已歷時二十年矣。雖屬苦盡甘來,但玉娘歷經坎坷,時已重病在身,瞬息之間悲喜交集,不勝情感之激動,乃於重晤程生之當日辭世。
楊四郎即楊貴,字延輝,楊業第四子,武藝高強。父親總覺他離經叛道,母親對他亦不諒解,他都能往大處著想,一度被遼人俘虜,忍辱負重投降,後返歸宋朝。
錢穆似更欣賞能體諒甚至鼓勵愛人為國家民族盡忠效力的女性,而不喜歡哭哭啼啼、終日只知兒女私情的。如以《紅樓夢》角色論,他當喜薛寶釵、襲人一類,黛玉嫁不到寶玉實不能算悲劇,至少只是下乘之悲劇。
男性當為了國家民族大義、儒門之倫常道德而忍人所不能忍,偏偏寶玉天性上凡不稱心快意即向出家做和尚處落,故錢穆云「賈寶玉則貌為超俗,而終未見其有脫俗之表現」。他亦不喜歡寶玉。
合而言之,錢穆抱持儒者立場,看反傳統封建禮教的《紅樓夢》,心態與小說不相應,遂多貶辭,他亦不真能理解《紅樓夢》,遑論欣賞。結果《紅樓夢》遂只成為清中葉安樂中垂死之象的反映,他說:
清代若稍勝於明,然中葉以後,亦復死於安樂,如《儒林外史》《紅樓夢》,皆安樂中垂死之象耳。
這對《紅樓夢》、對曹雪芹都是不公道的。
錢穆關於中國文學的看法
錢穆對《紅樓夢》無法欣賞,除了其儒者心態,還因為他對中國文學有一套主觀的看法。
在<我們如何學古詩>,他說:
摩詰詩之妙,妙在他對宇宙人生抱有一番看法,他雖沒有寫出來,但此情此景,卻盡已在紙上。這是作詩的很高境界,也可説摩詰是由學禪而參悟到此境。
工部詩最偉大處,在他能拿他一生實際生活都寫進詩裡去。
偉大的文學作品,該是作者本人對宇宙人生的總看法,或其一生實際生活的總寫照。
他又說:
在中國文學中也已包括了儒道佛諸派思想,而且連作家的全人格都在裡邊了。某一作家,或崇儒,或尚道,或信佛,他把他的學問和性情,真實融人人生,然後在他作品裡,把他全部人生瑣細詳盡地寫出來。
按此標準,《紅樓夢》是做到把曹雪芹的學問和性情人格全幅披露,為何不能算是偉大的作品?原來尚有另一標準。錢穆說:
中國人學文學,實即是學做人一條徑直的大道……正因文學是人生最親切的東西,而中國文學又是最真實的人生寫照,所以學詩就成為學做人的一條徑直大道了。
學作詩,要學他最高的意境。
我們且莫盡在文字上吹毛求疵,應看他內容。一個人如何處家庭、處朋友、處社會,杜工部詩裡所提到的朋友,也只是些平常人,可是跑到杜工部筆下,那就都有神,都有味,都好。
我希望諸位要了解中國文學的真精神,中國人拿人生加進文學裡,而這些人生則是有一個很高的境界的。這個高境界,需要經過多少年修養。
簡單講,文學作品堪稱偉大,是由於其能指引人進入人生最高的境界,這個人生最高的境界表現在如何處家庭、處朋友、處社會上,使各部份都能恰到好處。此其實是「文以載道」觀念的延續。
他指出:
文學和理學不同。理學家講的是人生哲理,但他們的真實人生,不能像文學家般顯示得真切。理學家教人,好像是父親兄長站在你旁對你講。論其效果,有時還不如一個要好朋友,可以同你一路玩耍的,反而對你影響大。文學對我們最親切,正是我們每一人生中的好朋友。正因文學背後,一定有一個人。這個人可能是 - 佛家,或道家,或儒家。
理學 (即哲學) 和文學的分歧,不在內容上,而在表達方式及效果上,少了說教口吻,所以影響較大。
加上
我想到中國的將來,總覺得我們每個人先要有個安身立命的所在。有了精神力量,才能擔負重大的使命。這個精神力量在哪裡?灌進新血,最好莫過於文學。
選讀文學作品就不能馬虎,否則將對整個國家民族未來的前途有深遠影響。
曹雪芹《紅樓夢》不好在氣局狹小,既不問中國事,也不問「滿洲人家庭之由盛轉衰」,而一味沉溺於個人的「兒女私情亭榭興落」,以「黛玉既死,寶玉出家為僧」為悲劇,實則此對比國破家亡,又何悲可言?只有感慨,無超越的、遠大的價值寄託,直向虛無深淵衝下去,反對綱常名教,卻無所建立,這在個人言,造成窮愁潦倒,問題仍不大。可是,轉入社會,人人都如是,即成批孔反傳統之亂局,為錢穆大不以為然。他因此據第二個標準,對《紅樓夢》不乏貶辭。
牟宗三就《紅樓夢》論《紅樓夢》悲劇之演成
徐復觀撰<趙岡《紅樓夢新探》的突破點>,劈頭就不贊成胡適自傳說,認為《紅樓夢》是小說,是藝術品,不是歷史。雖然《紅樓夢》的取材與作者的經歷有關,但構成《紅樓夢》的情節和藝術形象的,更多是來自於豐富的現實生活鎔鑄,以及作家的想像,故不能與信史相等同。
徐氏又對胡適等人相當看重的脂批作出批評,指其價值極為有限,說:
紅學家中毒最深的,便是把批書人估計得過高,因而對批語信賴太過。其實,與曹雪芹有關的批書人,乃窮極無聊,程度幼稚,並不能瞭解曹雪芹寫的真意所在。
徐復觀開出就《紅樓夢》論《紅樓夢》的視角,但未有深入發揮。牟宗三 1935 年<《紅樓夢》悲劇之演成>則按照《紅樓夢》文本細論《紅樓夢》。
牟氏說:
理解的直接物件便是作品本身。由此作品本身發見作者的處境,推定作者的心情,指出作者的人生見地。
他因此反對索隱說,也反對胡適的自傳說。
對於一面倒讚歎叫好的文學鑒賞,他也不以為然,說:
品詩品文與品茶一樣,專品其氣味聲色風度神韻。品是神秘的,幽默的,所謂會心的微笑,但卻不可言詮。所以專注意這方面,結果必是無話可說,只有讚歎叫好。感嘆號滿紙皆是,卻無一確鑿的句子或命題。
牟氏清楚指出,他要做的,是一種文學批評,旨在把《紅樓夢》中人生見地之衝突,以及興亡盛衰之無常突顯出來。這裡需要一種如實理解的工夫,與錢穆站在外面批評有所不同。
《紅樓夢》的主線是寶黛之戀,寶黛之戀又以黛玉之死、寶玉出家兩悲劇告終。牟宗三先從寶玉、黛玉、寶釵的性格分析說起:
性格衝突的真正陣線只有兩端:一是聰俊靈秀乖僻邪謬的不經之人,寶玉黛玉屬之。一是人情通達溫柔敦厚的正人君子,寶釵屬之。乖僻不經,曲高和寡,不易被人理解。於是,賈母、王夫人以至上上下下無不看中了薛寶釵,而薛寶釵亦實道中庸而極高明,確有令人可愛之點。這個勝負問題,自然不卜可知。
關於寶玉……這是以癡情意淫總評他,說明他的事業專向女兒方面打交道,專向女兒身上用工夫。但卻與西門慶潘金蓮等不同。所以《紅樓夢》專寫意淫一境界。而《金瓶梅》 則不可與此同日而語。
……這是舉例說明他那種怪誕行為,呆傻脾氣。其實既不呆也不傻,常人眼中如何看得出?如何能瞭解他?
他最討厭那些仕途經濟,讀書上進的話。他以為這都是些「祿蠹」。湘雲一勸,竟大遭其奚落。可見他是最不愛聽這些話的。
他這種思想性格是不易被人瞭解的,然而他的行為卻令人可愛。大觀園的女孩子,幾乎無人不愛他。
黛玉更不容說了,而且能瞭解他的,與他同性格的,也惟有一林黛玉。所謂同,只是同其怪僻,同其聰明靈秀,至於怪僻的內容,聰明靈秀的所在,自是各有不同。最大的原因就是男女的地位不同。因為男女地位的不同,所以林黛玉的怪僻更不易被人理解,被人同情。在寶玉成了人人皆愛的對象,然而在黛玉卻成了寶玉一人的對象,旁人是不大喜歡她的。
她的性格,前後一切的評論,都不外是:多愁善感,尖酸刻薄,心細,小脾氣。所以賈母便不喜歡她,結果也未把她配給寶玉。然而惟獨寶玉卻是敬重她,愛慕她,把她看的儼若仙子一般,五體投地的倒在她的腳下。至於寶釵雖然也令他愛慕,卻未到黛玉那種程度,那就是因為性格的不同。
寶釵的性格是:品格端方,容貌美麗,卻又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而且有涵養,通人情,道中庸而極高明。這種人最易被瞭解被同情,所以上上下下無不愛她。她活脫是一個女中的聖人,站在治家處世的立場上,如何不令人喜歡?如何不是個難得的主婦?所以賈母一眼看中了她,便把她配給了她所最愛的寶玉。但是寶玉卻並不十分愛她。她專門作聖人,而寶玉卻專門作異端。為人的路向上,先已格格不相入了。賈母只是溺愛.並沒有理解,所以結果只是害了他。不但害了他,而且也害了黛玉與寶釵。這便是大悲劇之造成。從這方面說,賈母是罪魁。
此是鞭辟入裡的分析,從三人性格特徵解構寶黛之戀何以無法開花結果。
接著,牟氏從他們之間愛的關係,剖析寶黛之間實存有金玉之間所無的成分,即思想性格之投契。他說:
寶玉寶釵之間的關係,是單一的,一元的,表面的,感覺的;寶玉黛玉之間的關係是複雜的,多元的,內部的,性靈的。
寶玉是多情善感的人,見一個愛一個,凡是女孩兒,他無不對之鍾情愛惜。他的感情最易於移入對象,他的直覺特別大,所以他的滲透性也特別強。時常發呆,時常哭泣,都是這個感情移入發出來的。現在一見寶釵之嫵媚風流,又不覺忘了形,只管愛惜起來。然這種愛之引起,卻是感覺的,表面的,因而也就是一條線的。物件一離開,他的愛也便可以漸漸消散。再如寶玉挨了打,寶釵去看他,所發生的情形也是如此。
他雖然和黛玉時常吵嘴,和寶釵從未翻過臉,然而也不能減低了他們的永久的愛,其原因就是:於嫵媚風流的仙姿而外,又加上了一個思想問題,性格問題。由於這個成分的摻入,遂使感覺的一條線的愛,一變而為既感覺又超感覺的複雜的愛。既是複雜的,那愛慕之外又添上了敬重高看的意味,於是,在這方面,黛玉便勝利了,寶釵失敗了。黛玉既是愛人,又是知己。一有了「知己」這個成分,那愛便是內部的性靈的,便是不容易消散的,忘懷的。雖然黛玉說他是「見了姐姐,忘了妹妹」,雖然寶玉見一個愛一個,然從未有能超過黛玉者,也從未有忘過黛玉。因為他倆之間的愛實是更高一級的。
寶玉向黛玉表白心跡「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及至「水止珠沉」,他便是「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東風舞鷓鴣」。並且最後以「三寶」為誓。黛玉至此「放心」了。內部不成問題,偏偏變生外部,此處牟宗三認為賈母王夫人要付最大責任,他說:
寶玉的「寶」丟了,寶玉瘋癲了。於是賈母王夫人便想到了金玉因緣,想借著寶釵的金鎖來沖喜,來招致那失掉了的寶玉。於是便定親以至結婚……賈母王夫人只知道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兒女本身的思想性格,以及平素的關係,全不過問,全不理解。他們也不想理解,他們也不能夠理解。他們雖知道他倆的感情比較好點,但是他們以為這是他倆從小在一塊的緣故。他們所理解的只這一點,他們再不能夠進一步的理解,他們都是俗人,他們不能夠理解這一對藝術化了的怪物。可是第一幕悲劇就在此開始上場。
這幕悲劇竟一無所恨,只恨思想見地之衝突與不理解。各人都是閉著眼一直前進,為自己打算,癡心妄想,及至無可如何,必有一犧牲,這是天造地設的慘局!
黛玉病重至離世,「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就是因為她對寶玉起愛念,違逆賈母的意思 (賈母倒是她在榮國府的唯一依靠),便落得如斯淒冷的下場。牟宗三批評:
「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裡看屋子。紫鵑因間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聽這話詫異,遂到寶玉房裡去看,竟也無人!遂間屋裡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麼竟這樣狠毒冷淡?」(第九十七回)
黛玉平時誰不敬重?不想到此,無一人過問。人情人情,夫復何言?我之恨即恨在此,我之歎亦歎在此。黛玉氣絕之時,正是寶玉成禮之時,一面音樂悠揚,一面哭泣淒涼!這個對比,實在難堪!
我真要罵一聲「這老乞婆!」
非對小說體味到最深處,實難語此!
黛玉之死源於人性的衝突,至於寶玉出家,則復有「無常」之感的介入。牟氏說:
寶玉生於富貴溫柔之鄉,極度的繁華也受用過,後來漸漸家敗人亡:死的死,嫁的嫁,黃金時代的大觀園變成荒草滿地了!善感的寶玉如何不動今昔之情?最使他傷心的,便是開玩笑式的結婚,與林妹妹的死。寶釵告訴他黛玉亡故的消息,他便一痛決絕,倒在床上。及至醒來,「自己仍舊躺在床上。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繡叢中,繁華世界。……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覺長歎數聲。」(第九十八回) 試想這無可奈何的長歎含著有多少痛苦;從這裡邊能悟出多少道理?一悟再悟,根據其固有的思想見地,把以前的癡情舊病漸漸冷淡起來,色即是空,情即是魔,於是由紈絝子弟轉變到佛教那條路上去,不再在這世界裡惹愁尋恨了!
又說:
寶玉終非負心之人。「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東風舞鷓鴣。」他必須要履踐前言。寶釵雖可愛,小夫婦雖甚甜蜜,然而其愛的關係終不如與黛玉之深。不過逼著寶玉出家的主力,據情理推測,尚不在愛黛玉心切,而實在思想之乖僻與人世之無常。這兩個主力合起來,使著寶玉感覺到人生之無趣。試想讀書上進他既看不起,而他所最鍾情的卻又都風流雲散,他所想望的以眼淚來葬他及大家都守著他的美夢,現在卻只剩了他自已,使他感覺到活著無趣,種種想望不過是夢不過是幻。他除了出家以外,還有什麼辦法?為黛玉出家實在是一個巧合,而事實上促成他這個目的與前言,卻有好多其他成分在內。如果寶玉不是乖僻之人,如果是乖僻而不走到佛家的路上,轉回來走儒家之路,如甄寶玉似的,則與寶釵偕老是必然的事。因為寶玉也實在愛慕寶釵,而寶釵運用柔情,也實在有作過移花接木之計。然而並未偕老,這其中並非對於寶釵有所恨,有所過不去,這實在是世事使著他太傷心了,因而使著他對於生活也冷淡起來。這是蘊藏在他的內部的心理情緒。若說他一心想著黛玉而出家,這還是有熱情。須知此時的寶玉不但是看富貴如浮雲,即是兒女情緣也是如浮雲。我們看這段話便知:
「那知寶玉病後,雖精神日長,他的念頭一發更奇僻了,竟換了一種:不但厭棄功名仕進,竟把那兒女情緣也看淡了好些,只是眾人不大理會,寶玉也並不說出來。一日恰遇紫鵑送了林黛玉的靈柩回來,悶坐自己屋裡啼哭,想著:『寶玉無情。見他林妹妹的靈柩回去,並不傷心落淚;見我這樣痛哭,也不來勸慰,反瞅著我笑!……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襲人也是冷冷兒的!』」(第一百十六回)
這種微妙的心理,慧紫鵑也不慧了!
冷到極點,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裡。母子之情與夫婦之情皆未能稍動其心。一切情欲,掃滌淨盡。心中坦然,倒覺無絲毫病魔纏身。所以他說:「如今再不病的了,我已經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玉即欲,欲可以醫病,可以養生亦可以害生。所以「欲」是人間生活的維持,沒有了欲,便到了老病死的時候;而老病死之所以至,也即因為有了欲。如今他有了「心」了。心得其主是為永生,要欲何用?襲人說「玉即是你的命」,而寶玉卻以為「心就是命」,玉是無用的了……他既有了心,那玉之有無便不相干,對於他的行動毫無影響,於是他決定離開這欲的世界了。
以「玉」解「欲」,始於王國維,王氏撰<紅樓夢評論>,援引德國哲學家叔本華的學說,解釋道:
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為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既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伯,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籍,終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即起而乘之,於是否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鍾表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為苦痛之一種,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謂之曰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復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與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減。何則?文化愈進,其知識彌廣,其所欲彌多,又其感苦痛亦彌甚故也。然則人生之所欲既無以逾於生活,而生活之性質又不外乎苦痛,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為,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此豈獨寶玉一人然哉?人類之墮落與解脫,亦視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於永遠之生活,比個人之生活為尤切。易言以明之,則男女之欲尤強於飲食之欲。何則?前者無盡的,後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後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說生活之於痛苦,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與主張生活之欲之度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於後者之痛。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若《紅樓夢》之寫寶玉,又豈有以異於彼乎!彼於纏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脫之種子,故聽《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讀《胠篋》之篇而作焚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則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漸決。然尚屢失於寶釵,幾敗於五兒,屢蹶屢振,而終獲最後之勝利。讀者觀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實,其解脫之行程,精進之歷史,明了精切何如哉!
牟宗三將之消化,用作解釋寶玉出家,委實順適而貼合無間。
牟氏指,寶玉出家是「有計劃的慢性的」。他說:
「只見寶玉一聲不哼,待王夫人說完了,走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說道:『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兒子一輩子的事也完了,一輩子的不也都遮過去了!』」
這是母子的慘別!
「寶玉卻轉過身來給李紈作了一個揖說:『嫂子放心,我們爺兒兩個都是必中的。日後蘭哥兒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戴鳳冠穿霞披呢。』」
這是叔嫂之別!
「此時寶釵聽得早已呆了,這些話,不但寶玉說的不好,便是王夫人李紈所說,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卻又不敢認真,只得忍淚無言。那寶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眾人見他行事古怪,也摸不著是怎麼樣,又不敢笑他。只見寶釵的眼淚直流下來,眾人更是納罕。又聽寶玉笑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著太太,聽我的喜信兒罷!』寶釵道:『是時候了,你不必說這些嘮叨話了!』寶玉道:『你倒催的我緊,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
這是夫妻慘別!還忍卒讀嗎?其為悲何亞於黛玉之死?
於是
「寶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了事了!』」
「走來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寶玉至今真出家矣。
離家時,賈政不在家,於是便往辭親父。
「賈政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裡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裡來?』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船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
這是父子之別!吾實不禁黯然傷神者矣!
寶玉不是一直厭惡讀書考科舉嗎?今牟氏此解,入科場一節並非沒有心思。寶玉實帶著極深的悲情、還紅塵之債的心態應試。
牟氏評論道:
以上別父母別妻嫂,極人間至悲之事。釋伽牟尼正因著生離死別的悲慘而離了皇宮,然離皇宮又何嘗不是極悲之事?寶玉冷了心腸而出家求那永生之境,正同釋伽牟尼一樣,都是以悲止悲,去痛引痛。
又說:
至於寶玉的狠與冷卻是一種定見與計畫。母子之情感動不了,夫妻之情感動不了,父子之情更感動不了,剛柔皆無所用,吾人何所饒恕?恕寶玉乎?然寶玉之狠與冷並非是惡,何用汝恕?惟如此欲恕而無可恕無所恕之狠與冷,始為天下之至悲。蓋其矛盾衝突之難過,又遠勝於有惡可恕之利害衝突也。吾故第二幕 (寶玉出家) 之慘又勝於第一幕 (黛玉之死)。其主因即在於思想性格衝突而外又加上一種無常之感。他要解脫此無常,我們恕他什麼?
《紅樓夢》又名《情僧錄》,與賈寶玉歷經情愛糾葛,最後剃度出家,是緊密扣合的。牟氏解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有謂後四十回不如前八十回,牟氏不同意:
人們喜歡看《紅樓夢》的前八十回,我則喜歡看後四十回。人們若有成見,以為曹雪芹的技術高,我則以為高鶚的見解高,技術也不低。前八十回固然是一條活龍,鋪排的面面俱到,天衣無縫,然後四十回的點睛,卻一點成功,頓時首尾活躍起來。我因為喜歡後四十回的點睛,所以隨著也把前八十回高抬起來。不然,則前八十回卻只是一個大龍身子。呆呆的在那裡鋪設著。雖然是活,卻活得不靈。前八十回是喜劇,是頂盛;後四十回是悲劇,是衰落。由喜轉悲,由盛轉衰,又轉得天衣無縫,因果相連,儼若理有固然,事有必至,那卻是不易。復此,若只注意了喜劇的鋪排,而讀不到其中的辛酸,那便是未抓住作者的內心,及全書的主幹。《紅樓夢》第一回說完了緣起以後,隨著來了一首詩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讀者若不能把書中的辛酸味解出來,那才是叫作者罵盡天下後世,以為世上無解人了。他那把辛酸淚,只好向天抛灑了。所以《紅樓夢》不是鬧著玩的,不是消遣品,這個開宗明義的辛酸淚,及最後的悲劇,豈不是一貫?然若沒有高鶚的點睛,那辛酸淚從何說起?所以全書之有意義,全在高鶚之一點。
又有謂王熙鳳是奸雄,牟宗三也不敢苟同:
普通論者多以王熙鳳比曹操,這可以說是一個奸雄了。惟在我看起來,卻有點冤枉。王熙鳳也許是一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是一個不得了的人物,但悲劇演成之主因卻不在王熙鳳之奸雄。如果她是奸雄,則賈母、王夫人也是奸雄,或更甚焉。但顯然這不近情。何況賈家還不能算是一個亂世,所以我們對於王熙鳳的觀念卻倒是一個治世中之能臣,不是一個亂世中之奸雄,縱然對於賈瑞和尤二姐,處置的有點過分,也只是表示她不肯讓人罷了。一個是表示她十分厭恨那種癡心妄想的人,二個是表示她的醋勁之特別大。最足以表示出她不夠奸雄的資格的,便是一聽查抄的消息立刻暈倒在地。後來竟因心痛而得大病,所以賈母說她小器。這那裡是奸雄?再賈母死時,家道衰微,她也是兩手撲空,沒有辦法。比起當年秦氏死協理甯國府的時候差得多了。經不起大波折,逆境一到,便露本相。這算不得是奸雄。所以王熙鳳只是一個洑上水的人,在有依有靠,無憂無慮的時候,她可以顯赫一氣。一旦「樹倒猢猻散」,她也就完了。至於寶黛的悲劇,更不關她事,她不過是一個工具而已。
對比錢穆先存有一儒門立場及「文以載道」的文學觀,牟宗三較能本文學論文學,就著《紅樓夢》文本對《紅樓夢》作一同情的理解,他對《紅樓夢》的評價因此迥異於錢穆,較多正面褒揚,而非一面倒貶抑。
王國維<紅樓夢評論>要義
前言
王國維 1904 年發表<紅樓夢評論>,首次援引叔本華哲學入文學批評,對《紅樓夢》作出謹嚴、系統的評價。
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
在王國維之前的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從未有過以如此系統的哲學與美學理論對作品進行批評的論作,其對《紅樓夢》藝術價值的總體評價中採用的是富於邏輯思辨的分析推理,這種批評眼光與方法,連同它的文章體式,都使當時學術界與批評界感到驚奇不已。
<紅樓夢評論>全文一萬四千餘言,分五章。
生活的本質與美術的作用
在「第一章、人生及美術之概觀」,王國維先指出:
人有生矣,則思所以奉其生。饑而欲食,渴而欲飲,寒而欲衣,露處而欲宮室,此皆所以維持一人之生活者也。
所謂娶妻生兒育女,亦只是想「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由「欲生之心」出發,於是有政府、法律、學校、警察等。他說:
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種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於是相集而成一群,相約束而立一國,擇其賢且智者以為之君,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學校以教之,為之警察以防內奸,為之陸海軍以禦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為也。
按照王氏的理解,生活的本質,只是一欲求而已。欲求無厭,遂有不足。欲求不能被滿足,遂有痛苦。欲求被滿足,於是有快樂,但欲求未被滿足前,需盡一番努力以滿足之,努力也是一種痛苦。況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蓋苦痛快樂之無法重來,於是欲求、生活、苦痛,可謂三位一體。
知識之所以出現,是要「示此欲以我與外界之關係,使之趨利而避害者也」。換言之,科學也是以生活之欲為基礎。
要超離生活之欲,必須透過美術。美有兩種:一曰優美,一曰壯美。「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此即所謂壯美之情」。《紅樓夢》即為一充滿「壯美之情」的偉大的藝術作品。
從《紅樓夢》看男女情欲為何物及其解決之道
在「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王國維認為,《紅樓夢》不但提出了「男女情欲是如何一回事?」,而且予以根本的解決。
他借開卷神話解釋指出,生活之欲乃先於人生而存在,人生不過發現此欲。男女情欲 (亦可言人之墮落) 則是吾人生活之欲加上意志自由所造成之罪惡。要由墮落中解脫,只有靠自己的意志和努力。
王氏說:
夫頑鈍者既不幸而為此石矣,又幸而不見用,則何不遊於廣莫之野,無何有之鄉,以自適其適,而必欲入此憂患勞苦之世界?不可謂非此石之大誤也。由此一念之誤,而遂造出十九年之歷史與百二十回之事實,與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與?
又說:
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為,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此豈獨寶玉一人然哉?人類之墮落與解脫,亦視其意志而已。
又說:
《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解脫有兩種方式:
1. 觀他人之苦痛而求出世
非常之人,以非常之知力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脫之道。
解脫過程中,生活之欲時時起來與之相抗,生出種種幻影,所謂惡魔者,即此等幻影之人物化。
惜春見賈府敗壞而出家、紫鵑見黛玉慘死寶玉無情而出家,都是其中例子。
這是超自然的、神明的、宗教的、平和的解脫。
2. 覺自己之苦痛而求出世
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滿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滿足,如此循環而陷於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
彼全變其氣質而超出乎苦樂之外,舉昔之所執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疲於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復起而為之幻影。
寶玉歷經黛玉之死、姊妹們離散、賈府被抄、大觀園變得荒涼等而求解脫,屬此類。
這是自然的、人類的、美術的、悲感的、壯美的、文學的、詩歌的、小說的解脫。
不能從生活之欲中解脫,只得和苦海同流。王氏說:
故金釧之墮井也,司棋之觸牆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別之生活,而對生活之為物則固欲之而不疑也。
又說:
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欲相關係者,無不與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等,若藐姑射神人,夐乎不可及矣,夫此數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欲,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既不及寫其生活之欲,則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力也。
王國維表示:
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於其解脫之道,而使吾儕馮生之徒於此桎梏之世界中,離此生活之欲之爭鬥,而得其暫時之平和。此一切美術之目的也。
《紅樓夢》因此非常了不起,極具美術價值。
《紅樓夢》之所以為悲劇:通常之道德、人情、境遇交施加力而構成
在「第三章、《紅樓夢》之美學上之精神」,王國維開首就說:
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著此樂天之色彩。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
由於與中國傳統文學精神不合,故歷來備受冷落。王氏說:
吾人於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確實之知識,豈徒吾儕寡學之羞,亦足以見二百餘年來,吾人之祖先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誰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書之精神,大背於吾國人之性質,及吾人之沉溺於生活之欲,而乏美術之知識有如此也。然則予之為此論,亦自知有罪也矣。
王國維又將同具厭世解脫精神之《桃花扇》與《紅樓夢》相對比:
《桃花扇》之解脫,非真解脫也……故《桃花扇》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的也,宇宙的也,文學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於吾國人之精神,而其價值亦即存乎此。
他這一段分判非常重要,正好道出錢穆、牟宗三何以對《紅樓夢》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價。
王氏又說:
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劇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趙姨、鳳姊之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
苦痛之根源和「善惡到頭終有報」無關,而是因為:
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過,即以生活之苦痛罰之,此即宇宙之永遠的正義也。自犯罪自加罰,自懺悔自解脫。
擺脫不了生活之欲,就只有受苦,「故曰《紅樓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
王國維接著進一步討論《紅樓夢》的悲劇性。
他援引叔本華三種悲劇的理論,指《紅樓夢》的悲劇非「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也非「由於盲目的運命者」使然,而是「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係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
王氏說:
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若《紅樓夢》,則正第三種之悲劇也。
以寶黛之戀論,賈母愛寶釵和善可親,不喜黛玉孤僻,又信金玉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病。王夫人親於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於己。儘管寶玉之於黛玉信誓旦旦,終究不能將心意坦白告訴最愛之之祖母,因普通之道德使然。由此種種原因,金玉合,木石離,中間實無蛇蠍人物、非常變故,只是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故此,《紅樓夢》是悲劇中之悲劇。
王國維復引寶玉與黛玉最後一次相見:
那黛玉聽著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像踏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腳下愈加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癡癡,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裡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裡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裡東轉西轉……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裡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見寶玉在那裡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瞧著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瞧著寶玉笑。兩個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不推讓,只管對著臉呆笑起來。忽然聽著黛王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第九十六回)
說:
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經驗之也。
以此為書中「最壯美者之一例」,筆者深以為然。
《紅樓夢》以解脫為理想無可厚非,不全盤否定索隱及考證紅學
在「第四章、《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值」,王國維覺得,《紅樓夢》以解脫為理想,是無可厚非的,他說:
夫以人生憂患之如彼,而勞苦之如此,苟有血氣者,未有不渴慕救濟者也。不求之於實行,猶將求之於美術,獨《紅樓夢》者同時與吾人以二者之救濟。人而自絕於救濟則已耳,不然,則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歡迎之也。
到了「第五章、餘論」,王國維一方面不全盤否定索隱紅學,指納蘭性德的《飲水集》與《紅樓夢》有文字之關係;一方面卻反對以寶玉為納蘭性德,「然詩人與小說家之用語其偶合者固不少,苟執此例以求《紅樓夢》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斷不止容若一人而已」。
對於考證《紅樓夢》作者,他也不反對,「《紅樓夢》自足為我國美術上之唯一大著述,則其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固當為唯一考證之題目」。可是,《紅樓夢》本身之精神及與其美學倫理學上之價值,仍不可忽視。
王國維又說:
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於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之名字之下。譬諸副墨之子、洛誦之孫,亦隨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於觀物者,能就個人之事實而發見人類全體之性質。今對人類之全體而必規規焉求個人以實之,人之知力相越豈不遠哉?故《紅樓夢》之主人公,謂之賈寶玉可,謂之子虛烏有先生可,即謂之納蘭容若、謂之曹雪芹亦無不可也。
此和李怡「小說除了人名和年代是假的之外,其他都是真的」完全相通,是小說創作的通則。
結語
杜悅竹<王國維與《紅樓夢評論》>曾說:
<紅樓夢評論>在王國維整個的學術生涯中顯得相當孤立,使人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在用叔本華哲學來講《紅樓夢》,還是借着《紅樓夢》來講他自己的悲觀主義哲學?
據筆者所見,王氏實是以叔本華哲學作為理論資源,建構出一文學評鑑模式,再用此為標準對《紅樓夢》作出賞析及評價。某種意義上,他是在突破傳統文學批評的局限,革新中國的文學批評。
筆者尤其欣賞他留意到黛玉對寶玉出家的關鍵性作用:
若《紅樓夢》之寫寶玉,又豈有以異於彼乎!彼於纏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脫之種子,故聽《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讀《胠篋》之篇而作焚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則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漸決。然尚屢失於寶釵,幾敗於五兒,屢蹶屢振,而終獲最後之勝利。讀者觀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實,其解脫之行程,精進之歷史,明了精切何如哉!
聽《寄生草》出自第二十二回。寶玉因《寄生草》「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悟出「你証我証,心証意証。是無有証,斯可云証。無可云証,是立足境」,自覺心無掛礙,後被黛玉問以「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及續上「無立足境,方是乾淨」止住。
讀《胠篋》出自第二十一回。寶玉效法莊子,對釵,黛,花,麝發了一通議論,表現出厭惡花,麝的勸告說教,迷戀釵,黛的的美色,才情,而又無法排解,遂主張焚香散麝,戕釵夾黛,陷於虛無主義。黛玉看後,題上「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詆他人」,指責寶玉。
黛玉在,寶玉是不至於出家的,黛玉會拉住他,免他陷入虛無。但黛玉死了,寶釵沒這個能力,寶玉於是順著自己的想法及性格,出家去了。王國維這個觀察非常了不起!
他又說:
寶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於人之根柢者為獨深,而其希救濟也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發揮之,我輩之讀此書者,宜如何表滿足感謝之意哉!
對曹雪芹、對《紅樓夢》都是正面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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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言「德潤身」,則康節所主張之學為一成德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