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6日 星期日

M 仔的一生

張開眼睛,M 仔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名老匠人正在聚精會神為其身體上色。上了色,再用竹籤插好,大功告成,老匠人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M 仔看見老匠人笑了,也滿心歡喜,他自此認定這位擁有圓圓雙手的老翁是他爸爸。

老匠人好不容易取出粉團搓另一個公仔,M 仔知道自己即將有弟弟妹妹了。在他出生之前,家中已有許多哥哥姐姐,有老虎、豬仔、馬騮、熊貓……不過,唯獨他,有嘴巴、有頭髮、有衣服,雙手還合上呈作揖狀,他感到很自豪。

翌日,老匠人攜帶一眾公仔出外,當中包括 M 仔。M 仔自出生以來,從未到過街上去,難得爸爸帶自己和一眾兄弟姊妹外出,這次定是好玩極了。他既緊張又興奮,但說也奇怪,周圍的哥哥姐姐竟是一點表情也沒有,部份更是抽抽噎噎起來,M 仔不明所以。

老匠人在行人路的中央坐下,小心翼翼拿出膠墊鋪好,再將親手製作的公仔逐個插起。行人路上人來人往,M 仔看得出神。天氣不算太冷,也不算太潮濕,加上有哥哥姐姐作伴,他倒不太覺得驚慌。只見爸爸旁邊放有一個鐵盒,盒上貼有「請支持傷殘人士」字樣。「什麼叫做傷殘人士?難道爸爸是傷殘人士?」M 仔心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初途人還報以好奇的目光,慢慢地,連好奇的目光都不復見到,只有老匠人臉上掩不住的失落和憔悴。M 仔初時還不明白,及至聽見豬姐姐的慨嘆,跟她聊了一會,方知道他們為什麼外出,爸爸又為什麼失落。

「爸爸之所以帶我們出來,是想將我們賣給好心人,從而賺取金錢過活。」豬姐姐道。

「啊!原來有這麼一回事!」

「但弟弟,你知道啦,好心人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不多。我曾經見過許多兄弟姊妹被人買去,不過數月,便被棄置在街上……」說到這裡,豬姐姐忍不住哽咽。

「那麼爸爸為何還要……」

M 仔欲進一步追問,只聽豬姐姐續道:「這已經不算最壞的收場,更壞的是,一些兄弟姊妹等不到好心人來買,一天天老去,一天天面目全非,最後……」

「被爸爸扔了」五字雖沒說出口,M 仔已感受到豬姐姐的難受。再看看老匠人拖著沉重的身軀收拾東西,M 仔心中有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當天晚上,氣溫急轉直下,變得異常寒冷。M 仔看見老匠人雙手、牙關都凍得發顫,衣衫又單薄,連被子都穿了多個洞,根本遮擋不住凜冽的寒風,他很想為這個一手造他出來的爸爸做點事,卻又不知該如何做好。

次日早晨,天下起雨來,老匠人仍舊帶一家大小外出擺賣。皇天不負有心人,豬姐姐被看中,給人買去了,換來一百大元。「謝謝你,祝你新年快樂!」老匠人極為濃重的鄉間口音,以及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看在 M 仔眼中,並不是歡樂的訊號,而是他與她永別的標誌。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M 仔在一次擺賣中,竟於街上重遇豬姐姐。只可惜這時的豬姐姐已失去知覺,不能說話,面目模糊,更生起蛆蟲來,她與垃圾為伍,死前竟沒來得及對爸爸說一聲「再見」。

儘管老匠人每次都用心製作每個公仔,每個公仔都可愛趣緻,購買者始終有限。M 仔恨不得為爸爸出力,給爸爸過好生活,但一想到豬姐姐的下場,他就不禁顫慄。

奈何要發生的事終究要發生,M 仔卒之離開親愛的爸爸,成為一個小孩子的新寵。今次他比豬姐姐能幹,換來了二百五十元。

到了小孩子家,M 仔才發現自己並不獨特,跟他相同模樣的公仔太多了,而且都比他矜貴,比他長壽。

「這隻麵粉公仔一點都不像 Minions,Minions 的腳沒那麼幼,也不是穿短褲,眼睛更不是分開的。」

從前在爸爸的家,爸爸再辛苦,都不會嫌棄他,是,是日曬雨淋,但回到家,爸爸看著他時,眼神從來是溫柔的,是滿足的。想不到刻下竟被一小孩嫌棄,再想到與爸爸再會無期,M 仔只覺內心有無盡酸楚,猶如刀割。

慶幸的是,M 仔未被遺棄,插於窗台的小花瓶中,天天見證日月交替。

由春至夏,歷秋及冬,循環往復,轉瞬間,M 仔面上、身體已佈滿裂紋及霉菌,他自知命不久矣。他再沒見過他掛念的爸爸,他掛念的兄弟姊妹,自己一個孤零零的。或許,在另一時空間,爸爸已造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公仔,但那個已不再是他了。

M 仔雙手仍舊合上作揖,卻再也不感到自豪,留下嘆息連連。

2022年2月4日 星期五

《賣火柴的小女孩》與「麵粉伯伯」

《賣火柴的小女孩》是丹麥著名童話作家安徒生的一篇童話故事,發表於 1845 年 12 月。

故事講述在一個寒冷的大年夜裡,一名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在街上賣火柴,冷風使她瑟縮顫抖。由於父親會因為她賣不掉火柴而毆打她,因此小女孩不敢回家。女孩在牆角點燃火柴來溫暖自己,她在火光中看到一些幻影,包括聖誕樹和聖誕大餐。此時她見到天空中有流星劃過,便想起祖母的話,流星代表著人的死亡。當她劃下一根火柴後,她看見自己的祖母,那是唯一一位對自己友善的親人,為了維持祖母的幻影,她不斷地劃火柴。在最後一根火柴燃盡後,女孩死了,她的祖母就把她的靈魂帶去了天堂,她們過著幸福的生活。

一般認為,安徒生這個故事是表達了對窮苦人民以及資本主義下的受害者悲慘的同情,和對當時社會的不滿。可是,我覺得此故事實有另一層更深的哲理,即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所言:「一個人只要學會了回憶,就再不會孤獨,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無困難地憑回憶在囚牢中獨處百年。」(《異鄉人》)

一枝枝火柴,好比一串串回憶的片段,一幕幕昔日的歡樂瞬間。小女孩用火柴的溫暖對抗嚴寒,實際是用過去回憶的甜,救濟今天遭遇橫逆之苦。所謂嚴寒,不只是溫度上,也包括父親對她的虐待,其他人對她的冷眼旁觀。

奈何回憶再甜,終究距離遠了。距離遠了,記憶就模糊,猶如火柴的亮光和熱度終有一天會熄滅。初時人自可以另覓其他回憶,再添溫暖,但更殘酷的是,回憶是有限的,猶如火柴數目亦是有限。要之,人喜歡對比,越憶起過去的美好風光,越見當下自己之困窘無助。「人窮則呼天,疾痛慘澹則呼父母」未嘗不是人之常情,但倘若父母已死,不斷憶記父母,就只令自己更痛更難受。祖母帶小女孩上天堂未必是事實,火柴及幻影再拯救不到小女孩的人生艱難才是實相。

慶幸的是,觀乎小女孩死時,嘴角帶著微笑,儘管周圍的富人正歡樂舉杯,共慶除夕,她應仍然沉醉於點燃火柴的美好幻想中而死,未有覺察到兩者的強烈對比。這算是上天對她最後的仁慈。

《賣火柴的小女孩》又令我想起已過世的陳伯。

陳伯是一名麵粉公仔製作者,年輕時曾任十多年管理員,1980 年在華富廣場開辦名為「新世界公司」的玩具店,1991 年店舖因被人縱火而倒閉,陳伯只好於銅鑼灣百德新街擺設地攤,售價自己製造的麵粉公仔及其他玩具。晚年患上癌症,在病魔及生活煎熬下,他仍堅持每日擺檔賣麵粉公仔。據他自述,他堅持的原因是,當他用手製作每隻麵粉老虎、麵粉豬、麵粉貓、麵粉馬騮時,他都會憶起兒時跟媽媽學習製作麵粉公仔的美好時光。對陳伯來說,製作麵粉公仔,不是保留傳統手藝那麼簡單,而是拿小時候甜美的回憶對抗晚年的悲涼殘酷。他是香港的「賣火柴的小女孩」。

陳伯終於走了,患膀肛癌九年而在 2018 年病逝,終年八十一歲。但願他能重見兒時愛錫他的親人,猶如小女孩終回到愛錫她的祖母身邊。

2022年2月3日 星期四

說《鹿鼎記》

《鹿鼎記》是金庸的封筆作。與其說它是武俠小說,不如以歷史小說稱呼之更為適當。金庸坦然承認:

《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鹿鼎記》和我以前的武俠小說完全不同,那是故意的。一個作者不應當總是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形式,要儘可能的嘗試一些新的創造。

主角韋小寶基本上不懂武功,只懂一招,就是九難傳授的閃避身法「神行百變」。憑藉圓滑的外交手腕,周旋於清廷、天地會等勢力之間,更似是小寶的生存之道。此與金庸小說其他主角迥然不同。

韋小寶出身也很特別,其母親韋春花是揚州妓院麗春院的妓女,每當小寶問她親父是誰,韋春花總會回答年輕時恩客頗多,漢滿蒙回藏都有,言下之意是他並非單一血裔。

韋小寶有七位夫人,分別是:沐劍屏 (明朝沐王府郡主)、方怡 (沐劍屏師姐,反清義士、神龍教教眾)、雙兒 (莊廷鑨家丫鬟)、蘇荃 (神龍教教主夫人,在揚州麗春院遭迷姦成孕)、建寧公主 (滿清公主)、曾柔 (反清王屋派弟子)、阿珂 (九難弟子,美貌絕倫。原本鍾情鄭克塽,在揚州麗春院失身並懷有韋小寶骨肉)。這完全打破了金庸小說一夫一妻的常規。2004 年,金庸修改《鹿鼎記》結局時,決定為韋小寶刪去幾位妻子,他說:

個老婆跑剩 3個。有幾個老婆不太好的嘛。像方怡老是騙他,公主老是打他,所以都要離開他。阿珂每次憎恨他、雙兒對他是最好的,要留下。那個沐劍屏小郡主也對他蠻好的,曾柔也對他千依百順也可以留下來。有幾個比較乖,比較天真的可以留下來。蘇荃人很厲害,武功又好,可以保護他,最後也要留下來的。

故事情節方面,觸及不少清初歷史事件,例如:康熙智擒鰲拜、「莊廷鑨明史案」、施琅攻台灣消滅南明、羅剎國蘇菲亞公主叛亂、簽訂尼布楚條約等。另外,吳三桂、顧炎武、鄭克塽、蘇菲亞公主都是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

《鹿鼎記》的「鹿鼎」,來自康熙封韋小寶為「一等鹿鼎公」。第五十回康熙跟韋小寶一段對話,透露出金庸晚年對胡漢不兩立的新看法:

康熙又問:「今兒早上你去銀杏衚衕,可好玩嗎?」

韋小寶一怔,道:「銀杏衚衕?」隨即想起,天地會群豪落腳的巷子口頭,有兩棵大銀杏樹,看來這條巷子就叫銀杏衚衕,皇帝連衚衕的名字都也知道了,還有什麼可隱瞞的?這一下更是全身冷汗,雙腿酸軟,當即跪倒,磕頭道:「皇上明見萬里。總而言之,奴才對你是一片忠心。」

康熙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反賊逼你來害我,你說什麼也不肯答應,你跟我很講義氣,可是……可是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終這樣腳踏兩隻船嗎?」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皇上明鑒:那天地會的總舵主,奴才是決計不幹的。皇上放一百二十個心。」

康熙又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出神半晌,緩緩的道:「我做中國皇帝,雖然說不上什麼堯舜禹湯,可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明朝的皇帝中有那一個比我更加好的?現下三藩已平,台灣已取,羅剎又不敢來犯邊界,從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天地會的反賊定要規復朱明,難道百姓們在姓朱的皇帝治下,日子會過得比今日好些嗎?」

韋小寶心想:「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說道:「奴才聽打鳳陽花鼓的人唱歌兒,說什麼『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現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上鳥生魚湯,朱皇帝跟您差了十萬八千里,拍馬也追不上。」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起來罷。」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說道:「父皇是滿洲人,我親生母后孝康皇后是漢軍旗人,我有一半是漢人。我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決沒絲毫虧待了漢人,為什麼他們這樣恨我,非殺了我不可?」

韋小寶道:「這些反賊大逆不道,胡塗得緊,皇上不用把他們放在心上。」

康熙搖了搖頭,臉上忽有凄涼寂寞之意,過了好一會,說道:「滿洲人有好有壞,漢人也有好有壞。世上的壞人多得很,殺是殺不盡的,要感化他們走上正途,我也沒這麼大本事。唉,做皇帝嘛,那也難得很。」向韋小寶凝視半晌,道:「你去罷!」

重點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方為好皇帝的指標,胡漢之分根本不需要。

曾幾何時,香港位處中華邊陲,居住者或是海盜,或是妓女。開埠後,英國、愛爾蘭、印度等國都有人前來工作及居住,多元種族、多元文化遂成為香港的特色。尤有進者,香港往往游走於中國大陸及歐美之間以謀求生存,一旦遇險,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凡此種種,俱極似韋小寶的身世及處境。金庸是否借韋小寶寫香港,不得而知。

2022年2月2日 星期三

說《笑傲》之二

除了正邪分界,《笑傲》還想讀者思考兩種人生態度:

(1)「加」的態度 – 不斷承受不同身份角色所要求的責任,哪怕承受超出自身能力負荷,仍然採用各式各樣的方法 (包括旁門左道) 提升自己的能力,到最後不惜扭曲自己去負起重擔;

(2)「減」的態度 – 放棄承受不同身份角色所要求的責任,自知能力極限在何,不去勉強自己作不必要的負荷,更反對用旁門左道提升自己能力,全身保命、率性而行,方是最後依歸。

林平之決心報滅門之仇,將余滄海、木高峯打敗,振興林家的辟邪劍法,此顯然屬 (1)。

至於左冷禪一心做五派之首,岳不群汲汲於保住華山派,這都是某種意義對責任的承擔,屬於 (1)。

東方不敗奪任我行教主之位,乃因為任長期練功,疏忽教務。他的奪權,可被理解為對教務過於在意、上心。

而根據金庸的看法,這類人要麼成了不男不女的陰陽怪氣,要麼失明收場,要麼家破人亡,(1) 未必可取。

與 (1) 相對就是 (2),主角令狐沖、任盈盈、風清揚,乃至劉正風、曲洋等,都是採用 (2) 過人生。這類人無事業成就,但勝在保存了真我,活出真我的風采,瀟灑過一生。

這份瀟灑、真我的展現,表現在具體物事上,即為《笑傲江湖》曲譜,以及獨孤九劍。在 (1) 的人眼中,《笑傲江湖》曲譜永遠是《辟邪劍譜》,獨孤九劍永遠是辟邪劍法,他們不明白《辟邪劍譜》、辟邪劍法以外還有別的東西。類比人生,就是 (1) 的人永遠只看見責任,只看見有目標要實現,卻不能欣賞沿途的風光。

誠然,不是人人皆可用 (2) 的人生態度。令狐沖本來是孤兒,無父無母,桃谷六仙注氣後,生命更是朝不保夕。風清揚在劍氣二宗內鬥時缺席,一生抱憾。任盈盈必須時刻避免東方不敗起疑心。金庸只是認為,用 (1) 的態度過日子之餘,遇到困境,不妨改用 (2),讓自己好過些。若堅持用 (1),最後極有可能車毀人亡。

風清揚教令狐沖獨孤九劍,要旨在一個「活」字,臨陣殺敵,必須將劍招盡數忘記,隨意之所至而出劍,達至「無招勝有招」之境。講究臨場應變、切忌被所學綁手綁腳,此乃莊子的智慧,莊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辟邪劍法的致命缺陷在於:其雖然快,但畢竟有招式。有招式就可被破,就會有顧慮,就不能隨意。相反,獨孤九劍是一味破招,自身無招,以攻為守,所以可以無顧忌,率性自由,關鍵時刻便能稍勝一籌。

「沖盈戀」是《笑傲》提倡的愛情形態。有別於靖蓉、楊龍、忌敏戀,「沖盈戀」是有缺陷的、先天不足的愛情,任盈盈愛上令狐沖時,令狐沖正陷於深刻的情傷中,他苦戀青梅竹馬的小師妹岳靈珊,岳靈珊卻對小林子 (即林平之) 著迷,不惜猜疑起這位「大師哥」來。令狐沖後來確實被任盈盈的付出及包容感動,但論愛戀的深刻度,始終不及岳靈珊,第三十三回「比劍」:

這時岳靈珊出招越來越快,令狐沖瞧著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在華山練劍的情景,漸漸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見她一劍刺到,順手還了一招。不想這一招並非恆山派劍法。岳靈珊一怔,低聲道:「青梅如豆!」跟著還了一劍,削向令狐沖額間。令狐沖也是一呆,低聲道:「柳葉似眉。」

他二人所拆的恆山劍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適才交換的這兩招,卻不是恆山劍法,而是兩人在華山練劍時共創的『沖靈劍法』。『沖』是令狐沖,『靈』是岳靈珊,是二人好玩而共同鑽研出來的劍術。令狐沖的天份比師妹高得多,不論做什麼事都喜不拘成法,別創新意,這路劍法雖說是二人共創,十之八九卻是令狐沖想出來的。當時二人武功造詣尚淺,這路劍法中也並沒什麼厲害的招式,只是二人常常在無人處拆解,練得卻十分純熟。令狐沖無意間使了一招『青梅如豆』,岳靈珊便還了一招『柳葉似眉』。兩人原無深意,可是突然之間,臉上都是一紅。令狐沖手上不緩,還了一招『霧中初見』,岳靈珊隨手便是一招『雨後乍逢』。這套劍法,二人在華山已不知拆過了多少遍,但怕岳先生、岳夫人知道後責罵,從不讓第三人知曉,此刻卻情不自禁,在天下英雄之前使了出來。

這一接上後,頃刻間便拆了十來招,不但令狐沖早已回到了昔日華山練劍的情景之中,連岳靈珊心裡,也漸漸忘卻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數千江湖漢子之前,為了父親的聲譽而出手試招,眼中所見,只是這個倜儻瀟灑的大師哥,正在和自己試演二人合創的劍法。

令狐沖見她臉上神色越來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顯然已將適才給父親打了記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見她一直鬱鬱不樂,容色也甚憔悴,現下終於高興起來了。唉,但願這套沖靈劍法有千招萬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從他在思過崖上聽得岳靈珊口哼福建小調以來,只有此刻,小師妹對他才像從前這般相待,不由歡喜無限。

又拆了二十來招,岳靈珊長劍削向他左腿,令狐沖左足飛起,踢向她劍身。岳靈珊劍刃一沉,砍向他足面。令狐沖長劍急攻她右腰,岳靈珊劍鋒斜轉,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劍尖震起。二人同時挺劍急刺向前,同時疾刺對方咽喉,出招迅疾無比。

瞧雙劍去勢,誰都無法挽救,勢必要同歸於盡,旁觀群雄都忍不住驚叫。卻聽得錚的一聲輕響,雙劍劍尖竟在半空中相遇抵,這等情景,便有數千數萬次比劍,也難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繫於一線之際碰到了。

殊不知雙劍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數千數萬次比劍不曾遇上一次,他二人卻是練了數千數萬次要如此相碰,而終於練成了的。這招劍法必須二人同使,兩人出招的方位力道又須拿捏得分毫不錯,雙劍才會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間劍尖相抵,劍身彎成弧形。這劍法以之對付旁人,自無半分克敵制勝之效,在令狐沖與岳靈珊,卻是一件又艱難又有趣的玩意。二人練成招數之後,更進一步練得劍尖相碰,濺出火花。

當他二人在華山上練成這一招時,岳靈珊曾問,這一招該當叫作什麼。令狐沖道:「你說叫什麼好?」岳靈珊笑道:「雙劍疾刺,簡直是不顧性命,叫作『同歸於盡』吧?」令狐沖道:「同歸於盡,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還不如叫作『你死我活』!」岳靈珊啐道:「為什麼我死你活?你死我活才對。」令狐沖道:「我本來說是『你死我活』。」岳靈珊道:「你啊我啊的,纏夾不清,這一招誰都沒死,便叫作『同生共死』好了。」令狐沖拍手叫好。岳靈珊一想『同生共死』這四字太過親熱,一撤劍,掉頭便跑了。

旁觀群雄見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來,實是驚險無比,手中無不捏了把冷汗,連那一聲喝采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寺中,岳不群與令狐沖拔劍動手,為了勸他重歸華山門下,也曾使過幾招『沖靈劍法』,但這一招卻沒使過。岳不群雖曾在暗中窺看二人練劍,得知沖靈劍法的招式,卻並未花下心血時間去練這招既無聊又無用的『同生共死』。因此連方證、沖虛、左冷禪等人見到這一招時,也都大吃一驚。盈盈心中的驚駭,更是不在話下。

只見他二人在半空中輕身飄開,俱是嘴角含笑,姿態神情,便似裹在一團和煦的春風之中。兩人挺劍再上,隨即又鬥在一起。二人在華山創製這套劍法時,師兄妹間情投意合,互相依戀,因之劍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份多,而兇殺的意味少。此刻二人對劍,不知不覺之間,都回想到從前的情景,出劍轉慢,眉梢眼角,漸漸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馬的柔情。這與其說是『比劍』,不如說是『舞劍』,而『舞劍』兩字,又不如『劍舞』之妥貼,這『劍舞』卻又不是娛賓,而是為了自娛。

突然間人叢中「嘿」的一聲,有人冷笑。岳靈珊一驚,聽得出是丈夫林平之的聲音,心中一寒:「我和大師哥如此打法,那可不對。」長劍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劍,勢勁力疾,姿式美妙已極,卻是華山派『玉女劍十九式』中的一式。

林平之那一聲冷笑,令狐沖也聽見了,眼見岳靈珊立即變招,來劍毫不容情,再不像適才使沖靈劍法那樣充滿了纏綿之意。他胸口一酸,種種往事,霎時間都湧向心頭,想起自己被師父罰去思過崖面壁思過,小師妹每日給自己送飯食,一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處一宵;又想起小師妹生病,二人相別日久,各懷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時,不知如何,林平之竟討得了她的歡心,自此之後,兩人之間隔膜日深一日;又想起那日小師妹學得師娘所授的『玉女劍十九式』後,來崖上與自己試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讓……

這許許多多念頭,都是一瞬之間在他腦海中電閃而過,便在此時,岳靈珊長劍已撩到他胸前。令狐沖腦中混亂,左手中指彈出,錚的一聲輕響,正好彈在她長劍之上。岳靈珊把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直射上天。

岳靈珊被林平之殺害,安葬她的是令狐沖,更見令狐沖對小師妹根本無法忘情。

奈何生時岳靈珊不愛他,死前她仍託他照顧好其丈夫,日子仍舊需要過,可以如何?任盈盈對令狐沖而言,一定不是刻骨銘心的愛侶,卻是稱職的、可以過一輩子的伴侶。第三十六回「傷逝」:

令狐沖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外一個新墳,低聲道:「岳姑娘便葬在那裡。」令狐沖含淚道:「多……多謝你了。」盈盈緩緩搖了搖頭,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各有各的業報。」令狐衝心下暗感歉仄,說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見怪。」

盈盈道:「我自然不會怪你。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倖,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喜歡你的。」

令狐沖沉思半晌,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遊伴,她從來……從來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許你說得對。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令狐沖嘆了口氣,道:「小師妹臨死之時,還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並不是傷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

盈盈扶著他手臂,走出山洞。令狐沖見那墳雖以亂石堆成,卻大小石塊錯落有致,殊非草草,墳前墳後都是鮮花,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墳前豎著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榦,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俠岳靈珊姑娘之墓」。

令狐沖又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無情無義,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會願做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的林平之的夫妻有名無實,並不是什麼夫妻。」

令狐沖道:「那也說得是。」只見四周山峰環抱,處身之所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們便在這裡住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令狐沖道:「好極了。小師妹獨自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盈盈聽他這話甚痴,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沒有嫉妒,只有憐惜,非常難得,難怪金庸稱任盈盈為最理想的妻子人選。

價值觀上,沖盈二人亦契合無間,金庸在「後記」中說:

令狐沖是天生的「隱士」,對權力沒有興趣。盈盈也是「隱士」,她對江湖豪士有生殺大權,卻寧可在洛陽隱居陋巷,琴簫自娛。她生命中只重視個人的自由,個性的舒展。惟一重要的只是愛情。這個姑娘非常怕羞靦腆,但在愛情中,她是主動者。令狐沖當情意緊纏在岳靈珊身上之時,是不得自由的。只有到了青紗帳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處大車之中,對岳靈珊的痴情終於消失了,他才得到心靈上的解脫。

夫妻不同情人,情人彼此間的思想可以有落差,夫妻則不可以,否則會天天爭吵,淪為怨偶。

觀乎日常生活中的夫婦,其刻骨銘心的一位,多半不是其妻子 / 夫婿,能成其妻子 / 夫婿者,是因為彼此可以互相包容,一同生活,價值觀及做人態度沒太大的分歧。這是婚姻的真諦。

順帶一提,令狐沖「小師妹獨自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其情痴與《紅樓夢》賈寶玉的,在本質上是相同的。賈寶玉亦為主流規範的叛逆者,傾向率性而行。二人該屬同一類人,為「正邪兩賦之人」也。

2022年2月1日 星期二

說《笑傲》之一

《笑傲江湖》無具體的時代背景,金庸說:

因為想寫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見現象,所以本書沒有歷史背景,這表示,類似的情景可以發生在任何朝代。

不過,《鹿鼎記》中,澄觀曾向韋小寶提起令狐沖,稱其為「前朝大俠」,則《笑傲》該在清朝之前。

《碧血劍》穆人清說:「這是咱們華山派的開山祖師風祖師爺,你過來磕頭。」屬華山派而又姓「風」的只有風清揚,換言之,《笑傲》該在明末之前。

又《倚天》中武當派已創立,時為元末明初。《笑傲》有武當派存在。

綜合起來,《笑傲》的年代為明朝中葉,應無錯誤。

沿襲《倚天》的思路,《笑傲》繼續思考何為正邪。

岳不群為五嶽劍派中華山派的掌門,綽號「君子劍」,練功從來不走險途,勤練氣功,以氣馭劍,夠正派了吧!可是,他處心積累謀奪林平之家傳的《辟邪劍譜》,不惜假裝收林平之為徒,甚至出賣女兒岳靈珊的終生幸福去換取其信任。知悉左冷禪同樣覬覦《辟邪劍譜》,神不知鬼不覺給他一個假的,最後更毀其雙目。自稱正派卻做出最邪的行為,這還配叫做正派嗎?金庸稱他「君子劍」,實際是揶揄他為偽君子。

左冷禪是嵩山派掌門,但迫害衡山派劉正風一節,極為殘忍,第六回「洗手」:

殺到這時,劉門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劉正風最心愛的十五歲幼子劉芹。陸柏向史登達道:「問這小子求不求饒?若不求饒,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史登達道:「是!」轉向劉芹,問道:「你求不求饒?」劉芹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劉正風道:「好孩子,你哥哥姊姊何等硬氣,死就死了,怕甚麼?」劉芹顫聲道:「可是……爹,他們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劉正風哈哈一笑,道:「到這地步,難道你還想他們放過咱們麼?」劉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殺了曲……曲伯伯……」劉正風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說甚麼?」史登達舉起長劍,劍尖在劉芹鼻子前晃來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求饒,我一劍削下來了。一…………」他那「三」字還沒說出口,劉芹身子戰抖,跪倒在地,哀求道:「別……別殺我…………」陸柏笑道:「很好,饒你不難。但你須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劉正風的不是。」劉芹雙眼望著父親,目光中儘是哀求之意。劉正風一直甚是鎮定,雖見妻子兒女死在他的眼前,臉上肌肉亦毫不牽動,這時卻憤怒難以遏制,大聲喝道:「小畜生,你對得起你娘麼?」劉芹眼見母親、哥哥、姊姊的屍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見史登達的長劍不斷在臉前晃來晃去,已嚇得心膽俱裂,向陸柏道:「求求你饒了我,饒了……饒了我爹爹。」陸柏道:「你爹爹勾結魔教中的惡人,你說對不對?」劉芹低聲道:「不……不對!」陸柏道:「這樣的人,該不該殺?」劉芹低下了頭,不敢答話。陸柏道:「這小子不說話,一劍把他殺了。」史登達道:「是!」知道陸柏這句話意在恫嚇,舉起了劍,作勢砍下。劉芹忙道:「該……該殺!」陸柏道:「很好!從今而後,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劉正風的兒子,我饒了你的性命。」劉芹跪在地下,嚇得雙腿都軟了,竟然站不起來。群雄瞧著這等模樣,忍不住為他羞慚,有的轉過了頭,不去看他。劉正風長嘆一聲,道:「姓陸的,是你贏了!」右手一揮,將五嶽令旗向他擲去,左足一抬,把費彬踢開,朗聲道:「劉某自求了斷,也不須多傷人命了。」左手橫過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

須知道《笑傲》在報章連載時,正值毛澤東發起文化大革命,嵩山派的處事手法,儼如紅衛兵的批鬥、抄家,泯滅人性至極,此算是正派中人所為嗎?金庸對此有保留。

比觀之下,魔教中人曲洋一直視劉正風為知己好友。採花大盜田伯光與令狐沖稱兄道弟,肝膽相照。「聖姑」任盈盈敢愛敢恨。東方不敗對男寵楊蓮亭萬分愛憐。凡此種種,無一不是至情至性,發自真情實感。當魔教、歹人不去矯情飾行,能否繼續被指斥為魔、為邪,是值得疑問的。

一部《笑傲》對正邪的思考,跟《倚天》張三丰對正邪的看法相契合,張三丰說:

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萬別自居名門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這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倘若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

正、邪的分野,當根據心術,而非根據門戶,更不應根據個別怪異 / 有違禮教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