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馬邑伏擊何以無功而還?(兼論漢武帝有否在馬邑之役領兵親征)

在「馬邑之謀」中向軍臣單于告密的尉史,是很特別的官職,根據李迎春對漢簡的分析,他說:

「尉史」一職由於職廝祿薄而不見於《漢書百官公卿表》及《續漢書.百官志》。在出土文獻中,主要見於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西北漢簡和尹灣漢簡《東海郡吏員簿》。概括來説,張家山漢簡和尹灣漢簡所見「尉史」主要是地方行政系統之吏員,而西北漢簡之「尉史」則主要屬於邊郡軍事系統,這一情況與傳世文獻中對「尉史」的記載一致。《史記.韓長孺列傳》……其中「尉史」居於雁門郡武州塞之烽燧中,以「行徼」為職責,顯然屬於邊郡軍事系統。(<漢代的尉史>)

關於尉史直屬於都尉,為都尉之吏,李氏不敢苟同:

但軍事系統之「尉史」是直接統屬於都尉,還是候官、司馬、千人等與縣同級單位之吏,卻有爭論。勞榦曾有「尉史蓋即都尉之吏」的論斷,但其對這一觀點并未予以證明……已清楚彰示在邊郡軍事系統中其應屬於縣級單位如候官、司馬而非直屬於都尉……「令史」和「尉史」既可以作為地方行政系統中縣邑侯國的屬吏,也可以作為邊郡軍事系統候官的屬吏…… (前引文)

雁門郡武州尉史作為基層軍官,竟對三十萬漢軍埋伏馬邑的計劃瞭如指掌,主要因為:

1. 龐大的人馬、戰車、糧草在邊境集結,根本無法對長年駐守當地的基層邊防官兵隱瞞。

2. 為了防止不知情的邊防士兵提前與匈奴交火,漢軍高層勢必向基層軍官下達「原地待命、不可擅自燃放烽火、不可阻擊匈奴」的命令。

3. 漢軍將馬邑一帶的百姓全部撤走,只留下滿山牛羊無人看管,這正是決戰前夕的「堅壁清野」。

軍臣單于馬上撤軍,漢軍來不及應對,無功而還,是因為:

a. 單于率領十萬騎兵南下,在距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的武州塞,就得知真相而下令全軍原地掉頭北撤。匈奴大軍從頭到尾沒有進入漢軍的偵察範圍,漢軍自然無法迅速反應。

b. 匈奴騎兵機動性強,當單于果斷從武州塞撤兵,埋伏在馬邑的韓安國主力也需要過幾天才收到相關情報,畢竟訊息傳播需要依靠馬匹,存在時間差。派人到武州塞視察,匈奴早已完成戰略撤退,遠在代郡的王恢更是無能為力。

c. 按照原定計劃,韓安國等人率主力部隊正面伏擊匈奴單于於馬邑,王恢率三萬人側翼迂迴到代郡,抄後路襲擊匈奴的輜重部隊,地域距離阻隔令王恢在面對戰局突變時,成了最後一個知情人。

「馬邑之謀」失敗,王恢未有率領部隊襲擊匈奴輜重部隊,被朝廷追究責任,依法當斬。《史記韓長孺列傳》:

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據此,漢武帝殺王恢,可能是受到以韓安國為首的士大夫陣營的施壓。

「馬邑之謀」令邊郡武將集團受到打擊。可是,漢武帝同時明白舊官僚集團的窒礙,他因此大舉起用衛青、霍去病、桑弘羊等沒背景卻完全聽命的「少壯派」和「天子近臣」。

關於漢武帝在馬邑之役曾領兵親征,說法來自邢義田,<漢武帝在馬邑之役中的角色>:

一則武帝血氣正盛,元光二年不過二十四歲,患得患失之心必較高祖為甚。二則自平城之敗,漢室子孫引為奇恥大辱,必報之而後快。文帝嘗欲親征,阻於群臣、太后 (《漢書文帝紀》十四年)。武帝即位,亦以雪恥為志職。元光二年,自率將軍五,師三十萬,伏馬邑,一無所獲,大覺難堪。其難堪於責王恢之言可以概見……恢固以死代罪,安國亦被護諸將之名,頂武帝率師之責。武帝不甘失敗,自元光末至元狩四年,幾年年出師,大敗匈奴。元封元年,且勒兵十八萬,出長城,登單于臺,親向單于挑戰;太初四年,武帝詔:「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漢書匈奴傳》) 其少年氣盛,必欲復仇之心,昭然若揭。則其當年嘗親赴馬邑,實甚可能。

易言之,《新序》謂武帝「自將師伏兵於馬邑」,或非虛言,《史》、《漢》失載,非不明事實,蓋有以諱之也。

不過,筆者比較認同勞榦的回應:

《新序》所說只是一個「孤證」。在《史記》和《漢書》中,找不到一點漢武帝「親征」的消息出來。《史記》是一部在作者生前不準備公開的書,對漢高帝平城之圍,一點也不諱飾,對武帝迷信及心理不正常在封禪書中描寫的十分露骨,也毫不掩飾。至於馬邑之役,只是單于逃走,漢兵並未挫敗,比平城之役輕鬆的多,似乎《史記》無諱飾的必要。而況《漢書》成於東漢,東漢皇室乃長沙定王之後,並非孝武子孫,更不必為此事諱莫如深。如其劉向不加諱飾,班固更不必諱飾。我想《漢書》為史書,史筆必需謹嚴,《新序》為子書,作子書者不必那樣嚴格。(<勞貞一先生書>,收錄於邢義田前引文)

邢氏的假設固然大膽創新,別出心裁,亦有《新序》作文本根據。惟《新序》屬子書,用字有欠嚴謹,不適合作為史料。復次,《新序》只有一條提及武帝領兵,《史記》、《漢書》俱未記載,謂《史》《漢》二書隱瞞,此乃邢氏猜測,未必屬實。加上史書用字謹嚴,實無棄班馬二史而採劉向《新序》記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