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17日 星期日

潘金蓮因淫自毀,武松激憤殺嫂

且說潘金蓮本來打算做個好妻子,卻性欲難耐,急待發洩出口,恰好英俊的西門慶路過門前,對潘金蓮的美貌著迷不已,二人進一步發展,只待一個契機,此契機由王婆負責了。

王婆對潘金蓮絕對是惡夢的開始,其住在武大郎家隔壁。西門慶是個好色之徒,汲汲於想把人妻弄到手,在床上享受世間一絕的美色,遂重金請託王婆幫忙,助他得到潘金蓮。

王婆設局,假意請潘金蓮到她家中幫忙縫製壽衣,乘機留潘金蓮吃飯,期間安排打扮亮麗的西門慶到來,三人同席,王婆令潘金蓮陪西門慶飲酒,自己則暫時離開,製造二人獨處的機會。潘金蓮本來就水性楊花、風流淫蕩,加上連續對性欲的壓抑,西門慶又俊俏,不時以花言巧語討其歡心,當西門慶大膽作肌膚挑逗,潘金蓮並不抗拒,反而春心蕩漾,與西門慶眉來眼去,西門慶亦慾火焚身,欲罷不能。二人終於在王婆房裡性交,完事後,如膠似漆之際,王婆突然闖入,藉指責潘金蓮偷情,要脅潘金蓮日後必須時時赴約與西門慶幽會,不然即向武大郎揭發二人私通穢事。潘金蓮無可奈何,自此天天背夫偷漢,暗地裡與西門慶通姦,西門慶萬分滿足,王婆亦得到厚酬,可憐武大郎一直被蒙在鼓裡,不到半個月,街頭巷尾都知道西門慶和潘金蓮私通。

王婆所為,實際和「扯皮條」無異 (「扯皮條」是指性行業中以操控性工作者賣淫維生的人),她是用控制妓女的方式對待潘金蓮。誠然,如果潘金蓮恪守婦道,未曾經歷性愛,對性愛享受無要求,亦未必輕易中計。可惜她對性愛有要求,也喜歡和英俊男士發生性行為,於是王婆一下鉤,潘金蓮即上釣。

西門慶不是可以付託終身的人,他對潘金蓮,不是愛,而是好其色,而是淫。淫至其極,是彼此瘋狂性交做愛,至肉體承受不了,精盡人亡,只有當下,沒有未來。潘金蓮中了計,等於踏上自毀之路,因講究性愛享受而自毀。

有一叫鄆哥的少年,因受了王婆的氣,憤而向武大郎告發西門慶、潘金蓮通姦之事。武大郎夥同鄆哥前往捉姦,果然當場抓個正著。礙於性格懦弱,武大郎委曲求全,只要求潘金蓮略盡人妻之責,他便「雙眼開,雙眼閉」。可惜潘金蓮根本不放武大郎在眼內 (潘既對武無情,怎會在意他感受),繼續肆無忌憚,打扮得花枝招展,與西門慶縱淫偷歡。未幾,潘金蓮、西門慶、王婆更商量如何解決武大郎,王婆提議殺人滅口,潘金蓮於是把西門慶提供的砒霜,摻入湯藥中給武大郎服下,武大郎一命嗚呼。

武大郎猝死的消息為武松知悉,哀慟之餘,已懷疑兄長之死是被人陷害,經過質問驗屍的何九叔,武松得知始末。向官府告狀,縣吏竟懼於西門慶的勢力,推說證據不足,難以辦案。武松怒不可遏,親自把潘金蓮和王婆抓來審問,並召集鄰里見證。潘金蓮最後在武松威逼下和盤托出,被武松當場殺死。

武松殺嫂後自首,被判刺配孟州充軍,途中與張青、孫二娘結識。到達孟州後,受施恩照顧,曾醉打蔣門神。蔣門神等陷害武松,武松反殺對方,並在柱子上以血留字「殺人者武松也」。在張青、孫二娘幫助下,武松裝扮成行者模樣躲避通緝,輾轉投奔魯智深、楊志落草。

今天看來,潘金蓮也有值得同情、可憐的地方,年輕貌美,卻無法自主婚姻,被嫁給醜男,終至性欲無法安撫,中了王婆和西門慶的毒計,身死收場。可是,換另一個角度,作為已婚婦女,是否多少要顧及丈夫的感受?出軌不是不可以,但不能過於頻密,亦不能出到狠下心腸把丈夫殺死,更何況武大郎一直對潘金蓮的放任予以容忍,他對她是有感情的。

或許,一方有情,一方無情,真的不應結合,勉強結合,長此而往,只生悲劇。可惜中國文化傳統重盲婚啞嫁,又不鼓勵離婚,在西方婚姻自由下,死結方有解開的可能。婚姻該是雙方對等,彼此付出相若的愛,不對等的話,婚姻是不健全的,對大家都是折磨。

有謂潘偷漢沒問題,錯在殺夫,誠哉斯言!武大郎已講明假裝看不見,為何還要起殺念?有必要嗎?但潘也有迫不得已之處,畢竟王婆有把柄在手,可以不從嗎?所以整個故事一大教訓是:切勿因一時犯淫而栽在他人手裡,否則永不翻身。

就武松而言,他不是一開始就殺嫂,而是在西門慶隻手遮天,官府不公正審理,他才用自己的方式「私了」。到蔣門神一事,也是對方陷害在先,他得不到公正待遇,才自行收拾害自己的人。換言之,落草為寇是被逼的,上梁山是被逼的。「逼上梁山」的「逼」,乃《水滸》的精神所在。水滸英雄好漢的可愛,跟官府的腐敗無能,是互相依存、支持的。

2022年4月16日 星期六

社群主義傾向與心之兩層

讓我們簡單總結一下錢穆的道德哲學:

人不只要做起碼聖賢,更要做傑出的聖賢。

欲成為傑出聖賢,有德行是第一步,其次是累積淵博的知識和技能。

這兩方面都不能離開後天學習,特別是對社會大群歷史文化傳統中的語言文字的接受及運用。

孔子「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因此是做大聖賢的關鍵。

反而自識本心云云,既不知心是無從把捉,即使真的把捉到,亦只能是小學,決不能成就大聖賢。

錢穆對心的理解,令人想到當代社群主義 (communitarianism)。

社群主義認為,個人認同及價值觀的形成,並非在進入社群前即由個人意志所決定,而是必須透過個人與其所植根的社群間的對話關係發現。自我根植於特定的歷史文化及傳統中,每一個個體都是位處某個特定的時空、生長於某個特定的家或某個特定的社會中,諸多社會的屬性和目的形塑了個體的特殊性和個別性,是自我構成的特定要素。「我是誰」因此是由社群決定,而不是我自由選擇。

桑德爾 (Michael Sandel) 站在社群主義的立場,反對康德式的「超驗的自我」(transcendental self)。後者視「自我」乃一主體,即有能力運用自主意志的東西。它本身就是目的,獨立於人的本能心理、社會傾向,不受外在環境不可捉摸的變化所左右。其同時為一道德主體,對道德律有強烈的意欲,且把道德律自行頒佈於自己身上,卻不受經驗世界的種種偶然因素所局限、綑綁。

當代新儒家如唐君毅、牟宗三,實際是用康德的「實踐理性」來理解孟子的良知,對此,錢穆不以為然,良知的呈現不能離開中國歷史文化傳統的塑造,不能離開古聖先賢人生智慧的啟迪,也不能離開師友言行的薰陶。

徐復觀晚年撰<程朱異同>,其中提到:

孔子的突出點,乃在他針對以才智求見知於他人的「為人」之學,而提出了「為己之學」。所謂「為己之學」,是追求知識的目的,乃在自我的發現、開辟升進,以求自我的完成……我與人和物的關係,不僅是以我去認識肯定在我之外的人和物的關係,而是隨自我發現的升進,將生理的我轉化為道德理性之我,使原來在我之外的人和物,與自我融合而為一。

這種回轉,暫用「內省」一詞來表達。即是把向外所認識的東西、所求得的知識,回轉向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生命中加以照察,把自己所知的,由客觀位置轉移到主體上來,而直接承擔其責任,此時的知識,經照察提鍊後,便內在化而成為自己的「德」。

化客觀知識為生命之德,此時道德乃生根於生命之內,而有其必然性,由道德的必然性而自然發出行為的要求。

由讀書認知開始逐步成就出道德,跟錢穆的見解有相似處,而有別於唐、牟。

不過,錢穆仍然承認心有兩層,這又和唐、牟無異致。

儒家並不在人類自心之外去另找一個神,儒家只認人類自心本身內部自有它的一種無限性,那即是儒家之所謂性。人心是個別的,因而也是各偏的,不完全而有生滅的,相對而有限的。但人心亦有其共通的部分。這些共通部分,既不是個別的,又不是各偏的,而是完全惟一的,無起滅而絕對永存的。儒家之所謂性,即指此言。因此儒家在自心之內求性的至善,正猶如一切宗教家在自心之外求神的至善一般……

……儒家既認性之至善即在我心,故儒家教義不須有祈禱。但此至善之性,究竟也是我心內較高較深的部分,雖在我心之內,而貫通於心與心之間,則又若超越於我心之外,因此我心有限,而我心之性則無限。一個超越我外而無限的性,較之只為我有而有限的心,自然也不免有一種降臨與高壓之感。此一種感覺,在儒家則謂之命……

……性就其在我之內而為我有者言,命則指其不盡在我之內又不盡為我有者言。如何將我此個別之心,完全交付於此共通之心,而受其規範,聽其領導,這須有一種委心的狀態。宗教上的委心是皈依,儒家的委心便是安命。安命始可踐性……

概言之,心分人心、道心兩層。

人心即食色之性 (中性之自然材質),是個別的;道心是良知至善之性,是超越的、公共的。

用嚴格的概念區分,只有人心叫做心,道心則叫做性。

性時時刻刻對心下命令,要求心受其規範,聽其領導,心不免有一種降臨與高壓之感。

心唯一可為者,是安命,安於性所下命令,依之而行。

此處錢氏對心的理解,通於唐君毅,楊祖漢<唐君毅先生對朱子哲學的詮釋>提到:

因在吾人之道德意識中,本來便自覺道德之理純粹莊嚴,崇高偉大,並非為吾人此時之生命活動所可企及。此一對理氣有距離,及吾人此刻之心並不即理之感受,正足以引發人遵理而行,及由遵理而行,引發不已地超越自己、扭轉自己此一現實時時不純粹、不合理之氣心的願望,此亦是一至真切之實踐。即此自覺自己當下之心並不如理、由此而見理之為吾應實踐而一時尚未實踐者,此一主觀感受,亦會產生真正之道德實踐。

……此種對道德法則及義務之認識,是唯在感到此理在對吾人下命令時,方可算是對法則有真正的認識,而且愈感到此命令貫徹於我,則我愈對法則有真認識……

所不同者,唐君毅由心性兩層上升到講理「形而上」先於氣,錢穆則劃開宇宙界和人生界,未有將心性兩層上提到「理先於氣」的層次。

2022年4月15日 星期五

錢穆論心迥異於當代新儒家

錢穆對心還有一些重要看法,他說:

這一個精神界的心,因其是超個體的,同時也是非物質的。何以故?人類因有語言文字,便從這一人接觸到外面另一人的記憶和思想,這層不言自明。倘我們根據上述,認為記憶,思想,本是寄託在語言文字上,本從語言文字而發達完成,那麼語言文字是人類共通公有的東西,並不能分別為你的和我的,同樣理由,我們也可說記憶和思想,在本質上也該是人類共通公有的東西,也不能硬分為你的和我的。換言之,人類的腦和手,屬於生理方面、物質方面的,可以分你我,人類的心,則是非生理的,屬於精神方面的,在其本質上早就是共通公有的,不能強分你我了。明白言之,所謂心者,不過是種種記憶思想之積集,而種種記憶思想,則待運用語言文字而完成,語言文字不是我所私有,心如何能成為我所私有呢?只要你通習了你的社會人群裡所公用的那種語言文字,你便能接受你的社會人群裡的種種記憶和思想。那些博覽典籍,精治歷史和哲學的學者們,此處且不論,即就一個不識字的人言,只要他能講話,他便接受了無可計量的他的那個社會人群裡的種種記憶和思想,充滿到他腦子裡,而形成了他的心。設若有一個人,生而即聾,絕對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因而他自始便不能學習言語,又是生而即盲,因此他也不能學習和運用人類所發明的種種文字和符號。這一個人,應該只可說他有腦子,卻不能說他有心。他應該只能有知覺,不能有記憶和思想。他縱有記憶和思想,也只能和其他高級動物般,照我們上面所論,他也只可說能接觸到外面的物質界,不能接觸到外面的精神界。即人類之心靈界。因此他只是一個有腦無心的人,只是一個過著物質生活不能接觸精神生活的人。根據上述,我們所謂的精神,並不是自然界先天存在的東西,他乃是在人文社會中由歷史演進而來。但就個人論,則他確有超小我的客觀存在。換言之,他確是先天的。(<精神與物質>)

錢氏的話,可分拆成兩個論證:

a. 心作為超個體的存在

(1) 心是種種記憶思想之積集。

(2) 種種記憶思想,必待運用語言文字而完成。

(3) 語言文字不是我所私有,而是來自社會人群裡所公用。

由 (1) 至 (3),可得出 (4) 只有當你接受社會人群裡所公用的文字,心才能形成。

由 (4),可得出 (5) 心不是私有,而是在人文社會中由歷史演進而來,即超個體的,超小我的客觀存在。

b. 生而即聾及盲的人,有知覺而無心

(6) 生而即聾者,即其自始聽不到外面聲音,完全不能學習言語;

(7) 生而即盲者,即其不能學習和運用種種文字和符號;

由 (4) 至 (7),可得出 (8) 生而即聾及盲者無心,只能有被動接觸外面物質界的知覺。

針對 a,當代新儒家似不會認同前提 (1) 及 (2).

心焉能是種種記憶思想之積集?心必須是一作出價值判斷,能自作主宰的道德主體 (即「道德自我」)。

又道德主體是內在固有,不假外求,何用依賴語言文字之學習?《孟子》有以下一例:

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

如果「人皆可以為堯舜」,學習語言文字以成就本心根本不需要。

針對 b,當代新儒家會否定前提 (4),而認為生而即聾及盲的人,仍可透過感受他人對自己的愛,而去惦記他人的好,繼而求回饋,行出道德來。心不是語言文字去成就,而是天生的感通之情的重新甦醒。

錢穆對當代新儒家的看法能否再回應?

關於舜的案例,錢穆說:

即就一個不識字的人言,只要他能講話,他便接受了無可計量的他的那個社會人群裡的種種記憶和思想,充滿到他腦子裡,而形成了他的心。(<精神與物質>)

退一步,就算舜不依靠語言文字,不代表後世的人不用學習語言文字,他說:

若湯、武必效堯、舜,一切必自率吾靈而始得謂之性,則天地永為上古之天地,性靈亦永為上古之性靈,人文演化,不見日新之妙矣。(<略論王學流變>)

錢穆因此極度重視歷史文化傳統對心的護持養育:

因於現前個體心之層累演進而始見有歷史心與文化心,亦因歷史心與文化心之深厚演進而始有此刻現前之個體心。(<心與性情與好惡>)

亦認為人應博覽典籍,精治歷史和哲學 (即朱子所謂「格物窮理」)。

關於生而即聾及盲的人也有道德,錢穆並不否認,但有道德者未必成聖人,他說:

是你自知是,非你自知非,你只致你良知,是的便行,非的便去,這是愚夫愚婦與知與能的。但到此只是幾錢幾分的黃金,成色雖足,分兩卻輕。堯舜孔孟,究竟不僅成色純,還是分兩重……第一固在鍛煉成色,這個鍛煉,應該明白簡易,愚婦愚夫與知與能……若要成大聖大賢,固須從鍛煉成色,不失為一愚夫愚婦做起,但亦不該只問成色,只在愚夫愚婦境界。他還須注意到孟子所謂的大人之事……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天下哪有不忠不信的聖賢,但只是忠信,則十室之邑有之,雖是黃金,成色非不足,分兩究嫌輕。稷契夔夷是以忠信孝悌之心來做稼教禮樂之事。你盡學稼教禮樂,反而離了忠信孝悌,盡想學大聖大賢,反而違離了愚夫愚婦,固不是。但也不該老在成色上學聖賢,只講忠信孝悌,不問稼教禮樂……若以愚夫愚婦與知與能者亦為聖賢,則愚夫愚婦之忠信孝悌,成色十足,是一個起碼聖賢。堯舜孔孟稷契夔夷分量重的,是傑出的聖賢,透格的聖賢。你若不甘做起碼聖賢,而定要做透格聖賢,還得於成色分兩上一併用心。(<成色與分兩>)

用於回應新儒家,就是:即使承認其有心,那只能成為「一個起碼聖賢」,欲成為「傑出的聖賢,透格的聖賢」,仍須透過讀書學習,而此非生而聾盲者可為。

錢穆因此特別欣賞朱子,稱其學為「大人之學」,陽明良知教只是「小學」:

朱子 (答林擇之曾說過:「疑古人先從小學中涵養成就,所以大學之道,只從格物做起。今人從前無此工夫,但見大學以格物為先,便欲只以思慮知識求之,更不於操存處用力。縱使窺測得十分,亦無實地可據。」可見朱子說格物窮理,只是大學始教。大學以前還有一段小學,則須用涵養工夫,使在心地上識得一端緒,再從而窮格。若會通於我上面所說,做起碼聖人是小學工夫,做傑出透格聖人是大學工夫。先求成色之純,再論分兩之重,這兩者自然要一以貫之,合外內,徹終始。稷勤稼,因其性近稼,契司教,因其性近教,斷不能只求增分兩,而反把成色弄雜了。但亦不能只論成色,不問分兩……如是言之,則陽明良知學,實在也只是一種小學,即小人之學。用今語釋之,是一種平民大眾的普通學。先教平民大眾都能做一個起碼聖人。從此再進一步,晦翁的格物窮理之學,始是大學,即大人之學。用今語釋之,乃是社會上一種領袖人才的專門學。(<成色與分兩>)

姑勿論其對朱子涵養的理解是否正確,要之,後天學習是非常重要的,此和牟宗三認「自識本心」為成德的本質工夫,讀書只是助緣,有明顯的分別。

最後,錢穆言心的超越義、先天義,從不上升至視其為創生實體、生生天道,而永遠就其為大群歷史文化心一面申論,這又是和當代新儒家一大不同。

2022年4月14日 星期四

無人駕駛 (15-04-2022, EDM Remixes)

  1. Brooks – If Only I Could
  2. Martin Garrix & Brooks – Quantum (Extended Mix)
  3. A3EX & Pabo – Conjuring (Club Mix)
  4. Artin – Hydra
  5. Justin Prime x DRIIIFT – Turn up The Bass (Extended Mix)
  6. Macbass & Nelson – Ravefield (Extended Mix)
  7. Dave Mak & Ragunde – Night out (Extended Mix)
  8. David Guetta, Martin Garrix & Brooks – Like I Do (Extended Mix)
  9. Tiësto & Ava Max – The Motto (Öwnboss Remix)
  10. Martin Garrix & Dua Lipa – Scared to Be Lonely (Brooks Extended Remix)
  11. Röyksopp – Here She Comes Again (Viduta Remix)
  12. Dua Lipa – Love Again (Waldo Disco House Remix)
  13. Natixx X Lashellow – The Past (Original Mix)
  14. Sigala – Melody (Tiesto Extended Remix)
  15. A3EX – Euphoria
  16. T-ara – Sugar free
  17. T-ara – Roly Poly
  18. Ping Pung – 愛是最大權利
  19. 達明一派 – 六月和十二月

2022年4月9日 星期六

心之確義

錢穆既認為每個人都要活得有「人樣子」,其著重成德自不待言。

成德之基礎在何?在心。心不是指生理學上的心,而是指精神界的心,一超個體、非物質的心。他說:

生理學上的心,只是血液的集散處,生理學上的腦是知覺記憶的中樞。均不是此處說的心。從生理學上的腦,進化而成為精神界的心,一大半是語言文字之功。

這一個精神界的心,因其是超個體的,同時也是非物質的。(兩條見<精神與物質>)

精神界的心如何成就?從第一條,可知必須依賴語言文字的學習 (即離開讀書,精神界的心是無法發展的,此有別於唐、牟從「我固有之」言道德本心)。

語言文字的學習怎樣育成精神界的心,下文另詳,要之,此心以覺證為其內容,其所覺證 (即覺證的對象),非外於心而獨立自存,而實內在於心而與心俱呈俱現。

所謂「內心」,其實只是一番覺證,而所覺證的,依然還是那一番覺證。「能」「所」兩方,絕不參有物質成分,因此同樣不可見聞,不可觸捉。(<精神與物質>)

心學好言「心即理」,在錢穆看來,心是「能」,理是「所」,不能混一,但前者發用時,後者必同時呈現,反之亦然,這個意義上,心、理又不是分離,而是相即,朱子言「心具理」,心、性不一不二,似更加貼切。

不過,朱子言心,往往由「虛明靈覺」切入,牟宗三解「虛明靈覺」即認知意義的知覺 (perception)。錢穆是否依朱子理路,認知覺為心?且看以下文字:

生命與物質對列,物質是無知覺的,生命是有知覺的,草木植物也可說他有知覺,只是他的知覺尚在麻木昏迷的狀態中。動物的知覺便漸次清醒,漸次脫離了昏迷麻木的境地,但動物只能說他有知覺,不能說他有心,直到人類才始有心。知覺是由接受外面印象而生,心則由自身之覺證而成。所以在動物的知覺裡面,只有物質界,沒有精神界。精神只存在於人類之心中,就其能的方面言,我們常常把人心與精神二語混說了,這是不妨的。(<精神與物質>)

由此條,吾人清晰可知,心不等同於知覺。何以故?

(1) 所有生物俱有知覺,但心為人所獨有;

(2) 知覺由接受外面印象而生 (被動),心由自身覺證而成 (主動);

(3) 知覺通於物質界,不通於精神界,心通於精神界。

可以說,人之所以可貴,正在於有心,非有知覺。

語言文字能夠育成心,錢穆解釋箇中因由:

i人類的心,又是如何樣發達完成的呢?人類最先應該也只有知覺,沒有心。換言之,他和動物一般,只能接受外面可見可聞可觸捉的具體的物質界,那些可見可聞可觸捉的外面的物質離去了,他對那些物質的知覺也消失了。必待另一些可見可聞可觸捉的再接觸到他的耳目身體,他才能再有另一批新的知覺湧現。因此知覺大體是被動的,是一往不留的。必待那些知覺成為印象,留存不消失,如此則知覺轉成了記憶,記憶只是知覺他以往所知覺,換言之,不從外面具體物質來產生知覺,而由以往知覺來再知覺,那即是記憶。記憶的功能要到人類始發達。人類的記憶發達了,便開始有了人心。(<精神與物質>)

ii人類又如何能把他對外面物質界的知覺所產生的印象加以保留,而發生回憶與紀念呢?這裡有一重要的工具,便是語言和文字。(<精神與物質>)

iii語言的功用,可以把外面得來的印象加以識別而使之清楚化深刻化。而同時又能複多化。有些高等動物未嘗不能有回憶與紀念,只是模糊籠統,不清楚,不深刻,否則限於單純,不能廣大,不能複多。何以故?因他們沒有語言,不能把他們從外面接觸得來的印象加以分別部勒,使之有條理,有門類。譬如你有了許多東西,或許多件事情,不能記上帳簿,終必模糊遺忘而散失了。人類因發明了語言,才能把外面所得一切印象分門別類,各各為他們定一個呼聲,起一個名號,如此則物象漸漸保留在知覺之內層而轉成了意象或心象,那便漸漸融歸到精神界去了。也可說意象心象具體顯現在聲音中,而使之客觀化。(<精神與物質>)

iv文字又是語言之符號化。從有文字,有了那些符號,心的功用益益長進。(<精神與物質>)

v人類用聲音 (語言來部勒印象,再用圖畫 (文字來代替聲音,有語言便有心外的識別,有文字便可有心外的記憶。換言之,即是把心之識別與記憶的功能具體客觀化為語言與文字,所以語言文字便是人心功能之向外表襮,向外依著,便是人心功能之具體客觀化。因此我們說,由知覺 (心的功能之初步表現慢慢產生語言 (包括文字),再由語言 (包括文字慢慢產生心。這一個心即是精神,他的功能也即是精神。(<精神與物質>)

簡單講,語言文字是一工具,可以令人保留知覺所產生的印象 (受外面物質界刺激)。

細緻言之,語言把外面得來的一切印象加以分門別類,使之清楚化、深刻化,同時又能複多化,物象保留,轉成意象 / 心象,遂不易隨物逝而消亡。

至於文字,其能重新喚醒意象 / 心象,使記憶得以可能。

而識別與記憶正是心兩個主要功能。

語言文字,成就了識別與記憶,有了識別與記憶,方可有思想,錢穆說:

人類沒有語言,便不能有記憶,縱謂可以有記憶,便如別的動物般,不是人類高級的記憶。當你在記憶,便無異是在你心上默語。有了記憶,再可有思想。記憶是思想之材料,若你心中空無記憶,你又將運用何等材料來思想呢?人類的思想,也只是一種心上之默語,若無語言,則思想成為不可能。思想只是默語,只是無聲的說話,其他動物不能說話,因此也不能思想,人類能說話,因此就能思想。依常識論,應該是人心在思想,因思想了,而後發為語言和文字以表達之,但若放遠看他的源頭,應該說人類因有語言文字始發展出思想來,因你有思想,你始覺證到你自己像有一個心。(<精神與物質>)

試用一淺近的例子以說明。

動物對父母之死會有知覺,因而有一時的悲鳴。但隨著父母之屍體腐化剩盡,其即不復有情緒的波動,因其不能將父母過往的印象保留,予以分門別類,並重新憶記。

人則不然。儘管父母之屍體已腐化,父母過往對自己的種種好,其音容笑貌,一言一行,仍透過語言轉成意象,存留於人的腦海中,在某一機緣觸發下,人藉文字重新勾起這些意象,於是有對已故的父母的思念,並慨嘆自己劬勞未報,引以為憾,此便是思想,繼而有道德意識的萌芽、覺醒。

道德意識一旦萌芽、覺醒,心與心之間便能感通,追源溯始,全是語言與文字的功勞:

因有語言與文字,人類的知覺始相互間溝通成一大庫藏。人類狹小的短促的心變成廣大悠久,人類的心能,已跳出了他們的頭腦,而寄放在超肉體的外面……這一個心是廣大而悠久的,超個體而外在的,一切人文演進,皆由這個心發源。(<精神與物質>)

唐君毅以「道德理性」作為「文化意識」的基礎,錢穆在這方面與唐氏一致,認一切人文化成皆始於道德。

惟唐氏的「道德理性」是「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是先天的、內在的「我固有之」,只須立志發奮,有所覺悟 (牟宗三所謂「逆覺體證」),即把柄在手,自信自足。

錢穆則以為,道德意識源於人有思想,思想來自識別與記憶的發用,識別與記憶又離不開語言文字的學習。換句話說,成德的第一步,就是學,故其推崇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若要總結,錢穆對心的理解是這樣的:

所謂心者,不過是種種記憶思想之積集,而種種記憶思想,則待運用語言文字而完成。(<精神與物質>)

順帶一提,去本體化的傾向,體現到對心的理解,是反覆強調心的不可把捉,錢穆說:

人生最真切可靠的,應該是他當下的心覺了。但心覺卻又最跳脫,最不易把捉。(<情與欲>)

陽明良知之學,本自明白易簡,只為墮入心本體的探索中,遂又轉到了渺茫虛空的路上去。(<成色與分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