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9日 星期五

韓侂胄與「開禧北伐」

韓侂胄是南宋寧宗朝的一大權臣,要了解這個具爭議性的歷史人物,還須從他的出身背景說起。

出身背景:名臣之後、外戚、內朝官

韓侂胄被列入《宋史.奸臣傳》。

韓侂胄,字節夫,魏忠獻王琦曾孫也。父誠,娶高宗憲聖慈烈皇后女弟,仕至寶寧軍承宣使。侂胄以父任入官,歷閤門祗候、宣贊舍人、帶御器械。淳熙末,以汝州防禦使知閤門事。

「魏忠獻王琦」是誰?韓琦。韓琦曾與范仲淹一起抗禦西夏,時稱「韓范」。慶曆新政,他站到范仲淹一邊。可是,王安石推行變法時,他極力反對,乃一骨鯁之臣。

韓侂胄的父親韓誠,娶宋高宗吳皇后的妹妹為妻。換言之,韓侂胄的身份是外戚。

韓誠官至寶寧軍承宣使。承宣使是什麼職位?宋初沿唐制,置節度觀察留後,無定員,無職守,雖冠有軍名而不赴任,僅為武臣加官虛銜。

侂胄因父親在朝而入仕,先後任職閤門祗候、宣贊舍人、帶御器械。

唐制,通事舍人隸中書省,如抽赴閤門供職,稱閤門祗候。宋時隸屬閤門司,以內廷諸司及三班使臣充閤門祗候,稱閤職,為武臣清要之選。

宣贊舍人原名通事舍人,掌傳宣贊謁之事。

皇帝選三班使臣以下或內侍親信者為衛士,以防不虞,賜佩帶橐鞬及御劍,稱御帶。真宗時改稱帶御器械。

據此,韓侂胄屬內朝官,為內臣。

嶄露頭角:促成「紹熙內禪」

《宋史.奸臣傳》:

孝宗崩,光宗以疾不能執喪,中外洶洶,趙汝愚議定策立皇子嘉王。時憲聖太后居慈福宮,而侂胄雅善慈福內侍張宗尹,汝愚乃使侂胄介宗尹以其議密啟太后。侂胄兩至宮門,不獲命,彷徨欲退,遇重華宮提舉關禮問故,入白憲聖,言甚懇切,憲聖可其議。禮以告侂胄,侂胄馳白汝愚。日已向夕,汝愚亟命殿帥郭杲以所部兵夜分衛南北內。翌日,憲聖太后即喪次垂簾,宰臣傳旨,命嘉王即皇帝位。

宋孝宗本想有一番作為,受制於太上皇宋高宗主和的定調,未敢違逆。《宋史.薛叔似傳》:

(孝宗) 因曰:「朕在宮中如一僧。」叔似曰:「此非所望於陛下,當論功業如何。正使海內富庶如文、景,不過江左之文、景;法度修明如明、章,不過江左之明、章。陛下即位二十餘年,國勢未張,未免牽於茍安無事之說。」上默然。

由此可見孝宗的無奈。

直到高宗死後,由淳熙十四年 (1187 年) 開始,孝宗逐漸部署「道學集團」入朝廷,「道學集團」不少是主戰派,如朱熹、徐誼、薛叔似等。其中一名尤其值得注意,叫葉適 (字正則,號水心)。

按照孝宗原來的打算,他是做預備工夫,北伐一事則由太子趙惇 (即宋光宗) 負責。可惜出乎意料,光宗甫即位,竟受皇后李鳳娘挑撥,拒絕前往重華宮探望患病的「壽皇」。《宋史.光宗紀》:

壽皇曰:「朕自秋涼以來,思與皇帝相見,卿等奏疏,已令進御前矣。」明日會慶節,帝以疾不果朝,丞相葛邲率百官賀於重華宮。侍從上章,居家待罪,詔不許。嘉王府翊善黃裳上疏,請誅內侍楊舜卿。臺諫張叔椿、章穎上疏,乞罷黜。戊午,太學生汪安仁等二百一十八人上書,請朝重華,皆不報。己未,丞相以下奏事重華宮。庚申,帝將朝重華宮,復以疾不果。丞相以下上疏自劾,請罷政,彭龜年請逐陳源以謝天下,皆不報。

……乙亥,帝將朝重華宮,復不果。戊寅,以壽皇聖帝疾,赦。權刑部尚書京鏜入對,請朝重華宮。庚辰,丞相以下詣重華宮問疾。癸未,起居舍人彭龜年叩頭請奏事,詔令上殿,乃請朝重華宮。甲申,從官列奏以請,嘉王府翊善黃裳、講讀官沈有開、彭龜年奏,乞令嘉王詣重華宮問疾,許之。王至重華宮,壽皇為之感動。丙戌,權戶部侍郎袁說友入對,請朝重華宮。

《宋史.后妃傳下》:

是時,帝久不朝太上,中外疑駭。紹熙四年九月重明節,宰執、侍從,臺諫連章請帝過宮。給事中謝深甫言:「父子至親,天理昭然。太上之愛陛下,亦猶陛下之愛嘉王。太上春秋高,千秋萬歲後,陛下何以見天下?」帝感悟,趣命駕朝重華宮。是日,百官班列俟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入,曰:「天寒,官家且飲酒。」百僚、侍衛相顧莫敢言。中書舍人陳傅良引帝裾請毋入,因至屏後,后叱曰:「此何地,爾秀才欲所頭邪?」傅良下殿慟哭,后復使人問曰:「此何理也。」傅良曰:「子諫父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后益怒,遂傳旨罷還宮。其後孝宗崩,帝不能親執喪。

宗室趙汝愚於是聯合趙彥逾、葉適、徐誼、郭杲等人策動政變,由韓侂胄出面,請太皇太后吳氏垂簾聽政,迫光宗將帝位內禪給嘉王趙擴,史稱「紹熙內禪」。

從「趙汝愚議定策立皇子嘉王。時憲聖太后居慈福宮,而侂胄雅善慈福內侍張宗尹,汝愚乃使侂胄介宗尹以其議密啟太后。侂胄兩至宮門,不獲命,彷徨欲退,遇重華宮提舉關禮問故,入白憲聖,言甚懇切,憲聖可其議。禮以告侂胄,侂胄馳白汝愚」看來,韓侂胄不只是趙汝愚的盟友,更是「紹熙內禪」得以成功,光宗卒之被廢的主要關鍵。

他以外戚身份擁立寧宗有功,時為紹熙五年 (1194 年) 七月。

慶元黨禁:打擊「道學集團」

韓侂胄為人功利自私,這在《宋史.奸臣傳》以下一段可以看出:

寧宗既立,侂胄欲推定策恩,汝愚曰:「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則當推賞。」乃加郭杲節鉞,而侂胄但遷宜州觀察使兼樞密都承旨。侂胄始觖望 (不滿、怨望),然以傳導詔旨,浸見親幸,時時乘間竊弄威福。

趙汝愚是個什麼樣的人?《宋史.趙汝愚傳》:

汝愚學務有用,常以司馬光、富弼、韓琦、范仲淹自期。凡平昔所聞於師友,如張栻、朱熹、呂祖謙、汪應辰、王十朋、胡銓、李燾、林光朝之言,欲次第行之,未果。

張栻、朱熹、呂祖謙,清一色道學家。范仲淹是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韓侂胄根本不受這一套,他要實際的利益、權力,彼給不了,他遂不時與右丞相趙汝愚為難,二人矛盾日益加深。

作為趙汝愚的盟友,朱熹曾給予建議,化解矛盾,《宋史.奸臣傳》:

朱熹白汝愚當用厚賞酬其勞而疏遠之,汝愚不以為意。

奈何汝愚未有採納。

隨著黃度意圖彈劾韓侂胄事洩,韓侂胄旋即展開大規模反擊,《宋史.奸臣傳》:

右正言黃度欲劾侂胄,謀泄,斥去。朱熹奏其姦,侂胄怒,使優人峩冠闊袖象大儒,戲於上前,熹遂去。彭龜年請留熹而逐侂胄。未幾,龜年與郡;侂胄進保寧軍承宣使,提舉佑神觀。自是,胄益用事,而以抑賞故,怨汝愚日深。

霅川劉㢸者,曩與侂胄同知閤門事,頗以知書自負。方議內禪時,汝愚獨與侂胄計議,㢸弗得與聞,內懷不平,至是,謂侂胄曰:「趙相欲專大功,君豈惟不得節度,將恐不免嶺海之行矣。」侂胄愕然,因問計,㢸曰:「惟有用臺諫爾。」侂胄問:「若何而可?」㢸曰:「御筆批出是也。」侂胄悟,即以內批除所知劉德秀為監察御史,楊大法為殿中侍御史;罷吳獵監察御史,而用劉三傑代之。於是言路皆侂胄之黨,汝愚之跡始危。

侂胄欲逐汝愚而難其名,謀於京鏜,鏜曰:「彼宗姓,誣以謀危社稷可也。」慶元元年,侂胄引李沐為右正言。沐嘗有求於汝愚不獲,即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汝愚罷相。始,侂胄之見汝愚,徐誼實薦之,汝愚既斥,遂併逐誼。朱熹、彭龜年、黃度、李祥、楊簡、呂祖儉等以攻侂胄得罪,太學生楊宏中、張衟、徐範、蔣傅、林仲麟、周端朝等又以上書論侂胄編置,朝士以言侂胄遭責者數十人。

概言之,韓侂胄聯合跟趙汝愚有過節者,把持臺諫,攻擊、貶斥跟趙汝愚有密切來往者,從而削去趙汝愚的羽翼,迫其罷相。

(1) 跟趙汝愚有過節者:劉㢸、劉德秀、楊大法、劉三傑、京鏜 (《宋史.京鏜傳》:「當是時,韓侂胄權勢震天下,其親幸者由禁從不一二歲至宰輔;而不附侂胄者,往往沉滯不偶。鏜既得位,一變其素守,於國事謾無所可否,但奉行侂胄風旨而已」)、李沐。

(2) 跟趙汝愚有緊密來往者:黃度、朱熹、彭龜年、徐誼、李祥、楊簡、呂祖儉等,以及太學生楊宏中、張衟、徐範、蔣傅、林仲麟、周端朝等。

觀乎「方議內禪時,汝愚獨與侂胄計議,㢸弗得與聞,內懷不平」,劉㢸心胸狹窄,可見一斑。「沐嘗有求於汝愚不獲,即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汝愚罷相」,李沐亦是在乎個人私利的小人之流。

結果,趙汝愚、朱熹等被韓侂胄打成「偽黨」,「道學集團」成為「偽學」分子,「慶元黨禁」標誌著韓侂胄用事的高峰。《宋史.奸臣傳》:

已而侂胄拜保寧軍節度使、提舉佑神觀。又設偽學之目,以網括汝愚、朱熹門下知名之士。用何澹、胡紘為言官。澹言偽學宜加風厲,或指汝愚為偽學罪首。紘條奏汝愚有十不遜,且及徐誼。汝愚謫永州,誼謫南安軍。慮他日汝愚復用,密諭衡守錢鍪圖之,汝愚抵衡暴薨。留正舊在都堂眾辱侂胄,至是,劉德秀論正引用偽黨,正坐罷斥。吏部尚書葉翥要侍郎倪思列疏論偽學,思不從,侂胄乃擢翥執政而免思官。侂胄加開府儀同三司。時臺諫迎合侂胄意,以攻偽學為言,然憚清議,不欲顯斥熹。侂胄意未快,以陳賈嘗攻熹,召除賈兵部侍郎。未至,亟除沈繼祖臺察。繼祖誣熹十罪,落職罷祠。三年,劉三傑入對,言前日偽黨,今變而為逆黨。侂胄大喜,即日除三傑為右正言,而坐偽學逆黨得罪者五十有九人。王沇獻言令省部籍記偽學姓名,姚愈請降詔嚴偽學之禁,二人皆得遷官。施康年、陳讜、鄧友龍、林采皆以攻偽學久居言路,而張釜、張巖、程松率由此秉政。

四年,侂胄拜少傅,封豫國公。

兩宋中央政制,臺諫是和宰相針鋒相對的。范仲淹以參知政事身份,得以推行慶曆新政,是因為臺諫系統俱為他的人,如歐陽修、蔡襄。至王安石,臺諫不斷攻擊他,他終於要杜塞言路,換去臺諫系統的人。韓侂胄拉趙汝愚下馬,亦離不開此一套路,利用臺諫之力挫丞相的威風。

《宋史.奸臣傳》:

有蔡璉者嘗得罪,汝愚執而黥之。五年,侂胄使璉告汝愚定策時有異謀,具其賓客所言七十紙。侂胄欲逮彭龜年、曾三聘、徐誼、沈有開下大理鞫之,張仲藝力爭乃止。其年遷少師,封平原郡王。六年,進太傅。婺州布衣呂祖泰上書言道學不可禁,請誅侂胄,以周必大為相。侂胄大怒,決杖流欽州。言者希侂胄意,劾必大首植偽黨。降為少保。一時善類悉罹黨禍,雖本侂胄意,而謀實始京鏜。逮鏜死,侂胄亦稍厭前事,張孝伯以為不弛黨禁,後恐不免報復之禍。侂胄以為然,追復汝愚、朱熹職名,留正、周必大亦復秩還政,徐誼等皆先後復官。偽黨之禁寖解。

「慶元黨禁」令「一時善類悉罹黨禍」,「而謀實始京鏜」。京鏜死,侂胄厭前事,加上考慮到張孝伯「恐不免報復之禍」的提醒,侂胄於是追復汝愚、朱熹職名,徐誼等亦先後復官,黨禁解除,時為寧宗嘉泰二年 (1202 年)。

「開禧北伐」是當時士大夫的共識,非純粹出自韓侂胄一己之私

有論者以為,「開禧北伐」是「侂胄立蓋世功名以自固」造成。我們不妨看一下北伐前夕,韓侂胄在朝中的情況,《宋史.奸臣傳》:

三年,拜太師。監惠民局夏允中上書,請侂胄平章國政,侂胄繆為辭謝,乞致其仕,詔不許,允中放罷。時侂胄以勢利蠱士大夫之心,薛叔似、辛棄疾、陳謙皆起廢顯用,當時固有困於久斥,損晚節以規榮進者矣。若陳自強則以侂胄童子師,自選人不數年致位宰相,而蘇師旦、周筠又侂胄廝役也,亦皆預聞國政,超取顯仕。群小阿附,勢焰熏灼。侂胄凡所欲為,宰執惕息不敢為異,自強至印空名敕劄授之,惟所欲用,三省不預知也。言路厄塞,每月舉論二三常事而已,謂之月課。

「拜太師」、被「請平章國政」、「群小阿附」、「侂胄凡所欲為,宰執惕息不敢為異」、「言路厄塞,每月舉論二三常事而已」,宰相是他的人,臺諫不敢得罪他,還有一群嘍囉為他吶喊助威,韓侂胄有必要刻意弄一場北伐嗎?

北伐的主意,更似是薛叔似、辛棄疾等人多年來的心願。

《宋史.薛叔似傳》:

薛叔似,字象先,其先河東人,後徙永嘉……叔似曰「此非所望於陛下,當論功業如何。正使海內富庶如文、景,不過江左之文、景;法度修明如明、章,不過江左之明、章。陛下即位二十餘年,國勢未張,未免牽於茍安無事之說。」上默然。

……屬金主殂,太孫景立,叔似奏:「規模果定,則乘五單於爭立之機;規模不存,則恐成五胡叠起之勢。」光宗受禪,時傳金使入界使名未正,叔似奏:「自壽皇一正匹敵之禮,金人常有南顧之虞,使名未正而遽受之,祗以重其玩侮。」翼日復奏:「謀國者畏敵太過。」上奮然開納。

……叔似雅慕朱熹,窮道德性命之旨,談天文、地理、鐘律、象數之學,有稿二十卷。

薛叔似傾向收復中原,思想亦受主戰的朱熹影響,反對「茍安無事」。

《宋史.辛棄疾傳》:

辛棄疾,字幼安,齊之曆城人。少師蔡伯堅,與党懷英同學,號「辛党」……

乾道四年,通判建康府。六年,孝宗召對延和殿。時虞允文當國,帝銳意恢復,棄疾因論南北形勢及三國、晉、漢人才,持論勁直,不為迎合。作《九議》並《應問》三篇、《美芹十論》獻於朝,言逆順之理,消長之勢,技之長短,地之要害,甚備。以講和方定,議不行……

棄疾豪爽尚氣節,識拔英俊,所交多海內知名士。嘗跋紹興間詔書曰:「使此詔出於紹興之前,可以無事讐之大恥;使此詔行於隆興之後,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詔與讐敵俱存也,悲夫!」人服其警切……

棄疾嘗同朱熹遊武夷山,賦《九曲棹歌》,熹書「克己復禮」、「夙興夜寐」,題其二齋室。熹歿,偽學禁方嚴,門生故舊至無送葬者。棄疾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

辛棄疾畢生力主北伐,「慶元黨禁」期間,他親自為朱熹哭喪,和朱熹是好朋友。

除了薛、辛二人,還有陸游。

陸游知道韓侂胄有意抗金中興,特意寫《南園記》。《鶴林玉露》:「《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辭。」《記》中有以下一段:

然公之志,豈在於登臨遊觀之美哉!始曰「許閑」,終曰「歸耕」,是公之志也。公之為此名,皆取於忠獻王之詩,則公之志,忠獻之志也。與忠獻同時,功名富貴畧相埒者,豈無其人,今百四五十年,其後徃徃寂寥無聞,而韓氏子孫,功足以銘彛鼎,被絃歌者,獨相踵也。迄至於公,勤勞王家,勲在社稷,復如忠獻之盛,而又謙恭抑畏,拳拳於忠獻之志,不忘如此,公之子孫,又將嗣公之志而不敢忘,則韓氏之昌,將與宋無極,雖周之齊魯,尚何加焉。或曰:「上方倚公,如濟大川之舟;公雖欲遂其志,其可得乎?」是不然,上之倚公,公之自處,本自不侔,惟有此志,然後足以當上之倚,而齊忠獻之名,天下知上之倚公,而不知公之自處,知公之勲業,而不知公之志,此南園之所以不可無述。游老病謝事,居山隂澤中,公以手書曰:「子為我作南園記。」遊竊伏思公之門,才傑所萃也,而顧以屬遊者,豈謂其愚且老,又已掛冠而去,則庶幾其無諛辭、無侈言,而足以道公之志歟?此遊所以承公之命而不獲辭也。

充滿欣賞稱讚之意。

陸游臨終前,留詩《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他這麼推崇韓侂胄,是因為韓意圖把他念茲在茲的予以實現。北伐也有陸游的意見在。

最後不得不提葉適,《宋史.葉適傳》:

「人臣之義,當為陛下建明者,一大事而已。二陵之仇未報,故疆之半未復,而言者以為當乘其機,當待其時。然機自我發,何彼之乘?時自我為,何彼之待?非真難真不可也,正以我自為難,自為不可耳……」

……適志意慷慨,雅以經濟自負。方侂胄之欲開兵端也,以適每有大仇未復之言重之。

據此,他亦有修復中原的想法。

然則,北伐作為南宋士大夫多年來的共識,殆無疑問。這也是孝宗一早想做的事情。

北伐失敗原因探析

「開禧北伐」以失敗告終,究其原因,首為錯用吳曦,《宋史.奸臣傳》:

或勸侂胄立蓋世功名以自固者,於是恢復之議興。以殿前都指揮使吳曦為興州都統,識者多言曦不可,主西師必叛,侂胄不省。

吳曦何許人?《宋史.吳曦傳》:

吳曦,信王璘之孫……

會韓侂胄謀開邊,曦潛畜異志,因附侂胄求還蜀。樞密何澹覺其意,力沮之。陳自強納曦厚賂,陰贊侂胄,遂命曦興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兼知興州、利州西路安撫使。

吳曦是抗金名將吳璘之孫,但他有意謀反。用這麼一個人守興州 (今陝西省略陽縣等地),西部領土必失。北伐不成,反容易釀出亂事。

次為錯信厲仲方、辛棄疾、鄭挺、鄧友龍、毛自知等的跨張失實言論,置楊輔、傅伯成、華岳、李大異的逆耳忠言於不顧,一意孤行。《宋史.奸臣傳》:

安豐守臣厲仲方言淮北流民願歸附,會辛棄疾入見,言敵國必亂必亡,願屬元老大臣預為應變計,鄭挺、鄧友龍等又附和其言。開禧改元,進士毛自知廷對,言當乘機以定中原,侂胄大悅。詔中外諸將密為行軍之計。先是,楊輔、傅伯成言兵不可動,抵罪。至是,武學生華岳叩閽乞斬侂胄、蘇師旦、周筠以謝天下,諫議大夫李大異亦論止開邊。岳下大理劾罪編置,大異斥去。

《宋史紀事本末》:

既而安豐守臣厲仲方言:「淮北流民咸願歸附。」浙東安撫使辛棄疾入見,言:「金國必亡,願屬大臣備兵,為倉卒應變之計。」侂胄大喜。會鄧友龍使金還,言:「金有賂驛使夜半求見者,具言金國困弱,王師若來,勢如拉朽。」侂胄聞之,用師之意益決矣。

《宋史.楊輔傳》:

吳挺病,輔以吳氏世帥武興,久恐生變,密白二府,早擇人望以鎮方面。又貽書四川制置丘崈言:「統制官李奭乃吳氏腹心,緩急不可令權軍。」崈然之。

此見楊輔對吳曦有謀反之心早已知情。

《宋史.傅伯成傳》:

時權臣方開邊,語尚祕。伯成言:「天下之勢,譬如乘舟,中興且八十年矣,外而望之,舟若堅緻,歲月既久,罅漏寖多,苟安旦夕,猶懼覆敗,乃欲徼倖圖古人之所難,臣則未之知也。」相府災,同列相率唁丞相,或以為偶然者,伯成正色謂:「天意如此,官師相規時也,以為偶然乎?」丞相色動。遂陳三事:一曰失民心,二曰隳 (損毀) 軍政,三曰啟邊釁。進右司郎官,權幸有私謁者,皆峻拒之。出為湖、廣總領。朝議欲納金人之叛降者,伯成言不宜輕棄信誓,乞戒將帥毋生事。御史中丞鄧友龍遂劾伯成,罷之。

此見傅伯成洞悉偏安之局是不穩固的,問題重重,根本不宜在這個時間對金國動干戈。

《宋史.李大性傳》:

朝論將用兵,大性條陳利害,主不宜輕舉之說,忤韓侂胄意,出知平江,移知福州,又移知江陵,充荊湖制置使。

李大性是李大異的兄長。

楊、傅、李三人都是理性務實派,韓侂胄用不上。反而辛棄疾等浪漫派詩人,韓侂胄看得起。

尤其值得注意《本末》「金有賂驛使夜半求見者,具言金國困弱,王師若來,勢如拉朽」,這會是事實嗎?不是恐防有詐嗎?

又薛叔似「夙以功業自期,逮臨事,絕無可稱」(《宋史.薛叔似傳》),是個講得做不得的人,只知紙上談兵,韓侂胄對其予以信任、重用,焉得不敗?

北伐雪恥是一眾士大夫的共同願望,奈何客觀現實條件配合不上,好夢終於成空。

「開禧北伐」始末

在黨羽陳自強 (右丞相)、鄧友龍 (掌臺諫) 推波助瀾下,韓侂胄以外戚身份,領平章軍國事 (即任丞相)。

他一方面以心腹蘇師旦為安遠軍節度使,一方面「自置機速房」,「機速房」即處理緊急軍機大事的官署,相當於清代軍機處。

尤其甚者,他更「假作御筆,陞黜將帥,事關機要,未嘗奏稟」,簡言之,就是架空寧宗,獨攬大權。

《宋史.奸臣傳》:

陳自強援故事乞命侂胄兼領平章,臺諫鄧友龍等繼以為請,侂胄除平章軍國事。蕭逵、李壁時在太常,論定典禮,三日一朝,因至都堂,序班丞相之上,三省印並納其第。侂胄昵蘇師旦為腹心,除師旦安遠軍節度使。自置機速房於私第,甚者假作御筆,陞黜將帥,事關機要,未嘗奏稟,人莫敢言。

徐邦憲建議弭兵不成,被「削二秩」。從此,易袚、陳景俊、錢廷玉皆起而言恢復之計。《宋史.奸臣傳》:

徐邦憲自處州召見,以弭兵為言,忤侂胄意,削二秩。於是左司諫易袚、大理少卿陳景俊、太學博士錢廷玉皆起而言恢復之計矣。

薛叔似、鄧友龍、吳曦、皇甫斌獲重用,北伐終於功敗垂成,《宋史.奸臣傳》:

二年,以薛叔似為京湖宣諭使;鄧友龍為兩淮宣諭使;程松為四川宣撫使,吳曦副之……詔侂胄日一朝。友龍、叔似並升宣撫使。吳曦兼陝西、河東招撫使,皇甫斌副之。時鎮江武鋒軍統制陳孝廣復泗州及虹縣,江州統制許進復新息縣,光州孫成復褒信縣。捷書聞,侂胄乃議降詔趣諸將進兵。

未幾,皇甫斌兵敗於唐州;秦世輔至城固軍潰;郭倬、李汝翼敗於宿州,敵追圍倬,倬執統制田俊邁以遺敵,乃獲免。事聞,鄧友龍罷,以丘崈代為宣撫使。侂胄既喪師,始覺為師旦所誤。侂胄招李壁飲酒,酒酣,語及師旦,壁微摘其過,侂胄以為然。壁乃悉數其罪,贊侂胄斥去之。翌日,師旦謫韶州,斬郭倬於京口,流李汝翼、王大節、李爽於嶺南。

已而金人渡淮,攻廬、和、真、揚,取安豐、濠,又攻襄陽,至棗陽,乃以丘崈僉書樞密院事,督視江、淮軍馬。侂胄輸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而諭丘崈募人持書幣赴敵營,謂用兵乃蘇師旦、鄧友龍、皇甫斌所為,非朝廷意。金人答書辭甚倨,且多所要索,謂「侂胄無意用兵,師旦等安得專?」崈又遣書許還淮北流民及今年歲幣,金人乃有許意。

會招撫使郭倪與金人戰,敗於六合;金人攻蜀,吳曦叛,受金命稱蜀王。崈乞移書敵營伸前議,且謂金人指太師平章為首謀,宜免繫銜。侂胄忿,崈坐罷。曦反狀聞,舉朝震駭。侂胄亟遺曦書,許以茅土之封,書未達而安丙、楊巨源已率義士誅曦矣。侂胄連遣方信孺使北請和,以林拱辰為通謝使。金人欲責正隆以前禮賂,以侵疆為界,且索犒軍銀凡數千萬,而縛送首議用兵之臣。信孺歸,白事朝堂,不敢斥言,侂胄窮其說,乃微及之。侂胄大怒,和議遂輟。起辛棄疾為樞密都承旨。會棄疾死,乃以殿前副都指揮使趙淳為江淮制置使,復銳意用兵。

細察北伐全過程,可分成七個階段:

I. 初步小勝:「時鎮江武鋒軍統制陳孝廣復泗州及虹縣,江州統制許進復新息縣,光州孫成復褒信縣」;

II. 接連失利:「皇甫斌兵敗於唐州;秦世輔至城固軍潰;郭倬、李汝翼敗於宿州,敵追圍倬,倬執統制田俊邁以遺敵,乃獲免」;

III. 陣前易帥:信李壁之言,更易蘇師旦,謫韶州,斬郭倬於京口,流放李汝翼、王大節、李爽於嶺南,以丘崈 (楊輔的上司) 僉書樞密院事,督視江、淮軍馬;

IV. 向金乞和:「輸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而諭丘崈募人持書幣赴敵營,謂用兵乃蘇師旦、鄧友龍、皇甫斌所為,非朝廷意」,金人許以還淮北流民及今年歲幣。

V. 吳曦反叛:金人攻蜀,吳曦叛,受金命稱蜀王,後被安丙、楊巨源率義士誅滅。

VI. 再起戰火:金人堅持要韓侂胄的首級,侂胄大怒,罷丘崈。侂胄再遣方信孺出使北方求和,金人「以侵疆為界,且索犒軍銀凡數千萬,而縛送首議用兵之臣」。侂胄不能答應,和議遂輟,復銳意用兵。

陣前易帥、和戰不定,皆為用兵大忌,韓侂胄通通犯下。加上他不知兵事,宋朝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仍要繼續打下去,令大臣們心感憂慮。

「玉津園之變」

《宋史.奸臣傳》:

自兵興以來,蜀口、漢、淮之民死於兵戈者,不可勝計,公私之力大屈,而侂胄意猶未已,中外憂懼。禮部侍郎史彌遠,時兼資善堂翊善,謀誅侂胄,議甚秘,皇子榮王入奏,楊皇后亦從中力請,乃得密旨。彌遠以告參知政事錢象祖、李壁。御筆云:「韓侂胄久任國柄,輕啟兵端,使南北生靈枉罹凶害,可罷平章軍國事,與在外宮觀。陳自強阿附充位,不恤國事,可罷右丞相。日下出國門。」仍令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以兵三百防護。象祖欲奏審,壁謂事留恐泄,不可。翌日,侂胄入朝,震呵止於途,擁至玉津園側殛殺之。

《宋史.史彌遠傳》:

史彌遠,字同叔,浩之子也……

韓侂胄建開邊之議,以堅寵固位,已而邊兵大衄,詔在位者言事,彌遠上疏曰:「今之議者,以為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此為將之事,施於一勝一負之間,則可以爭雄而捷出。若夫事關國體、宗廟社稷,所係甚重,詎可舉數千萬人之命輕於一擲乎?京師根本之地,今出戍既多,留衛者寡,萬一盜賊竊發,誰其禦之?若夫沿江屯駐之兵,各當一面,皆所以拱護行都,尤當整備,繼今勿輕調發,則內外表裡俱有足恃,而無可伺之隙矣。所遣撫諭之臣,止令按歷邊陲,招集逋寇,戒飭將士,固守封圻。毋惑浮言以撓吾之規,毋貪小利以滋敵之釁,使民力愈寬,國勢愈壯,遲之歲月,以俟大舉,實宗社無疆之福。」

……兵端既開,敗衄相屬,累使求和,金人不聽。都城震搖,宮闈疑懼,常若禍在朝暮,然皆畏侂胄莫敢言。彌遠力陳危迫之勢,皇子詢聞之,亟具奏,乃罷侂胄並陳自強右丞相。既而臺諫、給舍交章論駁,侂胄乃就誅。

史彌遠與楊皇后聯手,策劃殺害韓侂胄,韓侂胄於玉津園內被槌死,史稱「玉津園之變」。

史彌遠是史浩之子,觀點同於主和派。再看《宋史・道學傳》:

五年,史浩再相,除知南康軍,降旨便道之官,熹再辭,不許。

時史浩入見,請收天下人望,乃除熹秘閣修撰,主管南京鴻慶宮。熹再辭,詔:「論撰之職,以寵名儒。」乃拜命。

朱熹明顯在價值取態上不認同史浩,則史浩也是主和派明矣!

韓黨旋即被肅清,《宋史・奸臣傳》:

嘉定元年,金人求函侂胄首,乃命臨安府斵侂胄棺,取其首遺之。

史彌遠開棺砍去韓侂胄的首級送給金國,宋金兩國簽訂《嘉定和議》,雙邊關係由「叔侄之國」變成「伯侄之國」。

「玉津園之變」成為主和派捲土重來的標誌。

主戰派的下場

韓侂胄死後,「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宋史.薛叔似傳》:

時宣司兵戍襄陽,都統趙淳、副統制魏友諒與統制呂渭孫不相下,渭孫死之,叔似遂自劾委任失當……以御史王益祥論,奪職罷祠。侂胄誅,諫官葉時再論,降兩官,謫福州,以兵端之開,叔似迎合故也。久之,許自便。嘉定十四年卒,贈銀青光祿大夫,謚「恭翼」。

最無辜可算是葉適,《宋史.葉適傳》:

時有勸侂胄立蓋世功以固位者,侂胄然之,將啟兵端。適因奏曰:

「甘弱而幸安者衰,改弱而就強者興。陛下申命大臣,先慮預算,思報積恥,規恢祖業,蓋欲改弱以就強矣。竊謂必先審知強弱之勢而定其論,論定然後修實政,行實德,弱可變而為強,非有難也。今欲改弱以就強,為問罪驟興之舉,此至大至重事也。故必備成而後動,守定而後戰。今或謂金已衰弱,姑開先釁,不懼後艱,求宣和之所不能,為紹興之所不敢,此至險至危事也。且所謂實政者,當經營瀕淮沿漢諸郡,各為處所,牢實自守。敵兵至則阻於堅城,彼此策應,而後進取之計可言。至於四處御前大軍,練之使足以制敵,小大之臣,試之使足以立事,皆實政也。所謂實德者,當今賦稅雖重而國愈貧,如和買、折帛之類,民間至有用田租一半以上輸納者。況欲規恢,宜有恩澤。乞詔有司審度何名之賦害民最甚,何等橫費裁節宜先。減所入之額,定所出之費。既修實政於上,又行實德於下。此其所以能屢戰而不屈,必勝而無敗也。」

除權工部侍郎。侂胄欲藉其草詔以動中外,改權吏部侍郎兼直學士院,以疾力辭兼職。會詔諸將四路出師,適又告侂胄宜先防江,不聽。未幾,諸軍皆敗,侂胄懼,以丘崈為江淮宣撫使,除適寶謨閣待制、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適謂三國孫氏嘗以江北守江,自南唐以來始失之,建炎、紹興未暇尋繹。乃請於朝,乞節制江北諸州。

及金兵大入,一日,有二騎舉旗若將渡者,淮民倉皇爭斫舟纜,覆溺者眾,建康震動。適謂人心一搖,不可復制,惟劫砦南人所長,乃募市井悍少並帳下願行者,得二百人,使采石將徐緯統以往。夜過半,遇金人,蔽茅葦中射之,應弦而倒。矢盡,揮刀以前,金人皆錯愕不進。黎明,知我軍寡來追,則已在舟中矣。復命石跋、定山之人劫敵營,得其俘馘以歸。金解和州圍,退屯瓜步,城中始安。又遣石斌賢渡宣化,夏侯成等分道而往,所向皆捷。金自滁州遁去。時羽檄旁午,而適治事如平時,軍須皆從官給,民以不擾。淮民渡江有舟,次止有寺,給錢餉米,其來如歸。兵退,進寶文閣待制、兼江淮制置使,措置屯田,遂上堡塢之議。

初,淮民被兵驚散,日不自保。適遂於墟落數十里內,依山水險要為堡塢,使復業以守,春夏散耕,秋冬入堡,凡四十七處。又度沿江地創三大堡:石跋則屏蔽采石,定山則屏蔽靖安,瓜步則屏蔽東陽、下蜀。西護溧陽,或連儀真,緩急應援,首尾聯絡,東西三百里,南北三四十里。每堡以二千家為率,教之習射。無事則戍,以五百人一將。有警則增募新兵及抽摘諸州禁軍二千人,並堡塢內居民,通為四千五百人,共相守戍。而制司於每歲防秋,別募死士千人,以為劫砦焚糧之用。因言堡塢之成有四利,大要謂:「敵在北岸,共長江之險,而我有堡塢以為聲援,則敵不敢窺江,而士氣自倍,戰艦亦可以策勳。和、滁、真、六合等城或有退遁,我以堡塢全力助其襲逐,或邀其前,或尾其後,制勝必矣。此所謂用力寡而收功博也。」三堡就,流民漸歸。而侂胄適誅,中丞雷孝友劾適附侂胄用兵,遂奪職。自後奉祠者凡十三年,至寶文閣學士、通議大夫。嘉定十六年,卒,年七十四。贈光祿大夫,諡「文定」。

葉適雖主戰,但他的做法和韓侂胄完全不同,包括:

(a) 加強經濟實力,確保有足夠軍費;

(b) 固守戰略要地江北 (即荊襄地區);

(c) 依山水險要建堡塢,「每堡以二千家為率,教之習射。無事則戍,以五百人一將。有警則增募新兵及抽摘諸州禁軍二千人,並堡塢內居民,通為四千五百人,共相守戍」,從而做到「敵在北岸,共長江之險,而我有堡塢以為聲援,則敵不敢窺江,而士氣自倍,戰艦亦可以策勳。和、滁、真、六合等城或有退遁,我以堡塢全力助其襲逐,或邀其前,或尾其後,制勝必矣」,可攻可守。

可惜侂胄未納其議,侂胄死後,史彌遠決心肅清所有主戰派,葉適於是因「附侂胄用兵」,被奪職。

有趣的是,《宋史》評論葉適:

適志意慷慨,雅以經濟自負。方侂胄之欲開兵端也,以適每有大仇未復之言重之。而適自召還,每奏疏必言當審而後發,且力辭草詔。第出師之時,適能極力諫止,曉以利害禍福,則侂胄必不妄為,可免南北生靈之禍。議者不能不為之歎息焉。

字裡行間頗有為葉適辯白,替葉適不值的感覺。錢大昕《廿二史考異》:

《宋史》於南渡人物,褒貶多不公,總由胸中橫一道學之私見。

在葉適的例子中可以反映出。

補充一點,據《宋史.葉適傳》,「紹熙內禪」後,

汝愚既相,賞功將及適,適曰:「國危效忠,職也。適何功之有?」而侂胄恃功,以遷秩不滿望怨汝愚。適以告汝愚曰:「侂胄所望不過節鉞,宜與之。」汝愚不從。適歎曰:「禍自此始矣!」遂力求補外。除太府卿、總領淮東軍馬錢糧。及汝愚貶衡陽,而適亦為御史胡紘所劾,降兩官罷,主管沖佑觀,差知衢州,辭。

……初,韓侂胄用事,患人不附,一時小人在言路者,創為「偽學」之名,舉海內知名士貶竄殆盡。其後侂胄亦悔,故適奏及之,且薦樓鑰、丘崈、黃度三人,悉與郡。自是禁網漸解矣。

「國危效忠,職也。適何功之有?」跟韓侂胄恃功成一對比,反映葉適重義輕利,道德人格高尚。

「侂胄所望不過節鉞,宜與之」亦與朱熹的看法一致。

「及汝愚貶衡陽,而適亦為御史胡紘所劾,降兩官罷,主管沖佑觀,差知衢州,辭」,可見葉適也受「慶元黨禁」連累。

他和韓侂胄有合作空間,是在侂胄悔過後。葉適奏薦樓鑰、丘崈、黃度三人,黨禁因而得以緩解。

總結

韓侂胄憑藉其外戚身份,在「紹熙內禪」中發揮積極作用,迫光宗禪位,擁立寧宗,這個功勞必須肯定,由此亦見宋朝非無外戚問題。

及至跟丞相趙汝愚交惡,純粹出於自私自利。他透過控制臺諫,杜塞言路,再而扶植親信黨羽為丞相 (如陳自強),攻擊朱熹等是「偽黨」,宣揚「偽學」,這仍是北宋官員排斥異己的套路的一以貫之。臺諫原是諫皇帝,因君主權力大,遂改為諫宰相。此乃一大屈曲 (王安石便曾因此撤換臺諫官員)。至南宋,野心家專門利用臺諫攻擊宰相,臺諫監察當權者濫用權力的功能驟失,竟淪為野心家對付政敵的工具。制度崩壞,韓侂胄有份促成。

「道學集團」被逐出朝廷,乃至絕跡民間,這是對學風的大破壞,韓侂胄難辭其咎!惟晚年他悔悟後,起用薛叔似、辛棄疾等,這些人皆和朱熹有密切關係。他又用葉適及其舉薦之人。吾人不妨說,韓侂胄柄政後期,「道學集團」已一定程度上重新發揮作用。「開禧北伐」是「道學集團」主戰願望,以及韓侂胄欲建蓋世功名的私心所導致的結果。

北伐沒有錯,錯在執行,用理學的術語說,錯不在理,而在氣。因為韓的私心,於是錯信了蘇師旦等人,對楊輔、傅伯成等的勸告聽不入耳。因為求北伐心切,辛棄疾、鄧友龍等發表失實言論,錯判形勢。「開禧北伐」之所以功敗垂成,不在初心出問題,而是客觀條件配合不上,落實不了。

因為北伐,韓侂胄賠上性命,可悲的是,主戰的「道學集團」成員,亦被無條件地斥逐,葉適便是一例。

歷史充滿諷刺,謀害韓侂胄的史彌遠,是楊簡的學生,楊簡當年曾被韓侂胄打為「偽黨」分子。

彭龜年當年是「道學集團」一分子,面對「開禧北伐」,《宋史.彭龜年傳》:

聞蘇師旦建節,曰:「此韓氏之陽虎,其禍韓氏必矣。」及聞用兵,曰:「禍其在此乎?」

他因為韓侂胄用蘇師旦,覺得整個北伐行動是一場大禍,不予支持。

徐誼也是「道學集團」成員,《宋史.徐誼傳》:

初,金攻廬、楚不下,留兵綴濠州以待和,時時鈔掠,與宋師遇,殺傷相當,淮人大驚,復迸流江南,在建康者以數十萬計。誼晝夜拊循,益嚴備禦,請專捍敵,勿從中禦。朝廷懼生事,移知隆興府以卒。

未有積極配合北伐,只是消極防禦。

遭殃的「道學集團」成員,或多或少,直接間接受朱熹思想影響,或與朱熹立場一致。換句話說,「開禧北伐」失敗,不只是韓個人的失敗,更是以朱熹為首的「道學集團」的一次大挫折。

韓侂胄孰忠孰奸?《宋史.奸臣傳》:

始,侂胄以導達中外之言,遂見寵任。朱熹、彭龜年既以論侂胄去,貴戚吳琚語人曰:「帝初無固留侂胄意,使有一人繼言之,去之易爾。而一時臺諫及執政大臣多其黨與,故稔其惡以底大僇。」開禧用兵,帝意弗善也。侂胄死,寧宗諭大臣曰:「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爾。」

寧宗不贊成北伐,且揶揄侂胄不自量力,侂胄非一忠臣可知 (侂胄常偽造內批用人唯親,繞過寧宗,又是一證)。

但《續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七》:

癸未,追封岳飛為鄂王。飛先已賜謚,至是韓侂胄欲風厲諸將,乃追封之。

寧宗嘉泰四年 (1204 年) 五月,給岳飛加諡號武穆之後,追封岳飛為鄂王,並削去秦檜的王爵,諡號改為「繆丑」,是由韓侂胄提出,他是百分百的歹人?也不盡然。

《宋史》把韓侂胄列入《奸臣傳》,史彌遠卻不入,誠如錢大昕所言:

推原其故,則以侂胄禁偽學,而彌遠弛其禁也。

安排未必公允。

反而,鄧之誠說:

(韓侂胄) 操弄威福,有廢立之漸,無不臣之心,其所行事,亦善惡互見,不盡如《宋史》所詆……盡以奸臣目之,不免門戶道學之見。(《中華二千年史》)

竊以為比較妥當。

最後,且以《宋史.奸臣傳》以下一段文字作結:

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寓內。嘗鑿山為園,下瞰宗廟。出入宮闈無度。孝宗疇昔思政之所,偃然居之,老宮人見之往往垂涕。顏棫草制,言其得聖之清。易袚撰答詔,以元聖褒之。四方投書獻頌者,謂伊、霍、旦、奭不足以似其勳,有稱為「我王」者。余𡕇請加九錫,趙師𢍰乞置平原郡王府官屬。侂胄皆當之不辭。所嬖妾張、譚、王、陳皆封郡國夫人,號「四夫人」,每內宴,與妃嬪雜坐,恃勢驕倨,掖庭皆惡之;其下受封者尤眾。至是,論四夫人罪,或杖或徒,餘數十人縱遣之。有司籍其家,多乘輿服御之飾,其僭紊極矣。

人生無常,一代權臣亦難以倖免,不亦悲乎!

「釵黛合一」之四重意涵

「釵黛合一」的說法出自第四十二回一條批語:

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關於其內容,有人認為黛玉和寶釵的歷史原型乃同一人。有人認為黛玉代表了出世的曹雪芹,寶釵代表了入世的曹雪芹。對此,筆者無意深究,僅就己見談談「釵黛合一」可有多少重的意涵。

「釵黛合一」第一重意涵,是二人俱為寶玉正妻。黛玉是寶玉妻子、賈府媳婦,第二十五回鳳姐便漏了口風:「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至於寶釵,金玉良緣,加上續弦之論,她是黛玉死後寶玉之正妻,非常清楚。

「釵黛合一」第二重意涵,是二人皆深愛寶玉。黛玉時常檢視寶玉心意不消說。寶釵作為一個嚴守禮教規範的閨女,竟為寶玉綉兜肚,且不厭其煩勸寶玉讀正經書,她對寶玉亦是有心的。

「釵黛合一」第三重意涵,是二人性格相近。後世每謂黛玉率性,寶釵世故。且觀第三回黛玉自幼是讀《四書》,入榮府時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恥笑,這不是世故嗎?至於寶釵,吃冷香丸是為了防止「凡心偶熾,是以孽火齊攻」,凡心就是動情之心,寶釵難道真的沒有感情?還有,她也看過《西廂》等書,有兒女私情的好奇和憧憬,此與黛玉不像嗎?

「釵黛合一」第四重意涵,是二人越來越親密,能夠說心底話,跡近姊妹,彼此性格也互相影響。這在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語」,即「釵黛和解」後尤其明顯。第四十九回有以下兩段可以為證:

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裡還惱?你信口兒混說。他的那嘴有什麼實據。」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之事,正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如此說了,寶釵又如此答,再審度黛玉聲色亦不似往時,果然與寶釵之說相符,心中悶悶不樂。因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的好,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時林黛玉又趕著寶琴叫妹妹,並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與黛玉親敬異常。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

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姦。」因把說錯了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了寶玉。寶玉方知緣故,因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

黛玉不但對寶釵放下戒心,為寶釵說好話,而且視寶琴為親妹妹。

正因為「釵黛合一」,第五回二人的判畫、判詞才會合寫:

只見頭一頁上便畫着兩株枯木,木上懸着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

可嘆停機德,

堪憐咏絮才。

玉帶林中掛,

金簪雪裡埋。

2021年3月18日 星期四

賈母有意讓薛寶釵成為賈寶玉的妻子嗎?

高鶚續書中,賈母有份成就金玉良緣。然而,此和前八十回的賈母形象格格不入。

第三十五回: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麽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裡還巧什麽。當日我像鳳哥兒這麽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強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麽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這話老太太是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寶釵「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明顯是想抑鳳姐以討好賈母。

豈知賈母不領情,「我如今老了,那裡還巧什麽」,不只不領情,而且把矛頭指向王夫人,「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你姨娘」就是王夫人。賈母深知寶釵和王夫人友好亦未可知。

寶釵撞了板,寶玉趁機引賈母讚黛玉,「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若賈母明讚,周圍都是王夫人、薛寶釵的人,這樣做不高明。

她最後用了「明褒暗貶」的手段,「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即是礙於「姨太太的面」,「千真萬真」即是假話。此非誠心的稱讚,乃權宜語。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為何王夫人要說這句?因為她知道這是假話。她要笑著來緩和僵局,令寶釵和薛姨媽不至於尷尬難堪。

賈母在前八十回是這麼一個人,她會看得上寶釵當寶玉的妻子嗎?

第四十回: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裡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道:「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閑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

劉心武解釋得好,他說:

但她的「藏愚」「守拙」,終究還是引出了賈母的不快 - 劉姥姥二進榮國府,賈母攜她遊大觀園,來到寶釵住的蘅蕪苑,「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又聽說王夫人、鳳姐兒曾送她玩器擺設,她一概退回,便批評道:「……年輕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往馬圈去了!」話很難聽。這樣難聽的話,賈母未曾對其他女孩子說過,這不僅是賈母與寶釵二人在審美觀上的衝突,也是人生觀的衝突。(《紅樓望月》)

賈母後來疼愛寶釵堂妹薛寶琴,愛若掌上明珠,留在身邊睡,甚至向薛姨媽細問其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流露出特殊意圖。如果賈母有心成全寶釵和寶玉的婚姻,她還會考慮寶琴嗎?由此也反映寶釵在賈母心目中究竟有多重的份量。

事實上,賈母由始至終屬意的寶二奶奶,是林黛玉。

第六十六回:

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為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

興兒不可信,鳳姐的話定然可信,第二十五回:

林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閑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

鳳姐是出名喜歡討好賈母,她的話,反映賈母心意。

劉心武有一段精彩分析,大致可靠,他說:

在對待寶玉和黛玉的戀愛婚姻問題上,她和王夫人的意願和態度是尖銳對立的,這並不是說賈母具有和寶玉、黛玉一樣的叛逆性格,但生活和人性就是這樣複雜,正像賈母溺愛寶玉而反對賈政管教寶玉,使寶玉的叛逆性格得以自由發展一樣,賈母也是寶黛戀愛的護法神。寶玉和黛玉都是賈母的「心肝兒肉」,賈母對他二人的關心照顧超過對其他孫兒孫女,前八十回屢有明文,在在皆是,寶黛的感情糾葛鬧得不可開交,她說那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在八十回後,圍繞著究竟是把黛玉還是寶釵配給寶玉,賈母和王夫人之間必有一系列從隱到明的衝突……(《紅樓望月》)

將賈母抹黑成摧毀寶黛愛情的禍首,高鶚實在罪大惡極!

2021年3月16日 星期二

兩大關節

第十五回有兩個重要關節:一是鳳姐答應淨虛,通過長安節度雲光逼令長安守備之子放棄娶張金哥。一是秦鐘和智能兒有私情。

鳳姐心狠手辣,入所共知,但牽涉人命,其實只有賈瑞。事實上,賈瑞之死亦不盡和鳳姐有關,他是死在自己的癡情上。真正鳳姐害死兩條人命,是張金哥和長安守備之子。第十六回:

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將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

鳳姐為何要幹此歹事,原因竟是為了錢,第十五回: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

第十六回:

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裡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

曹雪芹寫人物,最妙的地方是每個人物都有要害,以鳳姐為例,一個如此能幹、牙尖嘴利、事業心重的女強人,都有弱點,就是貪財。為了三千兩銀子,可以害死兩條無辜的人命。

有一地方尤其值得注意,「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這是一大伏筆。為什麼要記鳳姐為三千兩銀子害死張金哥和長安守備之子一事?此伏鳳姐放高利貸導致賈府被抄家,第一百零六回:

可憐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傢伙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並鳳姐的體己,不下五七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疼?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你父親所為固難勸諫,那重利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如今入了官,在銀錢呢,是不打緊的,這聲名出去還了得嘛!」賈璉跪下道:「侄兒辦家事,並不敢存一點私心,所有出入的賬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老爺只管叫他們來查問。現在這幾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頭,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賬,連侄兒也不知道哪裡的銀子,要問周瑞、旺兒才知道。」

「那重利盤剝」指高利貸。賈政不知內情,「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但「連侄兒也不知道哪裡的銀子」,這只有一人知情,就是鳳姐,鳳姐瞞著丈夫及賈政夫婦放債。

鳳姐貪婪,早在第十五回就埋下伏筆,第一百零六回總爆發,故云「伏脈千里」。

脂批有一條中肯的評價:

幼兒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氣,又為痴貪輩一針灸。鳳姐惡跡多端,莫大於此件者:受贓婚以致人命。

談及張金哥和長安守備之子,曹雪芹形容二人為「多情」。秦鐘和智能兒也是一對「多情」的,智能兒不久從水月庵私逃出來找秦鐘,被秦鐘父親秦業發現,將她逐出,不知去向。秦鐘則因此事被父親毒打,加上帶病未癒、秦業氣死、智能兒失蹤,終於一命嗚呼。

曹雪芹似乎認為,沉迷兒女私情,必然帶來不好的下場。歐麗娟說:「《紅樓夢》不是歌頌愛情,只要去深愛,就是一場悲劇」,可謂深得曹雪芹心意。

第一回: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

《紅樓夢》不是一般風月筆墨、佳人才子的故事。寫愛情、寫性交,是「正面」,但還有更重要的「反面」,即沉迷情色者必不得好下場。此《紅樓夢》承襲《金瓶梅》的筆法。《金瓶梅》表面赤祼祼描繪情慾,實際想帶出縱欲無度必然毀滅的主題,警惕世人不要因此喪命。

2021年3月15日 星期一

不知疾苦

鳳姐兒因記掛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進。

這一段,既寫鳳姐「千百件忙事內不漏一絲」,心細如塵,也寫寶玉「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受盡家中眾人寵愛,捱不得苦。

寶玉的離地,不知民間疾苦,在以下一段更加表露無遺: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钁、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

脂批:

聰明人自是一喝即悟。

寶玉雖不知民間疾苦,卻對此有興趣,想了解多一些。他需要接引,無奈賈府不能提供。

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屋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裡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

接引出現了,是個「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

「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他竟不知紡車乃貧窮人家之生計所繫,那「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正是為免紡車損壞,影響生計。

「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脂批:

一「忙」字,二「陪笑」字,寫玉兄是在女兒分上。

在賈寶玉的世界,只有女兒,沒有窮苦生活,老舍在《駱駝祥子》說得對:「愛與不愛,窮人得在金錢上決定,『情種』只生在大富之家。」

「我紡與你瞧。」如果寶玉能把握是次機會,體驗一下農家踏實生活,開悟亦未可知。

奈何秦鐘先作干擾,「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大有意趣」是指相貌姣好,有風流之姿,可作雲雨事。

寶玉都算聰明,「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可惜老婆子出來叫停,那丫頭丟下紡車,寶玉就此失了接引。

設想寶玉生在普通農家,以其聰明易悟,未必「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紈絝子弟多少由榮府之富貴、賈母等人之溺愛造成。

2021年3月14日 星期日

見北靜王

寶玉與北靜王會面,

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

脂批:

傷心筆。

為何是「傷心筆」?看過富察明義 (號我齋,乾隆帝孝賢皇后之侄,喜歡飲酒賦詩,和曹雪芹的好友敦敏、敦誠有所接觸) 題《紅樓夢》組詩,會找到答案,其二十「詠對景悼顰兒」:

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

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

「王孫瘦損骨嶙峋」是指賈府抄家後寶玉營養不良的形貌。與「面若春花,目如點漆」相比,怎不教人傷心?

關於北靜王,也很有趣,開口便說了句:

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

脂批:

妙極!開口便是西昆體,寶玉聞之,寧不刮目哉?

「雛鳳清於老鳳聲」出自晚唐詩人李商隱《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因成二絕》,原意是小鳳凰的鳴叫聲比老鳳更清越動聽,比喻青出於藍,後輩更有才華。詩人後來片面追求李商隱的雕彩巧麗,發展李商隱追求形式美的傾向,成就西昆體。

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鍾溺,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

曹雪芹愛寫鏡像人物。晴雯是黛玉鏡像,襲人是寶釵鏡像,北靜王水溶某種意義上也是寶玉的鏡像 (聰明伶俐、年幼時被長輩溺愛、擅詩),故寶玉樂於和他交往,關係親切。

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

「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反映北靜王已然醒悟過來,向仕途經濟用力 (寶玉視為「國賊祿鬼」之途),他和寶玉畢竟不盡相同。

「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頗聚」,此不是結黨結社,建立黨羽勢力麼?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傖促竟無敬賀之物,此系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當今皇上親賜之物,竟可隨便給予他人,北靜王的忠誠值得懷疑。

至此,忠順王尚未出現,但北靜王圖謀不軌,已見端倪。

第十六回:

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

何解黛玉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以其「葬花人」的身份推敲,對北靜王如此反感,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北靜王日後直接間接導致大觀園群芳離散,賈府「家亡人散各奔騰」。否則,黛玉不至於這樣子。

2021年3月13日 星期六

《紅樓夢》有別於《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

《紅樓夢》和《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不同。《西遊記》的神怪、《三國演義》鬥智鬥力玩權謀、《水滸傳》的落草為寇,不是人人有機會經歷,但《紅樓夢》講家族矛盾、講一個機構由盛轉衰、講愛情悲劇,大家或多或少體驗過,容易感同身受,引起共鳴。

《紅樓夢》另一獨特的地方,是它有版本問題。《水滸傳》也有版本問題,但只是七十回本和百二十回本之分。《西遊記》、《三國演義》版本是不成問題,所以從來沒有「西遊學」、「三國演義學」等。《紅樓夢》不一樣,有脂評本、程高本兩大系統,脂評本再細分是各抄本,分別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等。程高本再細分,又有程甲本、程乙本。每個本子都有字眼差異,所以會有「紅學」出現。

《紅樓夢》第三個不一樣之處,是它乃自敍性小說,而且有跟作者關係密切的批書人。自敍性小說不是自傳,但也一定程度反映真實歷史,此處便有考證可做。《西遊記》你不能考證牛魔王、鐵扇公主,但《紅樓夢》你可以考證賈政歷史上是指誰。《水滸傳》金聖嘆作過批語,但他的批語是讀後感,他和施耐庵沒交雜。脂硯齋就不同了,第一回: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日淚筆。

她與曹雪芹是何等密切!

她甚至與曹雪芹一同經歷小說中一些事,

傷哉!作者猶記矮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

建議曹雪芹作若干刪減: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雖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

讀《水滸傳》,可以不讀金聖嘆批語。讀《紅樓夢》,不得不讀脂批。

《紅樓夢》第四個不同,是它的筆法。《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人物都是一個接一個出場,甚少交疊。三書亦只有一層意思,表面一層的文字的意思。《紅樓夢》不是這樣。人物並非如走馬燈轉換,而是一層一層皴染,令其更立體、更多面。又戚蓼生序:

吾聞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見也。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牘而無區乎左右,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頭記》一書。

所謂一喉兩聲、一手二牘,就是表面一層意思,內裡另一層意思。《紅樓夢》還句句裡邊都有埋伏,藏著東西,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此皆《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不能媲美。

《紅樓夢》最後一個不一樣,是它未完。後四十回是高鶚續書,曹雪芹原稿僅八十回 (實際只七十八回)。因夢未完,曹雪芹又好用千里伏筆,於是有探佚學。《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結局都是寫好的,只有《紅樓夢》留下一大片空白,給予探佚空間。

這裡也不妨談一點個人意見。有謂曹雪芹原稿是一百零八回,都寫好了,只是後來散失,乃「斷臂維納斯」,高鶚續書是狗尾續貂。我不否認曹雪芹原稿有一百零八回,《紅樓夢》是「斷臂維納斯」。但「斷臂」是不是一個瑕疵?留白是不是不好?這個地方值得思考。

《風月寶鑒》不是看正面就看不到反面,反之亦然嗎?《風月寶鑒》的構想,其實就是《紅樓夢》的構想。《紅樓夢》前八十回雖大寫特寫賈府之盛,但已埋下「白茫茫一天大地真乾淨」的無數伏筆,讀者玩味這些線索,加以想像,八十回後的故事輪廓即朗然在心,何用再寫下去?

須知道,真正的藝術美,不是要一筆一線都清楚,留白也是一種美。

正因為《紅樓夢》有上述種種不同,其迥異於《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適合小學生看,《三國演義》、《水滸傳》適合血氣方剛的青少年,只有《紅樓夢》是適合成年人讀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