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0日 星期六

足球場良仔

良仔在這條屋邨住了三十年,平時最喜歡到附近一個足球場踢足球,一直踢,由小學踢到中學,再踢到大學,可謂留下了不少汗水和腳毛。與他一起踢的還有小明。小明是良仔的街坊,也是他的中小學同學,兩人一起入校隊,打學界,關係非常好,但近年因為一些事,令他們關係起了變化,他們現在已經沒有再聯絡。

原來小明畢業後,到了一商業機構工作,結識了一個女朋友。每晚下班,不是花時間陪伴女朋友,就是往專上學院進修去。良仔屢次邀約,小明都是拒絕,用沒時間休息推搪。久而久之,良仔再無動力去約,唯有自己拿著足球獨自去踢,但獨自踢,又怎會開心?幾個月前,良仔收到球場關閉裝修的消息,他真的很想找小明多踢一次球,緬懷一下舊日美好的時光,但無奈電話另一邊只是不斷傳來「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遲 D 再打過啦」,良仔唯有放棄。

良仔不明白,只是五、六年時間,竟然可以將一段十多年的友情洗擦得一乾二淨。他更加不明白,足球場明明完好無缺,為何要重新裝修,越弄越壞,致使重開之日遙遙無期……

今時今日,良仔已經沒去踢足球,身形亦開始發福,回望舊日的獎項和照片,他仍然十分懷念球場上的自己,還有身旁的好戰友。

2022年9月5日 星期一

及時行樂 (05-09-2022, 廣東歌)

蔡楓華 – 愛不是遊戲

蔡楓華 – 絕對空虛

蔡楓華 – 倩影

林志美 – 雨夜鋼琴

劉德華 + 陳慧琳 – 我不夠愛你

陳慧琳 – 風花雪

張衛健 – 足球小將

路家敏 – 小時候

薰妮 – 每當變幻時

黃妍 – 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歌唱

陳奕迅 – 最佳損友

周國賢 – 鑿壁偷光

劉蘊晴 – 哀的美敦書


2022年9月3日 星期六

為唐宣宗抱不平

香港華仁書院的中三學生李納祈撰文「探討唐宣宗對於唐朝未能真正中興的責任」,獲第六屆「香港中學中史研習計劃」初中組一等獎。然細究其說,頗多目睫與皮相之論。今本乎以事論事的態度,逐一加以駁斥,亦還宣宗一公道。

(1)

李納祈說:

唐宣宗用人不當……依靠馬元贄 (生卒不詳) 等宦官,叔繼姪位。

須知自德宗起,宦官每掌禁軍,干預帝位廢立,是時馬元贄為「左神策軍護軍中尉」,與之合作絕對是明智之舉。

況且,據《新唐書》,是「左神策軍護軍中尉馬元贄立光王為皇太叔」,李忱處於被動地位,何來主動勾結馬元贄謀奪帝位?

(2)

李納祈說:

他登基後著手正其位,先收復河湟三州七關,又誣穆宗 (李恆,759 – 824,820 – 824 在位) 為弒逆憲宗 (李純,778 – 820,805 – 820 在位) 之黨,急欲証明自己直接繼承憲宗。

讀李忱自撰<收復河湟制>,明明交代了收復河湟的因由,他說:

自天寶末,犬戎乘我多難,無力禦奸,遂縱腥膻,不遠京邑,事更十葉,時近百年。進士試能,靡不竭其長策;朝廷下議,皆亦聽其直詞。盡以不生邊事為永圖,且守舊地為明理。荏苒於是,收復無由。今者天地儲祥,祖宗垂佑,左衽輸款,邊壘連降,刷恥建功,所謀必克……

「河湟地區」指今青海省和甘肅省境內的黃河和湟水流域,本為唐朝與吐蕃的邊境地帶。《新唐書.吐蕃傳》記有「世舉謂西戎地曰河湟。」安史亂前,唐朝於該處設有節度使,後因勤王需要,兵力調至中原,西北空虛,吐蕃遂有機可乘,一度攻入首都長安。

安史亂後,唐朝無力恢復對河湟的控制,至宣宗而重奪。這絕對是唐室中興一個重要指標,不可輕輕帶過。

又「誣穆宗為弒逆憲宗之黨」云云,這主要是明末清初王夫之的講法:

考諸稗官之傳記,宣宗既立,追憲宗之讎,郭氏迫欲墜樓。弒逆之跡,暴露於論定之後,則憲宗之賊,非郭氏、穆宗而誰哉?釁之所自生,則惟承璀惑主以易儲,故激而生變,郭釗所云俟之者,正俟此一日也。穆宗以適長嗣統,逆出秘密,故大臣不敢言,史臣不敢述,而苟且塗飾。(《讀通鑑論》卷二十五)

王氏的話,可作為其個人的推論,但述史要講究證據,《舊唐書.憲宗本紀下》:

時以暴崩,皆言內官陳弘志弒逆,史氏諱而不書。

《新唐書.王守澄傳》:

是夜,守澄與內常侍陳弘志弒帝於中和殿,緣所餌,以暴崩告天下,乃與梁守謙、韋元素等定冊立穆宗。

據此,憲宗顯然是死於宦官之手。

至於「宣宗既立,追憲宗之讎,郭氏迫欲墜樓」,兩唐書本紀皆無記載,只見於唐人裴廷裕的《東觀奏記》卷一:

憲宗皇帝晏駕之夕,上雖幼,頗記其事,追恨光陵商臣之酷。即位後,誅除惡黨無漏網者。時郭太后無恙,以上英察孝果,且懷慚懼。時居興慶宮,一日,與二侍兒同升勤政樓,依衡而望,便欲殞於樓下,欲成上過。左右急持之,即聞於上,上大怒。其夕,太后暴崩,上志也。懿宗郭太后既崩,喪服許如故事。禮院檢討官王皞抗疏,請后合葬景陵,配享憲宗廟室。疏既入,上大怒。

從「追恨光陵商臣之酷」、「懿宗郭太后既崩,喪服許如故事……上大怒」,宣宗確實與穆宗生母不和,亦曾追究憲宗被殺案。

但穆宗生母乃憲宗被殺的幕後黑手,裴廷裕也不敢肯定。李納祈說宣宗誣穆宗為弒逆憲宗之黨,這是建基於王夫之的個人推測而說的,在史料上並無確切證據可以支持的。

退一步,就算宣宗要為父親之死追究責任,這也可以是出於孝心,而不一定是要為自己繼位尋找合法性和正統性。

(3)

李納祈說:

為了擺脫前朝影響,他罷貶前朝受重用的「忠臣」李德裕 (787 – 850),而任用庸才白敏中 (792 – 861) 為相。其後宣宗用人更是不濟,崔鉉 (生卒不詳)、令孤綯 (生卒不詳) 拜相,二者皆為李宗閔 (? – 846) 舊黨。崔鉉秉政時期,在朝大行朋黨,提拔親信鄭鲁 (生卒不詳) 等人,並受到於大中初期復辟的宦官的奧援;令孤綯更是荒唐,排擠優才,尤好延攬同氏為官,引致時人冒充令孤氏,又不敢抑制宦官。宣宗棄尊彝而寶康壺,大中之政為此三佞臣所把弄而敗已。

敢問「忠臣」如何界定?在李忱眼中,李德裕又是否一「忠臣」?<再貶李德裕崖州司戶參軍制>提到:

守潮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李德裕,早藉門第,叨踐清華,累居將相之榮,唯以奸傾為業。當會昌之際,極公台之榮,騁諛佞而得君,遂恣橫而持政。專權生事,妒賢害忠,動多詭異之謀,潛懷僭越之誌。秉直者必棄,向善者盡排,誣貞良造朋黨之名,肆讒構生加諸之釁,計有逾於指鹿,罪實見其欺天。

專權而有僭越的野心,借朋黨之名排斥忠良,是李德裕兩大罪狀。在宣宗看來,忠良在李德裕的對立面,不是李德裕及其黨羽,李乃權臣也。

關於白敏中、令狐陶,兩唐書記曰:

a. 歿後,宣宗即位,李德裕失勢罷相,歸洛陽;而宗閔、嗣復之黨崔鉉、白敏中、令狐綯欲置德裕深罪。大中初,教人發紳鎮揚州時舊事,以傾德裕。(《舊唐書.李紳傳》)

b. 白敏中、令狐綯,在會昌中德裕不以朋黨疑之,置之臺閣,顧待甚優。及德裕失勢,抵掌戟手,同謀斥逐,而崔鉉亦以會昌末罷相怨德裕。(《舊唐書.李德裕傳》)

c. 魏抃,字申之,鉅鹿人。五代祖文貞公征,貞觀朝名相……抃儀容魁偉,言論切直,與同列上前言事,他宰相必委曲規諷,唯抃讜言無所畏避。宣宗每曰:「魏謨綽有祖風,名公子孫,我心重之。」然竟以語辭太剛,為令狐綯所忌,罷之。(《舊唐書.魏抃傳》)

d. 大中朝,白敏中、令狐綯相繼秉政十餘年,素與德裕相惡。凡德裕親舊多廢斥之,畋久不偕於士伍。(《舊唐書.鄭畋傳》)

e. 初以河、湟收復,百僚請加徽號,帝曰:「河、湟收復,繼成先志,朕欲追尊祖宗,以昭功烈。」白敏中等對曰:「非臣愚昧所能及。」(《舊唐書.宣宗本紀下》)

f. 元藻既恨德裕,陰為崔鉉、白敏中、令狐綯所利誘……(《舊唐書.吳汝納傳》)

從 a、b、d 三條,可知二人站在李德裕對立面,即宣宗眼中所謂「忠臣」。

從第 b 條,可知李德裕尚有容人之量,具道德情操,白敏中、令狐綯則全不講道德。第 f 條更見白敏中、令狐綯集團是以「利」而相結合。

由第 c 條,可知白敏中、令狐綯集團排斥朝中正直勢力。但另一邊廂,第 e 條見白敏中、令狐綯集團愛阿諛奉承,討好宣宗。

李納祈的評斷大致無誤,卻忽略了一非常重要的因素:社會階級。

陳寅恪指出:

李栖筠者,吉甫之父,德裕之祖也……李德裕所言其痛惡進士科之理由,蓋承述其祖栖筠貢舉議之說……是栖筠之父載,終身不仕,而地方官吏敬憚之如此。斯亦山東士族本為地方豪強,不必以仕宦而保持其地位勢力之例證也。(<論李栖筠自趙徙衛事>)

李德裕出身趙郡李氏,家世顯赫,有相當程度地方影響力,還要痛惡進士科,偏偏白敏中、令狐綯、崔鉉都是進士出身,無家世背景。後者要在朝廷站穩陣腳,怎能不趁前者失勢,往死裡打?

「忠臣」對「庸才」、「佞臣」只是表面,背後實際是進士出身的官僚跟南北朝以來山東士族出身的官僚的鬥爭,是新興的庶族地主跟舊有的門閥世族的鬥爭 (見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因無家族支持,只好巴結掌禁軍的宦官,只好用人唯親以擴大黨羽,亦只好唯皇帝的旨意是從。當然,在宣宗的角度,他亦樂意看見群臣是如此貨色,因他本身即為一強勢君主,李德裕陣營的直言極諫反而猶如芒刺,加上其家世背景,宣宗尤其覺得這是一種威脅,非去除不可。

錢穆先生常說治史貴在「同情地理解」,李納祈道德批判有餘,對宣宗的用意、牛黨的困境,似未能客觀、虛心地了解。

(4)

李納祈說:

唐宣宗沒有把握經濟契機。武宗推動「會昌滅佛」,收膏腴田地數十萬頃,還俗僧人 26 餘萬。隨著兩稅戶因僧人還俗而上升,唐朝稅收亦會逐步上揚。然而宣宗急於「去武宗化」,重新興佛,重建寺廟,非但沒有好好運用前朝所定下的經濟基礎,反縱容僧人,動搖中興的經濟根本。

須知道,宣宗父親唐憲宗對佛教是非常尊崇的,甚至要親迎佛骨,迫得韓愈撰《諫迎佛骨表》抨擊佛教。宣宗以繼承父志自許,他怎能持續行排佛、滅佛的路線?此不是不孝嗎?

再者,《宋高僧傳》記有「屬宣宗龍飛。楊公自內樞統左禁軍。以冊定功高請復興天竺教」,「楊公」即楊欽義,他擁立宣宗有功,且握有禁軍,請恢復佛教,宣宗可以不從嗎?

近年更有學者指出,宣宗企圖把佛教納入政府的管制範圍,對佛教進行一定限制 (王偉歌、張劍光<唐宣宗對佛教的限制及原因探析>),如是,「重新興佛以致沒有把握經濟契機、動搖中興的經濟根本」云云,只是史實的一個方面,內裡實另有隱情與苦衷。宣宗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做可能的事。

(5)

李納祈謂宣宗抑制宦官華而不實,比憲宗、穆宗更為不足,遑論與太宗相比。

第一,唐太宗朝何來有宦官問題?宦官問題始於唐玄宗,但玄宗高力士乃忠君護主,則宦官問題始自肅宗朝之李輔國。用太宗和宣宗比較,完全不妥當,謂宣宗是「小太宗」,也不是在抑制宦官上去講。

第二,憲宗、穆宗皆由宦官擁立,任內無顯著抑制宦官之舉,宣宗縱使虎頭蛇尾,華而不實,也曾嘗試過抑制,這難道不是中興?怎能因其未竟全功而一筆抹殺?

(6)

李納祈說:

第四,宣宗未有妥善整治藩鎮與及外交問題。武宗朝尚且借幽州陳行泰 (? -841) 等亂事,以朝廷親信張仲武 (? – 849),贏得幽州順命;宣宗則於張仲武死後盧龍內亂中處於被動,除了拜逃到長安的張直方為金吾大將軍外,僅順從盧龍要求,可見其對河北情形的愚昧。此外,大中五年 (851) 八月,吐蕃內亂,張議潮 (799 – 872) 乘機收復河湟十一州來降,宣宗除了封其為歸義軍節度使,卻沒有提供其他補給及軍隊接應,可見宣宗君臣對歸義軍與對幽州藩鎮無異,皆不予理會,並未有匡正地方以及外交之威脅。

主動介入未必是好,「無為而治」也可以很寶貴。

以張仲武知盧龍留後一事,李德裕熟知河朔形勢,當然沒問題。但至宣宗朝,李德裕已不在朝中,與其在京師遠距離觀望幽州和河湟形勢,不如讓當地人自行處理,這本來是國史一貫慣例。

張直方本為留後,因軍中兵變被逐。其父張仲武,屢敗回紇,任直方為左金吾衞大將軍,是追念其父功勞。

至於張義潮,沙州敦煌郡豪族出身,有力量推翻吐蕃統治。他到長安表示臣服,面見唐宣宗,純屬形式上的禮儀,難道宣宗可以不讓他當節度使?在沙州設置歸義軍並讓張義潮擔任節度使兼十一州觀察使,是中央朝廷無力控制地方的不得不已,非有能力匡正而刻意不予理會。

(7)

唐人劉知幾《史通》言治史該具備史才、史學與史識。「史才」者,寫字有文采,古人所謂「辭章之學」。「史學」者,具備廣博的歷史知識。「史識」者,客觀分析史料,不能「以論代史」,而要做到「論從史出」。清人章學誠在「三長」之外,加上「史德」。「史德」者,實事求是的正直品德,當然也包括同情瞭解古人處境,不胡亂誣枉古人。

今觀李納祈文章,中三水平,旁徵博引是達標了,但能走入宣宗的心境、了解牛黨黨人的艱難、把握安史亂後唐室左支右绌的情況嗎?同情某一邊,狠批另一邊,動輒作道德的批判,是容易的。但勿忘記忠臣是人,奸佞也是人,任用奸佞的皇帝也是人。是人,就必定有優點,有缺點,也有局限,怎能只偏袒一邊呢?

「向前四帝作出報復」,至少我們今天仍見到唐穆宗、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的名字載於史冊,宣宗未有除名毀憶。「罷免能臣」,李德裕倒有權臣的相啊!「縱庸擾國」,用一班不反對自己、唯唯諾諾的人有何不可?漢武帝不也是這樣嗎?「抑制宦官以及開疆拓國之事上亦乏善可陳」,既從宦官手中接過帝位,抑制談何容易!至於開疆拓土,安史亂後,維持政權於不墮已甚艱難矣!

據此,宣宗有少量功績,如收復河湟,稍微抑制宦官,已是十分了不起。「小太宗」不是說宣宗真能做到如唐太宗,「中興」也不是指能恢復到盛世時期,宣宗只是在晚唐諸帝中較有明君的影子,較能令唐室聲威稍振。

2022年9月2日 星期五

麵包店阿娟

阿娟在這間麵包店工作了三十年,每天早出晚歸,坦白說,其實蠻悶的,但是,每當她聞到新鮮出爐的麵包香,還有看見熟客一次又一次回來光顧,阿娟都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喜悅,對她來說,熟客早已不再是客,而是彷如家人、好朋友一樣。好像今日,就有一位老朋友來找她聊天。

張婆婆是獨居長者,每天都會到麵包店買麵包。阿娟很清楚張婆婆一到來,一定會買雞尾包,預先留下數個給她,久而久之,張婆婆有時也會跟阿娟傾訴心事。不說不知,原來張婆婆的孫兒最近考上大學,張婆婆談及此事,份外開心,不過提到家嫂不讓她見孫兒,張婆婆不免老淚縱橫,阿娟可以做的,就只有陪伴、安慰,以及收少些麵包錢。

還有一位阿叔,有時會來買可樂,一出舖就飲,一飲就是數個小時,一問之下,原來他是給老婆責罵,罵得透不過氣,於是出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享受一下屬於自己的私人時光。

麵包店從來不只是賣麵包,還有深厚的人情味,至少阿娟是這麼認為。但無奈的是,在疫情之下,麵包店生意越來越難做,下個月起,麵包店就正式結業,阿娟亦是時候要和多年的熟客、麵包香說再見。

讀白居易<琵琶行>

作者簡介

白居易,字樂天,山西太原人 (一說是胡人的後裔)。早年積極從事政治改革,關心民生,及後因得罪權貴,貶謫江州,從此行事轉趨低調,改為獨善其身。他同時是新樂府運動的領軍人物,與元稹並稱。所謂新樂府運動,主要提倡詩歌創作必須取材於現實,反映時代實況,「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敍事為主,用字淺白,因此是新樂府詩的特色。

<琵琶行>序及正文

<琵琶行>正文前有一段簡短的序,交代寫作緣由: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黙,自敍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顦顇,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白話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我被貶為九江郡司馬。第二年秋季的一天,送客到湓浦口,夜裡聽到船上有人彈琵琶。聽那聲音,錚錚鏗鏗有京都流行的聲韻。探問這個人,原來是長安的歌女,曾經向穆、曹兩位琵琶大師學藝。後來年紀大了,紅顏退盡,嫁給商人為妻。於是命人擺酒叫她暢快地彈幾曲。她彈完後,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自己說起了少年時歡樂之事,而今漂泊沉淪,形容憔悴,在江湖之間輾轉流浪。我離京調外任職兩年來,隨遇而安,自得其樂,而今被這個人的話所感觸,這天夜裡纔有被降職的感覺。於是撰寫一首長詩贈送給她,共六百一十六字,題為<琵琶行>。

全詩正文如下: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闇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闇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絃絃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白話譯文:

秋夜我到潯陽江頭送一位歸客,冷風吹著楓葉和蘆花秋聲瑟瑟。

我和客人下馬在船上餞別設宴,舉起酒杯要飲卻無助興的音樂。

酒喝得不痛快更傷心將要分別,臨別時夜茫茫江水倒映著明月。

忽聽得江面上傳來琵琶清脆聲;我忘卻了返歸客人也不想動身。

尋著聲源探問彈琵琶的是何人?琵琶停了許久卻遲遲沒有動靜。

我們移船靠近邀請她出來相見;叫下人添酒回燈重新擺起酒宴。

千呼萬喚她才緩緩地走出來,懷裡還抱著琵琶半遮著臉面。

轉緊琴軸撥動琴絃試彈了幾聲;尚未成曲調那形態就非常有情。

弦弦悽楚悲切聲音隱含著沉思;似乎在訴說著她平生的不得志;

她低著頭隨手連續地彈個不停;用琴聲把心中無限的往事說盡。

輕輕地攏,慢慢地捻,一會兒抹,一會兒挑。初彈《霓裳羽衣曲》接著再彈《六幺》。

大弦渾宏悠長嘈嘈如暴風驟雨;小弦和緩幽細切切如有人私語。

嘈嘈聲切切聲互為交錯地彈奏;就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盤。

琵琶聲一會兒像花底下宛轉流暢的鳥鳴聲,一會兒又像水在冰下流動受阻艱澀低沉、嗚咽斷續的聲音。

好像水泉冷澀琵琶聲開始凝結,凝結而不通暢聲音漸漸地中斷。

像另有一種愁思幽恨暗暗滋生;此時悶悶無聲卻比有聲更動人。

突然間好像銀瓶撞破水漿四濺;又好像鐵甲騎兵廝殺刀槍齊鳴。

一曲終了她對準琴絃中心劃撥;四弦一聲轟鳴好像撕裂了布帛。

東船西舫人們都靜悄悄地聆聽;只見江心之中映著白白秋月影。

她沉吟著收起撥片插在琴絃中;整頓衣裳依然顯出莊重的顏容。

她說我原是京城負有盛名的歌女;老家住在長安城東南的蝦蟆陵。

彈奏琵琶技藝十三歲就已學成;教坊樂團第一隊中列有我姓名。

每曲彈罷都令藝術大師們歎服;每次妝成都被同行歌妓們嫉妒。

京都豪富子弟爭先恐後來獻彩;彈完一曲收來的紅綃不知其數。

鈿頭銀篦打節拍常常斷裂粉碎;紅色羅裙被酒漬染污也不後悔。

年復一年都在歡笑打鬧中度過;秋去春來美好的時光白白消磨。

兄弟從軍姊妹死家道已經破敗;暮去朝來我也漸漸地年老色衰。

門前車馬減少光顧者落落稀稀;青春已逝我只得嫁給商人為妻。

商人重利不重情常常輕易別離;上個月他去浮樑做茶葉的生意。

他去了留下我在江口孤守空船;秋月與我作伴繞艙的秋水淒寒。

更深夜闌常夢少年時作樂狂歡;夢中哭醒涕淚縱橫污損了粉顏。

我聽琵琶的悲泣早已搖頭嘆息;又聽到她這番訴說更叫我悲悽。

我們倆同是天涯淪落的可悲人;今日相逢何必問是否曾經相識!

自從去年我離開繁華長安京城;被貶居住在潯陽江畔常常臥病。

潯陽這地方荒涼偏僻沒有音樂;一年到頭聽不到管絃的樂器聲。

住在湓江這個低窪潮溼的地方;第宅周圍黃蘆和苦竹繚繞叢生。

在這裡早晚能聽到的是什麼呢?盡是杜鵑猿猴那些悲悽的哀鳴。

春江花朝秋江月夜那樣好光景;也無可奈何常常取酒獨酌獨飲。

難道這裡就沒有山歌和村笛嗎?只是那音調嘶啞粗澀實在難聽。

今晚我聽你彈奏琵琶訴說衷情,就像聽到仙樂眼也亮來耳也明。

請你不要推辭坐下來再彈一曲;我要為你創作一首新詩<琵琶行>。

被我的話所感動她站立了好久;回身坐下再轉緊琴絃撥出急聲。

悽悽切切不再像剛纔那種聲音;在座的人重聽都掩面哭泣不停。

要問在座之中誰流的眼淚最多?我江州司馬淚水濕透青衫衣襟!

賞析

這是一首敍事詩。敍事詩必須清楚交代時、地、人、事。從首四句,可知 (1) 地點:潯陽江頭 (2) 時間:晚上 (3) 事件:送客,卻無音樂助興,美中不足 (4) 季節:秋季。

白居易不安排名妓直接亮相,而是人未至,琵琶聲先來。其琵琶聲為何?聽得白居易不肯離開,客人不願出發,此聲必動聽悅耳至極,這是不寫之寫。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跡近白話,無用解釋,此乃「老嫗能解」的體現。

「未成曲調先有情」,「情」字要緊,正因為彈奏者是至情至性的人,其所彈奏的樂曲才能感動白氏本人和客人,這亦側寫自己具有真性情。

名妓開始彈奏,「似訴平生不得志」、「說盡心中無限事」,暗示這位女子是有故事的人,而且是失意的。彈奏因此變得不再純粹,彈琵琶是表層,底裡是心曲的傾訴與表露,故云「小絃切切如私語」。

又「小絃切切如私語」是對「大絃嘈嘈如急雨」,此處用了對比。「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是比喻。

「間關鶯語花底滑」至「唯見江心秋月白」,白居易用上不同意象去形容琵琶彈奏的精彩,但重點不在此,仍停留在表層。

從「沉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起,此方是全詩最動人、最出色的地方。名妓交代自己的身世和來歷 (即心曲)。

原來她曾是京城享負盛名的藝妓,十三歲學得精湛的彈奏琵琶的技藝,名列教坊第一名,每次彈奏必令人歎服,而樣貌亦美麗漂亮,妝成即被同行歌妓們嫉妒。全盛時期,京師豪富子弟爭先恐後來獻彩,歡樂的時光永無終止。奈何歲月流逝,青春慢慢被消磨,落得年老色衰,加上家中親人所餘無幾,恩客前來光顧者漸少,不得已之下,只好嫁商人為妻。偏偏商人重利輕情,常常出門遠行做生意,遺下她自己一個獨守空船,與明月、江水作伴。夢到少年時的美好,醒來不免感傷,於是淚流不止。

為女人者,最苦莫過於保不住美麗容顏,兼錯嫁夫婿。名妓還要有才華,風光過,有今昔比較,痛苦遂倍增。

但白居易不在此停止,他需要有心曲的交流、互動,於是筆鋒一轉,講到自己的不幸。

明明有心在京師為官改革政治,卻被貶到潯陽江畔居住,與疾病為伍,跟鳥獸草木為鄰。有兼濟天下的雄心,竟落得獨善其身的下場,壯志未酬……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其實是白居易與長安名妓互動後,所得出的共識。彼此雖不相識,只是萍水相逢,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至少在這一刻,大家都承受著自己人生最大的苦痛,而且感通著、關懷著對方人生的苦痛,這就已經非常難能可貴。竊以為非至情而性,不能有此感悟,這也是中國文化重情一面的展現 (這是中國文化最可貴的地方)。

名妓與白居易交代自身不幸,全是敍事,無花巧修飾雕琢,卻感人至深,因箇中苦痛,人多少經歷過,易有共鳴也。單純敍事是乏味的,但述及人人必經歷過的人生痛楚,敍事就變得不一樣,令作品多了一份溫度,多添一份親切,此正是新樂府詩魅力所在。

2022年9月1日 星期四

王生、阿 Cham、Samson

因休學半年的緣故,我是先讀大一下學期,再讀大一上學期,故此有幸結識到兩屆中大哲學系的同學。

跟我同屆的,我總覺得他們很高傲,是特立獨行,卻有點目中無人。低我一屆的師弟妹,初來報到,哲學水準不高,卻很有心,也很勤奮,今天大家會在電台聽到她聲音的秋璇,還有「好青年荼毒室」的豬文,便是這一屆。他們當年都很友善,豬文亦未有現在這麼霸氣。

無緣聽關生的課,我的哲學概論是由王生教的,王生即王啟義教授。長長頭髮,戴著眼鏡的他,上課時例必自己在思考。在他身上,你看不到教師的相,而是實實在在一位沉思者。王生的課內容不廣,但有深度,不論形上學、知識論抑或倫理學,其必由一哲學問題開始,逐步探究其解答,可能反駁及回應,層層遞進,檢討其理論得失。從較古遠的笛卡兒,到近代 J. L. Mackie、John Hospers、Peter Singer、Simon Blackburn等,要之,皆以哲學問題為經,所參考亦多以英美分析哲學家為主。該課有兩位 tutor,一位是郭柏年,人稱 Samson,另一位是覃俊基,人稱阿 Cham。郭氏稍後再說,先講阿 Cham,我會說,我認真讀哲學系,認真看導修文章,是始於阿 Cham 的棒喝和鞭策,故需特別記上一筆。

阿 Cham,據我所知,是左翼廿一成員,他也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2014 年以前,我尚對共產主義和馬克思有好感,所以特別覺得與阿 Cham 親近。第一堂課,不知是否跌傷了,他撐著拐杖而來,頭髮蓬鬆,下身穿一條短褲,既似野人,又似獅子。不過,外表不修邊幅不代表思想不銳利,知識不淵博,我認識 David Brink 與道德實在論 (認為道德真理獨立於心靈之外而自存)、Peter Singer 及其對動物權益的辯護、Isaiah Berlin 及其觀念史,都從阿 Cham 而來。但要數到他最厲害的地方,還是教學。

還記得我在他帶領的導修組別中,我跟一位外系生匯報 Richard Swinburne 的文章。我持無神論的立場,那外系生則為有神論辯護。平時上導修,匯報完,討論一下,tutor 總結,便已完事。阿 Cham 不是這樣,那日在聯合書院曾鞏添樓,天色已黑,伸手不見五指,阿 Cham 特別叫我和那外系生到曾肇添樓、鄭棟材樓之間的草地坐下,詳細檢討我們匯報和看文章的表現。那時父親擔心我跌倒,亦在旁站著等候。阿 Cham 絕對是我見過最認真、最嚴格的 tutor,他稱讚我的論點不錯,自此,每逢哲概的導修文章,我都份外用心去看。

又有一次,看 J. L. Mackie 的文章,他不斷追問,我們個個啞口無言,答不上半句話,他卒之按耐不住,對我們發獅子吼,炮轟我們不仔細、不用心讀文章。經此,我自慚形穢,以後越是艱澀難明的文章,我越逐字逐句解通它,修倫理學時,阿 Cham 再次是 tutor,我跟曉瑩的匯報大綱會南轅北轍,寫下那麼多字,背後就是因為經歷過哲概導修的洗禮,我對阿 Cham 有一份尊重在。

政治哲學該是阿 Cham 最擅長的領域,我也想有所涉獵,當時哲學系沒有開政哲的課,我跟一位同學到政政系選修周生 (周保松) 的 GPA1095,即「政治哲學問題」。周生和阿 Cham 當年是同學,都出身自中大哲學系。

我喜歡王生的慎思明辯,條分縷析,尤其愛他不設考試,只要求寫論文。往後的日子,我修形上學、知識論,都是王生開的課。中大有一傳統,形上學一課,一年用歐陸哲學的進路講解,一年用英美分析哲學的角度切入,我修讀那年,正是王生教,遂意外進入英美分析哲學的堂奧。遙想當年的期中論文,寫 Frank Jackson 的 epiphenomenalism,寫得天昏地暗,日夜顛倒,亦只有當年年青具魄力,加上念及曉瑩也有修這個課,再苦都要捱下去,方才挺過來。當然,曉瑩沒有愛過我,文章再好也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是後話了。

修形上學時,tutor 正是郭柏年,他的一句話特別令我生厭。那時我雖在哲學系讀書,但仍不時看原典及二手史料論史述史,我自覺是在從事歷史研究的工作,是在治史,豈料他竟以我非讀歷史系為由,謂我只是一歷史愛好者、對歷史有興趣者,非史家,所從事的工作亦不是治史。我心想,難道司馬遷有讀過歷史系?錢穆先生有讀過歷史系?龔自珍教人「不拘一格降人才」,偏偏郭氏就是拘於一格!任其哲學思辯再好,我對他也無好感,因其將文、史、哲割裂,違背中國傳統做學問之真精神。

後來,我慢慢發現郭氏的觀點同時是大專院校現在主流的價值觀,文學系的不得講歷史、哲學,歷史系的不得講文學、哲學,哲學系的不得講文學、歷史。流毒所至,往往激起文學系有看不起哲學系的,哲學系也有看不起歷史系的,如鄭宗義教授以「治史根本就是說故事,只是那故事有理據罷了」揶揄歷史學者的求真是緣木求魚,便是一好例子。這對出身荃濟、篤信文史哲一家親的我,無疑是一震撼,也是一大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