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2日 星期四

瘋狂地做健身操 - Dua Lipa、AGA 江海迦向八十年代回歸

八十年代雖然遠去,但它一直為新生代音樂人提供養分,最近英國及香港就有兩位歌手大玩 80s 風,而且玩得非常出色。

Dua Lipa 在英國樂壇的風頭可謂一時無兩。年僅廿四歲的她,是一名「九十後」,新派台歌《Physical》卻大玩 synthpop 風情。也不知有心或無意,《Physical》恰巧是八十年代女歌手 Olivia Newton-John 的成名作。舊名新歌,既是向前輩致敬,也是開一新風氣。在新近 MV,Dua 夥同一群朋友大玩健身操。一件頭緊身衣加上集體健身操,簡直是當年健身操錄影帶的翻版,酷愛八十年代的朋友,相信定然會有種感覺,八十年代回來了。


香港方面,則有 AGA 江海迦。AGA 的歌有質素保證,是眾所周知的事。可是,新作《Mad》的電子曲風,卻在過去頗為少見。細看曲、編、監,AGA 自己作曲,T-ma 馬敬恆負責編曲,舒文監製,很強勁的班底。儘管歌詞是談私奔、出走愛情,但全首歌的音樂部份明顯更吸引,是八十年代的電子 sound、disco feel 的回歸。期待最新 MV AGA會不會有破格的演出。


吸收八十年代的音樂及形象遺產去建立自己的特色,以往也有很多樂隊及音樂人做過,The Killers 推出首支單曲《Somebody Told Me》,開首一段 intro 就用了 synthesiser,香港 2012 年陳奕迅《重口味》的空前成功,曲風是沿襲《愛情陷阱》,MV 造型是參考哥哥張國榮及 Boy George。八十年代似乎以某種方式留存了下來,影響著今後的流行音樂文化。

受疫情影響, AGA 取消了原定於紅館舉行的演唱會。Dua Lipa 則會在 4 月推出第二張錄音室專輯《Future Nostalgia》。希望往後會見到更多二人的精彩表現。

2020年3月9日 星期一

我所領悟到的人生哲學

余年三十,先後歷母親早逝、職場浮沉、所愛非人,心中積累,寫成此篇,竟意外地與魏晉道家契合。

余自大學畢業,一度以孔孟之學為人處事,發奮砥礪,一往無前。然而,這換來是夢想的接連幻滅,心力付出了,竟無回報,只有傷痕。

余轉信眾生皆苦,而苦源即為眾生皆有情、有所執著。天台宗的「不斷斷」、禪宗的「運水搬柴,無非妙道」,曾被援引以救濟。可惜剪不斷理還亂,藕斷仍然絲連,余由是明情、執本不可去,而為人之性。

面對情、執,只可順應之,不可窒礙之,更不可根絕之。想憤恨時且憤恨,想掛念時且掛念,想嫉妒時且嫉妒,當中沒有工夫可言。勉強言之,就只有一保真、存真之工夫,終極的形態即為真人。莊子看不起蜩與學鳩,其實,蜩與學鳩的譏笑何嘗不是一真性情之流露?莊子是真,蜩與學鳩也是真,中間沒有高低可言,層次區分,我認為這才是人世間的理想狀態!

沿此而往,召妓、自慰、做愛、同性戀固可因應本性之需要而被允許,不同政見、學術觀點、價值觀亦因應不同本性而被包容,文明由此生矣!

- - - - - -

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本性,這個本性,不是儒家的道德心性,而是一種中性義的自然質地 (包括才能、性格等),有謂此乃天父恩賜,有謂此乃氣稟結胎所成,要之,吾人只可保存,不可改易,不可扭曲。因一旦改易、扭曲,你將不成為你自己,荀子「化性起偽」於建立社會倫理秩序有益,卻是戕賊人性。

有人懦弱,有人堅強,有人重情,有人尚理,有人講究精神交流,有人喜歡經驗觸碰,沒問題,各適其適。作為統治者,要讓老百姓順乎自己的本性行事,做他們自己想做的選擇。現代自由主義著重保障各項基本自由,著重收窄貧富差距,密爾言「傷害原則」,這些都是應該的。作為父母,要讓子女順乎自己的本性去學習,要懂得放手,要相信小朋友。作為朋友,要彼此成全對方的本性,別強人所難,嵇康說:「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最後,作為伴侶,也不應汲汲於改造對方,而是更多的體諒、接納及包容。

人在成長過程中,會接觸到不少人,儘管彼此會互相影響,各人仍是在生自己的生,死自己的死,出生時獨自呱呱地哭,死亡時獨自合上眼睛,旁人會觀望,會安慰,但哭的、合上眼的,始終是你自己。沙特說:「人是命定自由」,理由是沒有人可替你做決定,走完整條人生路,仍需要你自己,不能靠別人。這個意義上,孤獨似乎是人的存活狀態。

由人的存活推擴及萬物的存活,山河大地,花草樹木,鳥獸蟲魚皆各遂其生,相互影響,但又各自獨立。這一切,沒有造物主在推動,即使有,亦只是由無到有的一剎那起過作用,之後又復歸沉寂。何以這人會在此時此刻誕生?何以那人會遇上此人而不是彼人?何以甲與乙早結識卻對丙動情至終老?種種結合聚散,不可解,佛家云「不可思議」。因「不可思議」,故生陌生感、荒謬感,遂勉強追溯種種因果,排比並列,歷史學某程度上反映人面對陌生、荒謬世界的軟弱無力,越多因果解釋,越顯無知,只是分別心、認知心在作崇。

人唯一要做的,可以做的,是保存屬於自己的本性,隨遇而安。一切價值規範,遵守抑或違反,先問問自己的本性,名教、自然可以對立,也可以不對立,可一時對立,也可一時不對立。天堂有路,地獄也有路;甜蜜是福,失戀也是福。聖人是人,妓女乞兒也是人。執一,可以統眾;守一,可以四通八達。此「一」不是別的,就只是你出生就有的本性。率性而行,率性而言,任環境怎轉,也不能傷害你,莊子曰「哀樂不能入」。

人世間固有種種殊相,種種情感及心理反應,種種思維想法,但亦有其共相,一切都是在或多或少依著自己的本性而行,獨來獨往,在這陌生的、荒謬的世界。

2020年3月8日 星期日

理想人生與知己好友

<與山巨源絕交書>是嵇康一篇傳世名作,從中頗能窺探他對理想人生和知己好友的看法。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白話翻譯:

嵇康謹啓:過去您曾在潁川稱說我不願出仕的意志,我常說這是知己的話。但我感到奇怪的是您對我還不是非常熟悉,不知是從哪裡得知我的志趣的?前年我從河東回來,顯宗和阿都 (公孫崇,字顯宗。阿都乃呂安的小字) 對我說,您曾打算要我來接替您的職務,這件事雖沒有實現,但由此知道您以往並不瞭解我。您遇事善於應變,對人稱讚多而批評少;我性格直爽,心胸狹窄,對很多事情不能忍受,只是偶然跟您交上朋友罷了。近來聽說您升官了,我感到十分憂慮,恐怕您不好意思獨自做官,要拉我充當助手,正像廚師羞於一個人做菜,要拉祭師來幫忙一樣,這等於使我手執屠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氣味,所以向您陳說一下可不可以這樣做的道理。

案:

「竹林七賢」分成兩大派,阮籍、阮咸、嵇康、劉伶是一派,山濤、向秀、王戎是另一派。

前者的精神意態是「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即性格直爽,心胸狹窄,憤世嫉俗。後者是「傍通,多可而少怪」,即善於應變,對人稱讚多而批評少,用今天的話說是「識做人」、「世界仔」。

這兩類人本來勢不兩立,受際遇所限,後者暫時未有機會投身官場,遂與前者有類似的行徑,令前者誤解他們是同路人。然而,時日一久,分歧始終要顯露,故嵇康說山濤不知己。山濤不知嵇康,嵇康「偶與足下相知」,反映「竹林七賢」內部在做人態度上意見分歧,他們只是曾經同遊竹林而已。

另外,「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嵇康似乎覺得政治是污穢的,非常討厭參與現實政治。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

白話翻譯:

我從前讀書的時候,聽說有一種既能兼濟天下又是耿介孤直的人,總認為是不可能的,現在才相信這樣的人真是會有的。一個人性格上所不能容忍的事情,真不能勉強他去接受。現在大家都說有一種對任何事情都能忍受的通達的人,他們外表上跟一般世俗的人沒有兩樣,而內心卻能保持自己正確的主張,能夠隨波逐流而又一生沒有遺憾,但這只是一種空話而已。

案:

此嵇康剖白自己不是能兼濟天下又耿介孤直的人。他覺得兩種天性很難兼容。

對任何事情都能忍受,內心卻能保持自己正確的主張,是山濤的做人態度。嵇康斥之為「空語」,可見他對山濤的做人態度是懷疑的、不屑的。

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

白話翻譯:

老子,莊周,是我的老師,他們都居於低賤的官職。柳下惠和東方朔都是通達的人,他們能夠安於自己卑微的職位,我怎麼能輕視、非議他們呢!又孔子主張博愛無私,不以擔任執鞭的賤職為羞恥。楚國的子文本來不想做卿相,卻三次登上令尹的高位,這是因為君子有救世濟民的意向。這些人物俱可做到「自己顯貴時能兼濟萬物且不改變自己原來的志向,自己遭遇困厄時怡然自得兼心裡毫無苦悶」。

案:

老子、莊周是嵇康嚮往的理想人生形態,居賤職,避亂世。二人自然不會被嵇康看輕。

柳下惠、東方朔是嵇康心目中山濤理應達至的理想人生形態,善於應變,卻甘於卑微。嵇康因此也不非議他們。

孔子、子文是少數「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的「達人」,他們「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嵇康極為佩服,倒不以此為學習奮鬥的目標。

嵇康認為,君子有救世濟民的意向,他們為人民服務 (包括出仕做官),並無不妥。山濤無「思濟物之意」,出仕做官就有問題了。自己有問題,還要強迫好友像他一樣有問題,這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

白話翻譯:

從以上所講的道理看來,堯、舜做皇帝,許由隱居山林,張良輔助漢王朝,接輿唱著歌勸孔子歸隱,彼此是一樣的。仰頭瞻望一下這幾位可尊敬的人,他們可以說是能實現自己的志願了。

案:

人生形態是否理想,並非取決於具體內容,而是取決於人能否「遂其志」,實現自己的本性、志向。

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託,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

白話翻譯:

故此,君子表現的行為、所走的道路雖各不相同,但一樣可以達到相同的目的,得到相同的結果。順着自己的本性行動,各都傍依於自得的事物而獲心靈的歸宿。所以就有「有人入朝廷做官而不離開,有人隱居山林而一去不返」的說法。季札 (季札,春秋時吳王壽夢第四子,傳為避王位,棄其室而耕) 推崇子臧的高尚情操,司馬相如愛慕藺相如的氣節,以寄託自己的志向,這是沒有辦法可以勉強改變的。每當我讀尚子平和台孝威 (二人都是東漢隱士) 傳的時候,對他們十分讚歎和欽慕,經常想到他們高尚的人格。

案:

「君子」一詞在儒家有特定意涵,指道德品格高尚的人。嵇康賦予了「君子」新的內涵,「循性而動,各附所安 (順着自己的本性行動,各都傍依於自得的事物而獲心靈的歸宿)」就是「君子」。

「君子」「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此乃自然氣稟使然,不可勉強改變。嵇康相信,自己氣稟的自然傾向,是往隱逸一路落,故特別想慕尚子平、台孝威一類人物。

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餚,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白話翻譯:

再加上我年輕時失去父親,身體也比較瘦弱,母親和哥哥對我很嬌寵,我未曾去細讀那些修身致仕的經書。我的性情又比較懶惰散漫,筋骨遲鈍,肌肉鬆弛,頭髮和臉經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如不感到特別發悶發癢,我是不願意洗的。小便常常忍到膀胱發脹得幾乎要轉動,才起身去小便。另外,因為放縱過久,我的性情變得孤傲散漫,行為簡慢,與禮法相違背,懶散與傲慢卻相輔相成,而這些都受到朋輩的寬容,從不加以責備。讀了《莊子》和《老子》之後,我的行為更加放任。因此,追求仕進榮華的熱情日益減退,放任率真的本性則日益加強。這像麋鹿一樣,如果從小就捕捉來加以馴服養育,那就會服從主人的管教約束;如果長大以後再加以束縛,那就一定會瘋狂地亂蹦亂跳,企圖掙脫羈絆牠的繩索,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顧。雖然給牠帶上金的籠頭,餵牠最精美的飼料,但牠還是強烈思念著生活慣了的茂密樹林和豐美的百草。

案:

此嵇康解釋不願出仕為官的原因,天生的性格,加上後天的成長經歷,令他不適合投身官場。

「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這一段描述,可視為「竹林七賢」中兩阮、嵇、劉一派精神意態的特色。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 (一說「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白話翻譯:

阮籍嘴裡不議論別人的過失,我常想學習他,但沒能夠做到。他天性淳厚超過一般人,待人接物毫無傷害之心,只有飲酒過度是他的缺點。以致受維護禮法的人攻擊,像仇人一樣憎恨他,幸虧得到了大將軍的保護。我沒有阮籍那種天賦,卻有傲慢懶散的缺點;又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能隨機應變;缺少萬石君那樣的謹慎,而有直言不知忌諱的毛病。倘若長久與人事接觸,得罪人的事情就會每天發生,雖然想避免禍患,又怎麼能夠做得到呢?

案:

《晉書・阮籍傳》:「籍嘗隨叔父至東郡,兗州刺史王昶請與相見,終日不開一言,自以不能測......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嵇康所言跟事實是符合的。

阮籍懂得保持緘默,假裝酩酊大醉以避禍。嵇康則性格剛烈,直言無諱。儘管兩人都是無傷害他人之心,相比之下,嵇康明顯更不適合於官場打滾。

「不識人情,闇於機宜」,言行正直,本來是道德人的底質,孟子眼中的「赤子」,這類人如投身官場,必能洗滌政治之污濁。可惜嵇康尚老莊,志在「無患」,全身保命的結果,是客觀政治由奸佞小人控制,嵇康亦終為污穢的政治所摧折。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己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鳥魚,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白話翻譯:

還有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間都有一定的禮法,國家也有一定的法度,我已經考慮得很周到了,但有七件事情我是一定不能忍受的,有兩件事情是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我喜歡睡懶覺,但做官以後,差役就要叫我起來,這是第一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喜歡抱著琴隨意邊走邊吟,或者到郊外去射鳥釣魚,做官以後,吏卒就要經常守在我身邊,我就不能隨意行動,這是第二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做官以後,就要端端正正地坐着辦公,腿腳麻痺也不能自由活動,我身上又多蝨子,一直要去搔癢,而要穿好官服,迎拜上級官長,這是第三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向來不善於寫信,也不喜歡寫信,但做官以後,要處理很多人間世俗的事情,公文信札堆滿案桌,如果不去應酬,就觸犯禮教失去禮儀,倘使勉強應酬,又不能持久,這是第四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歡出去弔喪,但世俗對這件事情卻非常重視,我的這種行為已經被不肯諒解我的人怨恨,甚至還有人想借此對我進行中傷;雖然我自己也警惕到這一點而責備自己,但是本性還是不能改變,也想抑制住自己的本性而隨順世俗,但違背本性又是我所不願意的,而且最後也無法做到像現在這樣的既不遭到罪責也得不到稱讚,這是第五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不喜歡俗人,但做官以後,就要跟他們在一起辦事,或者賓客滿坐,滿耳嘈雜喧鬧的聲音,處在吵吵鬧鬧的污濁環境中,各種千奇百怪的花招伎倆,整天都要看到,這是第六件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我生就不耐煩的性格,但做官以後,公事繁忙,政務整天縈繞在心上,世俗的交往也要花費很多精力,這是第七件我所不能忍受的事情。還有我常常要說一些非難成湯、周武王和輕視周公、孔子的話,如果做官以後不停止這種議論,這件事情總有一天會張揚出去,為眾人所知,必為世俗禮教所不容,這是第一件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事情。我的性格倔強,憎恨壞人壞事,說話輕率放肆,直言不諱,碰到看不慣的事情脾氣就要發作,這是第二件無論如何不可以這樣做的事情。以我這種心胸狹隘的性格,再加上上面所說的九種毛病,即使沒有外來的災禍,自身也一定會產生病痛,哪裡還能長久地活在人世間呢?又聽道士說,服食朮和黃精,可以使人長壽,心裡非常相信;又喜歡遊山玩水,觀賞大自然的魚鳥,對這種生活心裡感到很高興;一旦做官以後,就失去了這種生活樂趣,怎麼能夠丟掉自己樂意做的事情而去做那種自己害怕做的事情呢?

案:

簡言之,「七必不堪」是指:

1. 做官後不能睡懶覺;

2. 做官後不能隨意行動;

3. 做官後要穿官服難搔蝨子;

4. 做官後多了文書需處理,且被迫應酬;

5. 做官後被迫參與弔喪;

6. 做官後被迫面對俗不可耐的人和事;

7. 做官後會令心力耗費殆盡。

「二甚不可」是指:

i. 無法再發非難成湯、周武王和輕視周公、孔子的話;

ii. 無法放聲高論,直言不諱。

嵇康特別提到「餌朮黃精」、「遊山澤,觀鳥魚」,不願為做官而放棄養生及享受生活,可見其對形體生命是珍惜的,對生活質素、格調是講究的。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有這麼一段:「還有,吃藥之後,因皮膚易於磨破......不能穿新的而宜於穿舊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蝨。所以在文章上,蝨子的地位很高,『捫蝨而談』」 據此,嵇康可能有服食五石散的習慣。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不可以為輪,曲者不可以為桷,蓋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

白話翻譯:

人與人之間相互成為好朋友,重要的是要了解彼此天生的本性,然後成全他。夏禹不強迫伯成子高出來做官,是為了成全他的節操;孔子不向子夏借傘,是為了掩飾子夏的缺點;近時諸葛亮不逼迫徐庶投奔蜀漢,華歆不硬要管寧接受卿相的位子,以上這些人才可以說始終如一,是真正相互瞭解的好朋友。您看直木不可以做車輪,曲木不能夠當椽子,這是因為人們不想委屈它們原來的本性,而讓它們各得其所。所以士、農、工、商都各有自己的專業,都能以達到自己的志向為快樂,這一點只有通達的人才能理解,它應該是在您意料之中的。不能夠因為自己喜愛華麗的帽子,而勉強越地的人也要去戴它;自己嗜好腐爛發臭的食物,而把死了的老鼠來餵養鴛雛。

案:

此嵇康界定何謂朋友。朋友是要彼此了解對方的天性,繼而盡量成全對方。換言之,夾硬扭曲對方本性,不可算作朋友。所以嵇康與山濤絕交。

《莊子・遙遙遊》有「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是用《莊子》的故事駁斥山濤。

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途窮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

白話翻譯:

我近來正在學習養生的方法,正疏遠榮華,摒棄美味,心情安靜恬淡,追求「無為」的最高境界。即使沒有上面所說的「九患」,我尚且不屑一顧您所愛好的那些東西。我有心悶的毛病,近來又加重了,自己設想,是不能忍受所不樂意的事的。我已經考慮明確,如果無路可走也就算了。您不要來委屈我,使我陷於走投無路的絕境。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

白話翻譯:

我剛失去母親和哥哥的歡愛,時常感到悲傷。女兒才十三歲,男孩才八歲,還沒有成人,而且經常生病。想到這些就十分悲恨,真不知從何說起!我現在但願能過平淡清貧的生活,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隨時與親朋友好敘說離別之情,談談家常,喝一杯淡酒,彈一曲琴,這樣我的願望就已經滿足了。

案:

陶淵明《歸去來辭》有「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嵇康和五柳先生的理想何曾有不同?這就是魏晉風度!

足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於相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

白話翻譯:

倘使您糾纏住我不放,不過是想為朝廷物色人才,使他為世所用罷了。您早知道我放任散漫,不通事理,我也以為自己各方面都不及如今在朝的賢能之士。如果以為世俗的人都喜歡榮華富貴,而唯獨我能夠離棄它,並以此感到高興;這樣講最接近我的本性,可以這樣說。假使是一個有高才大度,又無所不通的人,而又能不求仕進,那纔是可貴的。像我這樣經常生病,想遠離世事以求保全自己餘年的人,正好缺少上面所說的那種高尚品質,怎麼能夠看到宦官而稱讚他是守貞節的人呢!倘使急於要我跟您一同去做官,想把我招去,經常在一起歡聚,一旦來逼迫我,我一定會發瘋的。若不是有深仇大恨,我想是不會到此地步的。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嵇康白。

白話翻譯:

山野裡的人以太陽曬背為最愉快的事,以芹菜為最美的食物,因此想把它獻給君主,雖然出於一片至誠,但太不切合實際了。希望您不要像他們那樣。我的意思就是上面所說的,寫這封信既是為了向您把事情說清楚,並且也是向您告別。嵇康謹啓。

通觀全文,嵇康基本上認為,人該順乎自己的本性 (自然氣稟傾向) 及成長經歷,選擇合適自己過的人生。而好友知己,當了解、成全對方的本性,不宜對對方的本性夾硬扭曲。

2020年3月7日 星期六

幾乎所有市民都變成本土派?言之尚早

讀李怡的文章,提到「這迫使幾乎所有市民都變成了維護香港本土權益的本土派」,李老未免太樂觀。

毫無疑問,港共的倒行逆施,黑警的濫權濫暴,令不少年青人脫中意識高漲,堅決以香港為家,捍衛港人利益。

可是,稍為年長一點,三十多歲,有事業的,標榜自己有理性的,他們雖對中共、港共口誅筆伐,冷嘲熱諷,但極其量只去到區選、立法會選舉票投黃色議員,幫襯黃絲小店,從根本制度上爭取港中區隔,高喊「中共倒台」、「打倒共產黨」,決計不會,因實現不了,可行性不高。當然,更甚者是移居海外,另謀新生活,以香港為家?承平時代可以,但要付出代價,不了,畢竟人生還有好大段日子。

四十歲以後的中年人,他們會覺得港共現在做得不好,但那是林鄭及其班底的問題,不是中共治港的問題,只要習近平換了人,新政府上場,一切就解決。其不知歷史上有中共插手一日,香港都不得安寧。中共根本讀不明香港這部大書,勉強無幸福。等而下之是放棄抱怨,早些起床排隊買口罩好過,自求多福。自求多福不能算錯,只是此屬消極地在苛政下求生存,成為積極「維護香港本土權益的本土派」就講不上了。

還未計大中華意識深重、擁抱「中共不是中國」的愛國撚,以及逢政府必挺的藍絲,「市民都變成了維護香港本土權益的本土派」其實只佔很少部份。

本土派始於 2012 年 D&G 事件,激發我者 (香港人)、他者 (中國人) 二分的族群意識。2014 年雨革,佔領區出現「中國管治下,普選必然假」字句,接著是城邦、港獨、歸英的香港前途爭論,三者皆以「支爆」為共同前題,因大家都相信,只有「支爆」,香港才有運行,香港人的權益才得以保障,這是本土派的總根源。離開「反共 (中)」,「本土」、「民主」永遠無法落實,不「反共 (中)」的本土派是膺品。

黃之鋒倡「民主自決」,民主、公民兩黨繼之,不「反共 (中)」的本土派始出現。過去大半年催生許多政治素人,他們都心繫社區,在地抗爭,得到不少支持,但這類人再多,能維護香港本土權益嗎?稱得上是本土派嗎?黑警照舊肆無忌憚,林鄭照舊做 show。

要維護香港本土權益,就要協助香港人擺脫中共及其傀儡的劣質高壓管治,國是學會「籌組影子政府、執政聯盟」云云,聽來很荒謬,但諸位真心黃絲,捫心自問,你們有無執政的心理準備?有無一分半秒想過做自己家園的主人?趕走中共、中國人?沒有的話,停留於不滿、忿恨、嘲諷,都不是本土派。

香港將來會有真正的全民本土派。當十多歲的年青人仍然銘記七二一、八三一,他們誕下兒女孫子,傳承這一段記憶,初生之犢不畏虎,那時全民本土派就有機會出現。目前就比較難了!

2020年3月6日 星期五

徐復觀的晚年定論 - <程朱異同>的弦外之音

徐復觀關於宋明理學的文字不多,只有<象山學述>及<程朱異同>。

<象山學述>發表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當時的他剛開展學術生涯。<程朱異同>乃徐逝世前三個月寫成,堪稱其晚年定論。

兩文對比,後文對孔孟程朱的把握明顯很有問題,何以在《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的序言中,徐氏竟珍而重之:「<程朱異同>一文,以『為己之學』,貫通孔、孟、程、朱、陸、王學脈,老莊對知識與人生態度與儒學異,但其學問方面亦與此相通,此乃余最後體悟所到,惜得之太遲,出之太驟,今病恐將不起,以未能繼續闡述為恨」?竊以為跟該文反映徐氏個人思想有關。

I.

<象山學述>有以下一些文字:

A. 使認識的心,確實定着於認識對象之上,以承認對象上之理,此對象上之理,可以是倫理,更可以是物理,這便也從禪宗轉了出來,一面回到儒家的本位,一面並填補了儒家精神隱沒不彰的另一面,即由知性活動以構成知識之一面。這是程朱所走的一條路。

B. 象山說心是主宰時,是主人的主宰;朱元晦說心是主宰時,實際只是「總管家」的主宰。許多家當都歸總管家管,但它的本身,並不是家當。或者可說在朱子是勤儉成家的主宰,本無家當,只靠勤儉向外面去找。這是他與象山「心即理」的大區別。

C. 朱元晦讀書窮理的工夫,如上所述,主要是知性追求知識的活動;用在實然的物理世界,可以成就科學;用在倫理的世界,可以成就關於倫理的一種知識。此種知識可能引發一個人的道德,但它並不是道德主體的本身,所以並不能因此而保證一個人的道德。

D. 當他立教時,便常常要人以求得知識的讀書方法去發現道德的主體,而忽視一是向外,一是向內;由向外轉到向內,縱有此可能,也要轉一個大彎;這一個大彎,是可以不必轉,並且普通人常常轉不過來;所以象山說他是支離,他自己有時也覺得是支離,於是在他的立教中常常不免上述的矛盾......這是人類文化中很久的矛盾,也是朱子一生的矛盾。

E. 這一段話把讀書的知性活動及他平日以此為「操心之要」,說得真是精透。但由此所磨刮出的「愈精」之心,依然是一明如鏡的認識之心,而不是對行為作主的道德之心。

從 A,可見徐氏視朱子之心為認識心,E 尤能證明這一點。「填補了儒家精神隱沒不彰的另一面,即由知性活動以構成知識之一面」,反映徐氏認為以往孔孟不太重視知性活動,程朱的發展開儒家一「新」面。

B 透露朱子雖講心有主宰,但理在外,不在心本身,所謂「只靠勤儉向外面去找」。

由於理在外,心必須藉讀書窮理以成德,但徐氏覺得「知性追求知識的活動」不一定保證「一個人的道德」,「向外轉到向內,縱有此可能,也要轉一個大彎」,這是朱子支離、矛盾的地方。此為 C、D 主要內容。

賀照田<徐復觀的晚年定論及其思想意義>:

<象山學述>中之思考,就其主導論理言,可說已基本為牟宗三思考所含攝。

此一判斷大抵正確,這時的徐復觀,亦看來不易明白唐君毅對朱子哲學的理解,唐君毅駁斥視朱子為攝理於外:

由朱子之格物致知,乃即求諸外而明諸內之事,故陸王一派以朱子之格物窮理,若視理為外,即不免於誤解。在朱子之言心之性理處,更處處言此中直下萬理具足,此乃人之所得於天而具於心者。故時以「一性渾然,而道義全具、萬理燦然」為說。此性理之原超越地內在於心,以為心之本體之義,朱子與陸王未有異。其與陸王之分別,唯在朱子於心之虛靈知覺,與其中之性理之內容,必分別說。故心之虛靈知覺本身,不即是性理。由是而人亦不能只反省其心之發用之處,即以為足以見性理之全。此心之接事物,而更求知其理,即所以昭顯此性理。此心之「似由內而往外,以求理於外,而攝取之於內」之格物窮理之事,即所以去其「形氣之梏、聞見之滯」,以使此心所得於天之「超越地內在於心之性理」,由上而下,由內而出,以昭顯於心之前,而為吾人之心所自明之事。此中專自此性理之由上而下,由內而出,以昭顯於心之前處看,其與陸王之言性理即心之體,由心之發用中見者,正無殊異。故陸王一派之學者,謂朱子之格物窮理,純為視理為外,求理於外,而後更攝取之於內,朱子蓋決不受也。(<朱陸之學聖之道及王陽明之致良知之道(中)>)

不過,到了<程朱異同>,徐復觀的看法明顯一百八十度轉變,賀照田說:

在<程朱異同>一文中,他用細辨朱子思想演進和重新理解朱子思想等方式,幾乎完全取消了<象山學述>中對朱子的譏諷和批評,而認為向為熊系新儒家所非議的程朱實大有功於孔子之學。該文所以對程朱大加褒揚,是以為程朱有功於孔子的「為己之學」。

II.

我們不妨看看<程朱異同>中徐氏的一些觀點:

a. 孔子的突出點,乃在他針對以才智求見知於他人的「為人」之學,而提出了「為己之學」。所謂「為己之學」,是追求知識的目的,乃在自我的發現、開辟升進,以求自我的完成......我與人和物的關係,不僅是以我去認識肯定在我之外的人和物的關係,而是隨自我發現的升進,將生理的我轉化為道德理性之我,使原來在我之外的人和物,與自我融合而為一。

b. 這種回轉,暫用「內省」一詞來表達。即是把向外所認識的東西、所求得的知識,回轉向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生命中加以照察,把自己所知的,由客觀位置轉移到主體上來,而直接承擔其責任,此時的知識,經照察提鍊後,便內在化而成為自己的「德」。

c. 化客觀知識為生命之德,此時道德乃生根於生命之內,而有其必然性,由道德的必然性而自然發出行為的要求。

d. 格物致知的活動......這是由聞見向外追求知識的活動......但他們在格物向外追求歷程的最後一階段,實作了向內的大回轉,此即他們經常所說「體合」、「體得」、「體認」、「體驗」,這是孔子「內省」工夫的發展......格物當然是聞見之知,但經過體認、體得的工夫,將客觀之理,內在化而與心性之理相符應、相融和,因而將心性之理加以充實、彰著。

e. 明道說:「知至的便意誠。若有知而不誠者,皆知未至耳。」(《明道先生語》一)......依然是由向外追求以後,必向內回轉加以體認、體驗,使其成為真知,與伊川、元晦並無二致。

a 徐氏將追求聞見之知以開拓德性之知視為孔子一貫的主張,否定了<象山學述>孔孟不重知性活動的講法。

b、c 說明知識如何可轉出道德,跟<象山學述>「轉一個大彎;這一個大彎,是可以不必轉,並且普通人常常轉不過來」大異其趣。

d「格物當然是聞見之知,但經過體認、體得的工夫,將客觀之理,內在化而與心性之理相符應、相融和,因而將心性之理加以充實、彰著」完全就是唐君毅「求諸外而明諸內」、「人之心知之向於外之物理,以拉出其心之性理」的意思。

e 指明道和伊川、朱子沒有分別,都是主張追求聞見之知以開拓德性之知。

翻查文本,孔子明言「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論語・為政》),他怎會是以向外求知為第一步工夫?只有當人立了志,此志規範著人的聞見之知,求知才能成德。孟子後來說得更清楚,「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子・告子上》),「立」什麼?就是立志成德。由此可知孔孟的起步不是知性活動。

又朱子批評明道:「明道說話渾淪,然太高,學者難看。」謂:「程門高弟,如謝上蔡、遊定夫、楊龜山,下稍皆入禪學去。必是程先生當初說得高了,他們只時見上一截,少下面著實工夫。」據此,明道如何與伊川、朱子一致?

<識仁篇>:「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跟胡五峯「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於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義理相同,遙接孟子。象山「讀《孟子》而自得之」,該首肯明道的工夫,偏偏他批伊川之言「若傷我者」、朱子「學不見道,枉費精神」。從象山的話,也可窺知明道之學和伊川、朱子的不相同,徐氏籠統地講三人一脈相承,不是事實。

徐氏復言:

f. 到了二程,便干脆把這種形而上的尾巴割掉了。但他們不願在語言上反孟子以前的傳統,於是把傳統中本是有層次性的名詞、觀念,在解釋上一齊拉到人的層次上,依然是平鋪地安放著。

g. 所以伊川愈到晚年,愈致力於「即物窮理」,就物的本身窮理。物是形而下的,即今日之所謂「經驗界」,理也是形而下的。實則形上形下,相對成名,無形上,亦必無所謂形下。這才是二程的基本立足點。

h. 順二程「性即氣」......則理不離氣,甚至可以說氣之全者清者即是理......也可以說氣之清者、氣之條理,即是理。最低限度,可以說「理、氣不離」,理氣無先後。

i. 所以把朱元晦對《太極圖說》的推重,與他以理、性是形而上的,氣、心是形而下的說法,關連在一起,便不難了解他所開闢的人文世界,是由上向下貫通的人文世界。

二程將形上世界解消,講理為氣之條理,故主「平鋪的人文世界」。朱子仍保有形上、形下的區分,理、性是形而上的,氣、心是形而下的,故成就由上向下貫通的人文世界。

然而,事實果真如此?

伊川曰:

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伊川先生語》一)

鄭宗義在<明儒羅整菴的朱子學>中解釋明道「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

明道此解是一圓融體悟:從理不離氣 (即「一陰一陽之謂道」) 中當下見乎理氣相即、道器相即,全體是用,全用是體,更不分孰為理孰為氣、孰為道孰為器。不過必須指出,這圓融體悟絕非混淆理與氣、道與器,它背後仍有一分解的預定,故謂「陰陽亦形而下者也」、「截得上下最分明」。夫即使作圓融的體會,道如非只是氣,亦非不認有理,又焉可不承認分別說的理氣為二?倘必據此圓融說的理氣一去反對分別說的理氣二,則是誤把圓融語句當作概念斷定語句,不引起思想之混亂錯謬難矣!......明道之喜作圓融表示,是跟他對理氣心性的理解分不開的。扼要言之,明道所體會的理是那妙運乎氣化以創生的能動者......又明道之能透悟圓融理境,實因其把握得住那實有諸己、感通無隔覺潤無方的仁體......若以心性言,仁體即是孟子能生起道德創造的本心本性。

二程何曾解消形上世界,把理向下拋落為氣之條理?

徐氏指朱子晚年藉窮經驗事物之理之功日深,已和形上、鬼神世界相距愈遠,對太極之理解也由萬理出自太極變成太極乃萬理之總名,且以一切理皆自此心流出,在義理上無異於二程,更屬荒謬!須知自中和新說之義理系統確立後,下迄晚年,朱子對理氣、心性之思想已無大改變。大體上,理氣不離不雜,心性亦然。朱子幾時解消了形上、形下的區分?徐氏的判斷實在欠缺說服力。

總之,和<象山學述>相比,徐氏晚年對孔孟程朱的理解不見得更確當,觀點之轉變只反映其了解力的倒退,那麼他在《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序言中所發的慨嘆,當如何理解?難道只是一垂死老人的囈語?

III.

要了解徐復觀在《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序言中所發的慨嘆,吾人必先改變閱讀<程朱異同>的心態。誠然,徐氏為一思想史家,從治思想史的嚴謹的角度出發,<程朱異同>是不及格的。可是,馮友蘭再錯解朱子,他的詮釋也反映馮氏本人的新實在論傾向。<程朱異同>會否在某程度上反映徐氏本人的治學及思維傾向,這是值得特別注意,也是解開序言中慨嘆的鑰匙。

賀照田說:

並且在徐復觀看來,只有如此,儒家所追求的人文世界,才根本不用形上世界或鬼神世界來護持,而可由一個貫通的人文世界轉變成一個平鋪的人文世界。在他看來,一旦擺脫形而上學,鬼神世界等的架構,轉向為己之學,程朱陸王性即理、心即理的爭論原可泯滅,而會全心致力於「走向現實社會而加以承當」。

<程朱異同>這篇文章讓我們更加明白,徐復觀先生所以反對形而上學,反對宗教,所以至主張回歸孔子的思想性格,主張以為己之學為線索講孔子,挖掘孟子程朱陸王等的貢獻,乃是要建設他所謂的平鋪的人文世界。因為在他看來,人的世界一旦為鬼神世界和形上世界所籠罩,主動性便不在人,人便很難在一個具體的歷史文化生活世界裡主動地配合著自己生命、生活的自然展開,去成就一個充實而有光輝的生命主體;在認識敏感上,人們也不會朝民族歷史文化生命和個人生命所處現實上充分意識、用力。而這樣,當然也就不可能在具體的歷史現實脈絡裡全面有效地承擔起認知的責任。

李維武在<「形而中者」辨析>說:

在徐復觀生命最後幾年中,他對自己的消解形而上學主張作了更為清楚的表達。在<向孔子的思想性格回歸>一文的開篇,他明確地表示不贊成這種觀點:「要談古代儒家哲學,只好從戰國中期前後成立的《易傳》下手,因為《易傳》中有的地方開始以陰陽談天道,並且提出了『形而上之謂道』的道,這個道才勉強有哲學的意味。」他進而指出:「從宋儒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起到熊師十力的《新唯識論》止,凡是以陰陽的間架所講的一套形而上學,有學術史的意義,但與孔子思想的性格是無關的。」而在<程朱異同>一文的最後一節,他以「朱元晦由實踐與窮理,對形而上性的消解」為標題,明確地提出消解形而上學。如能聯繫這些內容看,徐復觀提出「形而中者謂之心」的真實用意就相當清晰了。

簡單講,徐氏本人有很強烈的消解形而上學主張的傾向,而欲建立一個「平鋪的人文世界」,作為儒家所追求的人文世界。

建基於此,他反對一切形上思辯,包括他老師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乃至西哲黑格爾的絕對精神云云:

然僅就中國文化的意義上講,我認為熊先生的《十力語要》及《讀經示要》,較之《新唯識論》的意義更為重大......所以學者必須在熊先生這兩部書中把握中國文化的核心,也由此以得到研究中國文化的鑰匙。(<悼念熊十力先生>)

許多先生談問題時,不知不覺的流露出「萬般皆下品,惟有哲學高」,而哲學中又只有講觀念論的最高的氣慨。我覺得是可以考慮的......勞先生有許多話,大概因為理論太「嚴格」的原故,為我「常識的心靈」所不了解。(<民主政治價值之衡定讀後感>)

孔子的思想,是由經驗界超升而為超經驗界,又由超經驗界而下降向經驗界,可以說是從經驗界中來,又向經驗界中去,這才是所謂「合內外之道」或者稱合天人之道......而中國的超經驗,則是由反躬實踐,向內沉潛中透出,其立足點不是概念而是自己的真實而具體的心。體是超經驗界,用是經驗界;性是超經驗界,情是經驗界。心的本身,便是具備著經驗與超經驗的兩重性格,此即程伊川所謂「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亦即張橫渠所謂「心統性情」。這與思辨性的形而上學,有著本質的不同。所以拿西方的形而上學來理解儒家的思想嗎,尤其是混上黑格爾的東西,是冒著很大的危險,增加兩方的混亂,無半毫是處。(<向孔子的思想性格回歸>)

而主張講「形而中學」:

中國文化最基本的特性,可以說是「心的文化」......心的文化,心的哲學,只能稱為「形而中學」,而不應講成形而上學。(<心的文化>)

「形而中學」最大特色是重視工夫、體驗、實踐,思辯只是輔助。

研究中國文化,應在工夫、體驗、實踐方面下手。但不是要抹煞思辨的意義。思辨必須以前三者為前提,然後思辨的作用才可把體驗與實踐加以反省、貫通、擴充,否則思辨只能是空想。(<心的文化>)

由「形而中」的立場出發,認知心與道德心不應純粹對立,而應含彼此貫通之道,故有<程朱異同>「追求知識的目的,乃在自我的發現、開辟升進,以求自我的完成」、「格物當然是聞見之知,但經過體認、體得的工夫,將客觀之理,內在化而與心性之理相符應、相融和,因而將心性之理加以充實、彰著」等語。

理、氣也非二物,而為一物之兩面,故云「氣之清者、氣之條理,即是理」、「理氣無先後」。可是,徐氏念茲在茲仍是成就道德,未有開出「為知識而知識」的智識主義,他與清儒戴東原的唯氣論立場是有距離的。

<程朱異同>實際上是借詮釋孔孟程朱,以表述「形而中學」的思想。徐氏以為此乃中國文化的命脈,足以解疑釋滯,消除分歧,貫通孔、孟、程、朱、陸、王,故珍而重之,並慨嘆「得之太遲,出之太驟」、「以未能繼續闡述為恨」。

IV.

在《兩漢思想史・卷一》的三版改名自序中,徐復觀說:

我研究中國思想史所得的結論是:中國思想,雖有時帶有形上學的意味,但歸根到底,它是安住於現實世界,對現實世界負責;而不是安住於觀念世界,在觀念世界中觀想。

「理在事中」是徐復觀「形而中學」的核心。

「理」不是事件發展的規律、形式,不是實然之理,而是道德義理,應然之理。在<良知的迷惘>,他說:

我和錢 (穆) 先生有相同之處,都是要把歷史中好的一面發掘出來。但錢先生所發掘的是兩千年的專制並不是專制,因而我們應當安住於歷史傳統政制之中,不必妄想什麼民主。而我所發掘的卻是以各種方式反抗專制,緩和專制,在專制中注入若干開明因素,在專制下如何多保持一線民族生機的聖賢之心,隱逸之節,偉大史學家、文學家面對人民的嗚咽呻吟,及志士仁人、忠臣義士,在專制中所流的血與淚。因而認為在專制下的血河淚海,不激盪出民主自由來,便永不會停止。

這和認知心與道德心的貫通相呼應,亦近似明儒羅整菴藉取証經書以解決義理之爭以成德 (《困知記》:「故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

重申一次,就嚴格的思想史疏理看,<程朱異同>頗多錯解。可是,從徐氏個人思想之表述看,<程朱異同>仍有其價值。

錢穆<略論朱子學之主要精神>說:

是則,即就朱子一人,可證中國學術史一特徵,貴能上同古人,不貴能自創新說矣。然所謂上同古人者,乃以己上同,非除古人外無己......今人治朱子學,每喜分別其與前人之相異處。實則朱子亦豈不知前人有相異......惟朱子為學精神重在會通和合,尋求古人之共同處,不在獨抒己見,表明其個人之特異處。今果專向此方面探索,則不免有失朱子為學精神之主要所在矣。

朱子透過和匯前賢之說以表己見,跟徐復觀是出奇地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