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日 星期一

史學造詣

嵇康雖崇尚老莊之學,但他對歷史實有非凡的識見。此從<管蔡論>可見一斑。

西周初年,武王死,兒子成王年幼,弟弟周公姬旦攝政,惹起其他兄弟不滿。以霍叔、管叔、蔡叔為首的「三監」,聯合紂王之子武庚起兵反叛。周公親自領兵東征,「三監之亂」才被平息。

嵇康對傳統講「三監」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不以為然,自行提出一個平情合理的解釋。

或問曰:「案《記》:管、蔡流言,叛戾東都。周公征討,誅以凶逆。頑惡顯著,流名千里。且明父聖兄,曾不鑒凶愚於幼稚,覺無良之子弟;而乃使理亂殷之弊民,顯榮爵於藩國;使惡積罪成,終遇禍害。於理不通,心無所安。願聞其說。」

白話翻譯:

有些人問:根據《史記》記載,管叔和蔡叔製造流言,在東都 (洛邑) 叛亂,周公征討管蔡是以正義之師討伐凶惡逆賊。既然管叔、蔡叔的愚蠢和兇惡明明白白,千里之外都知道,那麼當初英明的父親與聖哲的兄長,在管蔡幼小的時候就應該能看出其不良的本質,以及他們不是好子弟。為何還派他們去管理作亂的殷商遺民,並賜予他們顯赫爵位和藩國,致使他們罪惡累積,終致釀成大禍?此事於理不通,內心難以接受,希望閣下解釋一下。

案:

常人讀史書,只知依書直說。嵇康讀史書,卻帶著懷疑、問難的態度,胡適說:「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嵇康做到了。

嵇康的疑問可用一兩難式表達:

如果文王、武王英明,管叔、蔡叔就不是愚蠢和兇惡,因他們被文王、武王重用也。

反之,如果管叔、蔡叔真是愚蠢和兇惡,文王、武王就不是傳統歷史所說那麼英明。

答曰:「善哉!子之問也。昔文武之用管、蔡以實,周公之誅管、蔡以權。權事顯,實理沈,故令時人全謂管、蔡為頑凶。方為吾子論之。夫管、蔡皆服教殉義,忠誠自然,是以文王列而顯之,發、旦二聖,舉而任之;非以情親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禮賢,濟殷弊民,綏輔武庚,以興頑俗。功業有績,故曠世不廢,名冠當時,列為藩臣。

白話翻譯:

我回答說:「你問得真好!當年文王和武王任用管蔡是實至名歸的,周公誅殺管蔡是因為從權考慮。後來從權的表面事實廣為人知,事實的內在道理隱沒不見,所以令現在的人全都說管蔡是愚蠢兇惡的人,我現在正要跟你說明這個事情。管叔和蔡叔都是服膺禮教為道義殉身的人,忠信真誠發乎自然,故此,文王讓他們列位揚名。武王和周公舉拔重用他們,並非因為他們是親人而徇私,而是為了推崇道德,禮遇賢人。他們安撫武庚和商民,並輔佐武庚治理戰後的商國,教化蒙昧的商人,有著卓越的功績。歷朝歷代因此無廢除他們的爵位,他們的聲望為當時之冠,被列為藩輔重臣。

案:

嵇康的懷疑不是虛無主義的,也不是傲慢的。他對文王、武王之英明基本上仍承認,有儒家色彩。

從文王、武王英明出發,管叔、蔡叔當時備受重用,由此可知二人的道德品格和才幹非常優秀。「服教殉義,忠誠自然」形容道德修養之高,「濟殷弊民,綏輔武庚,以興頑俗」形容治國才能之出眾。

文王、武王乃至周公重用管蔡,旨在「崇德禮賢」。管、蔡本來就是有責任感的人,獲父兄賞識,他們自然對國事加倍關心。

逮至武卒,嗣誦幼沖。周公踐政,率朝諸侯;思光前載,以隆王業。而管、蔡服教,不達聖權;卒遇大變,不能自通。忠於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眾,欲除國患;翼存天子,甘心毀旦。斯乃愚誠憤發所以徼禍也。

白話翻譯:

到了周武王死後,他的繼嗣周成王姬誦還很年幼,於是周公登上王階,主持政務統帥朝臣。他一心所想,是要光耀先祖的基業,鞏固周王朝的統治。然而,看在管蔡眼裡,二人都是服膺禮教的,不能通達聖人的權變。突然遇到周公攝政一巨大變化,未能想通其中的道理,基於對自己信念的忠誠,同時為王室的安危擔憂,遂公然提出反對的言論,率領自己的國民想要為國除患。為了保護天子,不惜忍痛讒毀自己的兄弟,這都是因為愚昧的真誠激發內心的憤慨,才把自己陷入大禍。

案:

此段交代管、蔡起兵的真正理由。

管、蔡不是刻意叛逆,而是 (1) 覺得周公代成王主持政務統帥朝臣有違禮法。(2) 擔心周公攝政對成王不利,為武王一系帶來隱憂。

管、蔡公然提出反對意見,甚至率領自己的國民去保護天子,非天性愚蠢兇惡,而是內心真誠惻坦的表現。他們道德情操高尚,奈何得不到應有的福蔭,捲入大禍。

嵇康性格剛烈,因非議司馬氏專權而身陷囹圄。所以,他特別對有相似際遇的歷史人物有同情的了解。

另外,嵇康始終把周公稱作聖人,周公踐政乃聖人的權變,這完全和儒門弟子的口吻如出一轍。

成王大悟,周公顯復,一化齊俗,義以斷恩。雖內信恕,外體不立。稱兵叛亂,所惑者廣。是以隱忍授刑,流涕行誅。示以賞罰,不避親戚;榮爵所顯,必鍾盛德;戮撻所施,必加有罪,斯乃為教之正體,古今之明議也。管、蔡雖懷忠抱誠,要為罪誅。罪誅已顯,不得復理。內心幽伏,罪惡遂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世未蒙發起。

白話翻譯:

成王明白周公的忠誠後,周公重新被重用。在政治生活中,教化是需要統一口徑的,私人恩情需要為公共道義讓位,即使內心信任並且寬恕,這樣不能樹立為臣之道。散布流言起兵叛亂,蠱惑的人很多,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是嚴重的犯罪。所以只能隱忍自己的悲痛之情,即使留著淚也必須執行誅滅,來向眾人展示賞罰的公正。擁有榮耀和官爵的人必然是德行出眾的,而受到懲罰的必然是有罪的,這是禮教的本體,古往今來的通說。儘管管叔、蔡叔內心忠誠,其始終要被判罪誅殺。刑法的實施已經詔告天下,不可能翻案。內心的忠誠隱沒不見,而犯下的罪行人盡皆知。這一隱一見隨著時間各自發展,隱沒的更加隱沒,昭然的更加昭然,所以令前世的人難以去了解那些幽伏的東西。

案:

此段嵇康解釋管叔、蔡叔被後世誤解為凶惡逆賊的原因。

由於周公需要對臣下施以教化,樹立正確的為臣之道,避免再有流言散佈,蠱惑群眾叛亂,其於是借誅殺管、蔡二人以殺雞警猴。

管、蔡受到嚴懲,按照禮教,他們必然是有罪。隨著時日推移,後人都看見管、蔡有罪,而不知二人犯罪背後是由於「懷忠抱誠」。凶惡逆賊等罵名因而產生。

然論者承名信行,便以管、蔡為惡,不知管、蔡之惡,乃所以令三聖為不明也。若三聖未為不明,則聖不祐惡而任頑凶也。頑凶不容於明世,則管、蔡無取私於父兄;而見任必以忠良,則二叔故為淑善矣。

白話翻譯:

然而提出這個論題的人直接把名義落於實踐,便認為管、蔡都是惡人,而不知把管、蔡定性為惡人的話,會導致「文王、武王、周公三位聖人用人不明」的結論。如果三位聖人不是用人不明,則聖人不會助長邪惡重用愚蠢凶惡的人,愚蠢凶惡的人在聖明之世無法容身。那麼管、蔡能夠被任用必然是因為他們本性忠良而非是因為父兄徇私,所以二叔原本應該是好人。

案:

這段反映嵇康邏輯思辯精密。

今若本三聖之用明,思顯授之實理,推忠賢之闇權,論為國之大紀,則二叔之良乃顯,三聖之用有以,流言之故有緣,周公之誅是矣。

白話翻譯:

現在如果以三位聖人用人明察秋毫為前提,認為當年任用管、蔡是名副其實,將此事 (三監之亂) 定性為忠賢之人不通權變之理,再宏觀考慮當時國家的大局,則二叔的美德得以昭雪,三位聖人任用他們也是有依據的,會產生那樣的流言也是事出有因,而周公最後誅滅二叔的決定也是合理正確的。

案:

嵇康治史一大特色是:對各歷史人物的決定都能盡量顧及,作出適切、理性的了解,使之圓融渾然一體,絲毫沒有違和感。

且周公居攝,召公不悅,推此言之,則管、蔡懷疑,未為不賢,而忠賢可不達權,三聖未為用惡,而周公不得不誅。

白話翻譯:

況且,周公攝政,召公奭也不悅。召公奭也是公認的賢人,由此推論,管叔、蔡叔懷疑周公並非愚蠢。具有忠、賢兩種品質的人也可能不通達權變,三位聖人並非任用了愚蠢凶惡的人,而周公誅滅忠賢也是因為情勢不得不誅。

案:

此嵇康進一步引召公奭對周公居攝的疑慮,論證管叔、蔡叔對周公的懷疑是合理的。

若此,三聖所用信良,周公之誅得宜,管、蔡之心見理,爾乃大義得通,內外兼敘,無相伐負者,則時論亦將釋然而大解也。

白話翻譯:

如果這麼解釋,三位聖人所用之人確實為忠良,周公誅滅二叔也是合適的,管叔、蔡叔的想法亦合情合理。這樣的話,整件事情的義理就解釋得通了,內在動機與外在表現相一致,沒有矛盾的地方,坊間對管、蔡二人的評論將釋然可解。

總括而言,<管蔡論>是一篇為管叔、蔡叔翻案的歷史文章,內容包括:

i. 承認文王、武王任用忠良,論證管、蔡二人具有高尚的道德人格及優秀的治國才幹;

ii. 承認周公乃一聖人,居攝是權宜之計;

iii. 居攝作為權宜之計,無法被忠直的管、蔡理解,管、蔡反叛是發乎內心的真誠,希望保護年幼天子,為國除害;

iv. 管、蔡兵敗,周公把二人誅殺,旨在施以教化,並確立為臣之道。奈何有關做法令民間覺得管、蔡是凶惡逆賊,管、蔡被後世誤解。

嵇康能對史事的記載提出質疑,運用邏輯反覆推敲真相,兼做到同情的了解,其史學造詣的確很高。

2020年3月1日 星期日

臨終前的自我剖白

<幽憤詩>是嵇康被呂安事件牽連入獄後所寫的長詩,藉以抒發內心難平的憂憤,可視為嵇康臨終前的自我剖白。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不訓不師。爰及冠帶,馮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

白話翻譯:

感嘆我命薄少福,少年時就遭遇不幸。孤獨無知,在襁褓之中就沒了父親。母親與兄長養育我,只有慈愛,沒有威嚴。我仗賴母親慈愛而嬌縱,母親和兄長都不曾對我加以訓教,亦未替我立師傅。到了成年之時,憑著母親和兄長的寵愛,我更加放縱自己。心志高尚,仰慕古人,崇尚哪位古人?任由我自己選擇。以老子和莊子為理想之寄託,看輕身外之物,重視形軀 (自然生命) 的修養。我的志向在保持質樸的天性,養護樸素的本質而保全自己的真性。

案:

第一段主要講自己桀驁不馴的性格是如何養成。因為幼年喪父、母親和哥哥溺愛,嵇康基本上未有受過正規的、嚴格的儒學教育。他按照自然氣質的傾向,選擇以老莊之學作為人生的歸宿。「賤物」即莊子「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王弼的「應物而無累於物」,不是不作對應,而是把心放輕鬆,鬆容自在地應對。「貴身」的「身」是指「形軀我」 (勞思光語),又稱「肉體生命」或「自然生命」。「形軀我」是中性的,它可以實現真善美,也可以向下沉淪。嵇康似乎沒有為「形軀我」立一發展的方向,只是寡頭地、孤零零地保存「形軀我」之本然狀態。換言之,他旨在成為一真人,非一君子。

曰余 (予) 不敏,好善闇 (暗) 人。子玉之敗,屢增惟塵。大人含弘,藏垢懷恥。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痏。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道閑居。與世無營,神氣晏如。咨予 (余) 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實由頑疏。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訟免,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豈云能補?

白話翻譯:

我實在不明智,喜歡善道,卻昧於知人 (指沒有及時認清呂巽)。子玉的失敗,屢次增加子文的憂患 (子玉,春秋時楚人,因子文舉薦而統率楚軍,但他剛愎自用,在城濮之戰被晉軍打敗。這兩句意思是:子文舉薦子玉,終於造成楚國日後的失敗。自己也因為信任呂巽,受到陷害,遭受災難)。大人物胸懷闊大,能夠容忍小人及其言行。臣民行為多有邪僻,是政令不由君主所出而造成的。由於自己心胸狹窄,因此對事物的善惡要加以議論。感而覺悟,以思其過,痛如割傷。想要減少過錯,鍾會的誹謗已經沸沸揚揚。自己的性格並不傷害任何事物,卻常常招致人家的怨恨。從前曾自慚缺乏柳下惠那樣堅持直道的精神,現在則悔恨不聽取孫登之言及早隱世避禍。對自己辜負了夙昔的本心,對朋友又很慚愧。仰慕嚴鄭 (指嚴君平和鄭子真,二人俱為隱士) 之樂道閑居,修身自保。我本來與世無爭,神氣安然。可嘆的是我命運不好,遭受罪累。這種罪過並不是從天而降,實在是由於我愚鈍而懶散的本性所招致的。道理沒有講好,災難聚集在一起,終於被關進了監獄。回答獄吏粗鄙的審訊,拘囚在幽禁壅阻之地。實在是以爭辯獲免為恥,時間不等待我了 (示意後悔莫及)。雖然義理平直而自知無辜,但神志畢竟為獄吏所辱而受到詛壞。雖洗身於江河之水,豈能補救?

案:

第二段可分成四個部份。

I. 第一部份

嵇康後悔自己沒有帶眼識人,致使呂巽有機會陷害自己。「昧於知人」是嵇康個性上一大缺點。

值得注意是「好善」二字。上文我們說嵇康未曾受過正統的儒家教育。可是,這是否表示他不知儒門義理?非也。他仍略懂儒家的價值標準,並有所服膺,故曰「好善」。子玉、子文故事出自《左傳》,由此亦可見嵇康學問淵博。

II. 第二部份

嵇康替自己辯解,同時隱約透露他認為自己被置於險地的真正原因。

開首兩句「大人含弘,藏垢懷恥」,「大人」當指司馬昭。司馬昭「大人有大量」,理應可以容忍他這麼一個「小人」的荒誕言行,此處嵇康是稍作謙讓,以退為進,希望司馬昭放自己一條生路。

接著是精彩的地方了。「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民」,看起來泛指普羅大眾,實際是指嵇康自己。嵇康解釋,自己言行邪僻,是因為什麼呢?是因為政令不由君主所出。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司馬氏專權的時代,是政令不由君主出的時代,即是孔子所謂「天下無道」的時代。嵇康這裡是把司馬氏專權和「天下無道」等同起來。

再看下去,「惟此褊心,顯明臧否」,問題就出在此處。假如嵇康閉口不語,或好像阮籍那樣大醉,其心存對司馬氏專權的非議,是沒有問題的。可惜他「性烈而才雋」(孫登語),忍不住口,把內心的呼聲講了出來,迫害就隨之而來了。據此,嵇康其實知道自己被誣陷的主因。

「褊心」,嵇康覺得不好,這是從「形軀我」的保存上言,從「全身保命」的角度上言。如果從儒家的角度,此乃「良知」之顯現。「良知」是「不學而知」,嵇康是一個例證。本乎自己的良心作出道德的判斷,繼而用言辭文字表出,在儒家絕對是件好事,可惜嵇康篤信老莊,他是要「養生」的,於是其「感悟思愆,怛若創痏」。

談鍾會拋出《四本論》時,我們已解釋此舉實為政治取態之試探。鍾會再訪嵇康,嵇康不瞅不睬,這已等於表態不投靠司馬氏。鍾會因此發「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觀乎嵇康「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他自認不首肯司馬氏專權擅政,兼對之作出過口頭上的非議,然則鍾會並非無的放矢,「誹謗」說不成立,嵇康變相也因此<幽憤詩>自招死局。

太容易講真說話,不懂隱瞞說謊,是嵇康另一大缺點。

III. 第三部份

嵇康為自己直言感到慚愧內疚。

此處要多作一點解釋。

站在儒家的立場,言論傷不傷物,導不導致怨憎,是無關宏旨的。重點在於:言論是否本乎道義,是否公正合理。即使傷物招怨,甚至喪失性命,只要合義,言論仍是該發出,因廓然大公的義理凌駕於私我及自然生命之上 (宋明理學家對此點尤其能把握)。

然而,嵇康一開始就立志要保存「肉體生命」。「形軀我」的保存是首出的,本乎善惡說話倒成次要。這一顛倒其實後遺症頗大。輕則如嵇康般把本乎良心講真說話的作為看成不應該、不對,以後不敢再做 (即自我審查)。嚴重則如向秀般在當權者面前否定自我 (「以為巢許狷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王戎般「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魏晉士風之所以頹唐萎靡,正在於這一顛倒。

由於嵇康志在「全身保命」,「惟此褊心,顯明臧否」令他身陷囹圄,隨時喪命,他因此說「內負宿心」。

孫登是嵇康的朋友,隱居山林,他曾警告嵇康:「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暗示嵇康要進一步避世隱居,奈何嵇康未有聽從。事已至此,嵇康想起昔日舊友的話,覺得愧對舊友。

IV. 第四部份

嵇康篤信「氣性」說及「性成命定」論。

「性不傷物」的「性」字,非仁義禮智之「性」,而是近乎常識的「性格」、「天性」。這是屬於「氣性」,稟天地之氣而得的自然傾向,又名材質性。

「咨予 (余) 不淑,嬰累多虞」,儒者是不會慨嘆命運的,但嵇康是相信「氣性」,按照王充「用氣為性,性成命定」的邏輯,當下的牢獄之災實源自出生前稟氣的清濁厚薄,性格決定了命運,人力完全不能介入,遂只好慨嘆。

「匪降自天,實由頑疏。理弊患結,卒致囹圄」,「頑疏」指自己天生的自然氣質傾向,有如斯的氣質傾向,就有今天的災難,性格決定命運的想法非常明顯。「理弊患結」的「理」不是儒家義理,而是莊老的哲理,無為、語默、出世之理。嵇康認為,未能悟透莊老之理,是自己遭遇牢獄之災又一原因。

因無法將廓然大公的儒家義理凌駕於私我及自然生命之上,面對連番審問,嵇康「神辱志沮」。同樣身陷囹圄,明代李卓吾卻高呼「我今不死更何待?願早一命歸黃泉!」,這是儒道分界所在。

嗈嗈鳴鴈,奮翼北遊。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歎,曾莫能儔。事與願違,遘茲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務紛紜,祗攪予 (余) 情。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 (余) 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

白話翻譯:

大雁哀鳴,煽動著翅膀向北方飛去。順著合適的時間而行動,得意忘憂。哎呀!我的憤怒嘆息,竟無人跟我有相近的處境。事情的發展與願望相違,我竟然被長期關押。窮困通達由命運注定,又有什麼可追求。古人有這樣的話,做善事不要有求名之心。隨時莊敬而沉靜寡言,就不會有災禍發生。漢代萬石君石奮、周慎謹密,因此能夠安親保榮。世事繁亂複雜,恰好擾亂了我的心情。安樂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告誡自己,最後方可以達到祥和貞正。鮮明盛美的靈芝草,一年開花三次。我卻是為什麼呢,有志向不能成就。以遭遇的災難為戒鑒而深刻反思,心裡感到內疚。

案:

此段乃嵇康自傷、悔恨之言。

有求名之心念、無法莊敬謹慎而沉靜寡言、容易為外界事務 (指政治局勢) 所擾,俱為嵇康的性格缺陷。

「嗟我憤歎,曾莫能儔」、「予 (余) 獨何為,有志不就」,那份孤獨,那份無可奈何,教人傷感。嵇康心靈是容易敏感的。

庶勗將來,無馨無臭。採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白話翻譯:

希望將來,能做到無論毀譽褒貶而與世無爭,默默無聞。像伯夷、叔齊一樣到首陽山采薇而食,披頭散髮而隱居在山洞子裡。長時間地在山林裡吟詩歌唱,保養性命使自己長壽。

案:

嵇康的理想終沒有成真。此一理想,竊以為足以界定何謂「魏晉風度」。


東晉時的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決志「守拙歸園田」,不再「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過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園的生活。他是「魏晉風度」、竹林七賢精神表現的極致。

2020年2月29日 星期六

嵇康生平綜述

嵇康,字叔夜,三國魏譙郡銍人。其祖先原本姓奚,住在會稽上虞,因避仇家,舉家遷徙,改姓嵇。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而命氏。

嵇康的哥哥嵇喜,曾任太僕、宗正等職,有政治才華。

兄喜,有當世才,曆太僕、宗正。

《三國志》有「(嵇) 喜為康傳曰:『家世儒學......』」,嵇喜入朝為官,和家族受儒家思想薰陶脫不了關係。

偏偏弟弟有遠離甚至厭惡政治的意向。《晉書》形容嵇康:

康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

那份清逸,那份高潔,完全是道家出世式,非儒家入世式。

身高七尺八寸,是體態之美。工於文章詞句,是文采之美。有風度儀範,是言行之美。不修邊幅,是真誠自然之美。嵇康集諸美於一身,名副其實是一名「美」男子,是上天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神采非凡,天質自然,恬靜少欲,由此可見其人稟氣之高質素。至於做學問不秉承師傳,博覽群籍無不精通,基本上是天才行徑。天才較難與世俗常人共處,故嵇康喜好《老子》、《莊子》。

「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多少是為了滿足家族的期望,非自己心甘情願。他成為家族中的「異端」,「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於是有服食丹藥、彈琴詠詩的舉措,以排遣內心的憂傷。

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

從思想上看,嵇康似乎不好迷信,崇尚理性,這從他提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可證。

以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

不過,他認為長壽是可以藉後天努力達至。

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

阮籍、山濤、向秀、劉伶、阮咸、王戎是嵇康最好的朋友,七人常在竹林暢飲聚會,時人稱之為「竹林七賢」。

蓋其胸懷所寄,以高契難期,每思郢質。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為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也。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父親阮瑀為曹操文吏。阮籍本有濟世之志,值魏晉之際,天下多有變故,名士很少有能保全自己的,阮籍為此不參與世事,常常飲酒至醉。思想亦由儒入道。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於世...... 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

山濤字巨源,河內懷縣人。早年喪親,家貧。少年即有器量,獨立不群。喜好《莊子》、《老子》,常隱居鄉里,掩蓋自己的志向才能。年四十歲進入仕途。

山濤,字巨源,河內懷人也。父曜,宛句令。濤早孤,居貧,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莊》《老》,每隱身自晦......濤年四十,始為郡主簿、功曹、上計掾。

向秀字子期,河內懷縣人,跟山濤是同鄉。明慧有遠見,年少時為山濤所賞識,特別愛好老莊之學。嵇康被殺後出仕,向司馬昭說:「我認為巢父和許由是偏狹之人,不通曉帝堯的用心,哪值得羨慕呢?」覺今是而昨非。

向秀,字子期,河內懷人也。清悟有遠識,少為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康既被誅,秀應本郡計入洛。文帝問曰:「聞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為巢許狷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帝甚悅。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放縱情志,有宇宙細小、萬物齊一的觀念。他沉默寡言,不隨便與人交游,也不曾留意寫文章。一度出任建威參軍,卻始終堅持原則,崇尚無為無用,最後得以壽終。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也。身長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細宇宙齊萬物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遊,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嘗為建威參軍。泰始初對策,盛言無為之化。時輩皆以高第得調,伶獨以無用罷。竟以壽終。

阮咸字仲容,父親阮熙是武都太守,為人放任曠達,不拘禮節,與叔父阮籍遨游於山林。歷任散騎侍郎,曾獲山濤推舉掌管選拔人才之事,被晉武帝司馬炎以「沉溺飲酒,言行虛浮」拒絕任用。阮咸還精通音律,無物我之分。

阮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達不拘,與叔父籍為竹林之遊,當世禮法者譏其所為......曆仕散騎侍郎。山濤舉咸典選,曰:「阮咸貞素寡欲,深識清濁,萬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職,必絕於時。」武帝以咸耽酒浮虛,遂不用。咸妙解音律,善彈琵琶。雖處世不交人事,惟共親知弦歌酣宴而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荀勖每與咸論音律,自以為遠不及也,疾之,出補始平太守......

王戎字濬沖,琅琊臨沂人。幼年聰明伶俐,神彩秀美。為人坦率,不注重儀表,且擅長清談,獲阮籍賞識。

王戎,字濬沖,琅琊臨沂人也......戎幼而穎悟,神彩秀徹。視日不眩,裴楷見而目之曰:「戎眼燦燦,如岩下電。」......阮籍與渾為友。戎年十五,隨渾在郎舍。戎少籍二十歲,而籍與之交......為人短小,任率不修威儀,善發談端,賞其要會。

其雖無特殊才能,但庶政料理得好。後遷為光祿勛、吏部尚書,因母喪離職。

戎在職雖無殊能,而庶績修理。後遷光祿勳、吏部尚書,以母憂去職。

王戎有孝心,卻不拘禮法。晚年仰慕古人蘧伯玉,隨波逐流,無剛直之節。

性至孝,不拘禮制,飲酒食肉,或觀弈棋,而容貌毀悴,杖然後起。裴頠往吊之,謂人曰:「若使一慟能傷人,濬沖不免滅性之譏也。」時和嶠亦居父喪,以禮法自持,量米而食,哀毀不逾於戎。帝謂劉毅曰:「和嶠毀頓過禮,使人憂之。」毅曰:「嶠雖寢苫食粥,乃生孝耳。至於王戎,所謂死孝,陛下當先憂之。」戎先有吐疾,居喪增甚。帝遣醫療之,並賜藥物,又斷賓客。

戎以晉室方亂,慕蘧伯玉之為人,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

大抵阮籍與嵇康性格背景最為類似,氣味最相投。

劉伶「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則劉伶的精神世界亦與阮、嵇同。

山濤、向秀是同鄉。向秀「以為巢許狷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跟王戎「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在精神意態上是一貫的,都是向當權者卑躬屈膝、稍作退讓以全身保命。

阮咸雖獲山濤推薦,但一來他是阮籍的親戚,二來他「耽酒浮虛」、「妙解音律」,似靠近阮、嵇。

簡言之,「竹林七賢」內實分成兩派,兩阮、嵇、劉為一派,山、向、王為另一派。

儘管兩派在志向和做人態度上有根本分歧,彼此初時尚且能互相欣賞、推許。王戎曾說,嵇康與他在山陽居了二十年,不曾見過他有喜怒之色。

戎自言與康居山陽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

直至山濤舉薦嵇康代替自己出任官職,嵇康才撰<與山巨源絕交書>與山濤絕交。

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絕。

嵇康不願出仕,非政治立場親近曹魏,而是自知天性不適合從政。孫登形容嵇康「性烈而才雋」,性格剛烈,文采出眾,要麼容易得罪當權者,要麼容易惹起同僚嫉妒。選擇隱居山林,打鐵過活,其實十分明智。

至汲郡山中見孫登,康遂從之遊。登沉默自守,無所言說。康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

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

可惜看在當權者眼裡,嵇康的所作所為就是一種表態:與司馬氏政權不合作。特別是嵇康的支持者頗多 (「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當權者尤其擔心他會帶來政治上的威脅。鍾會的進讒不過是火種,燃點起司馬昭積存已久的殺機。

及是,言於文帝曰:「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因譖「康欲助毌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帝既昵聽信會,遂並害之。

鍾會字士季,潁川長社人。異母兄鍾毓曾協助司馬師剷除異己,處死了夏侯玄等人。鍾會想借機與夏侯玄結交,被夏侯玄嚴正拒絕。鍾會後來又多次問阮籍一些時事問題,想趁機找出差錯來治他的罪,阮籍都以大醉倖免。

鍾會字士季,潁川長社人,太傅繇小子也。少敏惠夙成。中護軍蔣濟著論,謂「觀其眸子,足以知人。」會年五歲,繇遣見濟,濟甚異之,曰:「非常人也。」及壯,有才數技藝,而博學精練名理,以夜續晝,由是獲聲譽。

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

鍾會屬司馬昭陣營,顯而易見。

一般以為鍾會拜訪嵇康卻不被嵇康理會,因而懷恨在心,勸司馬昭殺死嵇康。

初,康居貧,嘗與向秀共鍛於大樹之下,以自贍給。潁川鐘會,貴公子也,精練有才辯,故往造焉。康不為之禮,而鍛不輟。良久會去,康謂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會以此憾之。

可是,《世語新語》有以下一條:

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

《四本論》的「四本」,是指「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鍾會自己是認同「才性合」。

《四本論》表面上是討論哲學問題,實際則涉及嚴肅的政治「站隊」。

曹操出身寒門,魏武三詔令有「重才不重德」,支持「才性異」、「才性離」因此等於支持曹魏政權。密謀誅殺司馬師的中書令李豐,便是持「才性異」。

司馬氏為典型的儒家地方豪族,儒家講究才德兼備,支持「才性同」、「才性合」因此等於認同司馬氏政權。輔助司馬師及司馬昭兄弟的傅嘏,便是力主「才性同」。

鍾會擅長名理,弱冠時與天才王弼齊名。單就學問功力切磋較量,鍾會決無可能因畏怕嵇康問難,無自信到倉促把《四本論》擲入,急忙離開。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鍾會的《四本論》根本不是純學術著作,投擲《四本論》除了是問學,更多是想知悉嵇康的政治取態。掛學術的羊頭,賣政治的狗肉。不光明磊落的行徑,連鍾會自己都覺得心虛,擔心嵇康揭發自己陰謀 (畏其難),故懷書不敢拿出 (懷不敢出)。他最後突破心理關口,把書拋出,但急步逃走一舉動正好反映鍾會內心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四本論》事件不知是否發生在「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事件前。假如是,鍾會更加有理由肯定嵇康不接受司馬氏政權。他向司馬昭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就來得合情合理了。

嵇康有一好友呂安,呂安妻子徐氏貌美,被呂安的兄長呂巽灌醉並姦污。呂安告發呂巽,並將事情告知嵇康,嵇康欲為兩兄弟作中間人,平息紛爭。呂安決定不告兄長,呂巽卻反告弟弟不孝。呂安被判有罪流徙,嵇康得知後撰《與呂長悌絕交書》與呂巽絕交,且出面為呂安作證申冤,結果與呂安一同下獄。

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輙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後安為兄所枉訴,以事繫獄,辭相證引,遂復收康。

如上所述,司馬氏集團早已有除掉嵇康的打算,三千名太學生聚集,只證明嵇康更有被除去的必要。

嵇康在獄中寫下<幽憤詩>,並為兒子嵇紹寫下<家誡>。行刑當日,嵇康於刑場上顧視日影,向兄長嵇喜要來了一把琴,從容彈奏一曲《廣陵散》。《廣陵散》是他的得意之作。曲罷,嵇康慨嘆:「《廣陵散》於今絕矣!」隨即被處死在洛陽東市,年僅四十歲。

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

嵇康如何學得絕世神曲,見以下一條:

初,康嘗游乎洛西,暮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夜分,忽有客詣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辯,因索琴彈之,而為《廣陵散》,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

由「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可見嵇康儼然成為士族的領袖。司馬氏汲汲於拉攏士族,今日竟因錯殺嵇康而盡失士族支持,「帝尋悟而恨焉」。

嵇康「善談理,又能屬文,其高情遠趣,率然玄遠」,作<太師箴>以明帝王之道,復作<聲無哀樂論>,甚有條理。

[主要參考資料]

1. 房玄齡等,《晉書・嵇康傳》。

2020年2月27日 星期四

自求多福

每人派一萬果真能令香港經濟重新蓬勃起來?稍為用腦一想,都知道不會。首先,收到一萬,未必拿出來消費,即使消費,未必留在香港,可以到其他國家。其次,如陶傑所講,「香港超過 20 年,靠的是泡沫經濟資產,加大陸自由行熱資。太多企業,以零售飲食為主,外無力改變武漢肺炎製造的消費恐慌、內無力向商場交租......香港經濟完全取決於大陸抗疫成績......香港每一家企業和傷痛,多頂一個月,就內出血多一個月」,儘管預算案有向中小企推出特惠低息貸款計劃上限 200 萬,那些因經濟蕭條而被裁的人,他們拿著一次性的一萬元,又是否足夠生活?

「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短視,還要夾雜對人民公敵的偏袒。警隊開支預算大幅增加,由去年 236 億增至 260 億元。「購置和更換警隊特別用途車輛的現金流量需求增加」、「專門用途的物料及設備」(催淚彈、橡膠彈等) 開支逾 6 億,簡單講,就是要加強魔警的武裝力量,令他們更兇狠去「打市民、學生、老人家」。利用一粒糖去麻醉,再在周邊多加重重鐵欄,這是徹頭徹尾的豬欄哲學!港共視大部份香港人為豬欄裡的蠢豬而已!可惜他們沒想到,香港人已經進化,過去 8 個月,感受太深了,網上很多聲音表示,與其讓魔警坐大,索性連那一萬都不要了,反正一萬又不是很多錢!一萬多不多?坦白說,當然多,但大家更明白孟子所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有些東西比一萬元更加有價值,那就是我們分辨是非黑白的良知。

近月黃店攜手推出「康復香港、時代抗疫」宣傳計劃,協助真正香港人商舖逆境尋商機。當大家都明白自求多福更加實際,香港不愁無希望。

2020年2月26日 星期三

胡五峯學述

胡宏,字仁仲,福建崇安縣 (今福建省武夷山市) 人,南宋理學家。他創立「湖湘學派」,世稱「五峯先生」。

《宋史・胡宏傳》:

宏,字仁仲,幼事楊時、侯仲良,而卒傳其父之學。優遊衡山下餘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張栻師事之......

......秦檜當國,貽書其兄寅,問二弟何不通書,意欲用之。寧作書止敘契好而已。宏書辭甚厲,人問之,宏曰:「正恐其召,故示之以不可召之端。」檜死,宏被召,竟以疾辭,卒於家。

著書曰《知言》。張栻謂其言約義精,道學之樞要,制治之蓍龜也。有詩文五卷、《皇王大紀》八十卷。

《宋元學案・五峯學案》:

胡宏,字仁仲,崇安人,文定之季子。自幼志於大道,嘗見龜山於京師,又從侯師聖於荊門,而卒傳其父之學。優游衡山二十餘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張南軒師事之。學者稱五峯先生。朱子云:「秦檜當國,卻留意故家子弟,往往被他牢籠出去,多墜家聲。獨明仲兄弟卻有樹立,終不歸附。」所著有《知言》及詩文、《皇王大紀》。

五峯與秦檜是世交,但因他不贊成議和,遂不依附秦檜,大部份時間集中心力講學。

史載他「卒傳其父之學」,細考胡安國「以程頤之友朱長文及潁川靳裁之為師」,五峯學何曾是伊川學?由此可見撰《宋史》者根本弄不明白五峯的思想。

近人牟宗三先生以五峯、蕺山為一系,上接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之學,此誠然為一大發明。可是,筆者更想指出,明中葉與王陽明「分主教事」的湛甘泉、明末清初三大儒之一的王船山,皆屬此一系譜。竊以為這系才是宋明儒之正脈所在。

本文主要以《知言》為根據,研尋五峯思想的義理綱維,末節則會談及甘泉、船山何以屬於五峯、蕺山系。

五峯論心

五峯哲學思想首重「心」。

他的「心」是何種意義的心,我們看看以下一條:

天下莫大於心,患在於不能推之爾;莫久於心,患在於不能順之爾;莫成於命,患在於不能信之爾。不能推,故人物、內外不能一也;不能順,故死生、晝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貴、貧賤不能安也。

心至大至久,人該順應之、推擴之,此顯然不是心理學意義、經驗意義的心。

或問:「心有死生乎?」曰:「無生死。」曰:「然則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問安在邪!」或曰:「何謂也?」曰:「夫唯不死,是以知之。又何問焉!」或者未達,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其知之矣。」

假如心為形而下的氣之靈,該有死生可言,心無死生,則其不該為形而下的氣心、經驗心。

靜觀萬物之理,得吾心之悅也易。

心無不在,本天道變化,為世俗酬酢,參天地,備萬物。

心悅理義、萬物皆備於我,屬孟子話語。孟子言心,特別喜歡講其怵惕惻隱的一面,五峯似乎也不例外。

彪居正問:「心,無窮者也,孟子何以言『盡其心』?」曰:「惟仁者能盡其心。」居正問為仁。曰:「欲為仁,必先識仁之體。」曰:「其體如何?」曰:「仁之道,弘大而親切。知者可以一言盡;不知者,雖設千萬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舉;不能者,雖指千萬事,亦不能也。」曰:「『萬物與我為一』,可以為仁之體乎?」曰:「子以六尺之軀,若何而能與萬物為一?」曰:「身不能與萬物為一,心則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變萬生,子若何而能與之為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問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於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

「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出自北宋程明道。按照常識,「與物同體」很難理解,比方說,人與糞便又怎能同體呢?「子以六尺之軀,若何而能與萬物為一」、「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變萬生」都是從分解認知的層面,指出「與物同體」難以成立。

不過,從一念不忍、感通、惻隱的角度,人確實會對事物有痛癢,不會麻木。對萬事萬物有痛癢而不麻木,五峯是從這個角度講「與物同體」。此一痛癢感、不麻木感,便是「良心之苗裔」。

「良心之苗裔」又稱為「仁」,《宋史・胡宏傳》收錄五峯紹興年間的上書:

治天下有本,仁也。何謂仁?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鄉,若為知其體乎?有所不察則不知矣。有所顧慮,有所畏懼,則雖有能知能察之良心,亦浸消亡而不自知,此臣之所大憂也。夫敵國據形勝之地,逆臣僭位於中原,牧馬駸駸,欲爭天下。臣不是懼,而以良心為大憂者,蓋良心充於一身,通於天地,宰制萬事,統攝億兆之本也。察天理莫如屏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干於慮,便嬖智巧不陳於前,妃嬪佳麗不幸於左右時矣。陛下試於此時沉思靜慮,方今之世,當陛下之身,事孰為大乎?孰為急乎?必有歉然而餒,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則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

「何謂仁?心也」、「陛下試於此時沉思靜慮,方今之世,當陛下之身,事孰為大乎?孰為急乎?必有歉然而餒,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則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可見「仁」為「(良) 心」之異名同謂。此與朱子以仁為性理、心為氣之靈迥異。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盡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

天地之心,生生不窮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節、風雨霜露之變,然後生物之功遂。

一往一來而無窮者,聖人之天道也。

對萬事萬物的痛癢感、不麻木感,同時就是天地之心,就是令萬物生生不息的天道。這裡五峯的想法和程明道一致。明道說:

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

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兩條見《河南程氏遺書》)

五峯認為,人人皆有良心。

人皆有良心,故被之以桀、紂之名,雖匹夫不受也。夫桀、紂,萬乘之君,而匹夫羞為之,何也?以身不親其奉,而知其行醜也。王公大人一親其奉,喪其良心,處利勢之際,臨死生之節,貪冒茍免,行若犬鼠,皆是也。富貴而奉身者備,斬良心之利劍也。是故大禹菲飲食、卑宮室,孔子重贊之,曰:「吾無間然矣。」夫富貴,一時之利;良心,萬世之彝。乘利勢,行彝章,如雷之震,如風之動,聖人性之,君子樂焉。不然,乃以一時之利失萬世之彝,自列於禽獸,寧貧賤而為匹夫,不願王公之富貴也。

一言一行都本乎良心而行,即可「盡性至命」。

誠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唯仁者為能盡性至命。

變化氣質。

萬物生於天,萬事宰於心。性,天命也;命,人心也。而氣經緯乎其間,萬變著見而不可掩。莫或使之,非鬼神而何?

鬼神是就著良心的妙用言,非言氣之屈伸。

義理,群生之性也。義行而理明,則群生歸仰矣。敬愛,兆民之心也。敬立而愛施,則人心誠服矣。感應,鬼神之情性也,誠則能動,而鬼神來格矣。

五峯論性

五峯對性的理解,見以下四條文字:

或問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則孟軻氏、荀卿氏、楊雄氏之以善惡言性也,非與?」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奧也,善不足以言之,況惡乎哉!」或又曰:「何謂也?」曰:「某聞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獨出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某請曰:『何謂也?』先君子曰:『孟子之道性善云者,歎美之辭,不與惡對也。」

大哉性乎!萬理具焉,天地由此而立矣。世儒之言性者,類指一理而言爾,未有見天命之全體者也。

天命之謂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於今賴焉。不然,異端并作,物從其類而瓜分,孰能一之。

氣之流行,性為之主。性之流行,心為之主。

概言之,五峯之性

1. 超越自然的、氣質的善惡傾向而翻上一層,為純然至善、「不與惡對」;

2. 具萬理而為「天下之大本」、「天地鬼神之奥」;

3. 由心 (仁) 去彰顯、形著;

4. 主導著氣之流行。

萬物備而為人,一物有未體,非仁也。萬民合而為君,有一民不歸吾仁,非王也。

萬物皆性所有也。聖人盡性,故無棄物。

結合「一物有未體,非仁也」與「聖人盡性,故無棄物」看,能展現「良心之苗裔」的仁者當為能夠「盡性」之人。心、性、仁是一體。

有而不能無者,性之謂與!宰物不死者,心之謂與!感而無息者,誠之謂與!往而不窮者,鬼之謂與!來而不測者,神之謂與!

誠,天道也。人心合乎天道,則庶幾於誠乎!不知天道,是冥行也。㝠行者,不能處己,烏能處物?處物失道而曰誠,吾未之聞也。是故明理居敬,然後誠道得。

據此,誠是心、性、仁的異名同謂。

唐君毅解釋張橫渠何以視心、性為一體,卻兩分言之:

在盡性之歷程中,性初不能全盡而全顯。其工夫要在以心知之明,知天理所在而行之。此即所以自盡其性。盡性之工夫,即在盡心......盡性之事在盡此心知之明以知理。理有未知,則須窮。故盡性必窮理......窮理而行合於理,必有知行之偏蔽,亦即須變化性之氣質之偏,而去此有氣質之偏之性。去此有氣質之偏之性,則亦即無此一氣質之性。人藉「盡心」以去氣質之偏之性,人之一言一行即可合於善而無惡,此之謂「成性」。必化此有氣質之偏之性;使其知行皆中正而不偏,人乃盡性而惡盡去;而後性完全實現自己,而「性成」。(《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

這理由亦適用於胡五峯上。

五峯的工夫論

五峯論工夫,立志為第一義,持敬屬第二義。

趙幼翁言學,胡子曰:「學道者,正如學射,纔持弓矢,必先知的,然後可以積習而求中的矣。若射者不求知的,不求中的,則何用持弓矢以射為?列聖諸經,千言萬語,必有大體,必有要妙。人自少而有志,尚恐奪於世念,日月蹉跎,終身不見也。若志不在於的,茍欲玩其辭而已,是謂口耳之學,曾何足云?夫滯情於章句之末,固遠勝於博奕戲豫者矣,特以一斑自喜,何其小也!何不志於大體,以求要妙?譬如遊山,必上東岱,至於絶頂,坐使天下高峰遠岫、卷阿大澤悉來獻狀,豈不偉歟!」幼翁曰:「我習敬以直內可乎?」胡子曰:「敬者,聖門用功之妙道也。然《坤》卦之義,與《乾》相蒙,敬以直內者,終之之方也。茍知不先至,則不知所終,譬如將適一所,而路有多歧,莫知所適,則敬不得施,內無主矣。內無主而應事物,則未有能審事物之輕重者也。故學聖人之道者,必先致知,及超然有所見,乃力行以終之。終之之妙,則在其人,他人不得而與也。」

他又重視「自反」,即自我反省。

氣惑於物,發如雷霆,狂不可制,唯明者能自反,勇者能自斷。事之誤,非過也,或未得馭事之道焉耳!心之惑,乃過也。心過難改。改心過,則無過矣。

自反則裕,責人則蔽。君子不臨事而恕己,然後有自反之功。自反者,修身之本也。本得,則用無不利。

「盡心」。

天命之謂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於今賴焉。不然,異端並作,物從其類而瓜分,孰能一之?

氣主乎性,性主乎心。心純,則性定而氣正。氣正,則動而不差。動而有差者,心未純也。告子不知心而以義為外,無主於中而主於言。言有不勝則惑矣,而心有不動乎?北宮黝、孟施舍以氣為本,以果為行,一身之氣,有時而衰,而心有不動乎?曾子、孟子之勇原於心,在身為道,處物為義,氣與道義周流,融合於視聽言動之間,可謂盡心者矣。夫性無不體者,心也。孰能參天地而不物,關百聖而不惑,亂九流而不謬,乘富貴而能約,遭貧賤而能亨,「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周旋繁縟而不亂乎!

天命為性,人性為心。不行己之欲,不用己之智,而循天之理,所以求盡其心也。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盡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

《孟子・離婁下》: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已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孟子・公孫丑上》: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孟子・盡心上》: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可見「自反」、「盡心」皆孟子所常說。

北宋理學家中,最喜講「盡心」者,為張橫渠。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於見聞。(《正蒙‧大心篇》)

值得注意是,「盡心」不是聞見知識的擴充 (「德性所知,不萌於見聞」),而是對世間萬事萬物保持疾痛相感,提升道德修養。

另外,五峯非常看重良心萌露時的察識,視之為成德的根本手段。

彪居正問:「心無窮者也,孟子何以言盡其心。」曰:「惟仁者能盡其心。」居正問為仁。曰:「欲為仁必先識仁之體。」曰:「其體如何?」曰:「仁之道弘大而親切,知者可以一言盡,不知者雖設千萬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舉,不能者雖指千萬事亦不能也。」曰:「萬物與我為一,可以為仁之體乎?」曰:「子以六尺之軀,若何而能與萬物為一。」曰:「身不能與萬物為一,心則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變萬生,子若何而能與之為一?」居正悚然而去。他日問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於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

治天下有本,仁也。何謂仁?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鄉,若為知其體乎?有所不察則不知矣。有所顧慮,有所畏懼,則雖有能知能察之良心,亦浸消亡而不自知,此臣之所大憂也。夫敵國據形勝之地,逆臣僭位於中原,牧馬駸駸,欲爭天下。臣不是懼,而以良心為大憂者,蓋良心充於一身,通於天地,宰制萬事,統攝億兆之本也。察天理莫如屏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干於慮,便嬖智巧不陳於前,妃嬪佳麗不幸於左右時矣。陛下試於此時沉思靜慮,方今之世,當陛下之身,事孰為大乎?孰為急乎?必有歉然而餒,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則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

人之所以為惡,是放失其心、陷溺於物欲的結果,所謂「拘於己,汩於事,誘於物」。

心無乎不在,本天道變化,為世俗酬酢,參天地,備萬物。人之為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聞目見為己蔽,父子夫婦為己累,衣裘飲食為己欲,既失其本矣,猶皆曰我有知,論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長,終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人之生也,良知良能,根於天,拘於己,汩於事,誘於物,故無所不用學也。學必習,習則熟,熟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慮而行,神則不期而應。

物欲不行,則志氣清明而應變無失。

他似乎未有正視人先天為惡的傾向,與孟子一脈相承,失於粗疏。

人能做到立志、自識本心、以敬存養、時刻自反、推擴本心,即可參贊天地之化育。

學貴大成,不貴小用。大成者,參於天地之謂也。小用者,謀利計功之謂也。

五峯的天道觀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盡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

天地之心,生生不窮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節、風雨霜露之變,然後生物之功遂。

天道至誠,故無息。

中者,道之體;和者,道之用。中和變化,萬物各正性命而純備者,人也,性之極也。故觀萬物之流行,其性則異;察萬物之本性,其源則一。聖人執天之機,惇敘五典,庸秩五禮。順是者,章之以五服;逆是者,討之以五刑。調理萬物,各得其所,此人之以為天地也。

仲尼之教,猶天地造化萬物,生生日新,無一氣之不應,無一息之或已也。我於季路而見焉。或曰:「何謂也?」曰:「子路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質美矣。孔子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進之以仁也。」季路終身誦之,力行乎仁矣。孔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至哉斯言!非天下之誠,其孰能與於此。

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陽一陰,陰一陽,此太和之所以為道也。始萬物而生之者,乾坤之元也。物正其性,萬古不變,故孔子曰:「成之者性。」

在人生界為良心,在宇宙界為天地之心 / 天道,以「生生不窮」為內容。

天地之心以中和為體用,足令萬物各得其正,成就春秋冬夏之節、風雨霜露之變,為一存在之理。

理即存有即活動,自然跟朱子「死人騎活馬」(曹月川語) 的只存有而不活動之理截然不同。

氣主乎性。

氣之流行,性為之主。

如上所述,性具萬理而為「天下之大本」,藉心彰顯、實現出來。換言之,天地之心 / 天道與氣為異質的兩層,前者主導著後者的流行。

湛甘泉、王船山屬五峯、蕺山系

陳佳銘在<從「三系說」的觀點論湛甘泉的思想形態之歸屬>中說:

本文認為甘泉承繼於明道的「體貼天理」、「天人一本」、「萬物一體」等思想,並亦有「以心著性」的雛形於其思想之中,故本文將證明他可歸屬於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胡五峯、劉蕺山這一大系,因其思想可包含儒家哲學主觀層面的道德本心義以及客觀層面的天道論。

的而且確,甘泉說:

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渾然宇宙,其氣同也。心也而不遺者,體天地萬物者也。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

心體物而不遺,無內外,無終始,無所放處,亦無所放時,其本體也。

此只是一事。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終日終身,只是此一大事,更無別事。立志者,立乎此而已;體認是工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心只是一箇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孔子十五志於學,即志乎此也。此志一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直至不踰矩,皆是此志。變化貫通,只是一志。志如草木之根,具生意也;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貫通只是一事。 (三條見《明儒學案・甘泉學案一》)

跟五峯「心無死生」、「存良心莫如立志」、「盡心」等看法是相通的。

他又說:

人之良心,何嘗不在?特於初動時見耳。若到納交要譽,惡其聲時,便不是本來初心了。故孟子欲人就於初動處擴充涵養,以保四海。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將去,可也。

這與「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於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無大分別。

至於王船山,牟宗三<黑格爾與王船山>:

王船山這位偉大的思想家,他也是具體解悟力特別強的人。他雖然沒有像黑格爾表現為「辯證的綜合」那種系統性,但他比黑格爾為純正。他的傳統是孔孟以及宋明儒者的傳統,所以他在基本原理與立場上,純然是儒者德性的立場 (黑格爾畢竟於内聖方面不足)。可是他與程朱陸王亦為不同類型者。程朱講理,陸王講心,門庭施設,義理規模,都極條理整然,可為後學之矩矱。這也就是說,他們都比較清楚明顯,也就是說,都含有分解的意味 (當然是超越的分解)。惟王船山講性命天道是一個綜合的講法。他遍注群書,即藉注書以發揮自己的思想。時有新穎透闢之論,時有精采可喜之言。但極難見出其系統上之必然性,也許都可為程朱陸王所已建立之原理之所含。所以其自己系統之特殊眉目極不易整理。友人唐君毅先生曾極耐心地將其思想缐索逐一講出,一曰性與天道論,二曰人道論,三曰文化論。共三篇,分見於《學原》雜誌第一卷第二、三、四期,第二卷第二期,以及第三卷第一期。此作對於王船山之了解,實有很大的貢獻。若通曉程朱陸王之所講,則知船山所言皆不悖於宋明儒之立場。有人把他往下拖,講成唯氣論,實大謬誤。他的思想路數,是繼承張橫渠的規模下來的。張橫渠的思想在某義上說,亦是綜合的,從乾坤大父母,氣化流行,講天道,講性命。這裏面也有理,也有氣,沒有像朱夫子那樣有分解的表現。船山即繼承此路而發展。他的才氣浩瀚,思想豐富,義理弘通。心、性、理、氣、才、情,貫通在一起講,故初學極不易把握。即在此意義上說,他不是好的哲學家。但他卻沒有像黑格爾《大邏輯學》那樣無眉目,同質地滾之毛病。

無獨有偶,錢穆在《宋明理學概述》談到五峯思想時說:

晚明儒王夫之,可說是湖湘學派之後勁。他極推崇張載之《正蒙》,也竭力發揮成性的說法,闡述精微,與宏《知言》大義可相通。似乎《知言》較近於程顥,而《疑義》較近於程頤。

按照錢、牟的判斷,王船山亦屬於五峯、蕺山一系,在理論上與橫渠、明道相呼態。

如要簡單表述,整個系譜如下:

周濂溪 - 張橫渠 - 程明道 - 胡五峯 - 湛甘泉 - 劉蕺山 - 王船山

總結

胡五峯說:

至哉!吾觀天地之神道,其時無愆,賦命萬物,無大無細,各足其分,太和保合,變化無窮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無過也,無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夫心宰萬物,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感於死則哀,動於生則樂。欲之所起,情則隨之,心亦放焉。故有私於身,蔽於愛,動於氣,而失之毫釐,繆以千里者矣。眾人昏昏,不自知覺,方且為善惡亂,方且為是非惑。惟聖人超拔人羣之上,處見而知隠,由顯而知微,靜與天同德,動與天同道,和順於萬物,渾融乎天下,而無所不通。此中和之道所以聖人獨得,民鮮能久者也。為君子者奈何?戒慎乎隱微,恭敬乎顛沛,勿忘也,勿助長也,則中和自致,天高地下而位定,萬物正其性命而並育,成位乎其中,與天地參矣。

這段文字堪稱其思想的撮要。

天道令萬物各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下貫於人物,即為道義全具之心。

此道義全具之心,為人異於禽獸之性,「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無過也,無不及也」。

心一旦放失,所謂「有私於身,蔽於愛,動於氣」,就會為惡。

人要重新為善,必須「自知覺」,從昏沉中甦醒,「戒慎乎隱微,恭敬乎顛沛,勿忘也,勿助長也」,以敬的態度存養道義全具之心。這樣即可達至「中和自致,天高地下而位定,萬物正其性命而並育,成位乎其中,與天地參」。

2020年2月25日 星期二

一部日本戰國史,就是對歷史宿命的詮釋

日本戰國時代並不長,只有一百五十多年時間。不過,當中令人掩卷嘆息、扼腕的地方多的是,每一個關節,如果不是出現岔子,日本可能早就統一,但統一又是否一件好事?

駿河國今川家,三代經營,至義元始有上洛本錢,「東海道第一弓」非浪得虛名。誰知一名初出茅廬的尾張大傻瓜,可在桶狹間制其死命,今川家因而覆滅。

織田信長全盛期,幾乎控有日本一半江山。跟豐臣秀吉不同,他是趕盡殺絕,朝倉家、淺井家、武田家破亡俱可為證。只差一步,全日本就可被織田政權統一,偏偏天正十年明智光秀發動「本能寺之變」,信長灰飛煙滅,繼承人信忠亦喪命。光秀得到什麼?沒有,徒添千古罵名。奈何信長多年心力所投,竟在剎那間付諸東流!日本再度陷入分裂,無數生靈塗炭,可哀可哀!

豐臣秀吉 (題外話,秀吉善用水攻,備中國高松城之戰、越中征伐、忍城之戰,同採用引水灌他人城之水淹戰術) 幾經艱苦,總算建構出一勢力均衡的狀態,維持勢力均衡倒不容易。如果他能轉換思維,放下征戰,一心信任具政治才幹的養子秀次,以及一眾奉行,著手文治,豐臣政權未必二世而亡。可惜他堅持要打朝鮮,決意扶植親子秀賴做關白,不惜將秀次一族剷除,一念私心,導致得來不易的勢力均衡崩塌,苦了秀次一族、淀夫人與秀賴、石田三成等人,還有無數在戰場上死去的將士。他們做錯了什麼?落得如斯下場?

岡山天王寺一役,真田信繁差點置德川家康於死地,如果家康死了,局面也會不一樣。諷刺的是,家康逃脫,信繁被包圍切斷退路,歷史彷彿注定家康大器晚成,百忍成金,任信繁再衝鋒陷陣,筋疲力盡,皆屬徒然。

江戶幕府統一日本,歷秀忠而至家光,即施行獨裁統治,壓制天主教,行閉關鎖國,此遠不如信長、秀吉掌權之時。世襲將軍之位成常態,結果是體弱、癡呆均可做在上者。除了八代將軍吉宗及其孫稍有作為,其他表現平平,管治不見得優秀。

爭尊親父為「大御所」,與中國宋明兩朝爭尊親父為「皇考」有何分別?寬政異學之禁,何異於南宋「慶元黨禁」?寬政、天保改革受挫,跡近北宋。統一日本後偃武息戈,終致武備廢弛,轉向文治,亦和北宋太宗以後偃武修文相似。近古中國始於北宋,近古日本始於江戶幕府,非常清楚。

培里叩關,叩破了江戶幕府,王政復古,對日本是件好事,至少牢籠衝破了,綻放生機。由此回望戰國結束,江戶幕府統一,窒塞日本發展兩百多年,歷史冥冥中的主宰不是教人扼腕嗎?何不當初由信長、秀吉統一天下?

研讀日本戰國史,始於八年前。當時從電台節目聽到德川家康,又在電視中看到大河劇《江 - 公主們的戰國》、在書中發現茂呂美耶的《戰國日本》,因而醉心。寫唐睿宗提早讓位給兒子李隆基時,我曾援引伊達輝宗提早傳位給兒子伊達政宗之史例作對比。今天想來,仍覺精彩。昔日五頁的筆記早已塵封泛黃,現在竟成了五十篇文章。八年時間,斗轉星移,多少事物變遷,唯此顆好學不倦之心始終未變,亦一大幸事。

二十多歲讀戰國,常為諸大名、戰事所吸引,弄得頭暈目眩。三十多歲重讀戰國,內心更多添一份感慨,一份對歷史這樣走不那樣走的宿命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