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 星期三

楊貴妃所吃的荔枝產自何地?

楊貴妃嗜吃荔枝,見於李肇《唐國史補》卷上:

楊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則敗,後人皆不知之。

唐末詩人杜牧有《過華清宮絕句三首》,其中第一首正是以楊貴妃和荔枝為主題: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杜牧詩未有交代荔枝從何處來,但快馬運送荔枝入關中,與李肇說法一致。

成書於北宋的《新唐書》,有這麼一段:

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

值得注意是「味未變已至京師」,置快馬運送荔枝,旨在確保到達京師的荔枝保持新鮮,不致腐爛。

司馬光《通鑑》博採眾說,得出:

妃欲得生荔支,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

清楚指出荔枝產地為嶺南,嶺南即李肇文中的南海。可是,注釋中有兩條頗堪玩味:

自蘇軾諸人,皆云此時荔支自涪州致之,非嶺南也。

白居易曰:荔支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繪,膜如紫綃,瓤肉潔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我們不妨問:

(1) 為何自蘇軾開始,時人皆認楊貴妃所吃的荔枝產自涪州 (四川地區) 而非嶺南?

(2) 從嶺南快馬運荔枝入京師長安,在「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之下,是否能夠做到?

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張生撰有<中國古代荔枝的地理分佈及其貢地變遷>,其中提到:

由於嶺南距離都城長安、洛陽太遠,荔枝的保鮮並沒有多大的效果。由於荔枝保鮮日期短,三日而味變,故古代進貢的荔枝多「乾貨」,比如荔枝乾、荔枝煎等。

為何將四川荔枝放在嶺南之上,筆者分析有兩種原因,一是四川離唐都長安、洛陽,北宋都開封、北嶺南近,即使是南宋都臨安,順江而下的傳送速度遠比嶺南快;二是與唐代的荔枝評價有關,唐代四川荔枝居於首位,至宋仍具有較大影響力。

按張氏意見,荔枝保鮮期短而嶺南至長安的路程過長,要將色香味俱全的新鮮荔枝從嶺南運到長安,根本在執行上做不到。要麼楊貴妃吃的是荔枝乾、荔枝煎,要麼新鮮荔枝非產自嶺南。

況且,嶺南荔枝在唐代的聲譽,遠遜於四川荔枝。儘管荔枝最早產於嶺南,東漢以後四川地區已普遍種植荔枝,後者名聲越來越好,至唐最盛,有所謂「蜀中之品,在唐為盛」。楊貴妃要吃新鮮荔枝,不可能不選擇最佳產地而考慮次一級的。

張生的意見,基本上回答到問題 (1)、(2),亦證「南海 / 嶺南」說與史實不符。

嚴耕望則在承認「涪州說」的前提下,進一步探索相關路線及運送時間。他據《方輿勝覽》卷六十八引《洋川志》:

楊貴妃嗜生荔枝,詔驛自涪陵由達州取西鄉入子午谷至長安才三日,香色俱未變。

作出分析:

以今論之,當由樂溫產地飛驛循溶溪水 (今龍溪河) 河谷北上,經墊江縣 (今縣)、梁山縣 (今縣) 至通州東境之新寧縣 (今縣又名開江)、東鄉縣 (今宣漢東),再北經宣漢 (今縣東北頗遠),與上述涪州東北行經忠、萬、開北上之大道合,再北越巴山山脈至西鄉入子午谷路,入子午關 (長安正南百里) 至京師。

涪州至長安,陸路不過二千二百數十里,少或不逾二千里,唐代急驛日行五百里,為楊貴妃特嗜,可能加快速度,故「人馬斃於路者甚眾,百姓苦之」。若需要七日夜,則一日夜只行三百里,何致人馬倒斃耶?或云七日者,正為由嶺南貢荔之日數歟?然七日驛到,荔枝已敗壞矣。

從涪州樂溫縣出發,取陸路通州 (今四川省達州、萬源等市),翻越巴山至洋州 (今陝西省西鄉縣),再循子午道至京師長安,路線全長二千多里,途中換人換馬接力運送,一晝夜可達六、七百里,故能在三日內將新鮮荔枝送抵長安。

不過,這個問題仍存在爭議。

早在北宋,曾鞏《福州擬貢荔枝狀》有「生荔枝留五七日輒壞,故雖歲貢,皆乾而致之」,認為楊貴妃只能嗜吃荔枝乾。

到了現代,陝西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于賡哲引用杜文玉《楊貴妃、高力士與荔枝的情結》的研究,說:

假如快馬加鞭,頻繁換馬,唐代由嶺南到長安時間可以縮短為 11 天。那種不惜成本、不惜民力的做法,絕對是古代皇帝生活的真實寫照。11 天送達的荔枝,如果再加上合適的保鮮手段,縱然不算新鮮,也不能稱腐敗吧。

他又對子午道有保留,覺其險峻難行,不便運輸:

這條路線險路與平路並存,很多地方在河谷中蜿蜒或者翻山越嶺,而且很多地方林木茂密。並且有部分地方需要在狹窄棧道上行進……筆者高度懷疑這樣的一條長 1800 華里的路線能否供郵者縱馬奔騰,能否在三四天內將荔枝送至長安。

無論如何,唐玄宗對楊貴妃高度寵愛,為此不惜耗費人力、物力,在「天寶荔枝」中可見一斑。

[主要參考資料]

1. 李肇,《唐國史補》

2. 杜牧,《過華清宮絕句三首》

3. 歐陽修等,《新唐書・后妃上》

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5. 曾鞏,《福州擬貢荔枝狀》

6. 張生,<中國古代荔枝的地理分佈及其貢地變遷>

7. 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卷四

8. 于賡哲,<再談荔枝道:楊貴妃所吃荔枝來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