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鬥爭,《通鑑》有詳細記載,事件可由景雲元年 (公元 710 年) 廢太子風波說起。
且說睿宗甫即位,即以李隆基為太子,太平公主本來打算憑藉親兄妹的感情,以及造王有功,架空睿宗,把持朝政,豈知兄長竟先發制人,冊立太子,而這個太子不是懵懂無知,乃英銳非常,不易擺佈,公主遂生起改易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權」,她先派人製造流言「太子非長,不當立」,待睿宗有所反應,制止流言傳播,公主便改用另一套路,於太子身邊廣設耳目,「每覘伺太子所為,纖介必聞於上」,李隆基當然感到芒刺在背,對姑母更加怨恨。
太平公主與竇懷貞等結成政治聯盟,設法扳倒李隆基,睿宗與韋安石的一段對話尤其值得注意:
上嘗密召安石,謂曰:「聞朝廷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願陛下無惑讒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
太平公主必是看出唐隆政變時,李隆基有僭越父親之嫌,故小題大做,把太子塑造成有意奪位的形象。睿宗的話,反映其內心曾經有動搖,他也懷疑兒子是否想奪位。這個時候,韋安石開口,太子信得過,理由是「太子有功於社稷」,誅除韋武陣營有功,由此可知唐隆政變的成功確實為李隆基取得不少分數,至少在一眾忠於李唐王室的大臣們眼中,他們接受李隆基多於太平公主。韋安石後來為這段話付出代價,「時公主在簾下竊聽之,以飛語陷安石,欲收按之,賴郭元振救之,得免」,郭元振正是大唐又一忠臣,未幾參與剷除太平公主。
敢與太平公主對著幹的,還有宋璟、姚元之 (即姚崇)。公主對宰相們進行遊說,「諷以易置東宮」,「眾皆失色」,宰相們覺得很驚訝,不認同公主做法,但個個敢怒不敢言,唯獨宋璟一人發不平鳴:「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宋璟的理由和韋安石的一致,就是李隆基靖內難有功,他是太子的合適人選,竊以為此乃李唐忠臣之間的共識。
宋璟與姚元之商議,將李隆基的潛在競爭對手宋王李成器等人外調地方為刺史,再把左、右羽林軍收歸太子控制,太平公主與丈夫武攸暨則移置東都。睿宗同意「諸王惟卿所處」、「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卻以「朕更無兄弟,惟太平一妹,豈可遠置東都!」反對外調太平公主出京師。這話兩唐書無記,卻合乎情理。睿宗並非不知妹妹有所圖謀,否則就不必盡快立太子,但要他手刃親妹,甚至與親妹長期分隔兩地,他始終心不甘情不願,睿宗這個人重感情,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睿宗是否完全信任李隆基?可參看以下一段文字:
頃之,上謂侍臣曰:「術者言於五日中當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張說曰:「此必讒人欲離間東宮。願陛下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張說所言,社稷之至計也。」上悅。
三番四次疑心太子會帶兵入宮奪位,睿宗對李隆基不完全信任,顯而易見。唯太子深得李唐忠臣們的支持,形勢比人強,睿宗亦只得接受。景雲二年 (公元 711 年) 二月,李隆基以太子身份監國,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由太子處分。這是李唐忠臣們爭取的結果,太平公主看在眼裡,自然感到不是味兒。
斜封官存廢爭議,揭示太平公主與姚元之等矛盾對立。姚元之等認為斜封官該廢除,太平公主則覺得「一朝盡奪之,彰先帝之過,為陛下招怨」。斜封官是唐中宗受武則天影響,不經兩省而逕自封拜的官職,因裝置詔敕的封袋,不敢照常規樣式封發,改用斜封,時人稱之為「斜封官」。斜封官存廢的背後,是挺武 (則天)、反武 (則天) 的鬥爭。睿宗身處其中,嘗試做到兩邊都不得罪,「諸緣斜封別敕授官,先停任者,並量材敍用」,但實在困難至極。
太平公主知道姚元之、宋璟向睿宗進言,大為忿怒,李隆基勢力不足夠與姑母正面衝突,故「奏元之、璟離間姑、兄,請從極法」,姚元之、宋璟被貶地方,宋王李成器等人不必外調。李隆基受挫,標誌著太平公主大反擊的開始,朝政盡為公主把持,睿宗心灰意冷,於是有「傳位太子」的念頭。太平公主既以兄長為靠山,自然不許,故有和逢堯「陛下春秋未高,方為四海所依仰,豈得遽爾!」
延和元年 (公元 712 年),睿宗內禪,李隆基即位,是為唐玄宗,改元先天。同年,太平公主丈夫武攸暨去世。睿宗雖然禪位,軍國大事李隆基仍須與父親聯合商議,「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於上皇,餘皆決於皇帝」,這種安排,類似於南宋高宗與孝宗,清朝乾隆與嘉慶的關係,要之,睿宗雖退居幕後,大權仍然在握。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與李隆基矛盾白熱化,「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太半附之」,在王琚、張說、崔日用慫恿下,李隆基主意已決,在不驚動父親李旦的情況下,與郭元振、王毛仲、高力士等人率萬騎自武德殿入虔化門,先殺左、右羽林將軍常元楷、李慈,再擒太平公主親信賈膺福及李猷,殺宰相岑羲、蕭至忠,竇懷貞「逃入溝中,自縊死」,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後遭賜死,合計其兒子及黨羽死者數十人。
李旦知道兒子發動政變,馬上登上承天門樓。雖然郭元振向其解釋,李隆基只是要清除竇懷貞等,別無他意,但李旦心知肚明,親妹今次難保性命,自己亦恐怕會被兒子用武力迫逼,上皇誥有「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朕方無為養志,以遂素心」,李旦隨即徙居百福殿,如斯情狀,與當年玄武門之變時李淵的反應與遭遇何其相似!
兩唐書及《通鑑》皆記太平公主蓄意謀反在先,但觀乎當時形勢,太平公主在朝中佔盡上風,她有無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況且,她對政變有豐富經驗,若真要謀反,恐怕不可能這麼輕易被平定。反而李隆基方面,誠如陳寅恪所言:「玄宗既以有大功故得立為皇太子,而其皇位繼承權仍不固定,其後雖已監國,並受內禪,即皇帝位矣,而其皇位之不安定也如故,必至誅夷太平公主黨徒之後,睿宗迫不得已,放棄全部政權,退居百福殿,於是其皇位始能安定,此誠可注意者也。」先天政變是李隆基孤注一擲的賭博,此方是歷史真相。
[主要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
2.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