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

十三、聖君之典範:太宗之為人

現在,我們且嘗試分析一下太宗之為人。

太宗為人親厚,愛民如子,與人民同呼吸。此一節,吾人當沒有加以反對者。

(貞觀二年)畿內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夏,四月,己卯,詔以「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瘞。」(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甲子,車駕還京師,上讀《明堂針灸書》,云:「人五藏之系,咸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又太宗帶有「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之性格,經常將天下之安危繫於自己一人身上,責任感極重。

庚午,詔以去歲霖雨,今茲旱、蝗,赦天下。詔書略曰:「若使年谷豐稔,天下又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悅。(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對於自己的言行,太宗經常省察。所謂「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太宗因此欣賞如實記錄自己言說之杜正倫,加以賞賜。

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言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悅,賜帛二百段。(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另外,太宗每個建議、想法,背後必有一合理的理由以作支持。

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暗啞。』夫養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其斷事亦甚為英明。此在他對告主之奴加以斬殺一事中可見。

(貞觀二年)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對於臣下,太宗極為體恤。尤有甚者,其視臣下猶如自己之手足一般。

(貞觀四年)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由太宗安排太子每天詢問杜如晦之病情,且親自探望如晦,可見太宗、如晦感情深厚。又如晦死後,太宗並未遺忘如晦,反而「每得佳物,輒思如晦」,立即把佳物賜給如晦之家眷,且「語及如晦,必流涕」。倘若太宗非把臣下看得如自己之手足般重要,其焉能有這一連串的行為、反應?

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太宗又命人用圖畫功臣之肖像,以使後世記得功臣們的偉績。

戊申,上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瑀、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後世史家稱此幅圖為「二十四功臣圖」,而被畫的功臣則被稱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

另外,太宗不易輕信片言隻語,以使重臣蒙冤。

房玄齡、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對於外來民族,太宗也不輕易出兵討伐。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究其原因,仍不離太宗以民為本、重視國史教訓之性格。

太宗推行政策時頗受傳統儒學之薰陶。其接受魏徵之見,對人民施行教化,即為一顯例。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征言。(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細看此條文字,魏徵之立場明顯更近一儒者(他的看法主要脫胎自《孟子》「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封德彝之立場即為一史學家之立場。而太宗終採魏徵之言,可見太宗以儒學作為政治的指導方針。

太宗又言「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此亦是其受儒家影響之一反映。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研治思想史的人每重政治、思想二者之互動,今觀太宗與儒學之交互關係,其似為一極有研究價值的思想史題目。

隋煬帝對待宗室子弟仍然冷酷無情,太宗卻以深厚、真摰的感情對待自己敵人的後裔。二人恰好成一鮮明的對比。

上謂秘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雖然太宗偶然也有過分的行為,大理丞張蘊古被斬即為其中一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其在貞觀八年(甲午,公元六三四年)以後,更有不能虛心納諫的端倪出現。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但太宗常在事後心生悔意,此心靈之敏銳,實更令其行為有所改進。

太宗又能居安思危。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倘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貞觀十年)十二月,戊寅,硃俱波、甘棠遣使入貢。硃俱波在蔥嶺之北,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且對隋之歷史教訓深刻地認取。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太宗如此之性格、為人,終成就他作為一代明君。

貞觀六年(壬辰,公元六三二年)以後,國家漸上軌道,但太宗仍未有自滿,常與大臣共勉共戒。

辛未,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又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虞世南上《聖德論》,太宗也不以為然,而曰「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

戊辰,秘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睹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貞觀十年(丙申,公元六三六年),太宗又分封部分宗室為王、地方都督。

癸丑,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二月,乙丑,以元景為荊州都督,元昌為梁州都督,元禮為徐州都督,元嘉為潞州都督,元則為遂州都督,靈夔為幽州都督,恪為潭州都督,泰為相州都督,祐為齊州都督,愔為益州都督,惲為安州都督,貞為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然而,太宗於諸王臨行前,不捨之情仍不能自已,「流涕嗚咽不能止」。

癸丑,諸王之籓,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四)

太宗本乎至誠無妄之真情實感,常發歷代君主所未有之行為。

其曾指斥丘行恭食劉蘭成之心肝。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戊申,蘭成坐腰斬。右武侯將軍丘行恭探蘭成心肝食之;上聞而讓之曰:「蘭成謀反,國有常刑,何至如是!若以為忠孝,則太子諸王先食之矣,豈至卿邪!」行恭慚而拜謝。(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六)

又不忍「見圍有斷處」。

上登山,見圍有斷處,顧謂左右曰:「吾見其不整而不刑,則墮軍法;刑之,則是吾登高臨下以求人之過也。」乃托以道險,引轡入谷以避之。乙巳,還宮。(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六)

更重要的是,他化仁情而為種種惠民之仁政,且以仁政之成功為自己快樂之源泉。

壬申,上曰:「朕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貴。若教以禮義,使之少敬長、婦敬夫,則皆貴矣。輕徭薄斂,使之各治生業。則皆富矣。若家給人足,朕雖不聽管弦,樂在其中矣。」(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六)

太宗又曾論人主不可少懈。

(時值貞觀十七年)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六)

太宗聖君之氣度、風範,於此充分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