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

九、對歷史教訓的吸收

太宗雖為一胡化漢人,其對國史的教訓卻有深刻的認識及反省。

貞觀元年六月,他曾和侍臣論周、秦修短。

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由太宗說「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可見太宗史識之卓。

太宗又鑑於「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下令臣下商議封建之可行性。

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秦始皇建阿房宮以滿足一己之欲,終令民心怨叛。太宗汲取此教訓,雖欲營建一殿,亦不敢為之。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另外,太宗以諸葛亮、高熲之大公無私,鼓勵朝中大臣「為政莫若至公」。

上謂房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為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系熲之存沒。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結果,貞觀一代朝臣多能和衷共濟,甚少相互傾軋。

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遍歷諸司,搜括疵纇,太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太宗作為一有胡族血統之漢人,其不免有過分暴怒的時候(此乃胡人本有之性格)。然而,由於他深受國史傳統的影響及薰陶,其多能對自己過分的行為有所反省、改善。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奈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復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廕。(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太宗雖因過分暴躁而錯殺了瀛州刺史盧祖尚。可是,他能受著北齊文宣帝「事理屈則從之」之事跡之影響,對自己不當之行為加以覺醒、改過。國史之教訓,對成就太宗作為一聖君,可謂有著極大的影響。

對於有隋一代之歷史教訓,太宗更加予以高度的關注、重視。

太宗曾批評隋文帝在開皇十四年不開倉賑災的做法為不當。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廩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其對於文帝之表現亦有評價,曰「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太宗又以隋煬帝為師,不學其「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

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二)

鄧世隆上表請收集太宗之文章,太宗亦不許。此也是煬帝之教訓使然。

(貞觀十二年)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為不朽。若其無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不許。(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五)

由於太宗重視歷史所帶來的教訓,其因此特別注意國史之寫作、撰述。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太宗認為,國史當如實記載一切史料,不可只記浮華無用之文辭。此可謂一真見識,將文學、史學之模糊界限區分開來。

其又不再堅持修洛陽宮以備巡幸。

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彀輒破,別使數百人繼鐵彀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彩二百匹。(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

直至晚歲遠征高麗,太宗仍在鄴城親自撰文以祭魏太祖(即曹操),此見他一生洗脫不掉國史留下之印記。

癸亥,上至鄴,自為文祭魏太祖,曰:「臨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