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日系女團 MONOCHROME (モノクローム) 推出最新粵語原創單曲《朔月》,請來糖兄負責作曲、編曲及監製,方浩權填詞。早在兩年前的《月不落之國》,MONOCHROME 已跟糖兄合作。合作無間的伙伴再次聚首,迎來這首極盡華麗優雅之能事,卻略帶苦澀的新歌。從《朔月》MV 與打歌服看,亦見 MONOCHROME 的認真與講究。有謂她們帶著日本當紅女團 =LOVE 的影子,筆者深表認同。
官方文案介紹《朔月》創作意念:
我揹負著不願輕觸的過往,在一場假面舞會中找到了棲身之所。在那裡,眾人皆以面具示人,不問來處、不求歸途,唯有當下的狂歡是唯一的救贖。然而,每當朔夜的舞宴散去,我終究得走回現實,兩種身分的落差如潮汐般令人失落。我在「渴望被看穿」與「恐懼被識破」之間反覆掙扎,直到最後才豁然領悟:何為真身、何為替身,這份定義權,始終握在自己手裡。
當我決意投身黑夜,那戴著面具、自在起舞的靈魂便成了我的真實;而日光下那循規蹈矩、面目模糊的平凡,不過是代我行走的替身。
探尋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彷彿是歌中一大哉問。事實上,剛過去的 MV 發佈 live,團內紫色擔當 Hinako 亦提到,《朔月》是一首思考自我身份問題的作品。她希望聽歌的人會反思,究竟職場、家庭、日常社交的那個自己是否真正的自己,抑或只是戴著面具去演好角色。
不過,誠如羅蘭巴特所言,「作者已死」,作品一旦完成,其詮釋權就從作者轉移到讀者手中。聽眾大可透過細味歌詞字句,得出不一樣的解讀。就筆者細味《朔月》的經驗,詞中的舞會、面具實另有所指,而 MONOCHROME 由日系地下女團出身此一背景,更是解通整首歌的鑰匙。一旦明白了,不禁嘆服方浩權先生填詞之卓越,凡在地下 livehouse 留過半點真心的 idol 和飯 (支持者),更必然聽得淚流不止,不能自已。
藏下去 藏下去
華麗朔夜舞會 彼此戴面具
無人願 談論著過去
污跡洗去 噴上鈴蘭花香水
舉杯穿梭派對
這個晚上舉行的華麗舞會是指什麼?若完全去脈絡化,是不能被理解的。可是,置於 livehouse,地下偶像演出的場地,整個意思就出來了。
因為地下偶像出演,一般是在晚上,作為城市打工族忙碌了一天後的消遣娛樂。既是出演,自然有精緻的衣裝,每晚不同主題,每套悉心打扮,華麗自屬必然。而作為台下觀眾,大家付費入場,就是一律平等,無人問你事業成功或失敗,有錢或貧窮,某種意義上,大家都是隱去自己獨有的生命色彩入場,即戴著面具。
偶像練舞的辛酸、心理的壓力,不會帶到演出場地。飯人生的艱困無奈,不會向偶像傾訴。對過去不願提起,是彼此溫柔的默契。這個地方只有當下,用感官的狂歡沖洗去現實的不如意。
「鈴蘭花香水」值得留意,官方文案「這正如鈴蘭,花語雖是『幸福的回歸』,其骨子裡卻流淌著甜美的毒素」,狂歡一刻是快樂,然後呢?大家都明白,熱鬧過後的寂寞是最難捱,互相慰藉後的陌生與孤獨更是痛心,「甜美的毒素」正是指這些,此又為地偶場所不能避免。
沉下去 沉下去
錢幣有願要許 沾污儲水 無可過濾
未認出倒影裡 誰正偷偷 流下眼淚
之前是「藏下去」,以 livehouse 為現實失意的避難所,這是一個層次。現在是「沉下去」,陷溺其中而無法自拔,此主要講另一個層次,關於「力千粉」的問題。
「力千」是日文「ガチ恋」(Gachikoi) 的縮寫,形容對偶像抱有真實戀愛感情、將其視為結婚對象的粉絲。「力千粉」對偶像往往有強烈的佔有慾或結婚意願,他們會透過購買大量 cheki 和周邊產品以表達對偶像的忠貞不二。
「錢幣有願要許」寫得好,對「力千粉」來說,每次投入的金額,都是在買一個願望,想心儀的偶像記得自己,對自己越來越好,終有一日可以一起。他們對偶像有沒有愛?當然有,但無奈這份愛一開始就存有雜質,不純淨的,有「錢幣」介入其中的。短短幾分鐘特典會交流時間,自己的心聲、訴求都說盡了,但有誰在意偶像為了這晚演出,剛和家人吵架,與隊友面和心不和,甚至可能心生退圈念頭?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偶像身上。對偶像而言,最不願見到是特典會乏人問津。不是說她對飯無愛,只是愛必須具體化,變現為金錢。換言之,飯沒帶錢,或帶不夠錢,愛即不復存在。她們同樣看不到飯為了看這場 show,需要節衣縮食,忍受病痛,這是彼此戴面具下必然造成的悲劇。倘若愛是建基於互相了解和體諒,「力千粉」和偶像之間極其量是享受著戀愛的幻影,所謂愛對方,說穿了是愛自己。
彷徨猶疑時 惘然垂頭時 你靠近
迴旋或踏步 落地後抱緊 可信任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太多疑問
偶像最感受到飯的溫暖,是在她欠自信、表現失準的時候。飯最易投入推一偶像,是他現實最痛苦、最徬徨之時。
兩者本來是天殘地缺,一拍即合。之所以產生「可信任」的疑問,是因為大家都戴著面具去演好這場戲,既有面具,就有隱瞞與失實,投入的感情越多,對眼前這個人的前世今生的求知意欲就越強烈,所以會有「太多疑問」(許多時飯越界侵入偶像私生活,弄得出禁收場,由此起)。
藏身於笑容下 有誰會認出真身
期待被尋獲 又怕真的發生
誰為我 打擾街中某個人
神秘不再 將失去氣氛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蒙著臉 只想可覆蓋眼神
輪廓改變 改不了氣質
天一黑 繼續夜行
livehouse 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台上台下距離很近 (物理距離近),你有沒有舉起屬於她的應援色,她一目了然。同樣飯也很在乎偶像每一個飯撒,「她在對我眨眼」、「她在對我笑」足夠快樂半天。然而,偶像住處甚至中文本名,飯不知道。飯做什麼工作,社會地位如何,偶像亦未理會 (社會距離遠)。真身隱藏,只有笑面相對,想被了解,卻又不敢,此根本是地偶圈的弔詭。
曾經聽過一位資深的飯分享,就算白天在街上遇見自己力推的偶像,要麼裝作不相識,要麼點頭問好,然後各行各路。為何要這樣做?除了地下偶像有「禁止私聯」的嚴格規定,要之,完場後你是她的誰,什麼都不是,只是連她的姓名都不知的陌生人。她視你亦如是,只依稀記得你是支持者之一。平時不接觸、不打擾是為了成全朔夜舞會相見相知的珍貴難得,這注定是浪漫的,也注定無法開花結果。
人品嚐過浪漫的甜頭,多少想再試一次。雙方「繼續夜行」,是因為彼此的關係有成癮性,此也是所謂「鈴蘭花香水」的「毒素」之一。
逃下去 逃下去
持續朔夜舞會 只想撇開 煩憂顧慮
在避世的堡壘 誰也不需 淪為器具
先前有「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一句,普世價值觀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即工具性思維。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指出,人在現代社會生活,很多時透過「工具鏈接」參與世界構成,是作為工具而存在,換句話說,就是做社會發展的螺絲釘或齒輪。既為螺絲釘或齒輪,就有功能良好和不良的時候。當人無法起到推動社會發展的作用,甚至在社會可有可無,沒有崗位,按照這套邏輯推演下去,必然是被遺棄、賤視、看不起。
但人的存在果真只能這樣?有沒有作為工具以外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海氏覺得有。人可以將自己和他人當成「人」來對待,處於本真狀態的彼此共同實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大家都有價值,因為大家都獨一無二,而不是工具上有良好效能。
livehouse 帶來的歡樂和甜蜜是一時的、虛幻的、不能長久的,而且具成癮性,但有一點不能否認,它是偶像實現唱歌跳舞夢想做自己的場域,也是偶像和飯至真至誠交往的空間,哪怕只是短短數分鐘。特典會偶像元氣滿滿跟飯說的「加油」、「我信你做到」,飯語重心長鼓勵偶像「記住相信自己,要對自己有信心」,是,關係建基於金錢,但也有單純想對方好的真心存在其中。這份單純的互相關心、支持,在工具性思維主導的社會成為異類,卻是植根於人性深處的基本欲求,此構成持續「逃下去」的基礎。
電視劇《我和疆屍有個約會》,況天佑質疑白蛇售賣的「心酒」是令人產生幻覺,別有用心。白蛇答得妙,我賣的是真酒,你又想求醉而真是醉了,有什麼問題。虛幻是真,雙方各自得到想要的也是真,彼實不能用關係是從來沒有,乃一商品化的結果,去否定大家從中有所得著的事實。
黎明來臨前 重回平凡前 再靠近
名銜或地位 願望或缺失 不要問
天一光 各自轉身
彼此都有前因 毋用過問
舞會有時限,黎明將至,大家要返回現實之際,自然反應是想再靠近,看清對方多一點,感受那份難能可貴的溫暖,反映雙方並非互相敷衍的一買一賣,隱約有一 bonding 在。
有這份 bonding,所以不用「打爛沙盤問到篤」,知道有些禁區對方有難言之隱,就不要越雷池半步,背後是對彼此的一份尊重。由第一段主歌「太多疑問」到現在第二段主歌「毋用過問」,明顯有一質的飛躍,也有一份無形的默契已然建立。
細緻剖析此一 bonding,筆者想到好幾年前乙女新夢紫色擔當 Rinka 的一個訪問。訪問中,Rinka 提到,雖然台下的飯和自己在現實生活是不認識,但細讀他們的來信,往往感到他們好像更了解她,更知道她內心的困苦與掙扎。她用猶如「靈魂伴侶」(soulmate) 來形容此一關係,筆者認為大致準確。
不必再自困
投身於朔夜 學會抽身
寧願別揭開秘密
來目送 翩翩招展百褶裙
來去匆匆 顛倒了眾生
與其一直執著於「這是不是真的」、「她愛不愛我」而陷入痛苦的自困,不如學會在短暫的狂歡後理智地抽身,「我不可能擁有你,但至少我和你共度了這一個瞬間」。
「目送」是帶著敬意的「遠觀」,暗示「佔有」偶像為不可能。可是,縱然如此,偶像和飯短暫的聚首與分離,正是成就百褶裙「顛倒眾生」魅力的條件。設想一下,可與偶像天天見面,一同生活,憂心柴米油鹽,她還怎能把你迷倒,令你拜伏其石榴裙下?
狂歡都散場後 我還有甚麼身份
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
仍自信 飾演街中某個人
由我區分 真身與替身
天一黑 繼續夜行
由「害怕想法跟普世未合襯」到「就算想法跟普世未合襯」,中間經歷了思想的轉進。
livehouse 只是販賣夢想與色相換錢的地方?只是課金消解孤獨的場所?大家都是假來假去?方浩權的想法是,不是這樣的。
對偶像而言,它令她重拾自信、不再質疑及否定自己;對飯而言,它令他懂得去愛人,去關心、鼓勵甚至去給予 (to give)。此一角度看,反而在 livehouse 的時候,才是彼此真身顯現的時間,日常那個為口奔馳、被勞役折磨不似人型的,反而是替身,是一被飾演的角色。
沉迷地下偶像好或不好,健不健康,取決於一念之轉。
如果明白我們在黑暗中,維持著這份高貴的陌生,我守護你的夢想,你救贖我的孤獨,天亮之後,各不相欠。這也未嘗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同伴成長。
=LOVE 新作《劇藥中毒》,將偶像比擬為「那苦澀又甜美的藥」,一方面「小心那強烈的副作用」,一方面仍要求「融化至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我解脫吧」。既要「告誡自己不能抱有任何奢望」,「要試著壓抑這份感情」,又希望「把這一生額度的喜歡全部都獻給你」。「明知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情」,卻不介意「傷得更深」,「還是深受吸引」。這種複雜的雙重性,教人又愛又恨的感受,跟《朔月》都出奇地相似。稱 MONOCHROME 為香港 =LOVE 不是沒有根據。
MONOCHROME 由五位漂亮而具跳唱才能的女生組成,成員分別有 Yura (淺粉紅)、Risu (白色)、Hinako (淡紫色)、Fufu (粉藍色)、Nanase / 770 (綠色)。去年 Tokyo Idol Festival,她們是代表香港到日本表演的單位之一。今次《朔月》編舞,更請來乙女新夢 Rinka 負責,務求在舞台呈現極至的美感。
香港需要有靈魂、有深度、對審美有執著的偶像女團,MONOCHROME 絕對是值得留意的名字。《朔月》是一首送給 livehouse 裡每個戴著面具卻孤獨地落淚的靈魂的情歌,誠意向大家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