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若琳 (Rinka) 首支個人作品《NO (怒)》不只是一場情緒宣洩,更是對現代社會權力結構與理性壓抑作出深刻對抗。
法國哲學家福柯 (Michel Foucault) 認為,現代社會是一個「規訓社會」,精細的規訓技術滲透到不同社會機構中,對人的「靈魂」進行控制和改造。人長期處於層級監視,個體會逐漸將社會規範內化,到了一定程度,在沒有直接監督時也會自我規管,成為「馴服的肉體」,促進社會高效生產。《NO (怒)》提到每天戴著假面具的歹人,其實就是規訓技術的執行者。
然而,誠如法蘭克福學派 (Frankfurt School) 學者阿多諾 (Theodor W. Adorno)、霍克海默 (Max Horkheimer) 指出,規訓某程度是啟蒙理性扭曲成工具理性 (又名技術理性,即僅關注效能、計算與控制,將人和自然視為可操縱的對象) 所衍生。要令人成為人而非奴隸,啟蒙初衷必須重振。透過批判與反思,拆穿規訓的實相,揭示隱藏的壓迫,人可從「受規訓的客體」走出來。「反抗主體」得以成就,始於憤怒和學會 say NO。
置於日系偶像的脈絡,偶像本身正是現代規訓技術的完美縮影。偶像的日常生活被精確的訓練、公演、物販、社交媒體更新佔滿。能量被最大化地導向生產 (表演)。戀愛禁令確保形象清純,一言一行必須符合「人設」。在「擴散希望」的大前提下,偶像不可展露負面情緒如悲傷、憤恨等,必須時刻保持可親的笑容。任何偏離「正確行為」的舉動都會被視為異常。負責層級監視的,除了公司的管理人員,還有粉絲的評頭品足。偶像長期在台前幕後感受到無所不在的凝視,久而久之,會不自覺內化這些監視目光,即使在私人時間,也會因為「可能有攝影機或粉絲看著」而自發性地調整儀態與情緒。
從事地下偶像十年,蔡若琳對「受規訓」不能無痛感。事實上,2023 年 12 月乙女新夢推出歌曲《戀愛禁止》,已含有對日系偶像潛規則的質疑與挑戰。歌詞提到
就現在我想戀愛
為着自由的存在
沒氣力按捺
我想愛即愛
喜愛大家都期望有他喝采
當中「自由」二字值得注意,偶像也是人,而且是自由人。既是自由人,就不能不反思,亦即不能無哈伯馬斯 (Jürgen Habermas) 所說的解放旨趣。解放旨趣驅使人進行獨立思考,識別出那些限制自由的社會結構,繼而衝開規訓控制,獲得真正自由。《戀愛禁止》體現解放旨趣,而《NO (怒)》則是沿這條線索進一步深入,不同的是,今次要顛覆矯揉造作的虛情假意。
透過憤怒,拒絕被定義,反抗的一剎,馴服的肉體從權力網格中脫逃,重新奪回定義自己情緒的權力,找回作為一個自由人最真實的溫度,確立了自我的「底線」。因此之故,Rinka 才會在新歌發佈會說製作這首歌是一場「自我救贖」,又擔心因為這首歌而令許多人日後不給予她工作機會。
慶幸香港對作品質素講究,也給予個性化偶像 / 歌手 / 藝人最大的接納及尊重,《NO (怒)》未必令蔡若琳走入絕路,反而是開啟了一型格會思想的獨立唱作人的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