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ho 曾表示,腦海中先有了一個故事,再決定造歌和拍攝 MV。關於故事的內容,她新近出版了一本寫真故事書,同樣以「再見美瑛」為題,書中該有更細緻的描寫。筆者撰文之際,並未讀到故事書,今只就歌詞的片言隻語字斟句酌,但即使如此,也窺探到全首詞的不平凡,值得一再玩味。
來回 千億 過去
修補 破碎
彷彿 怨侶
迷途星空不知返
瀏覽世態處處糜爛
然而 火星 太遠
一生 更遠
你說 隨緣
誰留低一束鮮花
期盼送你絢素年華
一開首就是「我—你」對列的格局。
「我」對「過去」異常執著,要多次「來回」,將「破碎」予以「修補」,兼且嘮叨不斷。背後是「我」內心有一對理想關係的構想,以此為標準,審視世間種種畸型扭曲,遂忿忿不平。理想關係為何,即互相愛護、支持、陪伴至永久,即使離別,亦要由衷地講再見,絕非不明不白不了了之。此一個「我」,遇上想法截然不同的「你」而心生愛慕,這是悲痛的開始。
「你」的想法很簡單,「我」要前往星空,「你」嫌「火星太遠」。「我」要天長地久,「你」視此為天方夜譚。在「你」的世界,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及時行樂,「哪個會承諾給予你美好的光景呢?」「你」顯然對人性不信任,對承諾嗤之以鼻,其也不願負責任。「我」、「你」價值觀存有矛盾,在主歌兩段已經鋪下。
不經意 攀上山巔 再跨過冬天
承諾若未兌現 留在日後鍛鍊
總可衷心講再見 好嗎
我們無從得知「我」與「你」為何種關係,但時日推移,大家經歷過患難,感情越來越深只怕是無容置疑。由「我」的視角出發,她深信彼此承諾終可兌現,深信如此一段關係必能擺脫歷史輪迴,可以永久行下去。樂觀之情溢於言表,卻對「你」的為人性格缺乏相應地理解。
風起了 年輪在歲月快轉 找當初的模樣
我不怕 遺憾讓花火拒絕燃亮
放膽說一句或會無恙
靈魂若注定愛上
繾綣怎飛翔
白雪融化掉記掛
還是要 一起出走 最尾 春夏
Maho 去年八月推出散文集,其中談到成長是什麼一回事。她以為,人年少時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可以做到不平凡的事,可以是歷史的特例,現實種種限制、艱難,少年時期未必會看得到。真正看到自己原來只是平凡人,接受自己未被選中,和其他人無分別,是在年長以後。
Maho 的見解,套用到歌詞,不怕「遺憾」,「放膽」開始可能會「無恙」,縱使有「白雪」阻擋,都要堅持「一起出走」,讓「花火燃亮」。只要命中「注定」「靈魂」「愛上」,定必修成正果。此完全是年輕人的心境!「你」不年輕,「我」很年輕,由「我」去主導成就一段關係,注定是單向的,亦注定不健康。
重回 當天 送暖
率真 細語
彷彿 永遠
成為彼此的新知
朋友也聽過你名字
沿途 偏執 進退
哭泣 佔據
只懂掉眼淚
埋藏深淵的相思
重塑細節化作言詞
二字一組,「重回、當天、送暖、率真、細語」對「沿途、偏執、進退、哭泣、佔據」,前者幸福,後者痛苦,工整得來充滿美感。弔詭的是,過去有多暖,現在就有多痛。永遠,原來只是自己以為,故云「彷彿」。
值得留意是「朋友聽過你名字」一句,這段「我—你」關係的展開,由始至終在乎、重視只有「我」,「我」對新知舊雨分享結交了「你」這一件事,所以「我」的朋友都知道「你」的存在,但反過來呢?「你」有沒如斯熱情?填詞人留白了,此乃很妙的伏筆,彼此內心根本不一致!
誠如張國榮經典名作《儂本多情》所言,「如妳共我心不相同,一生愛情都白送」,從美好願景下墮為地獄般的掙扎糾纏,落得獨自垂淚單相思的困境,是因為主人公「我」當初從未認清「你」的真面目,至慢慢認清了,又好像無法面對,遂浮想聯翩,生起種種希望回到昔日溫馨的狂想。
不經意 等每一天 覺醒那一天
年月換日掛念 留待日後兌現
等不到枯乾鐵鏽 開花
人無法面對現實,第一反應是拒絕承認,「本來不是這樣!只是一時,未來會有不同的。」「我」對待「你」也不例外。用年月灌溉,以思念護持,盼能開出變天的花朵。所愛的人或許有朝「覺醒」,變回「送暖」「率真」「細語」的那個「你」。此時的「我」仍然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越陷越深,而且有點如張愛玲所言:「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裡去,但是我的心是歡喜。並且在那裡開出一朵花來」。
風起了 年輪在歲月快轉 找當初的模樣
我只怕 遺憾讓風波再度燃亮
説一世的愛或非妄想
靈魂若注定愛上
瀟灑的飛翔
緣別後各自四散
ごめん ありがとう さよなら
天邊星宿在世外
你我錯開
共你落進那新星體相擁去愛
再度行近便可一起編織青睞
遺憾像某段競賽
未看透愛
墮進在你心海
第一階段是等待愛人回心轉意,第二階段是開始美化愛人的堅決離開。當然,美化也是有原因地發生,「我」不想當初的承諾,即「一世的愛」流為空談,於是只好深信,即使分隔異地,二人錯開,但這只是各自歷練、修行,提升自己,至時機來到,「再度行近」,全新的「我」定必能再次吸引全新的「你」的青睞,未了緣可以延續而得美滿。
「未看透愛,墮進在你心海」可說是「我」癡戀的極至表現,寫得很好。問題是,癡戀是主觀的,愛人始終不見蹤影是客觀的,隨時日推移,理性終究要起作用。「面對遺憾,如何鬆手與道別?」被提上日程。
補充一點,ごめん (gomen,對不起)、ありがとう (Arigatou,謝謝)、さよなら (Sayonara,再見) 是香港人慣常使用的日文字詞,以此入詞,符合故事情節之餘,不失乙女新夢向來特色,非常優秀。
風吹散 明日就告別了嗎 傷痛終於結痂
我知道 離別並非失去熱情吧
試一次執意種出桂花
凝望著這段記掛
捉緊這芳華
明晨便再度進化
來日裏都可約定每個夜晚
雲霞 清風 見證
一起 細聽
我倆 虔誠
浮沉思海的心傾
最終會認領
《再見美瑛》歌詞之所以美,是因為其講故事是動態的,一路順著時間和「我」的心路歷程發展,人生境界和智慧亦因此層層升進。去到最後,要徹底跟「你」道別了,是不再愛嗎?不是,而是將對「你」的愛轉化,離別非失去熱情,而是要成全來日可約定每個夜晚。每晚都見,說白了,就是天天想念,又或者準確地說,是獨自回味跟「你」的種種。
已故作家李怡提出過「愛情畢竟是一個人的事」,他的想法是這樣的:
如果愛情親情要求回報,或相等回報或更高回報,那就不是真愛真情。世界上所有的愛情悲劇,都由於把愛情視為兩個人的事,於是愛恨糾纏不休。若是一個人的事,那就沒有任何得失考慮,永享愛情幸福也。(《重拾優雅》)
他很欣賞德國文豪歌德的話「Wenn ich dich liebhabe, was geht’s dich an?」(我愛你,又與你何干?) ,又美國詩人奧登亦言:「若深情不能對等,願愛得更多的人是我。」
事已至此,無法挽回,要麼坎掉重煉,果斷抽身;要麼留有深情,珍惜彼此的曾經。前者流於冷漠無情,亦與「我」重視「過去」的天性不合,後者於是成為「我」的出路,也可說是歸宿。有情人未必終成眷屬,但無損人本身有情。看似一無所有,其實不然,至少,「我」認領了這顆敏感的、充滿真摯情感的心。
新儒學大哲唐君毅先生論愛情,視男女情愛為「擴大內在精神自我的一條路」。所謂「擴大內在精神自我」,簡單講,即是恢復人之所以為人之性,亦即找回不忍人的赤子之心,也就是詞中對這顆真心的認領。鬆手道別是傷痛,卻是自我成就的必經階段。
歌曲時長四分鐘,有心人聽去,猶如上了一課情愛哲學,情愛非專指男女,也涵蓋人與人之間諸種相知相識相離。如此具文學造詣且富哲理的詞,在以往乙女新夢的作品中可謂絕無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