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書・食貨志》對東魏至北齊一段經濟狀況有細緻描述。
魏自永安之後,政道陵夷,寇亂實繁,農商失業……尋而六鎮擾亂,相率內徙,寓食於齊、晉之郊。齊神武因之,以成大業。
永安是北魏孝莊帝元子攸的第二個年號,是時朝政由爾朱榮把持。未幾六鎮爆發叛亂,戰亂導致糧食短缺,六鎮軍民紛紛向內遷徙。遷往何處?齊、晉之郊。
齊即今日山東省,晉即山西省。在當時,二地同屬於太行山以東的華北平原地區,又稱山東地區。華北平原地勢低平,土壤由河流沖積而成,土質肥沃,非常適合耕作。加上氣候適宜,降水適中,有利農作物生長,一直以來為中國糧食生產重要區域,屬天然糧倉。
高歡能夠成就霸業,是因為他擁有山東,解決了六鎮軍民的糧食問題。
魏武西遷,連年戰爭,河、洛之間,又並空竭。天平元年,遷都於鄴,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振貧人。
自北魏孝文帝遷都,黃河中下游的河洛地區一直是漢化中心。惟戰爭令洛陽蒙塵,農產被摧毀殆盡 (事實上農耕活動亦不可能進行)。由洛陽遷鄴,是因為考慮到鄴城地處冀南平原,土壤通氣性良好,且含有機質,加上水利設施完備,農業得以發展。
常調之外,逐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充國儲。於諸州緣河津濟,皆官倉貯積,以擬漕運。於滄、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鹽官,以煮鹽,每歲收錢,軍國之資,得以周贍。自是之後,倉廩充實,雖有水旱凶饑之處,皆仰開倉以振之。元象、興和之中,頻歲大穰,穀斛至九錢。
首都是重要農產區,加上高歡實行:
1. 每逢豐收之年折絹收購糧食,填滿國家倉貯;
2. 在各州郡河流的渡口與轉運點,設置官倉儲存水路運輸而來的糧食;
3. 滄、瀛、幽、青四州沿海置鹽官,煮鹽出售。
結果神武主政期間,每遇嚴重水災、旱災,必開倉救濟而減損災害對人民的影響,倉庫亦有足夠糧食以滿足人民需要。至於用兵打仗,更是軍糧軍費充足。
公元 538 – 542 年,連年穀物豐收,致使糧食價格低降,人民生活壓力得以減輕。
是時法網寬弛,百姓多離舊居,闕於徭賦。神武乃命孫騰、高隆之分括無籍之戶,得六十餘萬。於是僑居者各勒還本屬,是後租調之入有加焉。及文襄嗣業,侯景背叛,河南之地。困於兵革。尋而侯景亂梁,乃命行臺辛術,略有淮南之地。其新附州郡,羈縻輕稅而已。
清查戶口,將規避田租力役的納入徵收範圍,此令國家糧食更多。
可惜高歡死後,高澄任大丞相時遇上侯景反叛,戰亂對河南農業造成破壞。後來侯景在南方梁朝作亂,高澄雖趁機佔有淮南地,卻對稅收助益不大。
及文宣受禪,多所創革……北興長城之役,南有金陵之戰,其後南征諸將,頻歲陷沒,士馬死者以數十萬計。重以脩創臺殿,所役甚廣,而帝刑罰酷濫,吏道因而成姦,豪黨兼並,戶口益多隱漏。舊制,未娶者輸半牀租調,陽翟一郡,戶至數萬,籍多無妻。有司劾之,帝以為生事,由是姦欺尤甚。戶口租調,十亡六七。
高歡辛苦建立的基礎,竟毀在次子、北齊開國君主文宣帝高洋手中!
對外窮兵黷武,軍事支出龐大,對內大興土木,役民過甚,農產有出無入,農耕時節屢次錯過,復添以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兼併土地,卻向中央政府隱瞞,不願繳交田租,戶籍散失,稅收大減,成為常態。
是時用度轉廣,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併省州郡縣鎮戍之職。又制刺史守宰行兼者,並不給幹,以節國之費用焉。
高洋浪費而無節制,動輒賞賜,入不敷支開始出現,發展至後來是官員減俸祿,軍人固定的糧食亦取消,地方鎮守戍邊職位被合併,一言以蔽之,即影響到軍政與國防系統的持續運作。
天保八年,議徙冀、定、瀛無田之人,謂之樂遷,於幽州范陽寬鄉以處之。百姓驚擾。屬以頻歲不熟,米糴踊貴矣。廢帝乾明中,尚書左丞蘇珍芝議脩修石鼈等屯,歲收數萬石。自是淮南軍防,糧廩充足。孝昭皇建中,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幽州督亢舊陂,長城左右營屯,歲收歲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得以周贍。又於河內置懷義等屯,以給河南之費。自是稍止轉輸之勞。
徙冀、定、瀛無田之人到范陽開墾,是糧食貯存已響起警號,必須盡快加強農業生產以作彌補。奈何雪上加霜,豐年不再,糧食有限推高其價格,所謂「米糴踊貴」。在淮南、長城屯田 (由兵隊自行耕作,補給軍需),只是小修小補,延緩南北邊防系統崩潰的時日。
是時頻歲大水,州郡多遇沉溺,穀價騰踴。踊朝廷遣使開倉,從貴價以糶之,而百姓無益,饑饉尤甚。重以疾疫相乘,死者十四五焉。
本身倉貯已不足夠,還要連年發生水災,地點正是太行山以東地區,天然糧倉所在地,糧食價格高得老百姓完全負擔不到,遂出現饑饉與餓死人的慘況。疾病疫症襲來,令死亡人數上升。
至天統中,又毀東宮,造脩修文、偃武、隆基嬪嬙諸院,起玳瑁樓。又於遊豫園穿池,周以列館,中起三山,構臺,以象滄海,並并大脩修佛寺,勞役鉅萬計。財用不給,乃減朝士之祿,斷諸曹糧膳及九州軍人常賜以供之。武平之後,權幸並進,賜與無限,加之旱蝗,國用轉屈,乃料境內六等富人,調令出錢。而給事黃門侍郎顏之推奏請立關市邸店之稅,開府鄧長顒贊成之,後主大悅。於於是以其所入,以供御府聲色之費,軍國之用不豫焉。未幾而亡。
到了北齊後主高緯,狀況未扭轉,反而更加惡化,削減官員、軍人資源以修佛寺,起高樓,不節制地賞賜,仍是高洋本色。不同的是,今次再無耗費不盡的底氣,隨著軍政國防系統崩塌,北齊政權也走向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