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於晚唐,溫庭筠、韋莊已開始寫詞,題材以兒女私情、離愁別緒、綺情閨怨為主。五代時,後蜀趙崇祚將類似題材的詞纂輯成集,稱《花間集》。《花間集》收錄十多位作家五百多首作品,那些作家被統稱為「花間派」。
溫庭筠<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韋莊<菩薩蠻其一>: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捲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絃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南唐經濟繁榮,致使文風昌盛。兩代君主皆好寫詞。
中主李璟有<浣溪沙>兩首。<浣溪沙其一>: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還與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
<浣溪沙其二>:
手捲珠簾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春色暮,接天流。
後主李煜更是一代詞聖,前期作品跟父親相似,偏向婉約細膩、兒女情長。
<一斛珠>: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言詞溫軟綺麗,卿卿我我,呈現「花間詞」氣息。
晚期作品經歷亡國之痛,感慨益深,流露悲壯之情。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浪淘沙令>: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著名歌手鄧麗君曾用舊詞新唱的方式演譯<虞美人>,可見後主詞歷久不衰。
五代方面,後唐莊宗李存勗也有寫詞,還親自作曲,南宋李清照有<如夢令>,<如夢令>這個詞牌的曲便是李存勗創制,原名<憶仙姿>,詞句如下: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補充一點,每首詞都有詞牌,<菩薩蠻>、<一斛珠>、<如夢令>等都是詞牌名。詞人按照某一詞牌名所規定的音調 (旋律、節奏的總集合) 寫詞,其所寫的詞通常被貫以該詞牌名以作標識,故出現不同詞人皆寫有<菩薩蠻>、<一斛珠>等的情況。
另外,詩發展到唐代,已到達鼎峰,再難有所突破。詞正是詩漸趨衰微時出現的新文學形式,故詞可被視為「詩餘」,即詩的餘緒,或詩的下一階。
發展期:北宋婉約、豪放、格律三派鼎立
北宋詞分三派:婉約派、豪放派和格律派。
I. 婉約派
上承「花間詞」,題材仍舊寫男歡女愛之苦、離鄉思親之愁。表達手法較細膩,迂迴曲折,常描繪春花秋月、梧桐細雨、斜陽薄霧、煙柳紅樓等。用字則著重精巧、典雅、綺麗。代表人物有柳永、歐陽修、晏殊等。
柳永<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渺,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有洗滌一切、煥然一新的意味。
這個洗滌一切、煥然一新孰好孰壞?「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有「雨」、「霜風」、「殘照」,而且是「淒緊」,「關河」被「冷落」,洗滌一切、煥然一新當然是壞了。柳永慨嘆時光過得這麼快,唯一不變竟是「長江水」的「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渺,歸思難收」寫思鄉。「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滯留異地,感到無奈。最要緊是「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何解會思鄉?會不習慣異地生活?因為想念故鄉的佳人。
整首詞是典型的婉約派風格,卻不深奧,故有「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的講法。
歐陽修<玉樓春>:
樽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都是寫兒女私情,離愁別緒,感慨時光飛逝。
II. 豪放派
始於范仲淹,成於蘇軾。
與婉約派不同,豪放派集中抒寫壯麗山河、歷史遺跡與典故、個人的豪情壯志,喜引國事入詞,並藉此反映民間生活。
表達手法上,講究直率坦誠、豪邁不羈,不以委婉為能事。
范仲淹<漁家傲>: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講被迫在邊塞戍守的無奈。
<蘇幕遮>: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意境相當開闊。
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滾滾長江東逝水,僅就景象來說,氣勢已很磅礡。江水流逝自孔子起多添了另一重意思
- 時光飛逝。隨著時日推移,「千古風流人物」都一個個退出歷史舞台,由此生出感慨。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是對歷史遺跡的詠懷。由此想像三國時的赤壁之戰,再想起赤壁之戰中不少豪傑。這是發思古之幽情。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思周瑜,「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思諸葛亮。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感慨自己已步入生命的晚期,再厲害的人物都敵不過歲月的沖刷,何不釋懷暢飲?
集抒寫歷史遺跡與典故、個人的豪情壯志於一身,此詞堪稱豪放詞的典型!
<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莫聽穿林打葉聲」,雨下得非常大,還要「吟嘯」、「徐行」,從容不迫,應對自如,這種豁達的態度,是豪放的一種表現。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由寫應對風雨自如,到講豁達面對人生。面對人生的種種橫逆,都不感到可怕,怕風雨來幹什麼?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視野很闊。
「也無風雨也無晴」,風雨橫逆不可怕,晴天順境自然也不可喜,心如止水,應對世間種種變化,頗有玄理、禪理的意味。用哲理入詞,亦是豪放詞一貫做法。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這是蘇軾思念亡妻之作,情感表達非常直白真摯。
俞文豹《吹劍錄全編・吹劍續錄》有以下一段文字:
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謳,因問:「我詞比柳詞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
「柳郎中」即柳永,「學士」即蘇軾。「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恰好是婉約派、豪放派之分歧。
III. 格律派
專在詞的藝術技巧下功夫,刻意求工,鑽研聲韻,重視音律,講究辭藻,代表者有周邦彥。
<瑣窗寒・寒食>: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桐花半畝,靜鎖一庭愁雨。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
遲暮。嬉遊處。正店舍無煙,禁城百五。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想東園、桃李自春,小脣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
成熟期:南宋三派的發揚光大
靖康之難,徽、欽二宗被俘,半壁江山失去,國仇家恨催生不少精彩的豪放派詞人,包括:
岳飛,<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辛棄疾,<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和蘇軾一樣,辛棄疾也有柔情的一面,見<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婉約派方面,有李清照繼承。<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盃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主要抒發個人隻身飄零,孑然獨處的寂寞空虛,以及在動亂年代孤苦無依的愁懷。
順帶一提,李清照作品分前、後期,前期寫和丈夫趙明誠的婚姻生活,作品熱情明快天真。後期與丈夫離異、渡江避難,作品轉為纏綿淒苦、悽愴沉鬱,帶有深沉的傷感。
明人楊慎說:「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近代胡適亦言:「李易安乃是宋代的一個女文豪。」
格律派有姜夔,善紀遊與詠物,注重音律,琢煉字句。<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
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
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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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李清照<詞論>:
樂府聲詩並著,最盛於唐。開元、天寶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名姓,衣冠故敝,精神慘沮,與同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坐末。」眾皆不顧。既酒行樂作,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為冠,歌罷,眾皆咨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眾皆哂,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眾皆泣下,羅拜,曰:「此必李八郎也。」 自後鄭、衛之聲日熾,流靡之變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父』等詞,不可遍舉。
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之詞。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
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耶?蓋詩文分平仄,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韻,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矣。
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則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此李清照審視晚唐五代至北宋諸位詞人,從而確立寫詞「別是一家」,反對詞為「詩餘」。
「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之詞。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寫南唐兩主。
「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耶?蓋詩文分平仄,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批評歐陽修、蘇軾等不識寫詞,所寫俱非上乘作品。